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走过梦想的双肩,即便只是擦肩而过,也聊胜于无。
——题记
我以前从未有过梦想。小时候,当老师不厌其烦地问“你们的梦想是什么”,我听着同学们给出的宇航员、科学家等一系列回答,总觉得自己憋得异常痛苦,等老师提问结束都没憋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大概是我苦苦思索的表情特别幽怨,老师也从未叫到过我。那时我的梦想,可能是让老师不要再提这个问题。
但与其说我是没憋出一个像样的答案,不如说我是得不到一个能让我自己认可的答案。我想我是对自己还不够了解,所有有眉目的梦想都先被自己的内心否决。所以,长期以来,我一直以无梦想主义者自居。这么想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像无神论者一样产生某种优越感。
梦想不是神,但它却是比信仰更强大的力量。
不过早些年的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一直都在没有梦想的世界里颠沛流离,认为他人的梦想都是南柯一梦。梦想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对生活毫无想法的人一样能活下去,甚至还能活得心如止水、与世无争,如老子说的和光同尘。我也不觉得自己有找一个梦想的必要,那样太唐突,契合不了我心灵的纹路。所以我就一直没有梦想、无欲无求地活了下去。
但不得不承认,没有梦想的人生必然是没有目的的。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清楚,就无法选择人生的方向,就一定会活得迷茫而且无聊。当你走到命运的岔路口时,你对任何一个走向都没有爱好,就只能抛掷硬币,用正反来决定你的未来。这样活着似乎会有些可笑,但我确实这样活过。
没有梦想的我上了高中,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化学竞赛道路,却开始勤奋地思考人生。我在化学竞赛课上就一直在想,我活着是要干什么呢,完全不知道啊。但我却莫名其妙地坐在这里听一些让人智商不够用的东西,这不是画地为牢吗?这样想着,我毅然决定今后不会从事任何与化学有关的事业,那学它有何用?于是我就十分决绝地退出了化学竞赛组。退出后,我持续陷入人生的空虚迷惘期,没有梦想,整个人有如行尸走肉,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只是做着无意义的事。那时,我开始悟得梦想的可贵,它会使你产生很强烈的想活下去的欲望。
但我找的梦想却都不中意,怎么想怎么矫情做作,始终无所措。身边的人也没有谁高唱着梦想,似乎大家都挺迷惘的,让我不禁困惑小时候的宇航员派、科研派都去哪里了。这时,我却偶然窥见了某人的梦想。
她是一个成绩极好的女生,是我身边第一个退出竞赛组的人。学校有规定:重点班的学生必须选修一门竞赛,而正是她开了退出竞赛的先河,引得我等后人纷纷效仿。我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退出,直到某天她被语文老师逼问,才让偶然听到的我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某某某啊,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学竞赛啊?”
“啊,因为我不用考那么好的大学。”
“哦,考上清华、北大也不去上啊?”
“不去。”
“那你要去什么大学啊?”
