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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1册)5

福尔摩斯拿过报纸,大略地看了一下,然后道:“其实,你举的这个例子是不能用来证明你的论点的。这是邓达斯家分居的案子,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了解一些和此案有关的细节。丈夫是绝对的滴酒不沾,不玩女人;被控的行为是,他有一种坏习惯,在每顿饭吃完后,他会把假牙取下来向他的妻子扔去。你会认为,这件事是一般人想像不出来的。医生,来一点鼻烟,你必须承认,根据你刚才举的例子,你输了。”

他手里拿着他的旧金鼻烟壶,壶盖的中心嵌上了一颗紫色水晶。水晶的华贵光彩同他的朴素作风和要求简单形成鲜明的对比,于是我不得不说几句。“啊,”他说,“我不记得多长时间没与你见面了。这是波希米亚国王为酬谢我在艾琳·艾德勒相片案中的工作而赠送的小小纪念品。”“那个戒指呢?”我盯着他手指上光彩照人的钻戒问道。“这是荷兰王室送给我的,由于我给他们破的案件非常敏感,即使是你,经常把我的小事迹记述下来的朋友,我也不能透露。”

“那么,目前你手上有什么案件吗?”我很感兴趣地问他。“有个十一二件,但是没有特别有趣的。虽然它们很重要,但是并不令人感兴趣,我想你了解这一点。的确,我发现通常在不重要的事件里倒有观察和仔细探究的余地,这样的调查工作就很有兴味了。罪行越严重,往往越容易处理,因为动机实在很明显。这些案件中,除了从马赛来要我办的那个案件还有点意思以外,其他就没有一件特别有趣的了。不过,也许马上就会有更有趣的案件找上门来,因为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现在正有位委托人朝这里走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拉开了窗帘的窗子前,注视着窗外萧条的伦敦街道。我从旁边望过去,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围着厚毛皮围脖,戴着一顶宽边帽子,帽上插着一支大而卷曲的羽毛,帽子卖弄风情地歪戴在一只耳朵上面。盛装之下,她的表情却是异常紧张,犹豫地不断窥视我们的窗子,同时摇动着身子,手指不安地拨动手套上的扣子。突然,那人像游泳的人跳入水里一样,迅速穿过马路,随后我们听到了门铃声。

福尔摩斯把烟头扔到壁炉里,说:“我以前见过这种情形,在人行道上犹豫不决多半是因为出现了桃色事件。她想要征询一下别人的意见,但是又不知这样敏感而微妙的事情是否该对别人说。就这一点也是有所不同的。一个女人觉得男友做了非常对不起她的事,她不再犹豫了,通常的情况是急得把门铃线都给你拉断了。眼下这个我们估且看做是桃色事件,不过这个女子情绪还好,只是有点忧郁和迷惘。好在目前亲自造访,我们的疑团也就可以很快解开了。”

这时,穿着号衣的男仆进来,说玛丽·萨瑟兰小姐来访。话音未落,她就站在了男仆那矮小身材后面,就像跟在领港小船后面泊岸的一艘商船。福尔摩斯态度和蔼,仪表大方地迎接了她。他随手推上门,微微鞠躬,请她坐在扶手椅上,一会儿,就以他独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把她打量了一番。他说道:“你眼睛不好,每天打那么多字,不累吗?”她回答说:“刚开始实在很累人,但现在好了,闭着眼睛也知道字母的位置。”突然,她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感到十分震惊,抬起头来仰视着,她的宽阔而性情和善的脸上露出害怕和惊奇之色。她叫道:“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听说过我,否则,您是怎么知道这一切呢?”福尔摩斯笑着说道:“这没什么,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知道一些事情。可能我已经锻炼得能注意一些别人忽视的问题。否则,你为什么来找我呢?”“先生,埃思里奇太太向我说过您。警察和大家都认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而放弃寻找了,但是您却轻易地找到他了。哦,福尔摩斯先生,我衷心希望您也能帮助我。我并没有多少钱,但是除了打工赚的钱之外,我还继承了一笔财产,每年大约有一百英镑的收入。我愿意把这些全部拿出来,只要能知道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消息。”

福尔摩斯问道:“你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家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吗?”他把两个手指尖顶在一起,眼睛望着天花板。

惊奇的神色再次回到玛丽·萨瑟兰小姐有些迷茫的脸上。她说:“您说对了,我是突然出来的。因为我的父亲——温蒂班克先生,对此事毫不放在心上,这让我很生气。他既不肯向警察报告,也不肯来找您帮忙,他只会说,没事,没事。这让我十分气愤,于是,我穿上外衣,就到您这儿来了。”“您的父亲,”福尔摩斯说,“显然是继父,因为不是同姓。”

“是的,是我的继父。我叫他父亲,尽管听起来很滑稽,因为他比我只大五岁零两个月。”

“你母亲还健在吗?”“是的,我母亲还健在。福尔摩斯先生,她在父亲死后不久就结婚了,嫁了一个比她小十五岁的男人,这让我很生气。我父亲生前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做管子生意,他遗留下来一个相当大的企业,父亲去世后,这个企业由母亲和工头哈迪先生继续经营。可是,温蒂班克先生一来就强迫母亲卖了这个企业,他是个推销酒的旅行推销员,很有地位。企业共卖得四千七百英镑。如果父亲还在,会得到比这些更多的钱。”

我原以为福尔摩斯肯定会厌烦,毕竟这些话说得太杂乱、太无头绪了,但恰恰相反,他听得很认真。他问道:“你说的继承遗产和这个企业有关吗?”“啊,先生,不是。那是另外一笔的收入,是在奥克兰的奈德伯父遗留给我的。是新西兰股票,利率是四分五厘。股票金额是二千五百英镑,但是我能动用的就只是利息。”

福尔摩斯说:“你说的我很感兴趣。既然你每年能领到一百英镑这么大数目的钱,再加上你打字赚的,你可以生活得很舒适,甚至可以去旅行。我相信,一年大约有六十英镑的收入就可以让一位独身女士生活得很好了。”

“即使少于这个数目,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能生活得很好。但是,您可以想到,只要是住在家里,我就不想成为负担,因此同他们住在一起时,他们都用我的钱,当然,这是短时间的。温蒂班克先生每季度把我的利息提出来交给母亲,我觉得我只靠打字所挣的那点钱就能过得很好。每打一张挣两便士,一天往往能打十五到二十张。”福尔摩斯说:“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是华生医生,我的朋友,在他面前,你不用拘束,随便谈。请你把同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关系全部告诉我们吧。”

萨瑟兰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紧张不安地用手摆弄短外衣的镶边。她说:“我是在煤气装修工的舞会上认识他的。父亲活着时,他们总是送票给他。此后,他们还记得我们,把票送给我母亲。温蒂班克先生不愿意我们去参加舞会。他希望我们安静地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甚至我想到教堂做礼拜,他都表现出气愤的样子。可是这次我决心前往,如果我坚持去,他也没有阻止的权利。他说,父亲的昔日朋友都会在那里,我们与他们交往不会有好处。他还说,我没有合适的出门穿的衣服。而我那件紫色长毛绒衣服,甚至从来没穿过,一直放在柜子里。最后,他只好妥协了。然后他为了公司的事到法国去了。我和母亲,以及哈迪先生,他曾当过我们的工头,三个人一起去了舞会。正是在那里我遇到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福尔摩斯说:“我想,温蒂班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后,知道你去参加了舞会一定非常气愤。”

“啊,他的态度真是出人意料。我还记得他笑笑,耸耸肩膀,说女人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怎么劝也没用。”

“我懂了。我想你是在煤气装修工舞会上遇见一位叫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先生,您说的没错。我在舞会上遇到了他。第二天他来造访,问我们是否安然到家,从那以后,我们又见过面……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同他一起散过两次步,但是不久我父亲就回来了,而霍斯摩·安吉尔先生就不再到我家来了。”

“不能正常交往了吗?”“是的,您知道我父亲讨厌那种事。如果可能,他尽量不让客人到家里来。他总是说,女人应该安心地和家人在一起。不过我却常常对母亲说,作为一个女人,她应该有自己的交际圈,但我却没有。”

“那么霍斯摩·安吉尔先生又怎么样了呢?他没有再来看你吗?”“父亲一星期内又要去法国了。霍斯摩来信说,在他走后再见面,这样比较保险。在这期间我们可以通信,他的信每天都有。我早早就把信拿进来,没有让父亲知道。”“这时候你和那先生订婚了吗?”“啊,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第一次散步后就订了婚。霍斯摩·安吉尔先生……是莱登霍尔街一家办公室的出纳员,而且……”“办公室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问题所在,对此我一无所知。”

“那么,他的住址呢?”

