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每天晚上卖烧烤赚钱,对于猴精而言,无论如何不能算作享受。如今,每天晚上卖烧烤不但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期待、满足。根本原因就是他收了那个长得非常像蓝纱巾的女孩子作徒弟,卖烧烤,就意味着他能跟她共度一个良宵。
“良宵,”猴精苦笑,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清风美景,没有闲适的踱步,没有会心的微笑,有的只是炭火炉的烟气和闹嚷嚷的吃客。
“侯师傅……”
猴精苦笑:“你别把我叫侯师傅。”
“哦,侯师傅,你看这孜然碾得行不行?”
猴精正在里屋忙碌,顾不上看她碾的孜然,看了也不会挑剔。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好容易弄到手的罂粟壳碾成粉末,然后掺合到烤肉用的调料里去。这个烤肉调料的方子是老辈传下来的,最难弄的还是罂粟壳,那东西中药房里有,药名叫御米壳、栗壳,但是很难买,也挺贵,所以他用得非常节俭。这个方子是他的最高机密,尽管他收了叶青兰作徒弟,但是烤肉的调料配方他却绝对不可能交给她。除非,除非她嫁给他,并且能给他生孩子。她能吗?
“侯师傅,我弄完了。”
“你搬进来吧。”猴精听到她喊他师傅,就觉得别扭,那种叫法让他觉得两个人距离遥远,甚至有点两代人的错乱感,太不利于他和她交流感情、拉近关系了。
他问过了,其实他们俩的年龄非常适当,他是一九五四年生的,属马,她是一九五六年生的,属猴。不同的是,他没有下乡,直接当了工人,而且是全民所有制的正式工。而她却下了乡,在山区熬了好几年才回到城里。回来也是白回,城市并没有接纳她,她仍然是一个社会青年,这是那个年代对失业者的称呼。一直到父亲死了,她才按照当时的政策顶替父亲上了班,内心里,她一直觉得她现在的这份工作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她很勤快,也很聪明,无论做什么,只要做过一次,第二次就用不着猴精再教、再指点。听到她要进来,猴精连忙把碾好的罂粟壳包在小纸包里,然后过去拉开了屋门,猴精吩咐过,没有经过他同意,她绝对不能进入里屋套间。尽管猴精从来没有扣过屋门,她却很自觉,没有经过猴精同意,从来不进里屋套间。
她把碾好的调料端了进来,有盐面、孜然、花椒、大料等等。还有单独的一盒辣椒面,那是给爱吃辣的客人准备的,不吃辣的不用放。猴精这个时候才过去用木棍把每种物料搅了搅,他很满意,她很尽心,每种调料都碾得细如面粉,比过去猴精自己碾的调料要细致得多。
猴精连忙表扬她:“很好,很好,比我碾得还细。”
她很高兴,也很识趣:“够不够?不够我再碾一些。”
猴精说够了,吩咐她出去多穿一些巴郎鱼:“最近巴郎鱼卖得好,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低贱的鱼却偏偏爱吃。”
鹭门人吃鱼讲究,一般不吃巴郎鱼,巴郎鱼买来都喂猫了。不过烧烤摊上的巴郎鱼却卖得好,也许那种鱼适合烧烤。
“便宜,什么鱼还不都是鱼么。”她应答着回到外屋去穿鱼了。
猴精按照家传方子上的调料配比,把各种调料合到一起,然后搅拌均匀,最后才把他那宝贵的罂粟壳粉加了进去。
来到屋外,她坐在小板凳上穿鱼,猴精坐到她的对面穿肉串,她的动作娴熟,甚至可以说优美。猴精非常喜欢看她干活的样子,几缕发丝遮挡着眼睛,让她的眼睛显得朦胧、幽深。鬓边的长发犹如氤氲的云霓,在白皙的脖颈和腮旁勾勒出淡淡的阴影。双手上下翻飞,活像两只白鸽在翩翩起舞,手里的鱼啊肉啊就像算盘的珠子,整整齐齐利利索索的在钎子上列成了一排……
“你们单位上班累不累?”她接替父亲上班之后,在父亲工作的那个电化厂当岗位工人,每天下午四点种下班之后,就跑过来给猴精打下手,学做烤肉串的生意。
“还行,不特别累,活不多。”
“我还是给你开一份工资吧,就按工厂里学徒工的价钱,每个月三十块。”他诚心诚意地替她担心,也实心实意地想帮助她。他知道,除了她自己,她家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张着嘴等饭吃,背着书包要上学。
“在你这儿学徒还能开工资啊?”她有点惊讶,他有点惭愧,她惊讶的是跟着人家学本事,还能挣钱。他惭愧的是,虽然人家是学徒,可是每天干的活并不比他少,如果在国营工厂里,学徒也会照样挣钱,可是在他这里,干了三个多月了,除了让人家把卖剩下的烧烤带回家当夜宵,从来没有给人家一分钱。
