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离骚》
很多年了,我都会在幻想中见到一位头戴耸入云天的帽子、腰佩陆离流光的长剑的男子。他用荷叶制成美衣,用莲花配成秀丽的装饰。江离、辟芷都是他的朋友,秋兰、薜荔在他身边盛开成一个又一个季节。原本一切皆是如此美丽,然而当他回首四望时,辽阔原野苍苍茫茫,天涯芳草皆是不知去向。
他亲眼见着美人迟暮,亲眼见着世人甚至难辨草木好坏,亲眼见着他曾爱的香草因时变易。“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他心中萌生一种名为心痛的感情,忽而四顾,泪流满面。
他终究是求索去了,虽然那路途漫长曲折,坎坷到足以称为求索。以云霓为旌旗,使飞龙驾车,凤鸟迎前,车轮在长空轰隆隆地滚动。他道向昆仑,游弋赤水,经不周山而左转,那西海也是指日可待。然而举目下望却是他可爱的故土,他一身单薄的白影在长空脆弱地颤抖。那是极致的苦痛,那是极致的凄凉。他知道自己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就算美人迟暮,就算草木零落,就算世人都是一副不理解的模样。他终究是不想再走,到此也是热泪盈眶,所以最终他也没有放弃这片土地,只是没入汨罗江水,化作穿越千年的粽香。
我知道,他就是你啊,屈原。
一直以来我都对你抱有独特的感情,因为你入江的那天,便是我出生的日子。一个端午,仿佛连接了两段遥远的时空,古楚的湿润水汽以及菖蒲的绿影皆是你穿越而来。我能看见你行吟泽畔,神色孤伤,能看见你眼里最后的决绝与挣扎。那是悬挂了多少个世纪的心思,和我遥遥对望。当然,我并不会唯心地认为那是你几千年前的灵魂在与我对话,我自然是相信没有所谓的轮回转世,没有所谓的灵魂长存。即便因为降生端午,被人戏称“文曲星转世”,我也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然而我对你那独特的感情,却是认真的。
我想我一定不了解你,即便你已被华夏历代史官传颂得鼎鼎大名。我知道的不过是你人生中未必真实的断片,你灵魂的秘辛,你内心深处的隐痛我却是根本不知。但我渴望读懂你,屈原,我生在你把一切都献给江水的日子,生在那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日子——端午,我是多么渴望走进你的心,听一听你想告诉后人的东西。
此时亦恰逢端午,空气带着夏天的节奏,氤氲开绿色的水汽。我又闻见了艾草和菖蒲的香,又嗅到了水边的江离在空气中混合出童年的味道。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你。你很爱这些香草。它们芳馨,它们洁净,唯有它们够资格让你自比,够资格让你将它们佩在身上。于是我仿佛看见了你“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画面,“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的姿态。几千年前的色彩也是随之泛动得光怪陆离,楚地的歌谣高声唱起,刺破了时间的罅隙。恍惚间,我也像是来到了几千年前,那片让你深爱,让你热泪盈眶的土地。
我行走在楚地,这里还是一片繁华阜盛。我知道,那是因为此时的你还深受怀王宠信,位为左徒,掌管着朝廷的一切政策和文告。你是那么爱这片土地,以至于为它呕心沥血,对内鼓励怀王变法革新,对外坚决主张联齐抗秦。你的努力让楚国一度出现繁荣,繁荣到连秦国都颇感担忧的地步。
我自知这样的繁荣不会持久,心中也是对你一阵惋惜。并未在市井过多停留,听着古时的楚音,我快步向楚国的宫廷行去。这一走,光阴也是飞速穿梭,四季轮变,周身的景物迅速翻飞变换,我再出现时已在楚国的朝堂之上,恰见了上官大夫的闹剧: “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
与你同列的上官大夫内心嫉妒你的才能且欲争得怀王的宠幸,不惜在怀王让你制订法令时出言如此谗毁你。我看着他出言时狡诈的表情以及眼底的得意,一时竟忍不住要出面为你辩护。可我却发不出声,也无人看得见我。而那定是昏了头的怀王竟还听信了他的谗言,动怒之下疏远了你。我只能苦笑一声,却发现此时的你正将目光投向我,那穿越时空的目光中,满是凄凉与无奈。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看着你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
然后我便随你而去。因为怀王“听之不聪”“谗诌之蔽明”“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你“忧愁幽思”之间挥笔书就了《离骚》,洋洋洒洒两千四百多个字,满纸血泪深情和浪漫遐想。我亲眼目睹了这传世名篇的诞生,那是一个炽热的灵魂用颤抖的笔触书就的,那是忧愁与苦痛在内心最深处的碰撞。如此饱含灵魂笔力的诗篇,渗透着你对国土的担忧和那永不更改的热爱,一字一句皆动人心弦。我想,这诗篇藏着太多你想告诉我的东西。
在不经意间,光阴迅速流转,无数色彩在我面前飞速交叠,划开一条条时空的隐线,我马上就见到了史上最可耻的人之一——秦相张仪。他一出现在楚国,就预示着这个国家的破败凋敝。他身携无数金银财宝,一脸谄媚的笑,直接买通了无数的楚国贵族,连同怀王的宠妃郑袖。一群人串通一气,对怀王各种欺瞒怂恿,使得你被彻底疏离。最后张仪假以土地为诱,竟是直接破除了齐楚联盟。此时的怀王已被一群小人耍得不知东西南北,还天真地妄想得到秦国的六百里地。自始至终,你都被一群权贵排斥在朝廷之外,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联盟瓦解,看着楚国日渐衰败。你只能看着那群得势小人整日在朝廷眉飞色舞、惑乱视听,而怀王则在一片乌烟瘴气中走向无药可救的迷途。你只能叹息如今的自己是如此无力,再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你心中的忧切却是怎么都放不下,即便怀王不信任你,世人不理解你,你也始终不会放弃这片让你热泪盈眶的土地!