“他就住在办公室。”

“你不知道他的地址?”

“不知道……只知道莱登霍尔街。”

“那么,你把信寄到哪儿呢?”“寄到莱登霍尔街邮局,等他亲自去取。他说,如果寄到办公室,他会被同事取笑。因此,我提议用打字机打出来,他就是这么做的,但是他却不答应。因为他说,看我亲笔写的信就像看到了我本人,而看打字的信,总觉得我们俩中间隔着一部机器。福尔摩斯先生,这证明他是多么爱我啊,即使是很细小的事他都想得很周到。”

福尔摩斯说:“小事情恰恰最能说明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认为的。你还记得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其他小事情吗?”“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为了不受人注意,他总是约我在晚上散步,从来不在白天出去。他彬彬有礼,颇有风度,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柔。他告诉我,他小时候患过扁桃腺炎和颈腺肿大,所以嗓子一直不大好,说起话来有点模糊、细声细气。他很注意衣着,总是干净清爽地出现在我面前,因为视力不好,所以,他也和我一样戴着浅色眼镜,阻止亮光的伤害。”

“好,你继父温蒂班克先生再次去法国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霍斯摩·安吉尔先生又来我家,并且提议,我们在父亲回来前就结婚。他很严肃地要我把手放在圣经上起誓,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背叛他。母亲说,他要我这样做非常对,这表示他十分爱我。母亲一直很喜欢他,甚至比我还喜欢他。这样,当我们谈论婚礼在一星期内举行时,我想起了父亲。可是他们说,不用告诉父亲,他回来后通知他一声就行了。母亲又说,她会和父亲沟通,使事情顺利进行。福尔摩斯先生,我并不同意这样一种做法。虽然他只比我大几岁,结婚还要得到他的允许,听起来未免可笑,但是我想任何事都要公开进行。所以我给父亲写了封信,寄往公司驻法国办事处所在地波尔多,但是信在我结婚那天早晨给退回来了。”

“也就是说,这封信他没有收到?”“是的,先生,因为这封信寄到时,他刚好已经动身回英国来了。”

“哈哈!真是不巧啊。那么,你的婚礼是安排在星期五。已经预定好要在教堂举行吗?”“是的,先生,我们并没有声张,一切都在静悄悄中进行,本来婚礼定在皇家十字路口的圣救世主教堂举行,然后到圣潘克拉饭店进早餐。霍斯摩乘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来接我们。我们只有两个人,他安排我们坐上这辆马车,当时街上刚巧驶来另外一辆四轮马车,他就坐上那一辆马车。我们到教堂后,四轮马车随后就到了,我们等着,却迟迟不见他出来,马车夫打开车门时,我们发现人已不见了。车夫说他也不知道人怎么没了,因为他亲眼看见他坐进车厢的。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上星期五,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消失了。”福尔摩斯说:“他竟然这样对待你,真是太侮辱你了。”

“啊,不,不,先生。他对我很好,很体贴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不会离开我的。您瞧,他老早就告诉我说,我要忠于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我们分离,我也要铭记我是订了婚约之人,他一定会回来要求我履行诺言的。在结婚当天早晨,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不吉利,但是从以后发生的事看,这话不是凭空说出来的。”

“当然,这话肯定是有含义的。那么,你认为呢?你认为他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是这样吗?”“是的,先生。我想他一定预感到了某种危险,要不然他不会这样讲。之后发生的事,我相信是危险发生了。”“那么,你想过可能是什么事吗?”“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对于这件事,你母亲有什么反应?”“她非常愤怒,让我永远不要再提这事儿。”

“那么你父亲呢?你告诉他了吗?”“告诉了,他似乎同我想法一样,认为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是我一定会得到霍斯摩的消息的。据他分析,在教堂门口把我抛下,怎么说都没有什么好处。好,如果他借了我的钱,或者同我结了婚而我把财产转让给他,他这样做也许有点理由可说,但是霍斯摩在钱这个问题上是很独立的,他从来不用我的钱,哪怕是一个先令,他也从来不用。既然如此,还会发生什么事呢?为什么连信也不写一封呢?唉,一想起这些,我就像疯了一样,整夜都不能合眼。”她从皮手袋里抽出一块手帕,蒙着脸开始饮泣起来。

福尔摩斯边站起来边说道:“这个案子我接。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这是肯定的。现在把事情交给我吧,你不用再烦心了。重要的一点是,把霍斯摩先生从你记忆中赶出去吧,就像他在你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那么,您认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恐怕是这样。”

“那么,他会出什么事呢?”

“这个问题你就让我来负责吧。我希望你能准确地描述这个人,并请你把手上的他写给你的信交给我。”

她说:“我在上星期六的《纪事报》上登过的寻找他的广告里有对他外貌的详尽描述。这就是那条广告,这里还有他的几封来信。”“谢谢你。我们该如何与您保持联络呢?”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你没有安吉尔先生的地址,那么,你父亲在哪儿工作呢?”“他是芬丘奇特的法国红葡萄酒大进口商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的旅行推销员。”“谢谢你。整个事情的经过你已说得很明白了。文件请留下来,记住,把他忘记。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过你自己的生活吧。”“福尔摩斯先生,您真好,但是您的劝告我实在做不到。我不能背叛霍斯摩。他一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们的客人虽然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显得不知所措,但是她那朴实的忠诚之心具有一种高尚的情操,令人感动而肃然起敬。她把那沓信件放在桌上之后离开了,并说她会随传随到。

福尔摩斯默默思考了几分钟,他仍然把两手指尖顶在一起,两腿向前伸展,眼睛专注地瞅着天花板。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使用多年满是油腻的陶制烟斗,这烟斗就好像是他的一个顾问。点燃烟丝以后,他仰靠在椅子上,在浓浓的袅袅上升的蓝色烟雾中,他那陷入沉思的脸若隐若现。他说:“那个姑娘本人就很有趣,值得好好研究一番。她本身比她的问题更有意思。再说一句,关于她的问题,那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如果翻阅一下我的索引的话,就能发现同样的例子,而且去年在海牙也发生过一些类似事件。那都是老套了,但我认为其中有几个情节很新鲜有趣。可是这位姑娘本人却是最值得思索的。”我说:“在她身上,你好像看出很多我完全看不出的东西。”

“不是这样,华生,你是不知道该怎么看,该注意哪里,所以很多重要的事被你忽略了。我从来没有告诉你袖子的重要性,以及能从大拇指指甲或者在鞋带上发现大问题的可能性。好了,说说你从这个姑娘的外表看出了什么?”