“在国营企业里,学徒工每个月也有工资,不过要是民间拜师学徒,就没有工资,有的反过来还得给师傅交钱,为什么?因为学的是能够养家糊口的手艺啊。”
“那我就谢谢师傅了。”她抬头朝他嫣然一笑,脸红扑扑地,不知道是羞涩还是高兴。
猴精故作大度:“没问题,我是国营企业的职工,就按国营企业的规矩办。”他却忽略了,人家已经在他这干了三个多月了,如果按照国有企业的规矩,他就是欠了人家三个月的工资。
猴精之所以忽然大方起来,有三个原因:其一,他最近生意实在好,每天的备料都能售卖一空。其二,叶青兰长得像蓝纱巾,时不时勾起他对过去那段青涩单恋的惆怅回忆。其三,最近才从她嘴里知道了她们家的境况,她父亲去世,按照政策可以由一个子女顶替减员,她这个社会青年才有了工作。上班的第二天,她母亲到渔码头想给她掏弄些便宜又新鲜的鱼虾改善生活庆祝庆祝,却失足掉到海里,虽然短短几分钟就被人救了上来,却已经死了。据医生说,她不是被淹死的,是被呛死的。
三个没了父母的孩子,如今就靠她一个月三四十块钱的工资生活,挨饿还不至于,但也确实窘迫到了极点,于是她就想白天上班晚上做点小买卖:“我看你的烧烤生意那么好,就想学会了也摆个烧烤摊。”
她对于自己投师学艺的目的直言不讳,猴精觉得她有点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不怕我不教你?”
她说:“教会徒弟才显得师傅有本事,不然不是好师傅。”
三个多月来,猴精经常处于两难困境,既想把自己的手艺全盘交给她,其实那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只要说明白说透彻,谁都会干,又怕教会了她她自己摆摊设点一走了之,自己落个人财两空。他也多次鼓起勇气,想把她勾引成自己的老婆,那样,即便教会了她,也不怕她另起炉灶,另起炉灶了反而是好事情,扩大了生产规模,增加了家庭收入。然而,他却一直说不出口,还是暗恋蓝纱巾的那个老毛病,怕被拒绝了之后没面子。
两个人收拾好摆摊的家什,把小炉子、装肉串、巴郎鱼、鸡腿等等烤物的箱子和装调料的铁罐子搬到了三轮车上,然后猴精蹬车,载着摆摊的家具和她朝小街驶去。他们俩谁也没想到,这天晚上居然是决定了他们后半生的关键一夜。
三七开骑着自行车,车后面载着他的对象姜鲁敏,四处窜着给人发喜帖。姜鲁敏原来的名字姜鲁敏,她爸爸是从山东南下的军人,到了闽地转业当了地方干部,娶了她母亲是本地人,于是把自己的大闺女名字叫成了姜鲁敏。姜鲁敏稍长,嫌自己的名字像个男人,而且鹭门市叫鲁闽的人太多,便自作主张,把闽字改成了敏字。姜鲁敏父亲刚刚当上副市长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批斗关牛棚那一套程序走完以后,文化大革命也结束了,刚刚才官复原职,一家又搬回了市府大院的高干楼。
三七开和姜鲁敏相识相恋,是经别人介绍的,那个时候流行这一套。姜鲁敏看重三七开有大学文凭,尽管那仅仅是工农兵大学生的文凭,在那时候也是天上掉下来的白屎壳郎,地上的稀罕物。三七开看上的是她的家庭,副市长的千金,人又长得有模有样,有了这两点,就足够了。两个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成就了一对幸福的鸳鸯。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无论是成家立业的物质需求还是成熟男女心理生理的情欲渴望,都决定了他们的结合应该好事快办。于是,领了象征着可以合法交配的结婚证书,然后就张罗着送喜帖,办喜事。
几天来,他们忙着东奔西跑的送喜帖请柬,他们不办酒席,姜鲁敏的爸爸是领导,又刚刚让文化大革命整得非常老实,担心儿女结婚大办酒席招人非议,但是结婚典礼还是要办的,不然也会招人非议,说他们结婚就像搞破鞋,偷偷摸摸就完事了。今天他们预定的是到三七开过去的工友那里送喜帖,比方说是不是那样的领导,还有净肉、猴精那样一起参加工作的哥们。
经过猴精摆烧烤摊的那条小街,三七开灵机一动,刹住了车子,姜鲁敏没提防,身子朝前猛然一冲,乳房挤到了三七开的后背上,生疼:“干吗啊?挤死我了。”
三七开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跨在车梁上,他感觉到了后背有两团弹性球体积压着,心里明白那是什么,却装傻:“怎么了?我想到一个简单的办法,省得我们黑灯瞎火的到处跑。”
姜鲁敏从车上跳下来,下意识地用手隔着衣服抚摸疼痛的乳房,看到三七开眼睛烁烁地盯着她看,连忙放下手,揪了揪衣襟:“什么办法?”
