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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4册)9

“这只是一个可能,但问题是狗咬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宠爱他的主人,而且它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咬主人,平时很乖的。华生,很古怪,非常古怪。铃声响了,看来年轻的伯内特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要早一点。我本来希望在他来之前跟你好好谈一谈。”楼梯上响起了很急的脚步声,敲门声也很急促,接着一位年轻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身材修长,面容俊秀,三十岁左右;穿着考究、大方,举止之间流露出学者的儒雅风度,而没有交际场上的那种自命不凡的傲人之气。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看我的眼光明显流露出他的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我委托的事情非常敏感,”他说道,“而且我和教授在私人和工作上的关系亲密,我希望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从容地讲述我的情况。”“不要担心,伯内特先生。华生医生最谨慎不过了,再者,这个案子我实在需要一位助手协助。”“好吧,悉听尊便吧。请不要介意我的慎重。”“华生,伯内特先生是那位著名教授的助教,就住在教授家里,而且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他替教授保密,对教授忠诚,这是义不容辞的,咱们当然能够理解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不过,表示忠诚的最佳方式是想方设法来澄清这个古怪的谜。”

“我也希望如此,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此行的惟一使命。请问你向华生医生讲述基本情况了吗?”“我刚才还没有机会及时告知他。”“那么我来把情况再讲一遍,也好补充最近的新情况。”

“还是由我来重述吧,”福尔摩斯说,“这样可以看看我有无遗漏。华生,教授是个享誉欧洲的名人,生平过着学院式的生活,从无一丝流言蜚语。他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叫易迪丝。他的性格刚强、果断,也可以说是好斗的。这就是基本情况,数月前也是如此,毫无变化。”

“后来他的生活轨迹发生了变化。他今年六十一岁,但他和他的同事——解剖学教授莫尔非的女儿订了婚。照我看,这次订婚不是上年纪人的理智的求婚,而是像年轻人狂热的求爱,因为他的行为表现得过于热烈。他的未婚妻爱丽丝·莫尔非是一位品貌俱佳的少女,所以教授对她的痴情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自己的亲属对此却是不同情和不理解的。”“我们认为他有些过分了。”

“是的。过分,过激,而且违反常理。因为教授很富有,所以女孩的父亲莫尔非是同意的。女儿的看法却非如此,她还有几个追求者。这些人在财产地位方面虽不如教授,但年龄毕竟与她相当。她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教授的怪脾气,对他还是有些喜欢的。惟一的障碍就是年龄。就在这时候,教授的正常生活成了一个谜。他竟然做了前所未有的事,离家外出,且不说去向,两个星期后他疲惫而归。他对自己的去向只字不说,而平时他是极坦率的。凑巧的是,咱们这位主顾伯内特先生收到一个同学自布拉格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偶然在布拉格见到教授但没来得及跟他说话。这样,教授的亲属才知道他的去向。”

“现在讲重点,自从教授回来后,他就发生了奇不可解的变化。他变得鬼鬼祟祟,周围的熟人都觉得他不再是原先他们了解的那个人了,有一个魔影遮住了他美好的本性。他的才智一如既往,他的讲课还是那么生动丰富。但在他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出人意料而不祥的东西。他的女儿向来是全心全意深爱父亲的,她屡次努力揭下父亲的面具,多次试图恢复以前的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伯内特先生也做了同样努力,但一切皆无济于事。现在,伯内特先生,请你亲自讲讲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医生,你能理解,教授一向对我毫无隐瞒,没有秘密,即使他有儿子或弟弟,他们的地位也不及我。作为他的秘书,他的一切信件都由我经手,也是由我拆开并加以分类的。但从这次他回来后这一点就发生变化了,他对我说可能有一些来自伦敦的信件,邮票下画有十字,这些信要单独放在一边,由他亲自拆阅。后来果然有几封这样的信经我手收到,上面印有伦敦东区的邮戳,字迹显然不是一个文化人所写。不知教授是否写过回信,即使回信也不是由我办理的,因为他从未把回信放在我们发信的邮筐内。”

“还有小匣子。”福尔摩斯说。“是的,小匣子。教授旅行回来时,带回一个小木匣子。这个东西是惟一能够表明他曾经到大陆旅行过的物品。那是一个精雕细刻的木匣,好像是德国手工艺品。他把木匣放在工具橱内。有一次我去找东西,无意中拿起这个匣子。不料教授勃然大怒,用相当粗野的话训斥我,而我不过是出于普通的好奇心罢了。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我极力辩解,说我只是无意地拿起匣子而已。而那天整个一个晚上我都觉得他凶狠地瞪着我,他对这事儿是记恨于心的。”说到这里,伯内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这件事发生在七月二日。”他补充说。

“你真是一个严谨理智的证人,”福尔摩斯说,“你记的这些日期对我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系统方法也是我向这位著名老师学来的一项知识。自从我发现他的行为变得古怪以来,我就觉得有责任研究他的病历。所以,我细心记下了在七月二日这天,当他从书房中走到门厅的时候,罗依咬了他的事。后来,在七月十一日及七月二十日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后来我们赶紧把罗依关到马厩里去了。罗依本来是一条听话懂事的好狗,我这样说大概你会感到厌烦吧。”伯内特的口气是不悦的,因为福尔摩斯显然是在想着他自己的事情,没有听进他的话。福尔摩斯紧绷着脸,两眼瞪着天花板出神。后来,他猛地清醒过来。

“怪事,真是怪得很!”他喃喃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种事。原来的情况就这些了吧。你方才说事态又有了新的发展。”听到这话,客人那豪爽率直活泼的面庞顿时变了色。那是由于他想起了往事。“现在我要讲的事发生在前天夜里,”他说道,“大约在夜里两点钟左右,我醒了,躺在床上,突然听见一种沉闷的、模糊不清的声响,从楼道里渐渐移动过来。我打开屋门往外张望。教授是住在楼道另一端……”

“日期是……”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客人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

“我已说了,是在前天晚上,就是九月四日。”福尔摩斯微笑地点一下头。

“请继续讲。”“他住在楼道另一端,要到达楼梯必须经过我的门口。那天我看见的情景实在可怕,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的神经已经非比寻常,足够坚强了,但那天的情景把我也吓坏了。整个楼道是黑暗的,只有一道光从中间的一个窗户透出来,我看见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楼道那边慢慢地爬过来。当它爬到光亮的地方时,我一看却是教授。他在地上爬着,福尔摩斯先生,在地上爬!并且是手脚并用一起爬,脑袋向下耷拉,但他看起来却是一副轻松省力的模样。我吓得都呆了,直到他爬到我门口,我才醒过来,走上前去问他是否需要我扶他起来。他的回答是极其特别的,他一跃而起,骂了一句最难听的话,立刻下楼去了。我等了一个钟头左右,他也没回来。他可能直到天亮才回屋。”

“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仿佛是一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罕见的病例来问我。

“也许是风湿性腰痛。我有一个患有严重此症的病人就是这样走路的,而且得这种病的人总是心烦,脾气暴躁。”“你真厉害,华生!你总是脚踏实地,言之成理。不过风湿性腰痛是讲不通的,因为他当时是一跃而起。”“他的身体棒极了,”伯内特说,“说实在的,这些年来我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如此结实健壮。但这些事实毕竟发生了。这不是一个可以找警察侦破的普通案件,而我们又实在一筹莫展,不知所措,我们预感灾祸即将降临而无力阻止。易迪丝,就是普莱斯伯利小姐,我们都感到不能再这样束手无策了。”

“这确是一个奇异、发人深省的案子,华生,你怎么看?”“从医生的角度来讲,”我说道,“我认为这该由精神病学家来处理。老教授的脑神经一定经受了恋爱的刺激。他外出旅行就是为了逃脱情网。他的信件和木匣可能与其他私人事务有关,比如借款或者股票证券,是放在匣子里的。”“而狼狗敌视他的证券交易?华生,不对,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目前我只能说……”后面的话无人能知道,因为门突然打开,一位小姐被引进屋来。伯内特顿时跳起来,伸手拉住了她也伸过来的手。

“亲爱的易迪丝,没出什么事吧?”“我必须来找你,杰克,实在是太吓人了,我再也不敢一人独自呆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小姐,我的未婚妻。”“先生,我说的对吧,这不正是方才即将得出的结论吗?”福尔摩斯笑着说,“普莱斯伯利小姐,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事态又有发展了?”她是一个传统英国型的漂亮姑娘,她礼貌地向福尔摩斯打了一下招呼,就坐在伯内特身边。

