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北京城突然一下子冷起来了。
唐天明最怕的就是北京的冷。虽然来北京已经7年了,对于北京的很多方面他都已经适应了。但北京的冷,他仍然没有适应。这种冷是一种干冷,风吹在脸上,似刀子割着一般,雕刻样的疼。他甚至感觉得到,这种冷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把人从里到外都冻成了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冰砣子。
打开车门上了车,唐天明第一个动作就是开暖气。自己则稳稳地坐着,直到感觉到暖风出来,身子从手开始,一点点地慢慢缓过来了,才踩了油门,车子出了这营房的大门,直接向东上了成府路,然后再向南转到学院路,通过地质大学的门口,过了学院桥,上了四环。唐天明是喜欢北京的交通的。虽然北京很大,外来人乍一看,很容易被这庞大的家伙给吓着了,觉得它仿佛就是一座迷宫,不断地旋转着、旋转着,旋到最后,人就失去了方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但在唐天明看来,北京的交通太好了。至少比上海好,比南州好,再往下说,他觉得比湖东也好。上海太曲折了,曲折得像上海人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总难以让人看透。南州作为江南省的第二大城市,虽然人口也号称 200多万,然而路却是出奇的难走。再宽的路,走着走着,就突然被一处建筑给堵住了,或者会一下子变细了,形成一个标准的瓶颈。湖东当然是太小了,20万人口的小县城,横一条光明大道,竖两条湖东路,一曰湖东一路,一曰湖东二路。三条路交错着,乍一走,该是最顺的。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走,麻烦就来了。这些路都没有人行道与机动车道、大车道与小车道、左行道与右行道的区分,只管走,满路上都是车,都是人,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三轮车,老人,闲人,孩子,逛街者,流浪汉……唐天明有句戏语:走湖东的路,就是走向了这个时代的最深处。而北京就不同了。北京城市的布局,在皇城的基础上,呈现出环形向外发展的格局。一环一环的,环与环之间有路相通。而环与路的过渡,则是一座座各具特色的桥。有些桥的名字十分具有诗意。比如陶然桥、玉蜓桥,还有紫竹桥、燕莎桥等。每回从这些桥上过,唐天明都油然生出一缕说不出的古典情怀。以环为纬,以路为经,一旦分清了这一点,北京的路就好走了。找准目标,先上环线,再拐下,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唐天明都觉得一路畅通。自然也会常有堵车的时候,但唐天明一般情况下是会计算好时间的。他大多会选择车流量较小的时间段,从容穿梭。而且,他对北京的路线作过比较认真的研究。只要学会在合适的时间选择合适的路线,在北京,开车就是一件最惬意的事了。
车子里放着音乐,是腾格尔的《天堂》:
蓝蓝的天空,
绿绿的湖水,
还有那草原,
这是我的家,呀咿哟。
奔驰的骏马,
洁白的羊群,
还有你姑娘,
这是我的家,呀咿哟。
我爱你,我的家,
我的家,我的天堂!
唐天明随着音乐,自己也唱了起来。开着车子唱歌,是一大乐趣。唐天明早年在部队时,就是连队里的文艺骨干。转业到地方上来以后,他歌唱得少了,只是偶尔几个战友聚聚,喝了酒后吼上几嗓子。到北京当了这个驻京办主任后,应酬的地方多了,每回喝完酒嗓子就开始痒痒。但一般情况下,他是很少唱的。把机会留给别人,这是他的一贯原则。他的主要唱歌表演时间,就是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歌声总是抑制不住地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反正也没人听,唱就唱吧!他唱完最后一句“我的天堂”时,车子已经到了音乐学院的门口了。
看看手表,5点10分。时间掐得正好,漫天的寒风中,阳光斜斜地照着音乐学院的大门。再远一点,一排高大的雪松,如同一列音符,站在学院的围墙里。每次过来,他看着这大门与雪松,总有些感慨。音乐学院,对于他这个早年的文艺骨干来说,也曾经是一个梦想。他何曾想到,在若干年后,他会真的与这座学院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了呢?
今天唐天明开的是奥迪,不过是半新的。在湖东,他另外有一台车,是本田。7年前他刚到驻京办时,驻京办是没有车的。前任主任毛以平,在北京总是靠打的和两条腿奔波。唐天明过来后,第一个感觉倒不是驻京办的寒酸,而是没有车简直太不方便了。没有车怎么能行呢?偌大的京城,没有车,就如同一条鱼进了水里,却少了鳍。那不就游不动了吗?一个月后,他解决了车的问题。而且,这车的解决成了他到驻京办后第一次成功的运作。当时的县委书记鲁天就称赞他:我就知道唐天明有办法。这样有办法的人,不放在驻京办,岂不可惜了?