“唔,她头上的帽子是一顶蓝灰色的宽边草帽,上面插着一根砖红色羽毛。她身穿灰黑色的短外套,缝缀黑色珠子,边缘镶嵌小小的黑玉饰物。她的上衣是褐色的,比咖啡色深,领部和扣子上镶着窄条紫色长毛绒。手套是浅灰色的,右手食指已经磨破。我并没有注意她穿的是什么鞋,感觉她有点胖,戴着下垂的金耳环,总的感觉是很富有,神态平和,让人很舒服自在。”福尔摩斯赞赏地拍着手,抿嘴微笑。

“华生,我不得不称赞你,你有了很大的进步。对她的外表,你描述得好极了。虽然你忽略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是已经知道了方法。对于颜色,你的眼睛很敏感。老弟,你不能依靠一般印象,而要集中注意细节。我最先着眼的总是女人的袖子。看一个男人,也许首先观察的该是裤子的膝部。正如你看到的,这个女人的袖子上有长毛绒,这是证明事实的最有力证据。手腕再往上一点的两条纹路是打字员压着桌子的地方,看来十分明显。手摇式的缝纫机也留下类似的痕迹,不过是在左臂上,离大拇指最远的那一侧边,而不是像打字痕迹那样正好横过最宽的部分。在这之后,我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见鼻梁两边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于是我推测出了近视和打字这两种说法,看来,她很惊讶这一点。”

“这也使我感到惊奇。”“可是那是事实,这是很明显的。我接着往下看去,颇让我惊奇和感兴趣的是,她所穿的两只靴子实际上却不是原有的一对。因为一只靴尖上有带花纹的皮包头,另一只却没有。一只靴子的五个扣子中只扣了下面两个,而另一只则扣上了第一、第三和第五个扣子。想想看,一位青年女士,穿戴得很整洁,却穿着不配对的靴子出门,靴子扣都没扣全,那说明了一个事实,她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离开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论。”“还有呢?”我问道,我总是会对福尔摩斯的推理产生强烈的兴趣。

“顺便提一下,我注意到她在走出家门之前写了一张便条,而且是在穿戴好了之后写的。她右手套的食指那个地方破了,这点你注意到了,但是你忽略了她的手套和食指都沾有紫色墨水。她写得很匆忙,蘸墨水时笔插得太深了。事情是在今天早上发生的,否则墨迹不会清晰地留在手指上,这一切简单而有趣。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华生,念一念关于寻找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启事好吗?”我把那一小张印刷的字条举到灯前。

十四日晨,霍斯摩·安吉尔先生失踪。该先生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体壮,淡黄色皮肤,黑发略带秃顶,两颊蓄浓墨黑胡须,有唇髭,经常带浅色墨镜,说话声音低而细。出走前穿丝镶边的黑色大礼服,黑马夹,绑腿为褐色,是穿两侧有松紧带的皮靴。马夹上挂有一条艾伯特式金链。失踪前在莱登霍尔街的一处办公室工作。如果有人……

“到这儿就可以了,”福尔摩斯说,“这些信件嘛,”他看了看,继续说:“很普通。除了一次引用过巴尔扎克的话以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找到关于霍斯摩先生的线索。不过有一点很特别,它无疑会使你震惊。”

“这些信件是用打字机打的。”我说。“不单是这样,甚至签名都是打字的。你看信的末尾这几个工整的小字:霍斯摩·安吉尔。有日期,只有一个含糊的地址莱登摩尔街。实际上,这个签名恰恰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怎么说?”“我的伙伴,不要告诉我你还没有弄出这签名和案子之间的关系。”“我想他可能是想,一旦有人起诉他的毁约,他可以否认说那不是他的签名。”

“不,这不是关键之处。要想解决问题,我得写两封信。一封给伦敦的一个商行;另一封给那位年轻小姐的继父温蒂班克先生,问他是否有空儿,明晚六点钟我想跟他见个面。好吧,医生,在这两封信没收到回音之前,我们无事可做了,我们可以把这小小的问题暂放一边。”我想我的朋友是值得信任的。他在行动中思维敏捷,推理严密,精力充沛,所以我能理解他在这个案于中表现出的胸有成竹和从容不迫。我知道他只失败过一次,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和艾琳·艾德勒照片案;但是当我回顾“四签名”那种怪事以及与“血字的研究”联系在一起的颇为奇特的情况时,我认为如果连他都找不出答案的话,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一般的玄奥了。

我走时,他还在抽着那只黑色的陶制烟斗,我相信明晚再来时会发现,他已掌握了足够的线索来确定玛丽·萨瑟兰小姐那位失踪的新郎到底是何许人。

由于我有一个患者病情严重,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忙碌在他的病床边,快六点时我才真正得到空闲,于是跳上一辆双轮小马车直奔贝克街,心里有些着急,怕去晚了会赶不上这件案子的结局,不能帮什么忙。我见到歇洛克·福尔摩斯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家,瘦长的身子深陷在扶手椅中,正处于半入眠状态。让人心生恐惧的是,他面前摆着一排排烧瓶和试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盐酸味儿,这表明他一整天都沉醉于他喜欢的化学试验中。“喂,事情怎么样?”我边问边走进门。“完了,是硫酸氢钡。”

“不,不,我说的是那个失踪之谜啊!”我叫道。“啊,那个!我想的却是我一直在做试验的这种盐。虽然我昨天提到,这案子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但还是有些有趣的细节。唯一的不足是我担心那个混蛋会逃过法律的处罚。”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抛弃萨瑟兰小姐呢?”福尔摩斯刚要回答,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是那位姑娘的继父詹姆斯·温蒂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他给我的信上说,将于六点钟前来。请进吧!”进门的男人身强体健,中等身材,三十来岁,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肤色淡黄,一副殷勤、阿谀奉承的样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闪着逼人的光芒。他询问地打量了我们俩一眼,把那顶有光泽的圆式帽子放在衣架上,欠身鞠了个躬,侧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晚安,詹姆斯·温蒂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这封信是您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吧,在信中您和我们约定在六点钟见面,没错吧。”

“是的,先生。我可能来晚了一点儿,不过我没办法。我很抱歉萨瑟兰小姐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你们,我觉得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的好。她来打扰你们,这是我非常不同意的。你们也已看到了,她的脾气不好,又容易贸然行事,她一旦决定干什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当然我并不介意你们知道这件事,因为你们跟警察不一样;但是让这种家庭丑闻传到社会上去还是不太好的事。而且,这么做也没有什么用处,你们不可能找到霍斯摩·安吉尔这个人。”

“正相反,”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有足够的信心,我一定会找到那位霍斯摩·安吉尔先生。”温蒂班克先生听了这话身子猛然一惊,手套掉在地上,他说道:“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福尔摩斯说,“打字同手书一样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性格。除非打字机是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字绝不可能完全相同。比如,有的字母磨损得更厉害些,有的字母只磨损了一边。温蒂班克先生,请看你自己打的这张短笺,字母e总是有点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总有点儿缺损。此外还有其他十四个更加明显的特征。”

“我们都是使用事务所里的打字机来回复信函,所以磨损是必然的。”温蒂班克说,小眼睛很快地瞄了一下福尔摩斯。“温蒂班克先生,现在我们开始真正有趣的研究,”福尔摩斯继续说,“我想在这几天再写一篇短小的专题论文来说明打字机以及打字机与犯罪的关系,这个问题我曾很留意。我手边有那个失踪的男人写的四封信,全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不仅每封信中字母e都是模糊的,字母r都是缺尾巴的,而且要是用放大镜看一看,我所说的那其余十四个特征也是清晰可见的。”

温蒂班克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捡起帽子,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如果你抓到那个人,请别忘记通知我一声。”

福尔摩斯大步上前,锁上门,说:“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抓到他了。”“什么,真的吗?人在哪儿?”温蒂班克先生喊道,嘴唇唰地一下变白了,眼睛乱转,像老鼠掉进了捕鼠笼里一样。“啊,你叫也没用,一点用处也没有,”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温蒂班克先生,事实摆在眼前,你是赖不掉了。你竟然说我不能解决这种简单的问题,真是岂有此理。这个问题其实真是简单!坐下吧,先生,让我们谈谈。”客人突然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上见汗,结结巴巴地说着:“这……这还不到提出诉讼的程度。”