“我发现伯内特先生不在旅馆,就猜他或许在这儿。我自然知道他请你帮忙。福尔摩斯先生,请你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希望还是有的,普莱斯伯利小姐,但案情还不够明朗化,我们还必须等待。你带来的消息或许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我要说的是昨晚的事。昨天一整天他都显得古里古怪。我想,他有时候就像做梦似的。昨天就是那样。他不像是我父亲。他的外壳虽然还是老样子,但实际上已经不是他了。”“请您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一下。”

“夜里我是被狗的狂叫声惊醒的。可怜的罗依现在被锁在马厩旁边。我每天都是把屋门锁上才睡觉,杰克·伯内特先生会告诉你的,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卧室在楼上。碰巧昨晚我的窗帘没有拉上,月光很明亮,我躺在床上两眼盯着白色的窗户,想着狗会因何狂吠,却突然看见了我父亲的脸。我吓得几乎昏过去。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扶着窗框。如果窗子真的被他打开,我一定会疯了。那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绝对不是幻觉。我肯定,估计有二十秒钟的时间,我就那样瘫在床上盯着他的脸。他后来就消失了,但我根本不能动弹,虽然我很想到窗口看他到哪儿去了,我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早餐时他的态度很粗暴,对夜里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找了个借口就进城了,我来找伯内特。”福尔摩斯似乎十分惊讶于小姐的叙述。

“小姐,你说你的卧室是在楼上。园子里有高梯子吗?”

“没有,我正是因此而害怕,根本没有丝毫办法可以够得着窗子,但他偏偏在窗口出现了。”

“日期是九月五日,”福尔摩斯说,“这就更复杂了。”这回小姐倒是非常惊讶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又一次提到了日期?”伯内特说,“难道日期对这个案子很重要吗?”

“可能,很可能,但我目前还没有掌握充分的资料。”

“你是认为精神失常与月球运转有关?”

“不,不是。我想的与此无关。也许你可以把日记本留下给我,我想核对日期。华生,我看咱们可以定下行动计划了。小姐已经告诉咱们,我信任她的直觉,她父亲在某些日子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并没有记忆,所以咱们可在这种时候去拜访他,假装是应约前往。他可能会认为是自己的记忆出错,如此咱们就可以从近处观察他,这就是咱们首先要做的侦查。”

“这样很好,”伯内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教授有时候脾气暴躁,行为粗鲁。”福尔摩斯微微一笑说:“如果我的设想正确的话,我们有理由,而且是足够的理由尽快见到他。伯内特先生,这样吧,明天我们一定到剑桥。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有一个切克旅馆,出售的葡萄酒还算可以,床单也勉强清洁。华生,咱们未来几天的命运或许比落到这个地步还糟糕呢。”星期一早晨我们已经走在通往著名大学镇的路上了。这对福尔摩斯倒很容易,因为他是孤家寡人,但有家有业的我却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迄今为止我的业务范围已经有些规模了。一路上他没有提起案子的事儿,直到我们把衣箱在他说的那家旅馆内存好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华生,我看咱们应该在午饭之前去见教授。他十一点要讲课,中午应该在家休息。”“找什么借口去访问呢?”福尔摩斯匆匆看了一下日记本。

“他在八月二十六日有过一段狂躁时期。咱们假设他脑子现在不大清醒,如果咱们坚持说是有人约咱们前来,他大概也不会否认。你能不能厚着脸皮试一下?”

“只能如此。”“华生,厉害!你既能脚踏实地,又能勇于进取,让我们去试试吧。找个当地人带咱们去吧。”我们坐着一辆漂亮的双轮马车,经过一排古老的学院建筑,拐进一条三排的马车道,在一座漂亮的住宅门前停下了。这座宅子被周围种满紫藤的草坪所环绕,看来教授不仅生活得舒适,而且环境优雅奢侈。马车靠近时,前窗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头,浓眉下面,一双戴着玳瑁眼镜的锐利眼睛在打量着我们。很快我们就进了教授的府邸。他站在我们面前,其外貌、举止无丝毫怪异之处,但正是他先前的古怪行为才把我们从伦敦引来的。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举止庄重,身着礼服,具有大学教授应有的气质、尊严。他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犀利而敏锐,机警到了近于奸诈的程度。

他看了我们的名片。“请坐,先生们。不知光临敝府有何见教?”福尔摩斯温和地微笑着说:“教授,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我?”“也许是误解。我听别人说,剑桥大学的普莱斯伯利教授需要我们效劳。”

“原来如此!”在他那锐利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股恶毒的光芒。“你听说的,是吗?请问是谁告诉你的?”“抱歉,教授,这有些不便。如果是误解,也没什么,我道歉好了。”“不必。我对此事很感兴趣,一定要搞清不可。你有什么纸条、信件或电报什么的可以说明你的来意吗?”

“没有。”

“你是不是想说我请你来的?”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当然不好回答,”教授厉声说,“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他人轻松回答。”他走到电铃旁边,我们暗中的主顾伯内特先生便应着铃声走来。“伯内特先生,进来。这两位先生说是应约从伦敦而来。你处理我的全部信件,你登记过寄给一个名叫福尔摩斯的人的信件吗?”“没有,先生。”伯内特脸上一红。

“现在知道了,”教授愤然地瞪着我的同伴,“先生,”他两手按着桌子,身体向前倾着,“我认为你很可疑。”福尔摩斯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只能再说一遍,我们打扰你了。”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老头儿尖声叫道,脸上流露出特别恶毒的表情。他站在门前拦住我们的去路,可怕地用两手威胁着我们。“想走?做梦!”他痛恨得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高声向我们乱喊。要不是伯内特先过来调解,我们只有一路开战才能离开这间屋子。“尊重的教授,”他喊道,“别忘记你的身份!你应该考虑到这事传到学院会产生什么后果!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有名的人,对他不能如此无礼。”于是这位教授无可奈何地让开了门口的路。我们幸运地离开了住宅,走到外面安静的马车道上。对于此事,福尔摩斯竟然感觉很有意思。

“这位学识广博的朋友的神经确实有点毛病,”他说,“咱们冒昧拜访也许有点无礼,但我还是达到了与他接触的目的。好家伙,华生,他在跟踪我们,这家伙大概后悔放咱们走了。”我们身后的确响起一阵跑步的声音,但是,我放心地发现,那不是可怕的教授,却是他的助手,在马车道的拐角出现了。他喘着气向我们走来。

“真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抱歉。”

“没什么,伯内特先生。这是我的职业中常有的情况。”

“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骄横跋扈。他变得更加凶恶了,这正是他女儿和我担心出事的原因。但他的脑子是完全清醒的。”

“他太清醒了!”福尔摩斯说,“我事先没想到。他的记忆力显然比我估计的要好得多。对了,我们走之前想看一下普莱斯伯利小姐房间的窗子,可以吗?”伯内特拨开灌木引路,我们看见了楼的侧面。

“左手第二个窗子就是。”

“哇,它可不是一般的高。不过,你看窗子下面有藤子,上面有水管,可以攀登。”

“连我都爬不上去。”伯内特说。

“是的。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太危险了。”“还有一件事,福尔摩斯先生,我搞到了跟教授通信的那个伦敦人的地址。教授今天早上好像给他写了信,我从他的吸墨纸上发现了这个地址。竟然做这种可耻的事儿,我感到很难堪,但我没有办法。”福尔摩斯看一眼那张纸头,放进衣袋里。“多拉克——一个怪姓氏”,“我想可能是斯拉夫人,不管怎样,这个情况很重要。伯内特先生,我们今天下午回伦敦,继续留在这儿已无用处了。我们不能逮捕教授,他没犯罪;也不能限制他的行动,因为没法证明他神经失常。目前只能以静制动。”

“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呢?”“耐心些,伯内特先生,情况马上就会有所好转,如果没出现错误,下星期二可能是一个危险时刻。到时我们一定前来。坐等的这段时期毕竟很不愉快,如果普莱斯伯利小姐能拖延她在伦敦的停留……”

“这容易。那就让她留在伦敦,直到我们通知她危险已过。目前让教授随意行动,不要忤逆他,只要他喜欢就好。”

