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宗英国式,”我有点惊奇地回答说,“在牛津大街拉梯默鞋店买的。”福尔摩斯虽然微笑着,但显示出不耐烦的神色。
“澡堂!”他说,“澡堂!为什么去洗使人懒散而昂贵的土耳其浴,而不洗个英国式的澡提提精神呢?”“这几天我的风湿病犯了,我感到疲惫。土耳其浴是我们所说的一种有疗效的方法,是躯体的一种清洁剂。”
“噢,对了,福尔摩斯,”我接着说,“毫无疑问,对于一个周密的大脑来说,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的差别与联系是极其明显的。但如果你能坦言我将十分感谢。”“这里的道理并不太深奥,华生,”福尔摩斯顽皮地眨着眼说,“我用的还是老一套,我来问你,你今天早上坐车回来,有谁和你同车?”“我并不认为这种新颖的例证就是一种解释。”我略带讥讽地说。“好啊,华生!你在抗议。问题在哪里呢?把最后的拿到最前面来说吧——马车。你看,你的衣袖左边和肩上都沾着泥浆,如果你在车子中间怎么会有泥浆呢?如果你坐在车子里,身上如果有泥浆的话怎可能只有一面呢?所以,你是坐在车子的一边,这十分明显。你一定有同行者也很显然。”
“这显而易见。”
“淡而无味,是不是?”
“但靴子和洗澡又有什么联系呢?”“同样简单的是你有自己的习惯穿法。但我看到,靴子系的是双结,打得很仔细,这不是你平时的系法。你脱过靴子。是谁系的呢?鞋匠——要不就是澡堂的男仆。但不可能是鞋匠,因为你的靴子几乎还是新的。那么,还有什么呢?洗澡。太荒唐了,是不是?但是,反正洗土耳其浴总是有目的。”
“什么目的?”“你说你已经洗过土耳其浴,因为你要换换洗法。那你就洗吧,亲爱的华生。随我去趟洛桑怎么样,车票是头等的,开销非常有气派,怎么样?”“好!可是,为什么呢?”福尔摩斯靠回安乐椅里,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世界上有一种最危险的人,”他说,“那就是漂?白孤独、本身无害而常常是极其有用的女人,但她总是别人犯罪的目标。她漂泊无所依,四处为家,她有充裕的钱供她周游各国,频频更换旅馆。她往往迷失在偏僻的公寓和寄宿栈房的迷宫里,她是狐狸世界里一只弱小的鸡,很少有人关心她是否存在,所以我很担心弗朗西丝·卡佛克斯女士已经遭到了不幸。”他的话题如此突然地从抽象概括转到具体问题,使我感到欣慰。福尔摩斯在查阅他的笔记。
“弗朗西丝女士,”他接着说,“是已故拉福顿伯爵惟一的直系亲属,她从他那里继承了一些极其罕见的古老的西班牙银饰珍宝和精雕细琢的钻石。她喜爱这些东西,简直爱不释手,她不愿存放在银行,总是随身带着。弗朗西丝女士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美丽女人,处于风韵犹存的中年。可是,由于一次意外遭遇,却成为二十几年前还是一支庞大舰队的最后一只弃舟。”
“那她发生了什么事?”“哦,弗朗西丝女士出了什么事?现在是死是活?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四年中她习惯每两周写一封信给她的老家庭教师杜布妮小姐,从不间断,后者早已退休,现在居住在坎伯韦尔。来找我的就是这位杜布妮小姐。自五个星期前弗朗西丝女士从洛桑的国家饭店给她寄出最后一封信后,就杳无音讯了。她像没留下地址就离开了,一家人都非常着急。如果我们能够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就将会以重金相谢。”
“杜布妮小姐是惟一能提供线索的人吗?这位女士不给别人写信吗?”“还有一个通讯者是肯定的,华生,那就是银行。单身女人也得活,她们的存折就是日记的缩影。她的钱存在西尔维斯特银行。我看过她户头最后一张支票,只是为了付清在洛桑的账目,但是数目很大,她手头可能留有现款。从那以后只开过一张支票。”“给谁的?开到什么地方?”“不到三周前,开给玛丽·黛汶小姐,开到什么地方我们一无所知,这张五十镑的支票在蒙彼利埃的里纳银行兑现。”“这个玛丽·黛汶小姐是何许人物呢?”“这个,我查出来了。玛丽·黛汶小姐过去是弗朗西丝·卡佛克斯女士的女仆。我们还无法断定为什么要把支票给她。但是毫无疑问,你的研究工作不久将会弄清原委。”“我的研究工作?”