“的确,也许如此。但是,温蒂班克先生,你所做的事,是我所见过的最自私、最残忍、最不人道的把戏。我把事情详细说一遍,如果不对请纠正我。”

温蒂班克蜷缩成一团,耷拉着脑袋,精神全线崩溃。福尔摩斯把脚放松地踩着壁炉台的一角,手插在口袋里,身子略仰,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起来。

“一个贪图钱财的男人跟一个年龄比他大得多的女人结了婚,”他说道,“只要女儿跟他们住在一起,他就可以随便用她的钱。就他们现有的情况看,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失掉这笔钱,情况将恶化不少,所以必须保住它。女儿心地纯洁真诚善良,个性温柔多情,因而一直独守空闺。不然,有她这样品貌和收入的姑娘早就为人之妻了。一旦嫁了人,他就失掉了每年一百英镑的收入,他一定要阻止她的婚事。他显然是想方设法把她关在家中,不让她和同样年纪的朋友们交往。不久,他发现这样做不是长久之计。她开始变得不听话了,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要去参加舞会了。这么一来,该怎么办呢?他那诡计多端的继父想出了一个毒辣的妙计。得到妻子的默许和帮助后,他把自己伪装起来,给敏锐的眼睛戴上墨镜,给自己的脸戴上假髭和毛茸茸的假络腮胡子,让自己的语音听起来低沉柔润。因为女儿眼睛不好,他的伪装就更是无懈可击。他以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名义出现。他向自己的女儿求爱,杜绝一切她可能爱上别人的机会。”

“我当初仅仅是跟她开玩笑,”客人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她会陷得那么深。”

“那根本就不是玩笑。不过,那位年轻姑娘确实是被冲昏了头脑,始终以为她的继父是在法国,从来不认为她被骗了。她得意于那位先生的殷勤奉承,而她母亲的一片赞扬声使她更加高兴。这样安吉尔先生开始造访,一击成功后,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经过几次接触后,二人订了婚,这样姑娘就不会移情别恋了。但是骗局不能永远继续下去,总是假装去法国出差也太麻烦了,所以决定把事情做一个收场,并且使姑娘受到深刻影响,以防她再看上别人。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把戏:手按《圣经》,发誓白头偕老,婚礼当天的早晨暗示可能发生某种事情等。詹姆斯·温蒂班克希望萨瑟兰小姐对霍斯摩·安吉尔忠贞不渝,在等待和盼望中度过自己的妙龄阶段,总而言之,可使她在以后的十年里不会移情别恋。霍斯摩陪她到了教堂门口,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耍起了老花招,从四轮马车的这扇门钻进去,又从那扇门钻出来,轻轻松松地溜走了。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温蒂班克先生!”

在福尔摩斯讲述经过时,我们的客人恢复了常态,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讥嘲的神情。“不管是真是假,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你聪明绝顶啊,但你还是不够聪明,不然你就会看到是你在侵犯法律,而不是我。我一直都没有做出什么可以被起诉的事,但是你把门锁上,只这件事就可以使你因攻击人身和非法拘留而被诉诸法庭。”

“也许如你说的,法律不能制裁你,”福尔摩斯说着打开锁,把门打开,“可是你确实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要是这位可怜而无辜的姑娘有兄弟或朋友,他们会毫不留情地鞭打你这个家伙的!”但那个男人只是嘲讽地冷笑着,福尔摩斯愤怒得脸都涨红了,他继续说道:“虽然我的委托人没有给我这样的权力,但是猎鞭近在咫尺,我想我还是狠狠地抽……”他跨步上前去拿鞭子,但是鞭子还没拿到手,我们就听见楼梯上响起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然后大厅门嘭地响了一下,我们从窗子向外看,詹姆斯·温蒂班克先生正拼命地在大路上奔跑。“真是个无耻的败类!”福尔摩斯边说边笑,一屁股坐进他的扶手椅,“那个坏蛋犯了这么多事儿,总有被送上断头台的一天。从几方面来看,这个案子还是很有趣的。”“我现在还不能全面了解你是怎样进行推理的。”我说。

“唔,显然第一步应该想到的是:这个霍斯摩·安吉尔先生的奇怪行为一定有什么目的,不难看出,能从这件事中真正得到好处的只有这个继父。然后看这个事实: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一个人出现时,另一个总是不在。这是很有启发性的。墨镜、奇异的话声、毛蓬蓬的络腮胡子都表明着伪装。这些也说明了一些问题。他用打字来签名,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她一定非常熟悉他的笔迹,从最细小的方面也能分辨出他的字。这个做法不能不令人生疑。所以,当你把这些看起来孤立和无联系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时,就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目标。”“你怎样证实它们呢?”

“一旦认出了犯人,其他的事就好办了。我认识这个人工作的商行。我把那份印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仔细分析后把其中可能是伪装的部分都去掉——络腮胡子啦、眼镜啦、声音啦——然后把这份寻人启事寄给商行,请他们仔细想一下去掉了伪装部分的这个人的外貌是否和他们商行里一位经常出外旅行的人相似。我已注意到打字机的特点,我写信到他的办公地点给他本人,问他是否有时间来一趟。正如我期望的,他是用打字机打的回信,这样就可以辨别出前后信的某些相同的毛病。邮局送来的来自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的信中说,外貌描述与他们的雇员詹姆斯·温蒂班克的各个方面都十分一致。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那么,萨瑟兰小姐呢?”“即使我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她也不会相信的。这正应了那句波斯谚语:打碎一个女人心中的幻想,就像从老虎身旁抢夺小虎一样危险。”

博斯科姆比溪谷奇案

一天早上,我和妻子正在吃早餐,我们的女仆送进来一封歇洛克·福尔摩斯打来的电报,电报上这样写着:

能抽出几天时间吗?不久前接到英国西部为博斯科姆比溪谷惨案事来电。如果你能来,我很高兴。那里空气和景色都很好。希望能于十一时十五分从帕丁顿出发。

“亲爱的,你怎么想?”我的妻子在餐桌那边看着我说,“你有兴趣吗?”“现在工作很多,我也拿不定主意。”“噢,安特路舍会替你把工作做好的。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我想,换换环境也好,歇洛克·福尔摩斯侦查的案件总使你那么感兴趣。”“从他的案子中,我确实得到了很多益处,如果不去,就有点对不起他了。”我回答道,“但是,如果我要去的话,就得赶快打点行装,因为还有半小时就该出发了。”

在阿富汗军中度过的岁月,使我养成了动作迅速,甚至可以立即动身的习惯。我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不多,所以很快我就带着我的旅行皮包上了出租马车,迅速驶向帕丁顿车站。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了。他身披一件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戴着一顶紧紧贴着头的便帽;他那瘦削高挺的身躯显得更加明显。

“华生,你能来我简直太高兴了,”他说道,“有个完全信得过的人在身边,情况会很不同。地方上的帮助不是没有用处,就是太偏激。角落里的那两个座位你先占着,我买票去。”

在车厢里,只有我和福尔摩斯两个乘客,他带了一大卷杂乱的报纸。他在这些报纸里东翻西找,有时阅读,有时记点笔记,有时陷入沉思,直到我们已经过了雷丁为止。然后,他忽然把所有报纸卷成一大捆,扔到行李架上。“对于这个案子你了解多少?”他问道。“一无所知。最近几天,我一直没看报纸。”“伦敦报纸上的报道都不完整。我一直在看最近的报纸,想掌握一些具体情况。就我的判断,这件案子会极难侦破,但却是个简单的案子。”

“这话听起来有点矛盾。”“但这是一个值得品味的真理。不寻常的现象总能给人提供一些线索,而没有什么特征的平常的案子却是难以侦破的。这个案子,他们已经有了结论,他们认定是子杀父的案子。”