“他来了!”伯内特惊恐地小声说。我们从树枝缝隙间看见教授那高大的身躯从前厅走出来,他左顾右盼四处张望着,身子向前倾,两手下垂摇摆着。秘书向我们摆手告别,就从树丛间溜走了。一会儿,我们见他回到教授身旁,两个人仿佛一边高声谈论着什么,一边走进屋内。

“看来教授已猜出了咱们的行动,”福尔摩斯一边跟我往旅馆走,一边说,“虽只是短短一见,但我仍发现他的思维相当清晰,具有缜密的逻辑。性情可真火爆,不过从他的立场看,这也不无缘由,因为他猜出了侦探跟踪他并且是他自家人要求这样做的。我看伯内特的日子不会好过了。”途经邮局时,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电报,当晚便收到了回电。他把电报扔给我看。

已走访商务路,见到多拉克。其人和蔼,为波希米亚人,略上年纪,经营一家大杂货商店。

麦希尔

“麦希尔是在你搬走之后才来的,”福尔摩斯说,“他是我管理日常事务的杂务工。了解教授秘密通信的对象是必要的,此人的国籍和教授的布拉格之行有内在关系。”

“真是太好了!总算有两件事可以联系在一起了。现在我们好像面对一大堆毫不相关的事件。比如说,狼狗咬人和波希米亚之行有什么关系?它们和夜里在楼道爬行又有什么关系?而你的日期是最神秘的了。”福尔摩斯一边微笑一边搓手。我们此时坐在旅馆里的陈旧起居间里,桌上摆着一瓶他要的著名葡萄酒。

“那好,咱们先来看一下日期之间的联系。”他说。他把五指并在一起,就像是在班上讲课似的。“有才干的伯内特的日记表明,七月二日首先出事,从此每九天仿佛便会有周期性的出事。只除了一次,最后一次是在九月三日,也符合九天规律,八月二十六日也不例外。这难道能以巧合解释吗?”我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

“所以我们可以暂时假设,教授每九天用一种烈性药物,药效短暂但毒性较大。一经被烈性药物所刺激,其本身暴烈的性格就可想而知了,暴烈得骇人听闻。他是在布拉格学会使用这种药物的,供应他药品的就是这个波希米亚经销商。这样,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事件都联系在一起了,华生!”“那狗咬,窗口的脸,楼道里爬行这些事怎么解释呢?”“目前还无法说清,不管如何,咱们总算有了好的开端。要等到下星期二才会有新的发展。目前我们只能在和伯内特保持联系的同时,享受这个迷人城市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次日早晨伯内特偷偷溜出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消息。正如福尔摩斯所说,伯内特处境难堪。教授虽未明确指责是他把我们找来的,态度却是极其粗暴,显然有所不满,但今早他又恢复了正常,照常给学生做了精彩的演讲。“暂且不谈他的异常发作,”伯内特说,“他的确比从前精力更为充沛,思路也更为清晰了,但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们陌生的人,而不是记忆中熟稔的他了。”“看来这一个星期我们是无事可做了,”福尔摩斯回答说,“我很忙,华生医生还有许多病人。咱们约好下星期二的这个时间在这里见面,相信下星期二我即使不能消除问题,也能对问题做出解释。在此以前,如果有情况发生请写信告诉我。”

后来,连续几天我也没再见到福尔摩斯。星期一晚上我收到他一张简短的便条,叫我在火车站等他。前往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情况很好,教授家里平静无波,他本人的行为也很正常。当天晚上我们在老地方切克旅馆安顿下来后,伯内特对我们也是这样说的。“今天他收到伦敦的来信,还有一个小包裹,上面都有十字,我没拆。就这些。”

“这些大概也就足够了,”福尔摩斯担忧地说,“伯内特先生,依我看今晚事情便会水落石出。如果我的推论正确,今晚便会出结果。要达到目的,须得仔细观察教授。你今晚最好不要睡觉,要警觉观察。如果你听见他经过你的卧室,千万别惊动他,要悄悄地跟踪他。华生医生和我将会隐蔽在附近。对了,你说的那个小匣子的钥匙在哪儿?”“在他的表链上。”“我觉得咱们的研究必须先集中在匣子上,如果迫不得已就强行开锁检查。宅子里有没有其他强壮的男人?”“有一个马车夫,叫麦克菲。”“他在什么地方睡觉?”“在马厩楼上。”

“会用得着他,现在做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只能坐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再见吧,我相信晚上会看见你的。”接近午夜时分,我们埋伏在教授家前厅正对面的树丛里。夜色清朗,天气寒冷,我们都身着大衣。风不大,不知疲倦的白云不时地遮住半月。在这种环境中等候本来是沉闷乏味的,但期待的激动心情刺激着我们,我朋友还不时增强我的信心,说怪案马上就会水落石出了。“如果我对九天周期的估计是正确的,那么教授今晚一定会发作,而且很厉害。”福尔摩斯说,“以下几件事都指向同一结果:他的怪症状是自布拉格回来以后才有的,他与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秘密通信,这个商人可能是布拉格某个人的代理人,今天他还收到商人寄来的包裹。他用的是什么药及为什么用药,虽不可知,但那是从布拉格寄来的却毋庸置疑。他是按照严格规定用药的,这就是周期为九天,是它引起了我最初的注意。他的症状十分古怪。你注意他的指关节了吗?”我承认未曾注意。

“关节大且有老茧,我从未见过,华生,看人先看手,然后看袖口,裤膝和鞋子。他的古怪的指关节只有在某些职业……”这时福尔摩斯突然用力一拍脑门,“啊,华生,华生,我实在是太笨了!这看似难以置信,但一定是如此,一切关键的问题都说明了这一点。我居然没有看出这些概念的联系!那样的指关节,狗,还有藤子!我真该退到我梦中的农庄里去了。快瞧,华生!他来了!现在咱们可要亲眼目睹了。”前厅的门慢慢地开了,借着灯光教授的高大身材出现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虽是直立着,身子却向前欠着,两手垂在身前,和我们上次见他的模样相同。他来到马路上,突然颇为奇特地弯下身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时跳跃一下,仿佛精力过剩,无处发泄。他沿着房子向前爬到尽头就拐过屋角去了。这时伯内特溜出房门,悄悄地跟着他拐过去。

“华生,快来!”福尔摩斯叫道。于是我们蹑手蹑脚地转移到树丛中一个有月光照耀、能看到房子侧面的地方。教授的一切清晰可见,他在长满长春藤的墙脚下趴着,突然间他以异乎寻常的矫健姿势向墙上跃去。他从一根藤爬向另一根藤,抓得十分牢固,显然是盲目地单纯地发泄精力而自娱。他的睡衣敞开了,在两边拍打着,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贴在墙壁上的巨大的蝙蝠,在月光照射的墙上投下了奇怪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他一定是玩得无聊了,又一根藤一根藤地降下来,爬向马厩,仍然是那副怪姿势。狼狗已经警觉起来并狂吠着,看见它的主人叫得更凶了。锁链被它挣得绷直,狗狂怒地要扑上来。教授故意趴在狗够不上他的地方,想尽办法激怒狼狗。他先是抓起一把石子朝狗的脸上摔过去,又抄起一根棍子去捅狗,用手在狗狂吠的嘴前面左挥右舞,挑弄得狗更加疯狂地乱喊乱叫。在我们一生的探险生涯中,这真是如此奇特,前所未见,一个情感深沉且尊贵的人竟然会像蛤蟆一般趴在地上,去惹一只狂怒的狼狗,用各种精心而故意的残忍方式,弄得狗直立起来对他疯狂地扑叫。

事情突然发生了!锁链倒没被挣断,而是狗滑出了套在脖子上的皮圈,而那皮圈本是为粗脖子狗制做的。只听铁链落地的声响,接着只见人狗滚成一团,狗的吠叫和人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教授几乎丧命。狼狗咬住他的咽喉,伤得极深,我们急忙赶上前去把他们分开。此时教授已处于昏迷状态,若非伯内特及时赶来,喝住了狗使它恢复了安静,我们的处境是很危险的。叫喊声把睡眼惺松的马车夫也引了出来。“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摇头说道,“我看见过他这样逗狗,狗早晚会咬到他。”