事实上,也无所谓可惜不可惜的。唐天明到驻京办之前,就是县政府办的副主任,而且是老资格的副主任。年轻时,他是湖东一支笔,后来写着写着就没劲了。写了20年文章,自己的名字却只署过三四回,40岁开始干政府办副主任,一干就是6年,几次想出去,也没轮到机会。领导倒是关心,说政府办少了唐天明这“大笔”,很多重头的材料拿不下来。跟他同时提副科的,很多都在一把手的位子上滋润着。只有他,用妻子王红的话说,就是“大庙里最沾不着边的小菩萨”。因此,7年前,毛以平回湖东任财政局局长时,他郑重地向组织上提了要求:到驻京办。鲁天书记竟然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事实证明:唐天明到驻京办,成了湖东历史上少有的一次正确的用人。两年前,接替鲁天的县委书记宗仁第一次到驻京办,在唐天明的陪同下,在京城各部委转了一大圈,然后就对唐天明承诺:只要有机会,一定解决唐天明的副县级。堂堂的湖东驻京办主任,而且这么有能耐,不顶个副县的帽子,岂不太……
两年了。承诺还是承诺。风一直在吹,岁月一直在流逝。唐天明也跨过了50岁的门槛。五十而知天命,他竟然觉得自己有几分老了。
腾格尔的歌声还在继续,唐天明看见学院的门口闪出来一个穿湖绿衣裳的女孩子。那是方小丫。她先是张望了下,接着就向唐天明的车子走过来。唐天明开了车窗,风一下子灌进来,他又赶紧关了。方小丫已经到了车子边上,唐天明开了副驾边的车门,说:“上来吧。冷吧?”
“不冷。”方小丫上了车,攥着手。唐天明看见她的脸红红的,刚才外面的冷风同这车里的暖气一交织,那脸色就更加的青涩与可怜了。他启动车子,然后道:“学习不紧张吧?感冒可好了?”
“感冒早好了。学习就那样。唐主任,过两天我们系要离开北京到成都去搞个演出。”方小丫一直喊唐天明“唐主任”。4年前,唐天明回湖东,陪同一个外地朋友到山里看瀑布。路上就听人说那瀑布边上住着一户人家,那孩子唱歌可好了,嗓子银铃一般。
唐天明就来了兴趣,硬是跑过去看了。一听方小丫唱歌,他觉得心里那个甜,真甜啊!从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要将这个好苗子培养出来。他请了湖东最好的音乐老师教她唱歌,第一年,她专业通过了,笔试却没通过;第二年,笔试通过了,专业却又少了两分;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她终于考到音乐学院来了。她到北京来报到,都是唐天明一直陪着的。方小丫喊他唐主任,他也没有不同意。虽然,他心里倒更愿意方小丫喊他“叔”。前不久,他在一个酒局上碰到音乐学院的一位老师,恰好是方小丫的授课教师。一问,老师说这孩子资质好,将来是能出来的。他非常高兴。这么多年来,他写了那么多文章,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什么成就感。而方小丫,却让他真切地感到了成就的快乐。
“演出?多长时间?”唐天明问。
“一周。听说还能有补助呢。”方小丫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放到车子的挡风玻璃边上。唐天明问:“什么呀?丫头。”
“等回去再看吧。”方小丫笑了下,脸色忽然一下子又暗了下来,低声说:“我们系的一位老师,昨天晚上自杀了。”
“自杀?”
“在厕所里自杀的,用袜子。怕死人了,我没去看。唉!”
“好好的怎么就……”唐天明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摸了下头发。20岁在部队时,唐天明有一头浓密的黑头发,曾让很多女兵在背后羡慕不已。可现在,风一大点,就“风吹发少见青皮”了。
方小丫很少问唐天明的事,在她看来,唐主任是个大人物,他的事她根本就不会懂。既然不懂,也就别问。每回唐天明接她出来,她总是默默地跟着。有时唐天明会请她吃肯德基,有时也吃火锅。唐天明基本不带她出入自己的社交圈子。用他的话说就是:丫头你还是孩子,见不得那圈子的复杂。她觉得也是。同寝室的室友曾问过她:那老男人是谁啊?不会是包了你吧?方小丫就脸红,然后就发火,她也不解释,只是哭。渐渐地,大家都明白了,那是她的唐主任,是把她从山里引到这音乐学院来的恩人。“好了,好了,也别哭。恩将身报,也是常理。我们以后不说了。”室友这话更让她激动,她跳起来道:“他是我叔,以后谁再胡说,我就揍谁。”
车子在四环转了大半圈,又拐进三环,然后是二环,最后到了西单。
停了车,唐天明说:“下来吧,到店里买点衣服。天太冷了,别冻着。”
“我有衣服呢。”方小丫将头发向后拢了下。她有一张圆圆的瓜子脸,还透着股孩子气,两只眼睛清亮亮的。唐天明就觉得这眼睛美,他对妻子王红不止一次说过:“那眼睛要是上了台,没开口就先征服了听众!”