三七开朝马路对面扬扬下巴:“让猴精代理了。”
姜鲁敏朝马路对面看去,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挂着杂七杂八的瓦斯灯,每个灯盏下面都摆着小吃摊子。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致富先行者们纷纷摆摊设点,煮馄饨的,挑面线糊的,熬麻辣烫的,蒸肉粽的、翻腾烧烤的……整整半条街都让这些小摊贩们占领了。街道的夜空,蒸腾着热辣辣的烟雾,在灯光的映照下,烟雾色彩斑斓变幻莫测,活像《西游记》里描写的妖氛鬼气。
姜鲁敏有了食欲:“行,我们顺便弄点吃的。”
两个人便跨越马路,来到街对面的小吃摊子跟前,姜鲁敏还在左看右看的挑食,三七开征求她的意见:“就吃烧烤吧?”
姜鲁敏点点头,三七开熟人熟路把姜鲁敏领到了猴精的摊子跟前。猴精的生意正红火,这条街上的小食摊越来越多,到这里贪嘴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如今猴精的主要顾客已经不再仅仅是下夜班的工人了,即便不到下夜班的时间,也是顾客盈门,座无虚席。猴精埋头忙着照顾火炉上的烧烤,想起来了还不时习惯地吆喝一声:“烤鱼烤肉烤鸡腿啊,想吃什么都能烤啦……”那样子不像是在招揽生意,而像是朝炭火嚷嚷。
他没有看到走过来的三七开和姜鲁敏,反倒是叶青兰对顾客的反应机敏,忙不迭地过来招呼三七开和姜鲁敏:“两位请坐……”
姜鲁敏看到小板凳都已坐满,有些不知所措,叶青兰认得三七开,知道是熟人,手脚利索地从三轮车上又抓过来两个塑料板凳放到三七开两人的跟前:“人多,你们凑合着坐,一会人走了再给你们换。”
姜鲁敏坐了下来,三七开过去在猴精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发财了就不认识人了?”
猴精抬头看到是三七开,笑骂:“破科长又过来欺负人了来?凭什么你每次过来都要抽我一巴掌?”
三七开嘻嘻笑:“不抽你手痒痒,要不是家事国事劳心费神,我天天过来抽你。”
猴精:“官架子又架不住,过来休闲来了?吃什么?”
三七开:“今天找你有事,顺便休闲一下。”扭头对着姜鲁敏请示:“鲁敏,这就是猴精,你吃什么?”
姜鲁敏这时候才知道,眼前这个买烧烤的小贩就是三七开说的猴精,连忙站起来打招呼:“你好,我随便。”
猴精见三七开领了一个大姑娘,悄声问他:“谁啊?你对象?”
三七开红了脸得意扬扬:“今天到你这就是给你送请帖的,给,你的,还有净肉、是不是他们的,你一起代劳了,省得我还得一家家跑。”
猴精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把两只猴爪子一样脏兮兮的手擦了又擦,接过三七开递过来的一摞请帖:“你动作快啊,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问你你还没搞对象呢,怎么一下就要结婚了?”
三七开呵呵笑:“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么。”
叶青兰看到他们是认识熟人,连忙对姜鲁敏说:“我们者的烤鸡翅和巴郎鱼最好,我给你烤,很快,马上就好。”
姜鲁敏说:“我就吃烤猪肉,别的不要了。”
猴精接过来:“什么叫别的不要了?怕花钱啊?免费供应。”
姜鲁敏跟猴精不熟,不好意思:“那怎么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那就再烤两个鸡翅吧。”
猴精对叶青兰吩咐:“你给他们烤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猪肉,巴郎鱼、鸡腿、鸡翅一样烤一些,都让他们尝尝。”又对姜鲁敏说:“今天是你来了,肯定免费,要是三七开自己来,一分钱我都不让。”
姜鲁敏嘻嘻笑:“你怎么把他叫三七开?”