我们拴上狗,把教授抬进了卧室。伯内特也懂医,一直在协助我处理他那被咬破的喉咙。犬齿差点咬断颈动脉,出了大量的血。半小时以后,危险过去了。我给病人注射了吗啡,他昏昏入睡。直到这时,我们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开始估计形势如何。

“我觉得应该找一位外科权威来给他看病。”我说。“不行!”伯内特大声说,“现在只有家里人知道丑闻。咱们都靠得住,不会泄露,家丑一旦外传,结局是不难想像的。你们要顾及他在大学里的地位,他在欧洲的名誉,还有他女儿的感情。”

福尔摩斯说:“不错,我认为咱们应当保密,不再外传,还有,我们必须采取措施防止事态再发生变化。伯内特先生,把表链上的钥匙拿过来。麦克菲看守病人,发现情况立即报告我们。咱们去看看教授的神秘匣子。”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空瓶,另一个用了少许,一个注射器,几封字迹歪斜、外国人写的信,但这些东西足够解释一切了。信封上画着记号,表明正是这些信是教授严密保管不容秘书经手的,每封都有商务路的发信地址,并用“多拉克”的签名。里面装的只是邮寄新药瓶的清单,或货款的收据。但另外还有一封信,是文化人的字迹,上有奥地利邮票和布拉格邮戳。“这回可有证据了!”福尔摩斯掏出信纸说道。上面写道:

尊敬的同行:

自从您光临寒舍后,我再三考虑您的情况,虽有特殊需要治疗的理由,但我仍建议您谨慎从事,因为以往治疗效果表明该药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类人猿血清效果可能甚佳。但诚如我所言,我所使用的是黑面猿,因为我只有它的标本。黑面猿属爬行及攀登类,不及直立类的类人猿更接近人类。

谨请您慎重行事,切勿在不成熟阶段将此疗法外传。我在英国还有一主顾,皆由多拉克做我的经纪人。

请每周按时报告疗效。此致

崇高的敬礼

H·洛文斯坦

洛文斯坦!这个名字使我回想起报纸上的一段摘录,讲述一位匿名的科学家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研究返老还童术和长生不老药。他研制成一种强壮血清,但因他拒绝公布成分,而被医学界列为禁用之列。我把这个消息简明扼要地向他们二人说了一下。伯内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动物学手册,读道:“黑面猿,喜马拉雅山麓大型黑面猿猴,是最大型类人的爬行猿,这里还记载着许多。啊,福尔摩斯先生,谢谢你的帮助,终于找到根源了。”

“但真正的根源,”福尔摩斯说,“实际是教授不合时宜的恋爱,这使得他急于恢复青春。一个人如果超越自然之上,他必然会堕落于自然之下;最高等的人,一旦脱离人类命运的正道,必然会变成更低等的动物。”他手里拿着小瓶,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双眼凝视着透明的液体。“我马上写信告诉此人,他的这种行为无异于犯罪。教授和他的交易将会结束,我们这件事便会了结,但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其他人会想更高明的方法,但那总是具有危险性的,对人类造成一种实际的威胁。华生,你想一想,那些一心已沉迷于物质追求和感官享受的人都想延长他们那无价值的生命,而注重精神价值追求的人则不愿违背更高的呼唤,结果是不善者生存下来,如此一来,世界岂不变成了污水浊泥?”然后,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伯内特先生,我看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种种细节有了解释。敏锐的狗最先察觉到教授的变化,罗依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猿猴,而逗狗的是猴不是人。攀援是猴的一种本能,教授探头到女儿窗口纯属无心。华生,早晨有列火车开往伦敦,现在咱们先到旅馆喝杯茶还来得及。”

狮鬃毛

在我退休以后,居然有一件离奇难解的案子,其难度绝不亚于我从前所办的任何案件。这案子落到了我的身上,甚至可以说是找上门的。事情发生在我退居苏塞克斯小别墅以后,那时我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恬静的田园生活之中,这正是我在阴沉多雾的多年伦敦生活中所时常渴望的生活。退休以来,华生只偶尔来度过一个周末,这也就是我和他的全部来往了。所以,我不得已只好亲自记录案情。如果他在场,他一定会对故事的紧张开端大肆渲染,使读者的心绷成一条弦,会对我的最终胜利直露赞美之词。可惜啊,他毕竟不在场,所以我只好以我的方式平铺直叙,把我研究狮鬃毛之谜的每一步骤用我自己的话表现出来。

我的别墅坐落在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对着辽阔的海峡。在这个海角,整个海岸都是白垩的峭壁,如果要到海边去,必须通过惟一的一条狭长崎岖、陡峭易滑的小径。在小路的尽头,即使在涨潮的时候,也有一百米的布满卵石的海滩。但随处可见弯曲的凹陷的地方,好像天然的游泳池,每次涨潮都蓄满了水。在这样一条向两边延伸数英里的海岸上,只有一个小海湾即伏尔沃斯村突兀地介入这条直线。

我的别墅里很冷清。我,老管家,还有我的蜜蜂,是这座房子里一切有生命的动物。哈罗德·斯泰赫斯特著名的私立学校——三角墙学校就坐落在半英里外。学校面积不小,有几十名为不同职业接受培训的青年学生,还有几名教师。斯泰赫斯特在年轻时代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剑桥大学的划船运动员,也是全能的优秀学生。自从我移居海滨以来,我们相处得一直不错,也是我惟一的可以不经邀请就可以在晚上相互访问的好朋友。

一次来势凶猛的大海风在一九○七年七月,白海峡向海岸登陆,把海水冲积到峭壁底,在潮退以后留下了一个大咸水湖。早晨风平浪静,被冲洗过的海滨焕然一新,空气异常清新,如此的良辰美景,坐在家中岂能忍受?于是我在早餐前出来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我沿着峭壁在朝向海滩的小路上溜达,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原来是斯泰赫斯特在向我招手。

“多么美好的清晨,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知道会见到你的。”

“你是去游泳吧?”

“你又开始习惯式的推论了,”他笑了,用手指着鼓鼓的衣袋,“是的,麦斐逊一早就出来了,我要去找他。”弗茨罗伊·麦斐逊是一名科学讲师,很英俊,蓬勃的生命力因患风湿热之后得了心脏病而削弱。即使如此他也是一名天生的运动员,在各种各样不剧烈的运动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他一年四季坚持游泳,我也喜欢游泳,所以时常遇上他。就在这时,他出现了。他的头在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上露了出来,接着他的身影踉跄不稳,像喝醉了酒似的,出现在崖上。突然他把两手往头上一举,痛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斯泰赫斯特和我急忙跑过去——我们那时相距有五十多米——扶他仰过身来。他快死了,那失神深陷的眼睛和青得骇人的双颊显然是死前的征兆。回光返照时,他以认真警告的神情发出两三个字,声音含糊不清,但我听见他嘴里进出来的最后一个词是“狮鬃毛”。其含义漫无边际,毫无头绪,但我实在不能把它读做别的字音。说完之后,他两手一伸,侧着倒下死了。

我的同伴被这情景吓得惊慌失措。而我,正如大家想像的那样,每一根神经立即活跃起来。这些事态表明,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情况。他只穿着柏帛丽雨衣、裤子和没系鞋带的帆布鞋。倒地的时候,围在他肩上的柏帛丽雨衣滑落下来,露出他的躯干。看后,大家皆目瞪口呆,他的后背布满暗红色的条纹,仿佛他被人用极细的鞭子猛抽过。那鞭子一定是极富弹性的,因为他整个肩部和肋部全是肿胀的长鞭痕。他在极度痛苦中咬破了下唇,嘴边不断滴着鲜血,他那早已痉挛变形的脸表明他是多么痛苦啊!

我们正跪在死者身旁万分不解时,有一个人的身影罩过来,是伊恩·默多克来到我们身旁。他是一名数学教员,身材瘦高,肤色黝黑,因少言寡语和性情孤僻,极少有朋友。他似乎完全生活在高度抽象的圆锥曲线和极数的世界里,与日常生活毫无牵挂。他被学生当做怪物,时常成为他们嘲弄的对象,然而他那墨黑色的眼睛,黑黝黝的肤色以及他那偶尔发作,只能用狂暴形容的脾气表明他身上具有异样气质。有一次,他被麦斐逊的小狗弄得心烦意乱,最后一把抓起狗就把它从玻璃窗扔了出去。若非他是一名优秀教师,单凭此事就足以使斯泰赫斯特解聘他了。这位复杂的怪人来到我们身边,但此刻看来他是真的被死者的惨相惊呆了,尽管小狗事件表明他对死者没什么好感。

“真可怜!太可怜了!我该做些什么?我能帮忙吗?”