“北京中医药大学。我查过它去年的分数线了,我只要……”
她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面颊潮红,也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之后,她和语文老师的对话还在继续。语文老师劝她去留学,她莫名其妙,学中医为什么要出国啊。之后的部分我没怎么留意去听,因为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哑然于她之前的样子——激动,甚至有点失态,但从表情来看却是幸福的,对生活充满了希望。那一刻,我知道我看见了梦想。
是啊,活生生的梦想,不是童年时代人生大厦连地基都没打下时的胡思乱想,也不是写作文时的无病呻吟、乱发议论,它是那么真,真实到让我觉得它如此之美。
之后,我一直诧异于一个女生竟然小小年纪就立志当中医,并且看样子这志向立得挺坚定的。我开始揣度她背后的故事,是不是家庭变故让她立志当中医啊,好像有点狗血啊。想着,忽然为梦想之美所吸摄,发现自己着实要去寻找梦想了。
于是我踏上了寻找梦想的旅途,渴望能与梦想擦肩。但梦想真的是如灵感一般,可遇不可求,连一时的心血来潮我都捕捉不到。直到将近八个月后,我终于产生了一个无厘头的梦想。
这时同学们的迷惘综合征都发作了,甚至有人以思索人生为由向老师请假。同学们大都没有梦想,完全不知道自己毕业后可以干什么,迷茫有如瘟疫在校园里大肆漫溢。
这个时候还有很多同学在竞赛的泥潭中挣扎,我算是早日超脱比较幸运的了。高二的美术课有篆刻,被懒得置办用具的班长一拖再拖,最后换了一个班长才让大家得以学习篆刻。这时涌现出了一个篆刻人才,他在篆刻方面极有天赋,每天上课都在刻,每天都能制成一枚做工精良的印章。不管是朱文印还是白文印他都极擅长,人送外号“篆刻小王子”。有一天,我舌头转不过来,不小心把他叫成“小丸子”,从此他便以“篆刻小丸子”自居。
小丸子是学物理竞赛的,有一天他忽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想在外面租一间房子,每天晚上打游戏,以完成他电子竞技方面的梦想。这方面我不是很懂,问他他也闪烁其词,总之也算是我见识过的第二个梦想了。然后他忽然变得很深沉,说自己交不起房租。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梦想和现实的落差,残酷得让人无法追逐梦想。于是我开始为他出谋划策,打工、寻求家长支持等各种招数我都给他想出来了,他还嫌不够。最后,“小丸子”决定上街卖印章,一个十块钱。后来可能觉得太苦了,纠结了几天,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一梦未平,一梦又起,这个时候轮到我开始做梦了。我发现自己无论想做什么事,初始理由都特别蠢,在上了英语必修(五)第四单元介绍记者的内容后,我的小梦想终于爆发了。我用了几节课来酝酿思索,最后毅然决定,我这一生就奉献给祖国的新闻事业了,其他什么梦想全都弱爆了!于是我开始发了疯地想当记者,跟瘾君子一样无法控制。一瞬间我斗志昂扬,逢人便说我要当记者。一天之内,全班八卦的不八卦的皆知我的决心。有一天晚上,我甚至还去向班主任询问关于记者的种种事宜,幸好无聊的语文老师不在旁边,不然我也要被他逼问。我被当记者这团火焰燃烧了好几天,才发现自己就这样决定了人生太过草率,于是决定通报父母。
我几乎是信心满满地向父母陈述了我的决心,没想到马上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爸爸说,中国每年都有几百个记者殉职。我反驳:以梦想而生,我不怕死。接着,我开始罗列自己喜欢记者的原因:当记者可以四处旅游,寻找故事,丰富人生阅历;路费还能报销,闲暇时可写文自娱,薪水我不在乎;而且我还可以以记者的身份非正常地拍摄,揭露社会的黑暗面。爸爸却特不屑,说自己上次去学校报销,东盖个章西签个字最后报了三块钱。妈妈接嘴说她上次出去培训,单位也说可以报销,结果报销标准是每日十五元。总之,他们的最后一句有力总结是:当记者不好!
后来,我很伤心地离开了他们。我发现自己把一切都想象得太好了,其实世界本没有我所认为的那么和平美好。回到教室后,我哭了,为我的梦想死去哭了。
没过几天我就一点也不想当记者了,果然只是心血来潮。不过被梦想附身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励志。当我正想尽快忘掉和梦想有关的事情时,没想到“小丸子”又“死灰复燃”了。
他说,他要退出物理竞赛,因为他要考美院,从事艺术方面的工作。讲这话时,他的背后是一片蓝天,仿佛能看见梦想翱翔。
后来他不经老师同意直接退出竞赛,被班主任找去一顿畅谈。他又去和家长诉说,他妈妈得知他不想去竞赛时,说她的心在流血。他惘然了,跟我说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表情忧伤而沉静。他觉得自己好像逃不出这个圈,捕捉不到梦想了。
最后他决定完成一件伟大的金属雕塑,打动上海美术学院的老院长,将他破格录取。讲这话时,他一脸与年纪不相衬的豪情,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的雕塑目前尚未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