“进去吧!”唐天明从包里拿了1000块钱,递到方小丫手里,道:“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用不完就别出来。”
方小丫望着唐天明,眼睛扑闪了几下,也没说话,就拿着钱进去了。
唐天明回到车上,点了支烟。平时他是很少抽烟的,但停车等人时,他喜欢抽上一支。烟草的气味在车内马上就弥漫开来。这时手机响了。
“喂,王总好!我正在路上呢。”唐天明看着时间,6点15分。如果不是转到西单来,应该早就到了。王总是天达时代集团的老总,也是湖东在京城的建工业务的总代理。不知怎么的,他竟然知道了今天是唐天明的生日,就坚持要给唐主任办个生日晚宴。唐天明拗不过他,只好嘱咐他范围一定要小,不要搞形式。生日嘛,过一年少一年了,也没什么意思。王总说唐主任放心,就是湖东在京的几个老乡。另外,“唐主任,也请你那个侄女儿过来吧?正好给大家唱一段。”
唐天明先想推辞,但一想也不错。方小丫在前几天就给他发了短信,说要给唐主任过生日的。方小丫在短信里说:唐主任,我正好发了点演出费。我请您吃蛋糕吧!看着这话,唐天明竟有些眼睛湿润。这孩子!既然王总说了,不如一道。反正都是在北京的湖东人,见见也无妨。
一支烟抽完,方小丫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走到车边坐进了后座。唐天明问:“都买了?”
“买了。”
“那好,走!”唐天明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小丫有点发呆,便笑道:“丫头,你可别忘了请我吃蛋糕。”
“没有。我记着呢。”
车子到了王府饭店。刚上了二楼,王天达就迎了上来。唐天明道:“何必这样?真是……啊,这是丫头,方小丫。这是王总!”
王天达伸出手,方小丫却没接。王天达说:“唐主任的侄女一定是音乐学院的校花吧?不仅长得美,气质也好。”
唐天明没有理会。3个人进了包厢,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让唐天明有些懵了。
包厢里足足有二三十人,都是在京的湖东老乡。长条形餐桌最前方,放着一只很大的心形蛋糕。唐天明呆了下,说:“天达,怎么能……”然后又同上来的人握手。这些人都是湖东在京的精英们,有好几位都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有的还是司局级干部。看着这些人,唐天明心想:王天达这小子就是有一手,就是我出面,也难保这么多人都能来。也难怪,美国人说:中国正进入一个集体拜金主义的时代,拜金,说好听点就是对财富的崇拜。王天达是老总,且不是一般的老总。在京城,他的天达时代集团也是有影响的。
有人说:如果实打实地算,王天达是完全能进中国百位富豪榜的。不过,他不会愿意。王天达玩的就是低调。湖东每年有近8万人在北京搞建筑,其中80%都是跟在王天达的后面。因此,王天达在京城的地位,也就十分的不一般了。上至将军,下至北京的黑道,王天达都熟悉。“到处都长个脸”,这是王天达第一次见到唐天明时自我介绍说的话,唐天明一直记着。驻京办与王天达的关系是不远不近。远是因为唐天明,他总认为这个浮躁的时代,离这些经商的老总们还是远点好,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进去了。近是因为工作。湖东驻京办还有另外一块牌子:湖东驻京建筑业服务站。唐天明既是主任,又是站长。而作为站长,他主要打交道的人就是王天达。
王天达安排大家都坐下,然后又说了一通祝福的话,唐天明在大家的注视和掌声中吹了蜡烛。然后喝酒,方小丫也端着杯子敬了唐天明。王天达坚持要请方小丫唱首歌。方小丫望着唐天明,唐天明点点头。方小丫说:“那好,我就唱首《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吧,献给唐主任。祝唐主任生日快乐,年年快乐!”