“刚才你们在一起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在一起,今天我出来晚了,还没到海滨去呢。我刚从学校出来。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赶紧到伏尔沃斯分驻所去报案。”

他二话没说,转身即以最快速度奔跑开,我主动承担了办案的重任。早已吓呆的斯泰赫斯特还呆在死者旁边。我第一步就是记下留在海滨的人。我站在小路的顶端,这可以望见整个海滨,但那里无一丝人影,只有远远的两三个人影向伏尔沃斯移动着。之后,我走了下来。白垩的土质中掺杂着粘土和灰泥岩,我见小路上只有同一个人的上行和下行的脚印,这表明,今天早晨只有他自己沿着这条路去了海滨。我在一个地方看到了按在斜坡上的手掌的痕迹,是麦斐逊上坡时跌倒留下的。我还发现了一个圆形的小坑,看来他不止一次地跪下来过。在小路下端,是退潮留下来的咸水湖。一块岩石上放着毛巾,说明他在湖边脱过衣。毛巾叠得很整齐,且是干的,看来他没有下过水。当我在硬卵石之间搜寻时,还发现了他的帆布鞋印和赤足脚印。这说明他已准备下水。

问题已经很明了,这却是我生平所遇见的最怪异的问题之一。死者来到海滨最多不过一刻钟,斯泰赫斯特从学校出来紧随其后,这一点确定无疑。他去游泳,已经脱了衣服,赤足脚印可以说明。然后他突然披上衣服——衣服凌乱未扣好扣子——未曾下水或至少未曾沾湿身子就回来了。他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他遭到令人惨不忍睹的、被折磨的难以忍受的鞭打。他得以离开那个恐怖的地方完全是凭借最后一口气。这种令人发指的事儿是谁干的呢?不错,在峭壁基部是有些小洞穴,但是初升的太阳直射在洞内,里面的东西毫无遁形,远处海滨虽有几个人影,但离得太远,不可能与本案有关,再说还隔着麦斐逊要游泳的咸水湖,湖水一直冲到峭壁。海上,有两三只渔船离得不太远,以后有时间可以查问一下船上的人。眼下有几条线索可供调查,却没有一条是明确的。

当我再次回到死者身旁时,已经有几个人在围观。斯泰赫斯特自然还在那里,默多克找来了村里的警察安德森。后者是一个高大结实、黄髭笨拙的苏塞克斯类型的人——这种人笨重无声的外表往往掩盖着机智的头脑。他正一言不发地倾听着,把我们说的要点都记录下来后把我拉到一边说:“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能帮助我。对我而言,这是大案子,如果出了差错,我的上级刘易斯就会训斥我。”

我让他马上找来他的上司,再找一个医生,在他们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破坏现场。趁此际,我搜查了死者的口袋,里面有一块手帕,一把大折刀,一个折叠式的名片夹子,里边露出一小片纸。我把它打开交给警察,上面是潦草女性的笔迹:

我一定来,请你放心。

莫德

这很像是情人的约会,但没有写明约会的地点与时间。警察把纸放回名片夹,连同其他的东西一起又放回柏帛丽雨衣的口袋。我建议我们彻底搜查峭壁基部后,便回家用早餐了。

一两个小时后,斯泰赫斯特过来告诉我尸体已抬到学校那里接受验尸。他还带来一些重要而真实的消息。不出我所料,壁底的搜查果然一无所得。但他检查了麦斐逊的书桌,发现了几封重要的信,写信者是伏尔沃斯村的莫德·贝拉密小姐。就是他身上那张纸条的书写者。

“警察拿走了信,”他解释说,“我没法把信拿来。但可以肯定这是一场严肃认真的恋爱。不过,这事儿和那个飞来横祸有什么关系呢?那个姑娘只不过和他约了一次会。”

“但至少不会在一个你们常光顾的游泳场吧。”我说。

“今天那几个学生没跟麦斐逊一起去,只是出于偶然。”

“真的是偶然吗?”斯泰赫斯特皱起眉头深思起来。“学生们被默多克留下了,”他说道,“他坚持要在早餐前讲解代数。他对今天的事很伤心。”“但我听说他们两人有点矛盾。”“有一个时期是如此。但是这一年来,默多克和麦斐逊却非常接近,默多克从来没有和别人如此亲近过,他的性情不太容易接近。”“原来如此。我模糊记得你对我谈起过关于那只狗的吵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或许俩人心存怨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那调查一下那姑娘的情况吧。你认识她吗?”“无人不知。她是本地的美人,真正的美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受人关注。我知道麦斐逊追求她,可没想到他们已经开始约会了。”“能介绍一下她的情况吗?”

“她是老汤姆·贝拉密的女儿。伏尔沃斯的渔船和游泳场更衣室都是他的财产。他最初是个渔民,现在已经相当富裕了。他和他儿子威廉共同经营产业。”

“咱们是否要到伏尔沃斯去见见他们?”

“找什么借口呢?”

“借口总是能找到的。不管怎么说,死者总不是自杀而死的吧。一定是别人干的,如果真是鞭子造成创伤的话。在这个人烟稀少之地,与他交往之人有限,只要咱们查遍了每一角落,总能够发现某种动机,而动机又会引出罪犯。”如果心情不是被目睹的悲剧所影响的话,在这飘着麝香草味的草原上散步本来是愉快的享受。伏尔沃斯村坐落在海湾周围的半圆地带。在旧式的小村后面,盖了几座现代的房子。斯泰赫斯特领着我走向其中的一幢房子。

“这座有角楼和青石瓦的房子就是贝拉密所谓的港口山庄。对于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嘿,你看!”山庄的花园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身材瘦削,懒散,不是别人,正是数学教员默多克。我们在路上和他相遇了。

“喂!”斯泰赫斯特招呼他。他点了点头,用他那古怪的黑眼睛瞥了我们一眼就要过去,但校长把他拉住了。

“你去那儿干什么?”校长问他。默多克气得涨红了脸:“先生,在学校我是你的下属,不过我想眼下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告我的私人行动。”

在经历了这一天的紧张变故之后,斯泰赫斯特的神经已经变得易怒了,否则他会耐住性子的。但这时他完全失控了。

“默多克先生,你的回答太放肆了!”

“你自己的提问也同样如此。”

“你再三表现出如此的放肆无礼,我再也无法容忍下去了。请尽快另寻高就!”

“我早就想走了。今天我失去了那个惟一使我愿意留在学校的人,即使你想挽留我,我也一定要走。”说罢他就大踏步走了,斯泰赫斯特忿恨地瞪着他。“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气愤地喊道。而他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却是他抓住了一个他可以脱离犯罪现场的时机。这时在我脑海里开始形成一种模糊的怀疑,也许访问贝拉密家可以澄清这个问题。斯泰赫斯特振奋起来,我们进入住宅。贝拉密先生已近中年,大胡子通红。他似乎处于愤怒之中,脸也变得通红。“不,先生,我不想知道任何细节。”他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个身强体壮、脸色阴沉的小伙子,“我们都认为麦斐逊先生追求莫德是对我们的一种侮辱。先生,结婚之类的话他从未提出过,但是经常和莫德通信、约会,还有许多我们都不赞成的做法。她没有母亲,我们是她仅有的保护人。我们打算……”这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小姐进来了。不可否认,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光彩照人的,美得让人炫目。谁能想像,一朵如此娇艳的花怎么会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和这样的家庭中呢?对于我这个向来以头脑控制心灵的人来说,女人从来不会对我产生巨大的吸引力,但是当我看到她那充满草原新鲜气息、完美娇艳的脸时,我相信任何一个青年都心甘情愿做她的俘虏。她推门走进来,睁着紧张的大眼睛,站到斯泰赫斯特面前。

“我知道弗茨罗伊已经死了,”她说,“请别有所顾虑,把详情全部告诉我。”“是别人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她父亲解释说。

“我妹妹和这件事无关!”小伙子咆哮道。妹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自己的事,威廉。请你让我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看来,他是被杀的,如果我能帮你们找出凶手,这就是我能为死者略尽的最微薄之力。”