感觉到你的颤抖,我也紧了紧你的手。我偏头看你,你瘦削的身躯是如此脆弱,和这个衰败的国度一同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我想,我也许能理解你,至少是一部分。你也看向我,凄然的眸子里像是酝酿着什么话语,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其后怀王出兵伐秦,失汉中,又出全国兵力伐秦,惨遭魏国偷袭,而齐国因怀恨,怒而不救。如此这般,楚国已是国力势微。这一切令你心如刀割,然而你又无可奈何。你扈江离与辟芷,纫秋兰以为佩,却发现这些曾经钟爱的芳草也是变了香味。“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世人皆随俗而流;而你却永葆高洁品性,不愿与之同流,最后失去所有力量,只能坐观国破家亡。你痛,我懂,但你依然要遵循你的彭咸之遗则。
次年秦以汉中之地求和。怀王宁可舍地,也要得张仪一人。张仪却是胸有成竹,赴楚之后又是一番贿赂收买,而郑袖一番花言巧语竟又让怀王放了张仪。那时你已被疏离,正出使齐国,回来之后得知此事,又是一阵心痛。“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真的是美人迟暮了啊,如今的怀王真的是被各种谗言吞没了啊。满朝上下,一片昏暗混沌。
其后你也是几经放逐回归。值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你力止。而怀王稚子子兰却怂恿怀王前行。怀王还是去了,果真中计,最终客死秦国。之后顷襄王即位,子兰为令尹。子兰知道你因为怀王的原因怨恨他,终是让上官大夫上谗言,令顷襄王放逐了你。这时你又身在流放途中。然虽身在流放,你却仍心系楚国,心里依旧挂念着怀王,时时刻刻想着重返朝廷。你相信国君终会醒悟的,这片让你热泪盈眶的土地也会重新繁荣起来。世俗会被洗去,百草也会重现芳馨。我着实为你对故国的爱感到震惊,然我清楚这终究只能是美好的愿景。我看向你的眼睛,那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我已经看不懂了。没错,你,这颤抖的身影,一定想告诉我什么。
我一路跟着你来到汨罗江边,看你与渔夫问答,看你书就《怀沙》。我知道那天便是端午,只不过在你之前的无数春秋,它只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五月的生命在奋力生长,如一季又复一季永不结束的盛夏。绿色水汽弥漫,菖蒲与江离摇摆,汨罗江水却是毫不知情地兀自澹澹。你面江而立,一袭白袍在江风里抖动,变得凌乱不堪。一时间我又看见了那八龙天车上颤抖的脆弱身影。你如一株易折的苇草,却永远不肯为祖国被小人折断。然你的痛终究不可化解:朝廷被小人的流言搞得乌烟瘴气;华夏土地上那繁盛的楚国也是日渐失去了应有的姿态,你却无能为力!江风里,你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悸动,忽而四顾,泪流满面。我想我知道你的痛,却不理解你疼痛的深度。你终究是决绝地抱起了巨石,回头望向我的痛得深邃的目光,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我不知是否要阻拦你,因为我终究只是一个历史的看客,却见你纵身一跃,从此那个美丽的夏天失色,却被纪念了千载,你亦化作了穿越千年的粽香。
回过神来时我还在端午,却是21世纪灯红酒绿的端午。我没有听见悦耳的楚音,看不见连亘成一片的苇草。我终究不是在那汨罗江边,却忘不了你纵身跃入后那失色的江景。我遣杜衡与石兰为你送行,使薜荔与蕙櫋为你默哀——你值得被惦记。你走后,那些芳草也是憔悴了许多。
然最忘不了的却是你最后那痛得深邃的眼神。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但我却难把你读得那般透彻。脑海中翻飞过《离骚》的词句,我能看见你爱着那些香草并把它们佩在身上,我能看见你为世俗痛得无可奈何,我能看见你上天入地求索,飞龙驾车,凤鸟迎前,众神相告,却终是在望见故国时热泪盈眶到止步不前。那是我记忆中关于你的最清晰的画面,一道单薄白影在苍天之上痛得颤抖。那本是通过往西方神话世界的征途,却在望见故国时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了。国君不明也罢,众人不解也罢,因为这是你深爱的土地,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陪它走到最后,无论如何都不改美好的品性。真的是无论如何。那时我像忽然懂了你,你的眼里没有哀怨,没有凄凉,没有无奈,没有痛恨,有的只是对故国纯粹而盛大的爱。你目光流转,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告诉我的便是你那博大而无言的爱。
然如今端午,没了你的陪伴,天涯芳草也是孤单。它们还恪守着几千年前的承诺,每逢阴历五月初五,漫山遍野地为你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