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亲得像天空,爱得像大海。
我所有的话,总是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地祝福你,
默默地,为你唱一万首歌,
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歌曲唱罢,唐天明端起杯子,说:“谢谢丫头。也谢谢王总,还有各位老乡。我唐天明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抬爱,我真的很激动。作为湖东驻京办的主任和服务站的站长,我将会不遗余力地为大家做好服务工作。愿大家在北京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大家共同干了酒。唐天明和秦钢走到边上,秦钢说:“唐主任,不知您听说没有,驻京办要撤了。”
“撤?早就说过了。我来北京之前就在说了,光打雷不下雨啊!”
“这回可能是真的了。我昨天听国管局的一位司长说的。应该没错。正在制定意见呢。”
“那么说,是真的?都撤?”
“好像仅仅是县一级驻京办,详细情况不清楚。”秦钢道,“不过也没最后定。一切都有变数。”
唐天明叹了口气。
驻京办撤与不撤,其实不是现在提出的问题了。早在十几年前,就有人建议撤销各地驻京办。原因是这些驻京办在北京的活动太频繁了。后来,到2003年,国管局停止了对县级驻京办的审批。2006年,国管局曾要求各地进行驻京办改革,防止腐败的发生。但是,文件是下了,改革也改了,驻京办并没有减少。现在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上万个。其中县一级的就有5000多家。正式在北京市发改委区域经济合作处登记的县一级驻京办也有近600家。另外的4000多家就两个字:“黑头”。不管黑头白头,反正他们在北京开展的是驻京办的工作。湖东县驻京办在县级驻京办中算是成立较早的。上个世纪 80年代,湖东大批建筑工人跟着王天达们涌进北京城,很快撑起了湖东经济的半壁江山。90年代初,为加强管理与协调,湖东在京成立了建筑业服务站。到90年代末,正式获批成为湖东县驻京工作办公室。南州10个县中,只有湖东和湖西两个县驻京办是正式经过批准的,其他8个县驻京办都是“黑头”。当然,这些“黑头”并不直接叫驻京办,它们对外的正式名字有驻京流动党员工作站、研究学会驻京办事处、企业驻京联络处、某某会馆。这些名字其实也曲折地反映了驻京办的历史。早在清末,各地在京成立同乡会,设立会馆,这便是驻京办的前身。到后来,特别是 20世纪80年代以后,驻京办规模不断扩大。开始是省市自治区的兵团设立驻京办,再扩展到地市级,后来各县也都来了。一万多家驻京办,近百万工作人员,虽然散布在辽阔的北京城里算不了什么。但这些人员一旦行动起来,也是能量无限的。驻京办撤与不撤,就是这能量的博弈。撤,是因为其能量太大;不撤,是因为其能量给权力寻租带来了合适的方式与出口。
秦钢是财政部的副司长,年龄才40多一点。40多岁的人,渐渐开始怀旧。驻京办组织的活动,参与的大都是40岁以上的人。再年轻点,没有多少故乡意识,唐天明也不把他们列在重点联系名单中。
方小丫走过来,问唐天明什么时候回去,要不她自己搭车先回去。唐天明望了望王天达他们,正闹得欢,就道:“再等会儿吧,也快了。”
秦钢在边上笑道:“唐主任的侄女歌声曼妙啊!还在音乐学院吧?唐主任,我也得提前走了。不行这样,我捎她一道,就免得你再跑了。”
“这……也好。丫头,行吧?”
“嗯!”