我的同伴简要地向她介绍了情况。她那镇静而凝神的表情使我感到她不仅有惊人的美貌,而且有坚强的性格。莫德·贝拉密在我的记忆中将永远是一个完美优秀的女性。看来她已经知道我是谁,因为她对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要把罪犯抓住,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不管他们是谁,你都会得到我的理解和帮助。”我仿佛觉得她一边说着一边示威地瞟了一眼她父亲和哥哥。

“谢谢你,”我说,“我一向重视女人的直觉。你刚才说他们,你是认为牵涉到不止一个人?”“因为我很了解麦斐逊先生,他勇敢而强壮,单单一个人欺负不了他。”

“我能与你单独谈谈吗?”“莫德,”她父亲生气地喊道,“你最好不要干涉这件事。”她无奈地看着我:“我能做些什么?”“事实很快就会传遍社会,所以我们在这儿先讨论一下也无妨,”我说,“我本来想和你单独谈谈,但如果你父亲不同意,只好让他旁听。”然后我谈到在死者衣兜里发现的纸条。“这个纸条在验尸的时候必然会公布。你能解释一下吗?”“这不是什么秘密,”她答道,“我们订了婚约。之所以没有宣布,仅仅是因为弗茨罗伊如果不按他叔叔的意愿结婚的话,他年老即将过世的叔叔极可能会取消他的继承权。就这样。”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们!”贝拉密先生怒吼着。“爸爸,如果你对我们表现出一点点同情,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不会允许我女儿跟社会地位不相称的人交往。”

“正是你对他的偏见才使我们向你隐瞒。至于那次约会……”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团成团的条子,“这是他写给我的纸条。”

亲爱的:

星期二日落之时在海滨老地方相见。这是我惟一空闲的时间。

F.M.

“今天就是星期二,我本来是要去赴约的。”我把纸条翻过去看了看。“这不是邮寄来的,你怎么得到它的?”“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它和你侦查的案情毫无瓜葛。其他一切有关的问题我保证尽力回答。”她遵守诺言,但没有提供有用的情况。她并不认为她的未婚夫有暗藏的敌人,但她承认自己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

“请问默多克先生是其中之一吗?”她脸红了,而且神情慌乱。“我曾经认为他是。但当他知道弗茨罗伊和我的关系以后,情况就大变了。”对那个怪人的怀疑再一次变得更加肯定了,必须调查他的档案,他的房间必须偷偷地检查一下。斯泰赫斯特自愿协助我,因为他也产生了怀疑。这样,我们从港口山庄回来时,感觉已掌握了乱麻中的一个头绪。

时光流逝,一个星期过去了。验尸没有什么新发现,只好暂停审理,寻求新的证据。斯泰赫斯特对他的数学雇员进行了谨慎的调查,也简单地查看了他的房间,都没有发现结果。我本人又把现场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不放过每个角落,也没有新的结论。在我们的探索记录上,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第一次对案子无能为力。我的想像力也无用武之地。后来发生了狗的事件,这是我的管家从那个奇妙的无线电里听到的,那里播报了许多乡村新闻。

“先生,坏消息,麦斐逊先生的狗。”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道。

“麦斐逊的狗怎么了?”

“死了,先生,出于对主人的异常怀念而殉身。”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谈论这事儿。那狗异常激动,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的两个学生发现它死在海滨,而且正是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就在那地方。”我深深地记住了这几个字。我已模糊地感到这必是极其重要的问题。狗为主人殉身,这倒也合乎狗的善良忠诚的天性。但在原地点!为什么这个荒凉的海滨对狗具有危险性?难道它也是仇家的牺牲品?难道……是的,感觉还模糊,但一种新的想法已在脑中渐渐形成。几分钟以后我就在学校斯泰赫斯特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在我的要求之下,他找来了那两个发现狗的学生——撒德伯利和布朗特。

“是的,那狗就躺在湖边上,”一个学生说,“它一定是顺着主人的足迹去的。”后来我去检查了那条忠实的小狗,这是一条艾尔戴尔猎犬,它躺在大厅里的席子上,尸体僵硬,两眼凸起,四肢痉挛,全身到处都是痛苦的特征。

从学校出来后我径自走到游泳湖。太阳已经西沉,峭壁的黑影笼罩着湖面,波光粼粼的湖水闪着暗光,犹如铅板。这里渺无人迹,惟有两只水鸟在天空盘旋呜叫。在渐暗的光线中,我依稀辨得清印在沙滩上的小狗的足迹,就在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天色越来越黑,我站在那里沉思良久,脑海中思绪翻滚。任何人都体验过那种噩梦式的冥想,你明明知道自己所寻找的是非常关键的东西,也明知道它就在你脑海里,但它偏偏无法清晰地形成,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独立于那个死亡之地时的精神状态。最后我转身茫然地走回家去。

当我走到小径尽头的时候,脑海里突然灵机一闪,我一下子抓住了那个我苦思苦等的东西。如果华生对我的描写已为众人所知,读者都知道,我这个人头脑中装了一大堆鲜为人知、且毫无科学系统性的知识,但这些知识对我的业务是大有用处的。我的脑子就像一间大型贮藏室,里面堆满了样式繁杂的包裹,数量之大,使我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了。凭直觉我感到我脑子里有一种那样的东西对目前这个案子很关键。它虽是模棱两可,但我有办法可以使它明朗化。它怪异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始终是可能的。我要验证它。

我家里有一个装满了图书的顶阁。我回家就钻了进去,折腾了一个小时。后来我捧着一本印着银字的咖啡色的书走了出来。我心急如焚地找到了我依稀记得的那一章。果然,上面的东西漫无边际而又奇异无比,但我一定要搞清实际情况,否则我无法安心。我睡得极晚,迫切地期待着明天做个实验。

但是工作遇到了恼人的打扰。我刚刚匆忙地咽下我的早茶,要起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就来了。他是一个沉稳、反应有些迟钝而有着深思的眼睛的人,他困惑不解地看着我说。

“先生,我知道你经验十分丰富。今天我来,不是正式的拜访,不须多说什么,但我对这个麦斐逊案实在感到不知所措。问题是,我是应该实行逮捕呢,还是不应该呢?”“你说的是默多克先生吗?”“对。除了他好像没有别人,地处偏僻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尽力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到最小程度。如果不是他,又有谁呢?”“你有什么证据控告他?”他搜集情况的思路与我原来的设想完全相同。他注意到默多克的性格和他的神秘性,他那偶发的狂暴脾气,还有他过去和麦斐逊发生口角的事实,以及他可能妒嫉麦斐逊对贝拉密小姐的追求。我原先掌握的要点他都了解到了,此外,并无其他。但有一点是新的,即默多克似乎打算离开此地。

“既然一切证据都于他不利,如果我放他走了,我该如何了结此案呢?”这位迟钝壮实的警官确实感到极其苦恼。

“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我说道,“你的猜测是有漏洞的。在出事的那天早晨,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他和学生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刻。在麦斐逊死后他才从后面那条路走来,和我们照面。还有他不可能独自对一个和他一样强壮的人行凶。最后,还要涉及行凶所用的器具这个问题。”

“除了软鞭子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你研究伤痕了吗?”

“我看见了,医生也看见了。”

“但是我用放大镜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有些非常特别的地方。”

“怎么特别,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桌上拿起一张放大的照片:“这是我处理这类案件的方式。”我解释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确实既细心又彻底。”“不然我也就不是侦探了。咱们来研究一下这条右肩上的伤痕。你能看出特别之处吗?”

“看不出来。”

“这条伤痕的深度显然不是均一的,这儿是一个渗血点,那儿也是一个渗血点。还有这条伤痕也是如此,你说这暗示着什么?”