“也就是说,这是个谋杀案。”“唔,他们是这样认定的。在我没亲自侦查这个案件之前,我决不会武断地肯定什么。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我说给你听听。”

“博斯科姆比溪谷位于荷尔夫德郡,是距离罗斯很近的一个乡间地区。约翰·特纳先生是那个地区最大的农场主。他在澳大利亚赚了钱,若干年前返回故乡。他把他的农场之一,哈舍利农场,租给了也曾经在澳大利亚呆过的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他们在澳大利亚就认识了,而且有一种良好的关系。因此,当他们决定定居下来,就选择了比邻而居的方式。显然特纳比较富有,所以麦卡锡成了他的佃户。但是,他们完全以一种平等的关系相处在一起,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麦卡锡有一个儿子,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特纳有个同龄的独生女。他们两个人的妻子都已去世了。他们同附近的英国人很少往来,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只有麦卡锡父子比较喜欢运动,不时地在赛马场上出现。麦卡锡有两个仆人,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特纳一家人口比较多,大约有五六口人。这就是我现在了解到的这两家人的情况。”

现在再说案发时的情景。哈舍利农场距离博斯科姆比池塘四分之一英里,当他走过这段路时,有两个人看见过他。一个是老妇人,报纸没有提到她的姓名,另一个是特纳先生雇用的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这两个证人都发誓作证说,麦卡锡先生走过去的时候是独自一人。那个猎场看守人还补充说,麦卡锡先生走过去几分钟后,他看见麦卡锡先生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腋下夹着一支枪走在后面。他确信当时这个父亲处在他后面的儿子的视程之内。他当时并没有想到什么,直到晚上听说发生了惨案。

在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目睹麦卡锡父子走过之后,另外一个人也看到了他们。博斯科姆比池塘附近都是浓密的树林,池塘周围长满了杂草和芦苇。博斯科姆比溪谷庄园看门人的女儿佩兴斯·莫兰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当时她正在附近的树林里采花。她说,她看见麦卡锡先生和他的儿子站在树林边临近池塘的地方,他们好像意见不合而大吵了起来,双方都很激动,老麦卡锡先生大声地骂着他的儿子,儿子一副要打父亲的样子。她被吓坏了,于是赶紧跑回家,对她母亲说,麦卡锡父子正在池塘边吵架,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她的话音刚落,小麦卡锡便冲进房来说,他发现他父亲死在树林里,他请求看门人的帮助。他当时很激动的样子,他没带枪,也没戴帽子,右手和袖子上沾了不少血迹。他们跟着他来到事发现场,看见尸首倒在池塘边的一块草地上。死者头部凹了进去,显然是被人用某种又重又钝的武器猛击过。从受伤的地方看,很可能是他儿子用枪托打的,那枝枪扔在草地上,离尸体很近,只有几步的距离。于是,那个年轻人立刻被逮捕,星期二传讯时被控告犯有蓄意谋杀罪,星期三将提交罗斯地方法官审判。罗斯地方法官现已把这个案件提交巡回审判法庭去审理。这就是验尸官和法庭整理出的事情经过。我当即说:“这确实是一个恶毒的案子。如果现场证据属实的话,那可以确定是一桩谋杀案。”

福尔摩斯沉思着回答说:“现场并不是靠得住的证据。它好像可以直接证实某一种情况,但是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下观点,那你可能会发现它同样可以鲜明地证实截然相反的另一种情形。但是,由现在的情况看,案情对这个年轻人很不利。他可能确实就是杀人犯。当地倒有几个人,其中包括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相信他是无罪的,并且委托雷斯德承办这件案子,为小麦卡锡辩护,——你可能还记得雷斯德,就是同血字的研究一案有关的那个人——但是,雷斯德认为此案很不好办,所以请求我的帮助。因此,我们两个才坐在火车上,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向那里赶,而不能在家里舒服地吃早餐。”我说:“事实很明显,你可能在这个案子中得不到益处。”

他笑着回答说:“明显的事实容易让人上当。也许我们可以找到雷斯德没注意到的事实。我说,我们将用雷斯德根本无法使用甚至难于理解的方法来调查。你对我很了解,我这样说你不会认为我在吹牛吧。例如,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你卧室的窗户是在右边,而我怀疑雷斯德先生连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都没有注意到。”

“那你怎么能知道……”“我亲爱的伙伴,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有军人所特有的那种爱清洁的习惯。你每天早上都刮胡子,现在的季节,你借着阳光刮。但你的左颊,越往下刮得越不干净,下巴附近尤其如此。很显然,左边的光线没有右边的好。我想像你这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在两边光线一样的情况下,是不会把脸刮成这样的。我说这个小事是例证观察和推理的问题。这是我的长处,也许对我们当前所要进行的调查有帮助。所以,对在传讯中提出的一两个次要问题得加以研究。”

“什么问题?”“看来没有当场逮捕他,而是回到哈舍利农场以后才逮捕的。当巡官告诉他他将被逮捕时,他很平静,并说这是他应得的。他的这段话自然消除了验尸陪审团心目中还存在的任何一点怀疑。”我脱口而出:“这应该算作坦白交待。”

“不是这样,那之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他是无罪的。”“在发生了这么一系列事件之后还有人提出异议,这十分让人怀疑。”

福尔摩斯说:“恰好相反,我认为那是黑暗中的一点光芒。他再单纯也应该知道情况对他是多么的不利。如果他表现出一些惊讶和气愤的情绪,我可能会怀疑他,因为惊讶和气愤正是一个狡猾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的正常反应。他当时却坦白承认了,这说明他要么是无罪,要么是很能自我克制的意志坚强的人。至于他说罪有应得的话,如果你考虑一下就会觉得是自然的,那就是:他曾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尸体也是在那个地方发现的,而且显而易见那一天他居然不知长幼尊卑,同他父亲吵起来,正如那个目击证人小女孩所言,甚至还有打他父亲的冲动。我看那表现的正是他的自我谴责和内疚,也说明他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年轻人。”

我摇头说:“有许多人在证据很少的情况下都被绞死了,”“是有许多人被绞死了,但他们中有些人是无辜的。”“那个年轻人自己是怎么交代的?”“他自己的交代对支持他的人们没什么鼓励,其中倒有一两点引人思索。报纸上有,你自己看好了。”

他从那捆报纸中抽出一份荷尔夫德郡当地的报纸,找到其中一页,指出那不幸的年轻人对所发生的情况交代的那一大段。我安静地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认真地阅读起来。其内容如下:

死者的独生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出庭时证言如下:

“我曾离家三天去布里斯托尔,上星期一(三日)上午返回。我回到家里时,父亲不在,女佣人告诉我,他和马车夫约翰·科布驱车到罗斯去了。不久后听见马车进院的声音,我从窗口看见他正往外走,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于是我拿着枪慢慢地朝博斯科姆比池塘方向走去,准备到池塘边儿的养兔场转转。正如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的证词所说的,我在路上见到了他。他认为我是跟踪着父亲去的,那是他瞎猜的。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在我前面。当我走到距离池塘约一百码时,我听见有人喊:库伊!这喊声是我们父子之间的联络信号。于是我快步上前,看见他站在池塘旁边。看到我,他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并且语气很不友好地问我为什么到那儿去。然后我们说了会儿话,跟着就开始争吵,并且几乎动起手来,因为我父亲脾气不好。他的情绪越来越坏,有些失控,于是我离开他,准备回哈舍利农场。但是我走了不过一百五十码左右,一声恐怖的喊叫从我身后响起,我赶紧往回跑。我发现我父亲倒在地上已奄奄一息,他头部受了重伤。我把枪扔下,将他抱起来,但他很快就死了。我在他身旁跪了几分钟,然后到特纳先生的看门人那里去请求帮助,因为那里离他的房子最近。我听到喊叫回到我父亲身边时,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他如何受伤的,我一无所知。我父亲不是一个与人能融洽相处的人,他对人很冷漠,行为令人害怕;但是,就我知道的,他没有什么敌人,至少现在没有。这就是我所了解的情况。”

验尸官:“你父亲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证人:“他模糊地说了几句话,但我只听到有一个音是拉特。”

验尸官:“你了解那个指什么吗?”