唐天明送秦钢和方小丫出来,又叮嘱方小丫,在学校里一定要注意身体。方小丫点着头,车子临发动时,她突然向唐天明手里塞了一卷东西,唐天明正要说,车子已经走了。唐天明展开一看,是钱。这丫头!真是……
湖东县驻京办坐落在京城五道口南边。这里原来是部队的营房,7年前,唐天明刚到驻京办,驻京办还在西单那边。那里位置好,临近许多中直机关。但是,房子太少了,仅仅3间,而且还是和别的办公楼挤在一块儿,来人接待,都很不方便。唐天明待了不到半年,就折腾开了。正好驻在现在这位置上的部队搬走,营房空置。巧的是,有一个老乡就在这部队里混了个参谋。老乡牵线搭桥,唐天明拜会了部队首长,喝了酒,唱了歌,事情就算定了。部队将营房最前面的一个原本是首长住的院子整个借给了湖东县驻京办。房子一共20间。唐天明的办公室带卧室共两间,冷振武和胡忆各一间办公室、一个卧室。一大间用作会议室兼接待室。另外有 4间客房,其中有两个是两间房改成的套房,装修都十分上档次。还有厨房、卫生间。用湖东县委书记宗仁的话说,这湖东驻京办是按照三星级宾馆配置的。唐天明的观点是:要让驻京办温暖、舒适,成为所有来京和在京的湖东人的家。
冬天的阳光照到这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早晨8点。驻京办里除了鸟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胡忆晚上不住这里,她丈夫就在三零五医院,他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冷振武住在院子的西边,昨天,他陪农业部的王晔处长回湖东了。这大院子里,现在就只有唐天明和厨师老李两个人。唐天明躺在床上,看着阳光照在窗帘上,觉得那阳光格外的暖和。北京不像湖东,湖东地处江淮之间,冬天没有暖气,室内也冷得伸不出手。北京虽然气温低,只要不出门,暖气开着,屋内总是暖意融融。住了7年,唐天明是真的喜欢上北京的冬天了。每年冬天,他基本上都住在这里,只有春节才回去。有两年,他将妻子王红和儿子唐凯接到北京,一家三口,亲身感受了一番北方年的情趣与氛围。去年,儿子唐凯考到南开大学读博,京津城际列车开通后,从天津到北京的时间比从湖东到南州时间还短。有时周末唐凯便过来。但现在,根本不来了。看来,是已经融入了新生活。唐天明也不强求,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他像对待工作一样,从来都是随缘。不强求,不逾矩,心安即是快乐。
上午,唐天明约好了要到叶老将军那里去的。
起了床,唐天明梳洗了一番,正要到厨房吃饭,一眼瞥见办公桌上的小木偶。他拿起来,这是一个正在钢丝上行走的木偶。木偶是个笑着的小人,只要你打开下面的机关,他就从钢丝的这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再掉头走回来。你不让他停止,他就会一直走着。这木偶是他在京的老同学、现在在社科院的黄涛教授送的,其寓意自然是很深刻。在这木偶的边上,还有一只小布偶,是一个穿着裙子正在低头思考的小女孩,神情沉静,可爱可亲。这是方小丫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打开盒子时,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献给敬爱的唐!唐天明看了,只是一笑。这丫头,也学会讨好唐主任了。他将这两样一起放在桌上,一个是无声的警示,一个是亲切的美好。
老李早晨煮了稀饭,唐天明喝了3碗。稀饭咸菜,是唐天明一直改不了的习惯。再就是出门非得带上茶杯。有句笑话说,出门如果碰见端着茶杯的人,大半都是湖东人。湖东人就这习惯,不用教,自然都会。当然,现在唐天明出门虽然带着茶杯,但是不会端出车子。他只将茶杯放在车内。风度嘛!毕竟代表着湖东的形象,别人可以端着茶杯,他不能。他是湖东站在祖国心脏里的前沿人物。他是唐天明,不是王天达,更不是那些来京出差的科局长们。
老李问唐天明:“唐主任,最近不回湖东吧?”
“不回。”唐天明回过头,“你想回去?”
“是有点事。想……”老李是湖东宾馆的厨师,前年,唐天明向宗仁提议把他调到驻京办的。唐天明的理由很简单,驻京办少不得临时的吃请,没有过硬的、代表湖东烹饪技术的厨师,怎么拿得出去?果然,老李一过来,驻京办红火多了。一些在京的湖东老乡有时过来,就在食堂吃饭,随便,且能吃到家乡口味。县里领导过来,吃住都在驻京办,这里地理位置好,紧临四环,无论到哪里都方便。可是现在?秦钢上次透露的驻京办要撤离的消息,最近越来越趋向真实了。昨天,南州驻京办主任容浩也告诉唐天明,县级驻京办确实将要被撤了。当然,怎么撤,何时撤,还没定。但得做好准备,不能到时中央一声令下,你还手足无措糊里糊涂。唐天明说撤与不撤,都是上面说了算,不过还没正式文件。县级驻京办那么多,在京城盘根错节,要想一夜间全部撤离,难哪!留下的那么一大摊子事儿,谁来收拾?