“我想不出。你说呢?”“我现在还说不准。我也许很快能找出更为明确的答案。凡是能说明渗血点的证据都大大有助于找到凶手。”

“我有一个可笑的比喻,”警官说,“这有些像把一个烧红的网放在背上,血点就表示网线交叉的地方。”

“这个比喻很妙,也许我们可以更确切地说,是那种有九根皮条的鞭子,上面有许多硬疙瘩,你认为如何?”“对极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认为如此。”

“但致创原因也可能完全相反,巴德尔先生。总之,一句话,你逮捕他的证据很不充分。再者,死者临终还说过——狮鬃毛呢。”

“我曾猜想狮是不是伊恩……”“这个我也想过了,但第二个词绝不可能是默多克。他是尖声喊出来的,我肯定是狮鬃毛。”“还有其他的想法吗,福尔摩斯先生?”“有一点。但是在没找到更可靠的依据以前我不想说出来。”“那什么时候能找到呢?”“一小时以后,也许比这还早。”警官摸着下巴,不信任地看着我。

“我真希望能猜出你脑子里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可能是那些渔船。”“不可能,那些船离得太远了。”“那,是不是贝拉密父子俩?他们对麦斐逊从无一丝好感。他们会不会教训他?”“在我有确凿依据之前我想保持沉默,”我含笑说道,“警官先生,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如果你中午能来……”

这时我们的谈话被打断。本案的终结也从此开始。我外屋的门突然被撞开,接着过道里响起了跌跌撞撞零乱的脚步声,伊恩·默多克踉踉跄跄闯进屋来,面色惨白,头发蓬松,衣服零乱,瘦削的手抓住桌子勉强站立着。“白兰地!快拿白兰地!”他气喘吁吁地说,说完就呻吟着倒在沙发上了。

他不是独自一人,斯泰赫斯特紧随其后,没戴帽子,几乎像默多克一样衣衫不整。“快拿白兰地来!”他也喊道,“他快撑不住了。我用尽了力气才把他弄到这儿来,他已在路上昏过两次了。”他喝下了半杯烈酒后,突然一只手支撑着,抬起身子,把上衣甩了下来。“快,拿油来,吗啡,吗啡!”他喊道,“随便什么,快治治这非人忍受的痛苦吧!”

一看见他的背,警官和我不约而同地大声喊了起来。他的肩膀上布满相同的网状的红肿伤痕,与麦斐逊的致死创伤完全相同。那痛苦显然是极其恐怖骇人的,而且绝非局部症状,他的呼吸不时中断,脸色青白,两手死死地抓住胸口喘气,额头冒出大颗汗珠,他随时都可能死去。我们不断地给他灌下白兰地,每一次都能使他的身体好转一些。我们又用棉花蘸菜油涂抹了伤口,这似乎可以减轻他的痛苦。最后他的头沉重地歪在一边。当生命的机能陷于极度疲惫之际,就会躲进睡眠这个生命之库完全放松地休息,这种半沉睡半昏迷的状态至少可以使他暂时脱离苦海。

要他答话是不可能的,情况稍稳定之后斯泰赫斯特就对我说:“天哪!你能否解释,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在海滨,就在麦斐逊死的地方。如果他的心脏也像麦斐逊那样衰弱,他早就去见上帝了。在路上有两次我都觉得他挺不住了。去学校的路太远,所以上你这儿来了。”“你看见他在海滨吗?”

“我听见他的喊叫声时他正在峭壁的小路上走。我过去一看,他站在水边上,像是酩酊大醉。我立即跑过去,给他披上衣服,扶他到了这儿。啊,福尔摩斯,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你赶快想办法给这地方除去这个大祸害吧,这地方简直没法儿再居住了。难道连你这么有名望的人也没有办法解决吗?”

“办法不是没有。斯泰赫斯特,跟我来!还有你,警官,都来!我倒要看看凶手怎么逃出我的手掌!”昏迷的病人交给了管家后,我们三人来到那致命的咸水湖。在石头上还留着默多克的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我绕着水边缓缓地走着,他俩则有先有后地随我而行。湖的大部分地方很浅,但在峭壁下面海岸弯进去的地方有四五英尺深。湖水清澈似水晶,这自然是游泳者必来之地。在峭壁基部有一排石头,我沿着石头走去,向水里望去。就在水的最深最静的地方,我终于找到了我要搜寻的东西,我欢叫起来。

“狮鬃毛!”我喊道,“狮鬃毛!快来看狮鬃毛!”这怪东西真像是一团狮鬃毛,它粘在水下三英尺深的一块礁石上,随波摇动,在黄色毛束下面有许多银色的条条。它缓慢而沉重地一张一翕。

“这东西伤害了两个人,它该死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帮帮忙,打死这个凶手!”礁石上方恰好有一块大石头,我们合力去推,它“哗”的一声落入水中。等水波澄清以后,我们看见大石刚好压住了礁石,边上淌出黄色粘膜,显然水母被压在下面了。一股浓浓的油质粘液从石头下面挤了出来,把水染了一片,慢慢浮到水面。

“嘿,这东西我可是不知道!”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我是在这一带土生土长的,但这种东西从来没见过。这不是苏塞克斯本地的产物。”“有它可太可怕了,”我说道,“也许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你们俩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读一段某人在海上遭遇它后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可怕经历。”

回到书房,默多克已经恢复到可以坐起来的程度。他感到头晕目眩和一阵阵痉挛性的疼痛。他断断续续地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突然间感到极度疼痛,拼了命才爬上了岸。

“这本书,”我说,“第一次阐明了这个也许永远也说不明白的问题。书名是《户外》,作者是有名的自然观察家J.G.伍德。有一次,他碰上这种动物,死里逃生,所以他详细阐述了它。这种害人不浅的动物的毒性堪与眼镜蛇相比,而造成的痛苦却大大地超过了眼镜蛇。”我来读一点摘要:

若游泳者看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粘膜和纤维,如同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时,一定要倍加小心,它就是可怕的螫刺动物狮鬃毛。

你看,已经够清楚的了。

“下面伍德讲述了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碰上一个狮鬃毛的经历,他发现这个动物伸出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长达五十英尺的丝状体,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生命危险。伍德即使是在远处触及的,他也几乎被丧命。”

无数的丝状体使皮肤迅速出现红肿的条纹,细看,则是细斑或小疱,每一斑点犹如有一烧红的细针刺伤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是整个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部分。”

剧痛向整个胸部蔓延,我像中了枪弹一样仆倒在地。心跳突然停止,继之以六七次狂跳,犹如心脏要冲出胸腔。

“他差一点就因此丧命,尽管他只是在流动的大海中触及毒丝,而不是在水波平稳的游泳湖中。他说,中毒后他都认不出自己的面目了:苍白异常、皱纹密布、憔悴失形。他吞了一整瓶白兰地,似乎借此得以保存性命。警官先生,我把这本书交给你,它已经充分说明了麦斐逊的悲剧。”

“而且同时还了我一份清白。”默多克插了嘴,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怪你。我也不怪你,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们的怀疑我是可以理解的。我觉得,我被洗刷了嫌疑,只是因为我可怜的朋友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

“不对,默多克先生,我已经着手揭开谜底了。如果我按预期计划早一点儿到海滨去,我可能就会使你避免这场灾难。”“但你是从何得知的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一个杂家,什么乱七八糟的知识都注意积累。狮鬃毛这几个字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我知道我一定在什么古怪的记录上读到过它。你们都看见了,这几个字很形象,能准确地描述那个怪物。我相信,麦斐逊看见它的时候,它必是浮在水面,而这几个字是他当时能想出的惟一名称。”

“至少我是无辜的了,”默多克说着慢慢站了起来,“还想说几句,因为我知道你们私下里调查过我。我曾经爱过那个姑娘,但自从她选择了我的朋友麦斐逊那天起,我惟一的心愿就是帮助她得到幸福。我心甘情愿做他们的联系人,给他们互传信件。因为我是他们的知心朋友,而且我把她当做我最亲近的人,我才匆忙赶去告诉她麦斐逊的噩耗,我这样做是不希望别人抢在我前边用突然和冷酷的方式把灾难通知她。她不肯把我们的真实关系告诉你,是怕你们怀疑我。好,请原谅,我必须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上几天。”

斯泰赫斯特向他伸出手说:“对不起,这几天我们都太紧张了,默多克,请你忘记过去的误会,咱们将来会更好地了解彼此。”说完他们携手走了出去。警官没有走,睁着大眼睛瞧着我。“哎呀,你可真了不起啊!”最后他喊道,“我虽然读过你的事迹,但一直是将信将疑。你真的让人很佩服啊!”