证人:“不,我不知道,我想当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验尸官:“当时,你和你父亲为什么争吵?”

证人:“我不回答这个问题行吗?”

验尸官:“我认为你必须回答。”

证人:“我真的不能说。但我保证,这和案子无关。”

验尸官:“这要由法庭来裁决。你必须明白,不回答问题,在起诉时,会对你非常不利。”

证人:“我还是不能回答。”

验尸官:“就我所知,库伊是你们父子之间常用的暗语。”

证人:“是的。”

验尸官:“既然这样,为什么他没有见到你,甚至不知道你已经从布里斯托尔回来就喊这个暗语?”

证人(有些慌乱):“我也不知道。”

一个陪审员:“当你听到喊声,并且发现你父亲受重伤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引起你的怀疑吗?”

证人:“没有具体的东西。”

验尸官:“你这话怎么解释?”

证人:“我匆忙跑回去的时候,心里很着急,我脑子里想的只是我的父亲。不过,我好像模糊地记得:我往前跑的时候,在我左边地上有一件东西,好像是灰色的,可能是大衣或类似的东西,也可能是件方格呢的披风。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后,准备去找它,但怎么也没找到。”

“你是说,在你去叫人的时候它就已经不见了?”

“是的,我肯定。”

“是什么东西,你并不能确定?”

“是的,我只感到那里有件东西。”

“它离尸体有多远。”

“大约十几码远。”

“离树林边缘有多远?”

“也是十几码远。”

“那么,有人把它拿走的时候,你离它只有十几码远。”

“是的。但当时我正背对着它。”

询问到此结束。

我一面读一面说:“我看验尸官最后问的那些话对小麦卡锡有些严重了。他有理由来提醒证人注意供词中相互矛盾的地方,即他父亲发出暗语时并没有看到他。他还要求证人注意,他和他父亲谈话的细节以及他父亲死前所讲的奇怪的话。看来,所有这一切对小麦卡锡都相当不利。”

福尔摩斯暗笑了一声。他伸着腿半躺在软垫靠椅上,说:“你和验尸官一样,都在突出那些对年轻人不利的方面。难道你没发现,你一会儿说他想像力丰富,一会儿又说他缺乏想像力,这是为什么?太缺乏想像力,因为他未能编造他和他父亲吵架的原因来让陪审团同情他。想像力太丰富,因为他根据自己的感觉夸大了死者临终前的怪叫声以及拉特这句话,还有衣服忽然间不见了的事实。不是这样的,朋友,我将以这个年轻人是清白无辜的这个出发点去推断这个案子。如果这样假设,看看推下去会怎么样。这是我的彼特拉克诗集袖珍本,你看看吧。在到达作案现场之前,我不想再谈任何一个和本案有关的话题。我们去斯温登吃午饭。我们用不了二十分就可以到那里。”

经过景色如画的斯特劳德溪谷,越过波光粼粼的塞文河,我们终于到达了罗斯,一个风光宜人的小镇。一个瘦高个子、面露狡诈之色的仿佛侦探模样的男人正在站台上等候我们。尽管他按照当地农村的习俗穿了浅棕色的风衣并打了皮裹腿,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德。我们和他一道乘车到荷尔夫德阿姆斯旅馆,他已经在那儿为我们预定了房间。

我们在旅馆里喝茶以作休息,雷斯德说:“马车我已经雇好了,我想以你的性格,一定希望尽快赶到作案现场去。”福尔摩斯回答说:“客气了。是否现在去得看晴雨表上是多少度。”雷斯德听了这话很惊讶。他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水银柱上是多少度?我看是二十九度。无风无云。我这里有一盒香烟可以抽,而且这里比一般农村旅馆舒服。我看今晚不用出去了。”雷斯德朗声而笑。他说:“看来,你已经根据报纸下了结论。这个案子的案情一目了然,你愈是深入了解就愈是清楚。当然,我们不好拒绝如此娴淑端庄的女士的要求。虽然我一再强调,我办不成的事,你也不行,但她坚持一定要问问你的意见。噢,上帝,她来了。”他还没说完,一位异常秀丽的年轻女士匆忙地走了进来。她的蓝色眼睛晶亮,双唇微张,两颊略红,可以看出她的激动和忧心,甚至忘记保持女性的矜持。

她道:“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同时眼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儿。凭着一个女人的第六感觉,她把目光锁定在我的朋友身上,“你来了我很高兴,我赶到这里来是为了向你说明,我知道詹姆斯是无辜的,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从这一点出发侦查此案。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他的为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这个人心软,连个蚂蚁都不肯伤害。真正了解他的人都不能接受这种指控。”

福尔摩斯说:“请相信,我会尽力去证明他的清白。”“看过证词以后,你一定有了自己不同的结论。难道你没看出这其中的毛病吗?你不认为他是无辜的吗?”“我想你说的可能对。”

她高兴地仰起了头,以蔑视的眼光看着雷斯德大声地说:“好啦!你听到了吗!他给了我希望。”雷斯德耸了耸肩说:“我想这结论下得十分草率。”

“但是,他是对的。噢!我知道他是对的。詹姆斯决不会干这种事。至于他和他父亲争吵的原因,我敢肯定,他不说出来,一定是因为怕牵连到我。”“为什么这么说呢?”福尔摩斯问道。

“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詹姆斯和他父亲为了我的缘故意见不合。麦卡锡先生迫切希望我们结婚。我和詹姆斯从小就亲如兄妹。当然,他还年轻,没有经过生活的考验,而且……而且……唔,他并不想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所以他们吵了起来。我肯定这是吵架的原因之一。”福尔摩斯问道:“那你的父亲呢?他是什么意思?”“噢,是的,他也不同意。只有麦卡锡先生一个人赞成。”

当福尔摩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时,她娇艳、年轻的脸忽然红了一下。他说:“谢谢你提供的这个线索。我想明天去拜访你父亲,能见到他吗?”“我怕医生会拒绝父亲见客。”“医生?”“是的,可能你没听说过,我父亲的身体状况不佳,这件事更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一直卧床不起,威罗医生说,他的健康已极度损害,他的神经系统极度衰弱。在这儿我父亲唯一在维多利亚时认识的人就是麦卡锡先生。”“哈!在维多利亚!是个重要线索。”“是的,在矿场。”

“这就对啦,在金矿场;就我所知,你父亲是在那里发了财的。”“是的,你说得完全正确。”“谢谢你,特纳小姐。你的这番话给了我很大帮助。”“如果你明天有什么新的进展,请马上通知我。你也许会去监狱看望詹姆斯。噢,如果你去了,福尔摩斯先生,务必告诉他,我相信他是清白的。”

“谨遵吩咐,特纳小姐。”“我必须离开了,我爸爸的病很严重,我离开时他会不放心。再见,先生,上帝保佑你们。”她离开了我们的房间,同进来时一样激动而又匆忙。我们随即听到她乘坐的马车向远处驶去。

雷斯德在沉默了几分钟后认真地说:“福尔摩斯,我为你羞愧。你为什么给她以毫无指望的希望呢?虽然我并不心软,但是,你这样做实在太残酷了。”

福尔摩斯说:“我相信我可以为詹姆斯·麦卡锡平反。我能到监狱里去看他吗?”“能,我可以带你去。”“看来,我今天必须得走出这个旅馆了。我们今天晚上还有时间乘火车到荷尔夫德去看他吗?”“时间很充裕。”“就这么办。华生,我希望你不会觉得事情进行得太慢。这次我只去一两个小时。”我送他们一起步行来到火车站,然后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最后回到旅馆。