猴精嘿嘿笑:“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他的优点比缺点多,所以就叫三七开。要是放在我身上,就得多加一个字:倒三七开。”
三七开还是老样子,自作主张从三轮车上拎过来几瓶啤酒:“别听他瞎说,他们老羡慕我的发型,看看,这不是三七开么。”
姜鲁敏让他们闹得哈哈笑:“你们这帮人在一起真逗。”
叶青兰把烤好的鸡腿鸡翅鱼和肉串流水上来,猴精对三七开招呼:“你们先慢慢吃,我这会忙,等着我,一会消停了,我们好好聊聊,把你们的恋爱经过、恋爱经验好好给我介绍介绍。”
三七开咕灌啤酒,啃鸡腿:“别说,你烤的这东西味道还真不错,”想起来了,朝叶青兰扬扬下巴颏:“你们俩凑一起时间也不短了,什么时候办事?”他把猴精和叶青兰当成了恋人:“我看你太像一个人了……”
猴精知道他又要提蓝纱巾,那是他心中的痛,不愿别人提及,马上声讨三七开,借机转移了话题:“什么话?人家本来就是人,什么叫太像一个人了。”
三七开恍然想到,上一次猴精突然发飙,就是因了他说这姑娘长得象蓝纱巾,方才知道猴精犯心病,不愿意提及蓝纱巾那三个字,作为机关干部,察言观色避免矛盾是基本功能,他也就噤声,不再就叶青兰像蓝纱巾的问题深入讨论。
叶青兰听到三七开问他们什么时候办事,涨红了脸埋头烤肉,不敢吱声,猴精油滑,应付自如:“现在还是徒弟,今后怎么回事难说。”话说出口了,却又胆怯地瞟了叶青兰一眼,见她没有明确的反对表示,悄悄松了一口气。
姜鲁敏看着他们烤肉,觉得挺好玩:“让我试试行不行?”
猴精:“行啊,怎么不行?自己烤自己吃才最有品味,小叶,你过来,我陪三七开喝几口。”说着,猴精让出了自己位置,让叶青兰给客人烤肉,姜鲁敏占据了叶青兰的位置,自己给自己烤肉串吃,猴精凑过来咬开一瓶啤酒,跟三七开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开灌。
他们几个在这里买卖会友两不误,又吃又唠的惬意,小食街两头却已经混乱起来,小摊贩们鬼哭狼嚎,工商、税务和公安联合的社会治安整治组出动了。等到猴精他们发现情形不对,警察和工商税务的人已经站到了他们跟前。
一个警察抢先端起了猴精的调料盒,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匣子,上边有盖,可以揭开关上。警察揭开盒盖子,认真地嗅着,仿佛他具有警犬的功能。其他的人朝猴精要证照,猴精什么也没有,人家就把他的器具和鸡鸭鱼肉往车上搬。猴精已经习惯了,过去多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仗着机警滑溜,每一次都能在社会治安整治人员到来之前平安逃窜。今天,三七开和他的未婚妻姜鲁敏过来,几个人聊天喝酒热闹,一时疏忽,就着了道儿。
没想到姜鲁敏出面了:“你们干吗?我还没吃完呢。”
警察也不示弱:“吃什么吃?他们在这摆摊设点是扰乱社会治安,要取缔。”
姜鲁敏振振有词:“我花了钱,就要吃,我扰乱谁的治安了?”其实她根本就没花钱,猴精一开始就声明要免费请她。她这么一说,猴精心里就明白了,人家这是出面挽救他。他却怕姜鲁敏因为自己被搅进去,反过来帮着警察劝姜鲁敏:“算了算了,让他们没收算了,你爱吃到我家去,我专门给你一个人烤。”
姜鲁敏却不给面子:“凭什么要到你们家去吃?我就要在这吃,外边空气好,凉爽,我就要在这吃,你们不让我吃,把东西没收了,我付的钱你们赔。”
社会治安整顿小组的人让她闹得很被动,整治小摊小贩,却没有规定整治顾客食客,面对了姜鲁敏这位执著的顾客,社会治安整顿小组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姜鲁敏倒真有定力,管自坐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翻腾着手里的烤货,边烤边吃。整顿社会治安小组的人围着她七嘴八舌软硬兼施的做工作,反倒把猴精、叶青兰晾在了一边。