我只好苦笑着摇摇头,接受这种恭维等于降低我的水准。

“开头我也很迟钝——这种迟钝可以说是犯罪。如果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会立刻破案。毛巾蒙蔽了我,我认定可怜的麦斐逊没下过水,其实他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这是我犯错误的关键处。哈哈,警官先生,过去我时常取笑你们警察厅的先生们,这回狮鬃毛算是为警察厅报了仇。”

带面纱的房客

我手中掌握着数量庞大的关于福尔摩斯办案的资料,这缘于福尔摩斯的业务活动已有二十三年之久,并且我在十七年中一直是他的忠诚的合作伙伴和案情记录者。对我而言,问题不是如何找资料,而是如何选择。书架上摆满逐年记录的文件,还有许多塞满了材料的文件箱,这一切不仅对于研究犯罪的人来说,即使对于研究维多利亚晚期社会及官方丑闻的人来说,也不亚于一个完整的资料库。关于官方丑闻,我可以保证,凡是那些写过焦虑的来信要求给他们的家庭荣誉和声名显赫的祖先保守秘密的人,都大可放心。我在选材时,依然深记福尔摩斯特有的谨慎态度和高度的职业责任感,绝不会辜负大家对我们的信任,对近来有人企图攫取和销毁这些文件的行为我是坚决反对的。此次事件的指使者为何人,我们早已了然于心,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类似行为若再有发生,一切有关某政客、某灯塔以及某驯养的鸬鹚的全部秘密将公诸于世。对此,我相信至少有一个读者是很了解的。

再者,我曾在回忆录中不遗余力地再三说明,福尔摩斯并非在每一个案件中都大显身手,显示出他那特异的洞察力和观察分析的天才。有的时候他也必须花费极大力气去摘果实,但有时果实则自动掉在他怀里。常常是最骇人听闻的人间悲剧却成了最不给他显示个人才能机会的案件,现在我要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件案子。我稍稍改换了姓名和地点,除此而外,皆为事实。

一八九六年末的一天上午,我收到福尔摩斯一张语气甚急的条子,要我立即前去。我赶到一看,他正坐在烟雾缭绕的屋里,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位年纪略大、唠唠叨叨的肥胖妇女。

“这位是南布利克斯顿区的麦利娄太太,”我朋友抬手介绍说,“麦利娄太太不介意吸烟,华生,你可以畅快地享受你那不良爱好了。麦利娄太太要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它可能有所发展,所以你不妨来听听。”“但愿我能够有所收益。”“麦利娄太太,如果我去访问郎德尔太太,我希望带个见证人同去。请你回去先把这话告诉她。”“没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她很急切地想见到你,即使你把全教区的人都带去她也不在意。”

“那我们今天下午早一点去。出发前,我们得保证准确掌握事实。咱们再来叙述一遍,帮助华生医生掌握情况。你刚才说,郎德尔太太已在你的房子住了七年,而你只见过一次她的脸。”

“上帝呀,我真的希望从未看见过!”麦利娄太太说。“她的脸伤是很可怕的吧!”福尔摩斯先生,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脸,可怕极了。有一次送牛奶的人看见她在楼上窗口张望,吓得连奶桶都扔了,弄得花园前面到处都淌着牛奶。她的脸就是这样,可怕吧?有一次我不经意看见了她的脸,她立刻就盖上了面纱,然后她说:“麦利娄太太,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总戴面纱了吧。”

“她的过去你知道吗?”“一点不知道。”“她刚来住的时候有介绍信一类的东西吗?”“没有,但她有的是现钱。预交给我了一季度的房租,而且不讨价还价。这年头儿,像我这么一个孤苦无靠的人怎么能拒绝这样有钱的客人呢?”

“她说没说选中你的房子的理由?”“与大多数别的出租房子相比,我的房子离马路较远,更为僻静,再说,我只招一个房客。我自己也没有家眷,我猜她大概已找过别的房子,但最中意的还是我的房子。她需要的是僻静,她不怕花钱。”“你说她来了以后从来没有露出过脸,除了那次意外,这倒是一件奇特的事儿,非常奇特。难怪你想调查了。”“不是我要求调查,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来说,只要能拿到房租,我就心满意足了。她真是最安静、最省心的房客了。”“那又是什么问题呢?”“是她的身体状况,福尔摩斯先生。她虚弱得要死了,而且心里仿佛有挥不去的阴影。有时她做梦会喊救命一类的话。还有一次夜里她喊的是:你这个魔鬼!你这个残忍的家伙!喊声全宅子里都听得见,我吓得全身都发抖。第二天一早上我就找她去了。郎德尔太太,我说,如果你心里有不能对我说的负担,你可以找牧师,还有警察,他们会帮助你的。哎呀,我可不要警察!她说,牧师也无法改变往事,但是,如果在我死之前能有人倾听我的诉说,我倒可以舒心些。哎,我说,要是你不愿找正式警察,还有一个报上登的那个有名的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她呀,一听就同意啦。对啦,这个人最合适不过了,她说,是呀,我怎么没想起他呢,麦利娄太太,麻烦你尽快把他请来。如果他不来,你就告诉她我是马戏团的郎德尔的妻子。你再给他一个地名阿巴斯·巴尔哇。这个字条儿就是她写的。她还说:如果他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人,见了地名他一定不会拒绝。”

“是要去的,”福尔摩斯说,“好吧,麦利娄太太,我先跟华生医生谈一谈,现在可能要开午饭了。三点钟左右我们可以到你家。”我们的客人刚刚像鸭子那样扭出去,歇洛克·福尔摩斯就一跃而起钻到屋角那一大堆摘录册中去了。几分钟之内我只听得见翻纸页的哗哗声,最后他满意地嘟哝了一声,一定是找到了既定的目标。他兴奋极了,顾不上站起来,而是像一尊怪佛一样两腿交叉坐在地板上,四周摆满了大本子,膝上还放着一本。

“这个案子当时就让我很是头疼,华生。这里的旁注可做证明。我承认我侦破不了这个案子,但我又深信验尸官的报告是错误的。那个阿巴斯·巴尔哇悲剧你不记得吗?”“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福尔摩斯先生。”“但你当时是和我同去的,现在我的印象也淡了,一方面是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另一方面,当事人也没请我帮忙。你愿意看记录吗?”“你讲讲要点吧。”“这倒不难,也许我一说你就会马上想起来当时的事。郎德尔这个姓众所周知,他是沃姆韦尔和桑格的竞争者,而桑格是当年最大的马戏班子。不过,出事时,郎德尔已经成了酒鬼,他本人和他的马戏团都已经江河日下了。他的班子在伯克郡的一个小村子阿巴斯·巴尔哇过夜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悲剧,当时他们是在前往温布尔顿的半路上。那时只能宿营,因为那个村子太小,不值得表演。”

“马戏班子里当时有一只叫撒哈拉王的硕大而雄壮的非洲狮。郎德尔和他妻子经常在狮笼内进行表演。这儿还有剧照。郎德尔长得十分魁梧,像个野猪,但他妻子却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验尸时,有人发誓说当时狮子早已表现出危险的征兆了,但人们由于天天接触它而产生了轻视的心理,这种思维定势导致没人理会这些征兆。”

“通常都是由郎德尔或他妻子在夜晚喂狮子。有时只有一人去,有时两人同去,但从来不允许别人去喂,因为他们认为,通过喂食会培养狮子对人的感情。七年以前的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一同前去喂狮子,结果发生了惨剧,真相一直不明。”

“接近午夜时分时,全营地的人都听到了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声。马夫和工人陆续拿着灯笼,从各自的帐篷里出来,举灯一照,看见一幕可怕的景象。朗德尔趴在离笼子一米多远的地方,后脑塌陷,上面有深深的爪印。笼门已打开,郎德尔太太仰卧在门外,狮子蹲在她身上吼叫着。她的脸被撕扯得血肉模糊,谁也没想到她还能活下来。在大力士雷奥多纳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下,几个马戏演员用长竿将狮子赶走。它一跳回笼子,大家立刻关上了门。但狮子究竟是怎么出来的却一直是个不解的谜。人们认为他俩想进笼内,但门一打开狮子就跳出来扑倒了他们。在证据中惟一值得深思的一点是那女人被抬回卧室后,在昏迷中总是喊胆小鬼!胆小鬼,直到半年以后,她身体才逐渐恢复,但验尸早已照常举行完毕,判断的结论理所当然就是事故性死亡。” 7C8XITwaW7I027YFZoyBbcltIhKf35L8DePQMWZnlrDU7zUEOM+zIFrH0ydS7a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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