“那你就回去吧。什么时候走?”唐天明回过神来问。
老李说:“想周五回去。正好周六周日在家待两天。周日晚上坐火车过来。那样,就得让唐主任您……”
“我没事,能对付。”唐天明说着出了厨房,到自己办公室拿了包,出门上车,直奔西山干休所。叶老将军就住在那里。叶将军原来在国防部,是中将副主任。15岁就离开湖东抗日,70多年再没回过湖东。直到唐天明到驻京办来当主任,才通过熟人找到叶老将军。那时将军已经离休了。唐天明特地去拜访,带去了家乡的土特产和两本介绍湖东人文历史的书籍。老将军见到家乡来人,竟然流泪。过后老将军给唐天明寄了一首诗:
一别湖东七十载,
为国征战鬓早白。
忽闻乡音泪已落,
东望故园满尘埃。
唐天明专门请书法家将这诗写了又装裱好,放到了湖东博物馆内。又拍了照片送给老将军。老将军自然高兴。5年前,老将军不顾年事已高,专程回了趟故乡。这是湖东30年来回乡的最高级别领导,湖东整个班子都出动了。省委也派人陪同。老将军回到老家看了看,又在湖东住了两天,回京后,通过关系,给湖东争取了一笔2000万的无偿资金,其中100万修了老将军故居,另外的钱全部进入了财政笼子。这几年,每年春节前,县里都是两个一把手来京,专程给老将军拜年。平时,唐天明大概一两个月去一次干休所。老将军老伴去世十来年了,将军一个人住,看看书,写写字,更多的时间是口述回忆录。唐天明一去,将军话就多了,也因为老将军,唐天明认识了许多军队里的干部,再进一步发展,在京城竟然建立起了一个以老将军为轴心的关系圈子。这圈子里有许多人都是在京各部门掌握着实权的人物,其中有 3位副部长,都曾是老将军的部下。湖东这几年上马的好几个重点项目,都是通过这些人争取的。“这些经过浴血奋战走过来的将军们,都是硕果,都是宝贝啊!”湖东前任书记鲁天就曾如此总结。唐天明尊敬这个“宝贝”。老将军身上总有一股子气,让他感到正直与明亮。
到了干休所,老将军早已在客厅等着了。
唐天明先将一包东西放到茶几上,这是前两天老将军嘱他从湖东带过来的咸菜。可别小看了这咸菜,老将军就好这一口。每年,唐天明得送上20斤。按老将军的话说,他还是在控制着不敢多吃。这湖东的小咸菜,味道就是好。吃着,就能想起早已故去的老母亲……这是家乡的味道啊!藏在游子心的最深处。
老将军拿起咸菜,闻了闻,才放下,又让服务员上了茶。
唐天明说:“老将军,最近气色好啊!回忆录快了吧?”
“还早呢。抗日才完。”老将军又踱到书房里,喊唐天明过来看。唐天明知道这是老将军又有书法新作了。老将军的字,说不上大好,但在那一代工农干部中,算是上乘。这两年,老将军居然还临起了帖,专攻魏碑。字慢慢地也开始拙朴、刚劲,有了些书法的气息。
“怎么样?有长进吧?”老将军将字展开,是一副对联。
唐天明念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好联好字!这是海刚峰的吧?”
“正是。天明果真了得!”老将军抹了下胡须,“我平生最喜欢海瑞为人为官。可惜,现在人都忘记他了。海刚峰耿直,我的字也取直意。上周我曾拿给蒋老看,他说很不错,建议我参加春节老干部书展。”
“既然蒋老都肯定了,自然是相当的好。就参加吧,好字共欣赏,才算是好!”唐天明又看了眼这立轴,依他所见,字是有力,但章法上还是显得有些松散,气韵不够灵动,过于“直”了。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老将军还在看自己的字,仿佛看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回到客厅,唐天明喝了口茶。这茶,也是湖东的。自从老将军回了一趟湖东,就改喝湖东茶了。湖东茶是绿茶,叶小,芽嫩,明前开摘,以一叶一芽为上,两叶一芽为中。取茶叶少许,放入杯中,以沸水冲之,茶叶在杯中随着水流上下翻飞。等水定了,茶叶则慢慢沉下,茶汤先是淡白,继而青绿,再后澄明。湖东茶一般情况下只能泡上三次,第四次就会寡淡无味。关键是,湖东茶一入水即有清香,香气若兰,因此,湖东茶又叫若兰茶。老将军改喝湖东茶后,唐天明每年就得从湖东捎一些茶叶过来。除了老将军,其他一些在京的老乡和关系户也或多或少地送上一点。在送茶叶方面,唐天明是十分灵活的。头一年送了,他会选择合适时机问问口味如何,如果对方仅仅是应付几句,他便清楚了,这茶人家不喜欢,就改送别的吧!送礼是门学问,作为驻京办主任,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送礼。送的人多,杂,成分也特殊。与其送人不喜欢的,还不如不送。送人喜欢的,能以少胜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驻京办每年大概要送出 500斤茶叶,现在铁杆的湖东茶迷,也有30多人了,包括老将军在内。一年15斤茶,算起来也才三四千元,可收效明显。这茶,你得天天喝,喝着喝着,你就得想到湖东,想到唐天明,想到得给湖东争取些什么。这是感情,也是责任啊!