“正是因此才要到洛桑去进行有益健康的探险啊。你知道,老阿伯拉罕斯生怕送命,我不能离开伦敦。另外,通常状况下,我不到外国去,我走了苏格兰场会感到寂寞的,而且也会在罪犯中引起狂热的躁动。亲爱的华生,去吧。我会在大陆电报局的另一头随时提供我的建议。”
两天后在洛桑的国际饭店里,我受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经理莫塞先生的殷勤接待。他声称,弗朗西丝女士在此住过几个星期。她很受人欢迎。她的年龄不超过四十岁,风韵犹存,可以想像她年轻时是如何风华绝代。莫塞并不知道有任何珍贵珠宝。但茶房提及:那位女士卧室有一只皮箱,沉甸甸的总是锁着。女仆玛丽·黛汶和她女主人一样,与人相处融洽。她已同饭店里的一个茶房领班订了婚,她的地址很容易打听,那是在蒙彼利埃的特拉扬路11号。这些我都详细记下了。我想就算是我的朋友本人亲自来,收集情况的本领也不过如此。
但是有一地方尚未明了,即未探明这位女士突然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她在洛桑过得很快乐,有足够理由相信,她本想在这个可俯瞰湖滨的豪华套房度过这个季节。但是,她却在续订一周住处之后一天就离开了,白付了一周的房金。只有女仆的情人如勒·维巴提出一些看法。他提及一两天前一个又高又黑留着胡子的人来访,这可能与她的突然离去有关。“野蛮人——地地道道的野蛮人!”如勒·维巴嚷道。此人住在城里某处,有人见过他在湖边的游廊上和这位女士认真交谈。此后他曾来拜访过,她没有见他。他是英国人,但是没有留下姓名。这位女士随即离开了那地方。如勒·维巴和他的情人玛丽·黛汶都认为是他的来访导致了弗朗西丝的离去。只有一件事,如勒不能谈。有关这件事他不愿说什么,就是玛丽为什么要离开女主人。如果我想知道,我必须到蒙彼利埃去问她。
我查访的第一步就此结束。第二步是要弄清弗朗西丝·卡佛克斯女士离开洛桑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巴登。在这一问题上,好像有种秘密可使人相信,她离开是为了甩开某一个人。否则,为什么她的行李上不贴上去巴登的标签?她本人和她的行李都是绕道来到莱茵河游览区的。这些情况是我从当地库克办事处经理那里获得的。我发电报给福尔摩斯,把我了解的全部情况都详细告之,他在回电里半诙谐地赞许了我一番。然后,我就去了巴登。
在巴登追寻线索并不困难。弗朗西丝在英国饭店呆了半个月,在此她结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夫妇。和大多数独身女子一样,弗朗西丝女士从宗教中得到某种慰藉。施莱辛格博士具有超凡的人格,她被他全心全意的献身精神,和他在传教中得病、眼下在恢复这一事实深深打动了。她帮助过施莱辛格太太照料这位逐渐恢复健康的圣者。经理告诉我,博士白天在游廊的躺椅上度过,身旁一边站一个服务员。他当时在绘制一幅专门说明米迪安天国圣地的地图,并在撰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在他完全康复后,他夫妇二人同弗朗西丝女士前往伦敦。这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情。此后,这位经理就不知他们的行踪了。而玛丽当时对别的女仆说再也不会干这行业了,她在几天前痛哭了一场就离开了。施莱辛格博士在动身前,给他的那帮人都结了账。
“哦,对了,”经理最后说,“打听弗朗西丝·卡佛克斯的女士不止你一人,大约一星期前,也有人来过。”“他留下姓名没有?”我问。“没有,不过他是英国人,尽管样子显得特别。”“一个蛮子?”我问道,按我那大名鼎鼎的朋友的思维方式把我了解的事情联系上。“对。用蛮子称呼他倒是十分恰当。这家伙大块头,留着胡子,皮肤黝黑。看起来,他习惯住农村客栈,而不是高级饭店。这个人凶巴巴的,我可不敢惹他。”
云雾逐渐被拨开,真相开始显露,人物变得更明显突出了。有一个凶险的家伙在追逐这位善良而虔诚的女士,她到哪里,他追到哪里。她惧怕他,否则她不会逃离洛桑的。他早晚会追上她的。他是不是已经追上她了?她至今没有音讯的秘密是否就在于此?与之相随的善良的人们难道不怜香惜玉,使她免遭厄难吗?在这纠缠的后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目的、什么阴险的企图呢?这就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写信给福尔摩斯,告诉他我已十分高效地查到案子的缘由。我收到的回电却是要我说明施莱辛格博士的左耳长什么样子。福尔摩斯的幽默想法真是奇怪,未免有点令人吃惊。所以我对他的玩笑未加任何理会。说真的,在他来电报之前,为了追上女仆玛丽,我已经到了蒙彼利埃。
找到这位被辞退的女仆,从她那儿了解一下情况并不难,她相当忠诚。她之所以离开她的女主人,只是因为她确信她的主人有了可靠的人照顾,同时因为她的婚期已近,迟早总得离开主人。可她极其痛苦。她们在巴登居住时,女主人生气地追问过她,似乎女主人对她的忠诚发生了怀疑,并且还对她发过脾气。这样分手反倒更加轻松了,否则就会难舍难分。弗朗西丝送给她五十镑作为结婚礼物。玛丽和我一样也非常怀疑那个打听她女主人的陌生人。她亲眼看到在湖滨游廊上,他当众恶狠狠抓住这位女士的手腕,一副可怕的样子。玛丽认为,弗朗西丝女士愿意和施莱辛格夫妇同去伦敦,就是因为害怕这个人。弗朗西丝从来没向玛丽提过这件事,但这位女仆从许多细微的迹象中发现,她的女主人一直生活在忧虑之中。刚说到这里,她突然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一副惊慌失色的样子。“看!”她叫喊起来,“就是他!这个恶棍悄悄跟到这儿来啦!”
