2011年11月。
顾佑明从下午开始就一个劲儿给我打电话,我真是不知道我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话没说明白。这事儿说来也是蹊跷,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被一个大男人给表白了,枉我英明一世。我不停地拒接拒接再拒接,最后心里一烦索性直接把他加入黑名单。
终于清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机嗡的一声震动。是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但是一看内容我便知道这信息出自何人。
“下班后来地下车库,我在这里等你。”
我到的时候,顾佑明懒洋洋地斜靠着他的爱车本田战神,地上已堆叠着不少燃尽了的烟头。
“找我有什么事?”
“张海雨,你他妈的明知故问!”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跟我横。
“我他妈的就明知故问,怎么了!”
“为什么拒接我电话?难道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上帝作证,如果我知道他一开始那样对我是因为喜欢我而不是把我当普通朋友,我绝对早就逃之夭夭了。
“我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借口!你明明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不可能喜欢女人。”
“我喜欢的那个人,她没有多么漂亮,甚至还很笨,但是她很执着,她有自己的梦想并且一直都在努力,很执着,傻傻的很可爱,也很勇敢。她真的很好,但是她却全然不自知。”
“你说的是不是前阵子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小实习生?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滚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浮川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本来还能是朋友,现在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的这句话一出,彻底把顾佑明激怒。他立刻把黑色皮衣外套一扔,使劲把我推向墙边。我的身体“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好生的疼。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他对我喊道,随之而来的是引擎启动的声音,停在旁边的棕色轿车立刻开走。我低低的骂了一句,真是见鬼了,这么丢人居然还被别人看了个正着。
当车开走后,突然出现的人更愣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浮川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呵呵……张海雨,你,你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我的心里顿时变得十分忐忑,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们刚刚的对话,难道都被她听见了?那……我……那个什么她,也被听到了?
我越想越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难受。
“你就是浮川?”
顾佑明的话里都带着血腥味。
我低声对他说道,话语里面充满了冷漠:“你先回去,我有话跟阿川说。”
顾佑明果真听话的骑着他的摩的战神扬长而去,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其实都好对付得很。
“川川,你刚刚听到了什么?”
“没,没!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的……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那种关系?这么说浮川……她误会了!她居然那么想我,我虽然长得是很漂亮,但是她居然会那么想我!这个傻子,我喜欢的人明明是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浮川!”
“喂!张海雨!你至于这样吗?不就是同性恋吗?这点事儿怎么了!以前,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娘而已,现在,我倒是越发的理解你了!没事儿,你放心,以后我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的!这都什么世纪了,没有什么好躲躲闪闪的,只要是真心相爱总会被接受的!”
“浮川,你?”
“听我说,老张,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的思想太狭隘,各种听尽谗言秽语,所以才各种躲着你……请你能够体谅我,女孩子一个人在社会摸爬滚打总怕会吃亏!不过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会再躲着你,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
原来她……
早就知道我喜欢她,但却一直在躲着我……
好朋友……
算了……
好朋友就好朋友吧,总比最后弄得像我和顾佑明之间的关系那么尴尬好得多。幸好我没表明自己的心意,大不了以后就一个朋友的身份待在她的身边,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爱着她好了。
2016年8月。
某日,公司餐厅。
我打好饭坐在浮川的对面,看着她正津津有味的吃着她的午餐,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肉,宫爆鸡丁,米饭。
某日,公司餐厅。
每次看浮川吃饭我总会有一种她在吃山珍海味的错觉,但实际上她只不过是在吃一份土豆炖牛腩而已。
某日,还是公司餐厅。
我没有动碗里的饭,而是呆呆的看着浮川,一脸惊讶。看着她咬一大口馒头有干劲儿的嚼着,还不忘再夹一筷子土豆片。
“啧啧啧……”
我无奈的咂咂嘴,一脸嫌弃的看着她。
“什么毛病!不抓紧吃饭,你筷子还没动一下。”
“浮川,全世界的土豆都得罪你了!”
“什么意思?”
“你怎么天天吃土豆?”
“谁天天吃了!”浮川说着,再夹一筷子土豆片送到嘴里,“我只是很爱吃土豆而已。”
某日,张海雨家。
“王姨,有一事相求!”