“老将军,今年春节回湖东过吧?”
“哈哈,好啊!我真想回去呢。可是,他们不同意啊!”老将军说的他们是指保健医生。老将军大病没有,但血压偏高,心血管也有些问题。这些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医生建议他少离开北京,也是为他身体考虑。
唐天明也轻松一笑,说:“其实也没事的。老将军身体这么好,到时真要回去了,我们让县医院成立个专家组……”
“那倒不必了。大过年的,搅和得人家不安宁。我一生最怕的就是打扰别人。等到明年春天再说吧,天气暖了,我还想看看长湖边上那些从外地飞来的鸥鸟呢!”老将军说着用手比划了下。长湖鸥影,是湖东十景之一。
唐天明马上道:“我还正要给老将军汇报。长湖那一带,县里想申报湿地保护区,把下长湖一带的老百姓移到上长湖来集中居住。长湖成了湿地保护区后,总面积将达到15万亩,以后将成为江淮之间最大的候鸟迁徙地。”
“这想法好啊!”老将军问:“还得北京这边批吧?”
“那自然。是国土部办。过两天,哲成县长要带人过来,或许部里那边还得请老将军打个招呼。王副部长是您的老部下。”
“这个行。没问题。大好事嘛,我同意!”老将军说,“等王县长他们来了,我再说。”
警卫过来,让老将军吃了药。唐天明的手机正好响了,他接通一听,是胡忆。胡忆声音很急,道:“唐主任,这边出事了。”
“出事了?什么事?”唐天明一激灵,驻京办在北京城除了上下联系,有时候也是“救火办”。在北京的湖东人出了什么事,往往都得驻京办出面来解决。特别是劳务纠纷这一块,经常会出些大大小小的乱子。唐天明每个月都得给他们收拾一两个烂摊子。这不,又来了。
“是这样,唐主任,刚才郊区政府打来电话,说我们的200多工人把他们政府大门给堵了。”
“政府大门?什么时候?”
“从早晨8点到现在,两个小时了。”
“搞清楚是谁的人了吗?”唐天明倒不是太急,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便从容了。
胡忆说:“大概是天达集团的工人,是为结账的事。我刚才给天达的王总打电话,他没接。唐主任,您看……”
“好吧,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唐天明挂了电话,朝老将军抱歉地笑笑,说:“一个工程队,在郊区那边堵人家政府大门了。看来,我得先过去处理下。”
老将军道:“忙哪,忙去吧!下次过来,我们好好喝一杯。啊,另外,你自己那事,怎么办了?”
老将军问的是唐天明任职的事。去年宗仁到北京,请老将军吃饭。席间谈到唐天明工作十分出色,职务应该往上挪一挪。当时宗仁就答应了。说这事他也在考虑,湖东经济开发区的正县级建制很快就会批下来了。到时,给唐天明安排一个副主任的职位,但人还是驻在北京。这样,两头兼顾。驻京办少不了唐天明,湖东也少不了驻京办。宗仁回去后,老将军一直记着这事,还打过两回电话,督促宗仁尽快落实。宗仁说事情都记着,僧多粥少,慢慢来吧。老将军差点发了火,被唐天明给劝下去了。唐天明有唐天明的想法,这事确实不能急。宗仁书记那是在酒桌上的承诺,本身就是要打折扣的。要是老将军一直这么追着,宗仁书记保不住以为是唐天明在背后撺掇,这样一来,对唐天明的下一步安排,也许反而没有好处。因此,老将军这么一问,唐天明就顺势答道:“应该快了吧。上次回去宗仁书记透了点口风。应该快了。”
“那就好啊!”老将军一直把唐天明送到车子边才回去。
唐天明直接到了郊区政府,老远就看见政府门前黑压压的都是人。他刚才在车上已经打了好几次王天达的电话,一直都关机。这小子!这事或许就是王天达在里面唆使的。现在的商人,什么道都敢走。反正他自己不出面,让人家在前面冲,达到目的就收手。可是,用堵政府大门的办法来达到目的,这可是给驻京办惹麻烦了。这几年,唐天明处理过好几起农民工事件,但堵政府大门还是第一次。路上他就想,也难怪农民工们,辛辛苦苦干活,到头来却拿不到工钱,谁不生气?农民工是弱势群体,除了做些过激举动,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驻京办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像这样的群体事件,另一件是进京上访。奥运会期间,有天半夜,唐天明接到电话,说湖东的老上访户何书田可能进京了。