姜鲁敏跟这些人较劲的时候,三七开一直在旁边看着,既不劝架,也不帮忙,充当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看客。姜鲁敏的傲慢表现出来的不屑、蔑视,终于让社会治安整顿小组耐不住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姜鲁敏,却知道该怎么对付猴精,警察掏出了手铐要铐猴精和叶青兰,工商、税务人员开始把他赚钱的家伙往车上抬,姜鲁敏也不能再继续漠视整顿社会治安小组的行动,插到猴精他们中间瞎搅和:“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造反派还是打砸抢?”文化大革命结束不久,全中国都正在拨乱反正,造反派和打砸抢是最让社会大众厌恶的罪名,她老实不客气地把这种臭帽子扣到了整顿社会治安小组的头上。
猴精的反应却跟她不同,猴精没有底气,充其量他不过就是一个国营企业半夜里跑到街上赚外快的小工人,只要是政府的人,谁都可以拿他当瓜子磨磨牙,所以他一直躲在一边随时找脱身的机会。可是,看到警察竟然捞住了叶青兰要铐她,他脑子里轰然一声,就像有谁点燃了身体里隐藏在不知何处的炸药,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一把推开警察,用劲太大,警察让他弄了个趔趄,差点摔一跤。
猴精把叶青兰挡在了身后:“你们要干吗?摊子是我的,她是顾客,到这吃烤肉不犯法吧?凭什么抓人家?”
警察让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愣了,其他治安整顿人员却没有愣,马上过来几个人把猴精扭住了,警察反应过来,动作娴熟地把猴精铐了起来。叶青兰吓呆了,哭咧咧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姜鲁敏冲过来质问警察:“你们凭什么抓人?不就摆了个摊吗?哪条法律规定摆摊就能抓?”
警察乜斜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告诉她:“他涉嫌利用烧烤贩卖毒品,你再干扰我们执行公务,连你一块抓。”
警察这么一说,姜鲁敏、三七开还有叶青兰都懵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整顿社会治安行动组的人,抬起猴精烧烤摊上的东西,包括那辆三轮车,全都扔上了卡车,然后把猴精也押到车上,一溜烟地跑了。
叶青兰还站在那里抹眼泪:“不会,他怎么会卖毒品呢?我们天天都在这里摆摊子,除了烧烤,啥也没卖啊。”
三七开安慰她:“你别急,先回去吧,明天我托熟人到公安局问一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闹错了,或者警察刚才动气了,吓唬我们呢。”
姜鲁敏气呼呼地说:“小叶,你别怕,要是他们敢胡来,我就去告他们。”
叶青兰跟他们俩分手之后,踽踽独行在夜晚的街头,她的心情复杂,当警察要铐她的时候,猴精扑到前边维护她的那一幕在她心里不断浮现,她哭了,眼泪顺着嘴角流下来,咸咸地,好像海水。
三七开和姜鲁敏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两个人都灰溜溜地,姜鲁敏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突然狠狠拧了三七开一把,三七开负疼车把乱扭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惊问:“你干吗?”
姜鲁敏恨恨地说:“你真不够意思,猴精好赖也是你一块参加工作的朋友,遇到事了,你怎么也得出面帮帮,你看你那样儿,躲到一边真是个稀屎蔫蛋。”
三七开车把扭了几下,总算保持住了平衡:“我是国家干部,人家公安部门联合清理整顿社会治安,我出面帮腔对抗整顿,人家要是问我是哪个单位的,你说我说还是不说?”
姜鲁敏是个感性的人,没有太在意他的辩解,思绪早已经拐到了岔路上:“小叶是不是猴精的对象?”
三七开心不在焉:“谁知道,说不准。”
姜鲁敏肯定地说:“肯定是,你没见警察要抓小叶的时候,猴精跟疯了一样。对了,你明天一定要找熟人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警察赖人,我饶不了他。”
三七开懒懒地说:“我不好出面,出面了分量也不够,不行让你爸出面问问?”