我一大早敲敲保姆王姨的门,我知道她肯定已经起床了。
“海雨啊,进来吧。”
“王姨,我要跟你学做菜。”
“哟,情况不对哦,我们海雨难道交女朋友了?”
我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女朋友倒是没有,朋友有一个……”
“哈哈,从朋友做起,一来二去,哪天就变成女朋友喽!说吧,学什么?”
“土豆!土豆!和土豆相关的,我都要学!”
2016年12月31日。
我紧紧揣着兜里的两个红色盒子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看一眼手表,现在才7点多,距离8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今天下午在商场里兜兜转转好几圈,才买了这两颗情侣钻戒。
明天就是2017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浮川已经怀孕三个月。再有一个月就应该显怀了,可是至今为止奇迹迟迟没有出现。她坚信他没有死,一直都在等他。可是,她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等下去?如果她成了一个未婚妈妈,那么孩子以后的未来怎么办?
所以,我决定告诉她,以后,我愿意对她和未出生的小生命负责,让她可以不再那样辛苦。
没过多久我便走到了公司前,我拿出手机不停的看镜头里的自己,对里面那张帅气的面孔说道:“张海雨,待会儿你要好好表现,一定要成功!”
当然,我还是不能透露出我喜欢她的这个秘密。
因为一旦我失败了,只要她不知道我的心意,我就还能继续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永远爱下去。
2018年7月初。
上帝知道我接到浮川电话的时候到底有多么高兴!这一年来,她真的音讯全无。每当我想知道她的消息,只能跑到她的家乡去看她,但也只能远远的看一眼。因为我已经答应过她,不再和她做朋友。但自从她离开北京后,我再也没有换过手机号。我怕有一天,她会回来找我。
我立刻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年前买的那两颗钻戒。这次,我一定要和她表明我的心意。七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七年,我迫不及待的戴上了其中一只戒指。
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比半年前在远处偷偷看的时候要长了一点,她又瘦了。我们去了她离开北京时一起喝酒的那家餐厅,我一直都在微笑。一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有多难过,现在我就有多开心。
“老张,我要结婚了。”
我夹菜的手突然静止,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是一片空白。
“哦。”
我不知道处于这片空白当中的自己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但这一刻我才顿时明晓这七年的等待终究是无果。
原来,我们始终是无法在一起的。不管是七年前也好,还是这分别的一年后也罢。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让她知道,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爱一个人,其实就是知道她过的好就可以了,不管让她觉得幸福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都不再重要。
“老张,我走了。”
浮川对我露出微笑,我努力将她的微笑刻画在自己脑子里。因为我知道,以后这微笑,我再也见不到了。这从不曾属于我的微笑,也要狠狠地离我而去了。
“嗯。”
我轻轻地答道。她转身要走,刹那间,一种莫名的不甘彻底爆发。
“浮川,如果……”
我开了口。
哪怕,哪怕终究是无果,但至少让她知道我曾爱过……至少让她知道,有一个人不是同性恋,有一个人只会做关于土豆的菜是因为她爱吃,有一个人买戒指是想许她一个未来……至少让她知道,有一个人,用了七年的时光作为一个朋友守护在她的身边,默默地爱着她。
“嗯?”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我还是选择了一贯的玩笑口气。
“哦?你有多喜欢我?”
她也一种玩笑的口气回应,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默契,一直都没有变过。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最后,我还是用一个玩笑结束了这七年的暗恋。也许,到头来我的这份爱就像是一个玩笑。只不过,我是在认真的开玩笑。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认真。而我的认真最后也只能是一个秘密,隐藏在这自始至终的朋友的身份里,掩埋在以后数不尽的岁月时光中。
“好了,别开玩笑了。张海雨,再见。”
“浮川,再见。”
我转身,她也转身。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至少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还是微笑着的。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念想,便是永恒分别前的浅浅一笑。
而我转身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这眼泪不知从何而来,倾泻如故。我用力将手指上的戒指捋下扔进了垃圾桶里,这是我与过去告别的一种无声方式,平凡卑微却又灿烂壮烈。
也许,这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玩笑。
也许,每份玩笑的背后都是隐藏着的深情。
就像她问我那般,此情情深深几许?
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
一人,一往情深,却不自知。
一人,倾盖如故,白头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