县里要求唐天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何书田,把他稳在驻京办,县里马上派人过来领他回去。唐天明放了电话,晚上就再也没睡着。这么大的北京城,到哪里找一个何书田?就像一滴水进入了大海,一个人在北京的繁华里,犹如一粒芥子。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找到王天达,让他公司的工程队介入。这一招果然灵验,下午就找到了何书田。在驻京办住了一夜,就被县信访办来人给领回去了。这看起来简单,可是得动用关系。这关系,就不简单了。唐天明在北京,最大的成果就是关系,就是那张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庞大的关系网。
看着郊区政府门前堵着的人群,唐天明竟然有些兴奋。如果单纯从情感上来讲,他倒愿意这些人一直堵着,一直堵到工钱结了。快过年了,结了钱才好回家。可是,他是湖东驻京办的主任,还是建筑业服务站的站长。他得过问,而且得从讲大局、讲政治的高度来处理这事。他将车停在政府门前不远的一个角落,找出电话本,给郊区政府打电话。对方一听,知道他的身份之后,马上热情道:“我们正盼着唐主任过来呢。这些人太不像话了,堵着大门,我们怎么工作?唐主任现在在哪?到了吧?”
“快到了。”唐天明撒了个谎,然后说请他们出来一位同志,他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唐天明说10分钟后我到政府门前,我们再谈吧。他理了下头绪,他得两头都照顾到。农民工这头,要给他们一个交待,工钱要有着落。郊区政府这边,要让农民工们撤出去,恢复正常工作秩序。
郊区政府来的是位办公室副主任,上了唐天明的车子,将情况说了一遍,跟唐天明想像的差不多。农民工们虽然堵着大门,却也很理智。他们也推举了代表,要求政府督促施工方,立即兑现工钱。否则就不撤退。副区长出面了,却没谈拢。区长正在外出差,这事就得全靠唐主任来了……
唐天明问为什么没有谈拢。来人说还是因为工钱,黄副区长说3天内解决,他们要求今天就兑现。而且,他们说政府以前也承诺国庆兑现,却言而无信。这回,他们不见钱不撒手,反正没钱也无法回家,还不如就这么耗着。唐天明又问政府最快什么时候能将工钱结了?来人说最快明天。唐天明说这不行,我看这样,今天先解决一部分,其余的3天内解决。来人说这事我得给区长汇报,就打电话请示。区长说从财政拿出钱,兑现一半。其余的,年前全部结清。唐天明觉得这也行,农民工好说话,你先给了一半,他们就看得出诚意。从来都是政府惹农民工,哪有农民工惹上政府的?
两个人下了车,唐天明直奔人群,拉住一个人就用湖东话问:“你们谁是代表?”
大家一听唐天明的湖东口音,就围了过来。唐天明大声地说:“老乡们好!我是湖东驻京办主任唐天明,也是湖东驻京建筑业服务站站长。我刚才详细了解了大家的情况。大家都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来堵政府大门的。我很理解!辛苦一年,工钱却结不到,谁都有意见。说实话,我也有!因此,我来这里,就是要同大家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是湖东人,维护的是大家的利益,请大家相信我。”
“唐主任我们知道,我们当然相信。唐主任就说说怎么解决吧?”
“我同他们的区长商量了。考虑到施工方一时筹措资金的难度,郊区政府先从财政中拿出一笔钱,今天就先给大家兑现一半。剩下的,春节前全部结清。大家认为怎么样?如果信得过我,我唐天明会继续给大家服务好,跟踪好。大家考虑一下,没意见的话,就请派代表出来办理这事。其他人就散了吧!”
人群沉默了会儿,接着就有人道:“我觉得可行。唐主任我们信得过。”
“那就谢谢大家了。就请代表出来,我陪着大家去办理。”唐天明话一说完,3个早已推举出来的代表就站过来了。他领着3个人进了政府办公室。半小时后就将一半的工钱140万提了过来。手续办完后,已经是12点了。农民工们慢慢地散去。黄副区长坚持要留唐天明一块儿吃饭,说太辛苦了,就吃个工作餐吧。唐天明也没推辞,大家便直接到饭店搞“餐前半小时”了。王天达就像算准了时间似的,打电话来先是道歉,然后又是一通感谢。
唐天明笑笑,说我正忙呢,回头再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