我躺在旅馆的沙发上,拿起一本黄色封面的流行小说,希望以此消磨时间。但是那简单的小说情节同我们正在侦查的曲折复杂的案情相比显得太无聊了。因此,那小说的虚构情节我根本看不进去,总是想着现实的这个案子。最后我不得不放弃那本小说,把精力放到当天所发生的事情中。如果这个不幸的青年所说的事情都是事实,那么,从他离开他父亲到听到他父亲的尖声叫喊而急忙赶回到那林间空地的片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呢?这是某种骇人听闻的突发事件。可能是什么样的事件呢?也许我能凭我医生的素质从死者的伤痕上看出点问题来。

我拉铃叫人把县里出版的周报送来。周报上全文登载着审讯记录。我在法医的验尸证明书上看到:死者脑后的第三个左顶骨和枕骨的左半部因受到钝器的击打而破裂。我在自己头部模拟那被猛击的位置,显然,这一猛击是来自死者背后的。这一点在一定意义上对被告有利,因为证人看见他们父子俩是面对面吵架。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死者也可能是在转过身时被打死的。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提醒福尔摩斯注意这一点的。另外,那个人在死前喊了一声“拉特”,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绝不可能是人在神志不清时的呓语。通常情况下,遭受致命一击而濒临死亡的人是不会说呓语的。不会的,这好像是在说他的死亡原因。可是,它究竟是要说明什么呢?为了找到令人信服的解释,我费尽了心思。还有小麦卡锡看见灰色衣服的事件。如果这一情况属实,那么衣服一定是在凶手逃跑时掉下的,也许是他的大衣,而且他竟胆大到在小麦卡锡跪下的时间内,在离他只有十几步的地方把衣服拿走。这案子真是太复杂了,令人沉思。对于雷斯德的看法,我并不觉得奇怪。但是,由于我很相信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判断力,所以,当前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寻找事实来加强小麦卡锡是无辜的这一观点。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来得很晚。因为雷斯德在城里住下了,他是独自回来的。

他坐下后说:“晴雨表的水银柱仍然很高,希望在我们到现场之前不要下雨,这可是关系重大。同时,我们去做这种细致的工作必须精力旺盛,思维敏捷才行。我们不希望在长途跋涉后十分疲惫的时候去做这些。我见到了小麦卡锡。”

“你了解到什么新情况吗?”“没有。”“他不能提供点线索吗?”“他什么也提供不了。我曾经这样想过:他知道凶手是谁,而他是在为他或她掩盖。但是,我现在确信,他对这件事同样感到迷惑不解。他虽然外貌英俊,但并不是一个机敏的人,我觉得他心地还算忠厚。”我说:“如果他真不愿意娶像特纳小姐这样十分有魅力的年轻姑娘的话,那他就太没眼光了。”

“这里面涉及一桩很痛苦的故事。这个小伙子甚至可以为她牺牲生命,他当然是爱她的。但是在他真正了解她之前,她曾离家五年,到寄宿学校读书。两年前,这小伙子还很年轻,他被一个布里斯托尔的酒吧女纠缠,被迫在结婚登记上签了字,他真是傻呀!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可以想像他事后是多么着急,他实在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他肯定要受到责备。在他同父亲的最后一次谈话中,父亲劝他向特纳小姐求婚,因此他非常着急。而且,他并没有钱,他父亲的刻薄使他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帮助。那三天他是在布里斯托尔同那个酒吧女度过的。对于这一点,他父亲一无所知。注意,这点很重要。由于这件案子,那个酒吧女终于决定放弃这个小伙子,说她有一个在百慕大工作的丈夫。这对于不幸的小麦卡锡真是一件好消息。”

“但是,如果他是无辜的,那凶手又是谁呢?”“哦!是谁呢?有两点你要特别注意。首先,遇害者约定和某人在池塘会面,这个人不会是他的儿子,因为他赴约时他的儿子不在家,何时回来尚不确定。第二,在遇害者未见到归来的儿子之前,有人听见他大声喊库伊!这两点是此案的关键所在。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来谈谈乔治·梅瑞狄斯吧。那些次要的问题留待明天再说。”

正如福尔摩斯预测的,第二天没有下雨,而且万里无云。上午九时,雷斯德乘坐马车来接我们同去。我们随即动身去哈舍利农场和博斯科姆比池塘。

雷斯德说:“今天早上有消息说,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情加重,可能不行了。”福尔摩斯说:“我想他大概年纪很大了。”

“六十岁左右,他在国外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坏了,他的健康状况不佳已经很多年了。这件事更使他受到伤害。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了,而且就我所知,他同时还是麦卡锡的一个大恩人呢,他把哈舍利农场租给麦卡锡,根本不收租金。”福尔摩斯说:“哦!这倒很有趣。”“噢,是的!他总是尽力帮助他,这附近的人都称赞他的仁爱。”

“是这样吗?那么这个麦卡锡看来本来是一贫如洗的,他受了特纳那么多的帮助,竟然还希望同特纳联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个女儿是特纳全部产业的唯一继承人,麦卡锡采取的是如此蛮横的态度,好像一切他说了算。尤其是,我们了解到特纳并不同意这桩亲事,那不是更奇怪了吗?这些都是特纳的女儿亲口告诉我们的。你从中不能发现点什么吗?”雷斯德朝我眨眨眼睛说:“我们已经用演绎法来推断过了。福尔摩斯,我认为,不要草率地纸上谈兵,认真地调查事实已经非常难了。”福尔摩斯笑着说:“你说得对,你已觉得事实很难核实。”

雷斯德有点激动地回答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掌握了一个你似乎还不清楚的事实。”

“是什么……”“就是麦卡锡是被他儿子杀死的,其他的任何一种说法都是毫无根据的。”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月光总明于迷雾。左边就是啥舍利农场了吗,是不是?”“是的,那就是。”

那是一所两层石板瓦顶楼房,占地面积很大,令人感觉很舒服。灰色的墙上长着大片大片的黄色苔藓,但是窗帘拉着,烟囱也没有冒烟,感觉很凄凉,好像压着浓厚的恐怖气氛。我们在门口叫门,然后在福尔摩斯的要求下,女仆让我们看了她主人死时穿的靴子,也让我们看了他儿子的靴子,虽然不是事件发生时穿的。福尔摩斯在这些靴子上的七八个不同部位仔细量了量之后,请女仆带我们去院子里,然后我们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

福尔摩斯陷入沉思时,神态和平时完全不同。只了解贝克街那个很少说话,总是在思考的思想家和逻辑学家的人,肯定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他的脸时而红得厉害,时而阴沉无光。他紧皱双眉,粗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坚毅的眼睛。他低着头,两肩前弓,紧闭双唇,长而刚直的脖子上青筋暴露,如绳子一般。他鼻孔大张,完完全全像渴望捕捉猎物的野兽一样;他是那么全身心地投入到侦查中,这时如果你跟他说话或问什么问题,他不是没听见,就是仅仅给你一个不耐烦的简短回答。他静静地迅速沿着穿过草地的这条小路前进,然后通过树林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那里是块沼泽地,地面潮湿,而且整个地区都是这个样子,小路和路边上,到处都散布着脚印。福尔摩斯时而迅速地往前赶,时而停下来一动也不动。有一次他稍微绕了一下走到草地里去。雷斯德和我跟在他身后,这个官方侦探态度冷漠,充满蔑视,相反,我却很有兴致地看着我的朋友的一举一动,我一直相信他每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方圆大约五十码,周围长满芦苇,它位于哈舍利农场和富有的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之间的交界处。池塘彼岸是一片树林,耸立于树林上面的房子的红色尖顶清晰可见,这是有钱的地主住址的标志。挨着哈舍利农场这一边池塘的树林里,树木茂密;在树林的边缘到池塘一侧的那一片芦苇之间,有一处只有二十步宽的狭长的湿草地带。雷斯德指出了发现尸首的准确地点,由于地面十分湿润,所以死者倒下后的痕迹清晰可见。我从福尔摩斯脸上的热切表情及敏锐的目光中看出,他一定在这片布满脚印的草地上找到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他转了一圈,像一只嗅出味儿的狗一样,最后转向雷斯德。