姜鲁敏爽快:“行,我跟我爸说,就说一个朋友家里困难,晚上摆摊设点让警察抓了,警察赖人家贩卖毒品,这样事情的性质就恶劣了,不然我爸也不会出面。”
净肉觉得行了,便覆盖到了赵树叶的身上。长期在农村农田里战天斗地,赵树叶的脸是棕色的。而她的身上却洁白如雪,肤若凝霜,长期的体力劳动让她的身材非常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趋向:健壮,周正,端庄。所以,净肉对她的兴趣从来没有削弱过,起码在心理上是这样。如今,净肉懂得了制造孩子的秘密,单纯的性要求之外又加上了传宗接代的务实目标,因而使这种过去多多少少觉得有些羞人的举动有了正当性、必然性和必要性。
赵树叶对净肉的爱抚已经有些陌生了,今天晚上看到净肉又开始兴致勃勃,便暗暗担心,怕他再把那种令人胆寒的痛楚施加到自己身上。所以当净肉爬到她的身上时,赵树叶由于恐惧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可是她不敢推拒、反抗,她更怕惹净肉生气,母亲的教诲牢牢记在她心里:一切由男人,你的男人怎么对你都应该,不要怕羞,不要怕疼,要想跟着男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要随便男人。所以当净肉做出那种表示的时候,她强抑着恐惧,仍然张开了双腿。
然而,净肉却又不行了,方才还坚硬如铁的仿佛变成了骨头的那条肉,当他想着朝那个地方进入的瞬间,马上像掏出猪肚子的大肠头,软囔囔地成了一滩鼻涕。这种经历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自从第一次成功地进入以后,他就再也没能进入过,好像着了魔,只要他看见那个部位,马上就会瘫软如泥。他也试着不去看那个让他着迷的地方,可是不看也不行,只要他试图进入,脑子里想到那个地方,马上就会疲软。
净肉颓然地从赵树叶身上翻滚下来,赵树叶如遇大赦般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过身去,把后背朝向了净肉,这样她觉得安全一些。净肉躺在那里发呆,苦闷和沮丧让他郁闷极了,看过那本书以后,他知道这是一种病症,一种被称之为心因性男性性功能障碍的病症,需要到医院治疗。可是,他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到医生面前张口说出自己的病症。而且,他也不知道哪里有能治这种病的医院,那个年月,如果哪个医院敢公然声称自己治这种病,那么,那所医院就可能被扣上资产流氓医院的高帽子。
净肉和赵树叶两个人默默地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着,谁都在装睡。赵树叶本来已经睡着,让净肉折腾这么一番,睡意全无,没了睡意,却又觉得饿了,便爬起来到橱柜里摸了个馒头,又摸了根黄瓜,馒头就着黄瓜,吃了个惬意。吃饱了,躺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作呕泛酸,仿佛刚刚吃进去的馒头黄瓜成了突围的军队,拼命要闯出来求个活命。赵树叶连忙从床底下拽出脸盆,将脸埋在脸盆上呕吐起来,刚刚吃下去的馒头和黄瓜喷射状重新出现在赵树叶的面前,只不过由固体变成了稀里糊涂的液体。
屋子里弥漫着粮食经过胃液发酵后的腐臭气,净肉终于不能再继续假装睡着了,他爬起身关心地询问:“树叶,你咋了?是不是吃坏了?”
赵树叶呕吐得涕泪交流,气喘吁吁地说:“不是,这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啥病。”
“得病了你怎么不到医院去治?明天到医院看看。”
赵树叶舍不得花钱:“不用了,就是吃东西有点反胃,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净肉不傻,知道她是怕花钱:“别怕花钱,我们是国营单位,跟那家医院有合同,你是国营职工家属,看病可以半费。”
“真的?”赵树叶难以置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看病可以只花一半钱。
净肉告诉他,在城里,国有单位的职工享受公费医疗,看病不花钱,家属也是半费。知道可以半费看病,赵树叶倒觉得不看病就吃亏了,连忙答应净肉第二天就去看病,可是她又不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
净肉狠了狠心,决定第二天请半天假陪她去:“你别问了,明天我带你去。”
请假办私事,这在净肉是破天荒的事情,从参加工作以来,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请过一小时的假。他向来认为,当了国营企业的职工,是自己或者自己家里上一辈子烧对了不知道哪柱高香,就是按照最低的觉悟衡量,自己也一定要对得起每天那份工资,每天上班的时候,他都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花在工作上。请假,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张口,是不是绝对不会对他说不。这些事情他没有对赵树叶说,如果说了,赵树叶肯定会感动得要死,男人能为了她破了多年的规矩,在农村,是妇女值得炫耀的事儿,说明男人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