他问道:“你到过池塘,干什么去了?”“我用草耙在周围打捞了一下。我想也许能找到某种武器或其他东西。但是,上帝呀……”

“噢,得啦!得啦!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这里到处都是你向里拐的左脚的脚印。一只鼹鼠都能跟踪你的脚印,脚印消失在芦苇那边。唉,如果在他们这样乱七八糟地行动之前我能到的话,事情会简单得多。看门人领着那帮人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尸体周围六到八英尺的地方满是他们的脚印。”

他掏出个放大镜,在他的防水油布上趴下来以便看得更仔细些,在整个过程中,他都在自言自语地分析着案情。“这些是年轻的麦卡锡的脚印。他来回走了两次,一次他跑动迅速,这可以从脚板的印迹很深,而且脚后跟几乎看不清这点上证实。他讲的确定是实话。他看见他父亲倒在地上就赶快跑过来。看这里,这是他父亲当时走动的脚印。那么,这是什么呢?这是儿子站着听父亲说话时枪托顶在地上的痕迹。那么,这个呢?哈,哈!这又是什么东西的印迹呢?脚尖的!脚尖的!而且是方头的,这不是一双普通的靴子!这是走过来的脚印,那是走过去的,然后又是折回来的脚印……很明显这是为了取回大衣而留下的脚印。那么,这一路脚印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呢?”他在四周查找,有时脚印找到了,有时脚印又不见了,一直跟踪到树林的边上一棵大山毛榉树——附近最大的一棵树——的树阴下。福尔摩斯再一次脸朝下趴在地上,并且得意地轻喊了一声。他在那里一直趴了好久,翻动树叶和枯枝,把一样泥土般的东西放进一个信封里。他用放大镜检查着一切能检查到的东西,地面、树皮、树叶,甚至苔藓中间的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他也仔细检查了,还把它收藏了起来。然后他沿着一条小道穿过树林,一直走上一条公路,在那里所有的踪迹都消失了。

他说:“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案件。”这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看来右边这所灰色的房子一定是门房,我应当到那里去找莫兰说句话,或者写个便条给她。这些事办完就可以回去了,你们先步行回马车那儿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们先走了,大约步行了十分钟到了马车那儿,福尔摩斯不久带着他从树林里拾来的那块石头也回来了。我们乘马车回到罗斯。

他取出那块石头对雷斯德说,“雷斯德,这个也许你会感兴趣。这正是此案的凶器。”“我没看出有什么标志。”

“是没有标志。”

“那,你根据什么这么说呢?”

“石头底下的草是活着的,这表明这块石头在那里只有几天时间。找不到痕迹说明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这块石头的形状和死者的伤痕正好相符。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武器的影子。”“那么凶手呢?”“凶手是一个高个子的左撇子,右腿有些瘸。他的靴子是后跟很高的狩猎靴,大衣是灰色的。他吸印度雪茄,并使用烟嘴,他的衣袋里装着一把削鹅毛笔的很钝的小刀。当然,还有另外几个迹象,但是,这些就足够我们侦查了。”雷斯德笑了。他说:“我想我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你说的这些都是理论,而英国陪审团却是讲求证据的。”

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说:“我们当然有办法。你办你的,我们办我们的。今天下午我会很忙,如果顺利,我想坐晚车回伦敦。”

“那你的案子怎么办?”

“案子已经结束了。”

“可是,那个疑团呢?”

“疑团已经解开了。”

“那么罪犯是谁?”

“我刚刚形容的先生。”

“可是,他是谁呢?”

“这附近的居民并不多,要找出这个人不会困难。”

雷斯德耸了耸肩说:“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我可不想在这一带乱跑去找一个左撇子的瘸腿先生,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成为苏格兰场的笑料。”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好吧,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住的地方到了,再见,先生。我走的时候会写个便条通知你。”

雷斯德先下了车,我们回到了我们住的旅馆,此时,午饭已经放在桌子上了。福尔摩斯一句话也不说,陷于沉思之中,脸上表情很痛苦,这是一种深感困惑的表情。

吃完饭后,他说:“华生,你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说。现在我还不能确定该怎么办,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那对我很重要。抽根烟吧,先让我阐述一个我的看法。”“请开始吧。”

“唔,在我们这个案子中,小麦卡锡所谈的情况里面有两点当时我们都注意到了,虽然我的想法对他有利,你的想法对他不利。第一点是:据他的叙述,他的父亲在见到他之前就喊叫了库伊。第二点是:死者临死时说了拉特。死者当时含糊地说了几个词,可惜的是,他的儿子只听清拉特这个词。”“那么这个库伊是什么意思呢?”“唔,显而易见,库伊这个词不是叫他的儿子。他当时只知道他的儿子三天未回。他儿子当时听到库伊这个词完全是一种巧合。死者当时喊库伊是为了招呼他约见的人,而库伊显然是澳大利亚人们之间普遍使用的一种叫法。根据这点我们可以设想,麦卡锡要约见的人曾经到过澳大利亚。”

“那么拉特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歇洛克·福尔摩斯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并辅开在桌上。他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的地图。我昨天晚上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去要来的。”他用手指压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你念一下这是什么?”我按他指的地方念道:“阿拉特。”

他抬起手指说:“你再念。”

“巴勒拉特。”“完全正确。这就是死者临死时喊叫的那个词,而他的儿子只听清了这个词的最后两个音节。当时他是想告诉他儿子凶手的名字——和巴勒拉特有关的某人。”

我赞叹道:“好极了!”“当然,你看,调查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现在假定那儿子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可以肯定这个人有一件灰色大衣,显然他是一个有一件灰色大衣的来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亚人。我们的印象已经从模糊到清晰了。”

“不错。”

“对于这个地区他很熟悉。因为要到这个池塘来必须经过农场或庄园,这个地方,陌生人几乎是进不来的。”

“情况确实如此。”“所以我们今天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我仔细检查了出事地点,了解了案子的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我已经告诉了无能的雷斯德罪犯是什么样的人。”“你是通过什么知道这些细节的?”“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细小的事情是发现真相的关键。”

“我知道你可以从他步伐的长度约略地判断出他的身高。他的靴子也可以从他的脚印来判断。”“是的,那双靴子很特别。”

“怎么看出来他是个瘸子呢?”“他的右脚印总是不如左脚印那么清楚,可见右脚使的劲比较小。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一瘸一拐地走路,他是个瘸子。”“那么,怎么看出来他是个左撇子呢?”“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审讯中法医是如何记载关于死者的伤痕的。那一击是紧挨着他背后打的,而且是打在左侧。你可以假设一下,如果不是一个左撇子,会打在什么部位。父子两人谈话之时,这个人就在树后面,他一直抽着烟。我发现有雪茄灰,我对烟灰有过专门的研究,马上判断出他抽的是印度雪茄。我为烟灰曾经花过相当大的精力,我还写过些专题文章论述一百四十种不同的烟斗丝和香烟的灰,这些情况你都了解的。发现了烟灰以后,我开始在四周查找,在苔藓里发现了他扔在那里的烟头。那是印度雪茄的烟头,这种雪茄和在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味道几乎一样。” uC6r7WH/6GBdJxWwnzyKKP873YQ0I1m/x8/6H2OPaAVjkSugTPpSYDRbRD6UvJ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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