透过客厅里敞开着的窗子,我发现一个黑大汉慢慢走向街中心,急切地逐一查看门牌号。显而易见,他和我一样在寻找女仆。我一时冲动,跑到街上去和他说话。
“你是英国人吗?”我说“是又怎么样?”他瞪着眼睛向我问道。“我可以请教尊姓吗?”“不,不行。”他十分坚决地说。这真是尴尬的处境。可是,直截了当的方式常常是最好的方式。“弗朗西丝·卡佛克斯女士在什么地方?”我问。他惊奇地看着我,“你把她怎么了?你在追踪她?你说!”这个家伙怒吼一声,像一只老虎似的向我猛扑过来。我并不害怕与人格斗,但是这个人两手如铁钳,疯狂得像个魔鬼。他用手扼住我的喉咙,我几乎背过气去了。这时,一个满脸胡须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人从对面街上的一家酒店冲了出来,拿着短棍打向向我行凶的那家伙的小臂,使他不得不松手。这家伙一时站在那儿不知是否就此罢休,但极其愤怒的样子。然后,他怒吼一声,离开了我,走进我刚才出来的那家小别墅。我转身向站在我旁边路上的救命人致以谢意。
“嗨,华生,”他说,“你把事情弄砸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和我坐今晚的快车一起回伦敦去吧。”
一个小时后,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穿着平时的服装,恢复了原有的风度坐在我的饭店的房间里。他解释说,他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因为离开伦敦的时机成熟,就决定在我到下一站时把我截住,而我下一站去哪儿是显而易见的。他化装成一个工人坐在酒店里等我露面。
“亲爱的华生,你的调查工作始终保持如一,这非常不简单,”他说,“我不能说你有什么疏忽之处,但你调查工作的全部效果就是到处发警报,而又是一无所获。”“就是你来干,也许也不过如此。”我委屈地回答说。“不是也许,我已经干得比你强。尊敬的菲利普·格林就和你住在同一个饭店里。我肯定,要进行更有成果的调查,他就是线索。”
一张名片被送了进来。然后刚才在街上侵犯我的那歹徒进来了。他看见我,吃了一惊。“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在接到你的通知后我就赶来了,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老朋友兼同行华生医生,他在协助我们破案。”他伸出一只晒得很黑的大手,连声道歉。“但愿对你没造成伤害,这几天,我的神经就像一根带电的电线一样,当你指控我时我就怒火上升。可是这种处境,我无法躲避。福尔摩斯先生,我最想要知道的就是你们究竟是怎么打听到我的?”“是弗朗西丝女士的女家庭教师杜布妮小姐告诉我的。”
“就是总戴一顶头巾式女帽的老苏珊·杜布妮吗?我记得她。”“她也记得你。那是在前几天一当时你认为最好是到南美去。”“啊,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用向你隐瞒了。我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像我爱弗朗西丝女士那样忠贞,虽然我是个野小子——但我并不比别的年轻人坏,但她洁白如雪的心不能受到丝毫侵犯。所以,当她知道我做过的事,就不愿理我,虽然她也非常爱我,也正因此她一直保持着独身生活。几年后,我在巴伯顿发了财。这时候,我想我也许能够找到她,让她受到感动。我听说她至今未婚。在洛桑我找到她,并尽了一切努力,没想到她的意志随着年龄增长反而更坚强了,等我第二次去找她,她已经离开洛桑了。我又追到了巴登,没过多久,我听说她的女仆在这里。我是个粗人,脱离那种生活方式不久,所以当华生医生询问的时候,我实在无法控制。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弗朗西丝女士现在怎么样啦。”
“我们正在调查。”福尔摩斯以极其严肃的声调说,“能告诉我你在伦敦的住址吗,格林先生?”“到兰姆饭店就可以找到我。”
“我看你最好回到那里等着,我们一旦有事可以找你,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空抱希望,但你要相信,我们为了弗朗西丝女士的安全,做什么都在所不惜。现在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我给你一张名片,以便于和我们保持联系。华生,你收拾一下行装,我去拍电报给哈德森太太,希望我们明天七点半钟能吃上一顿美餐。”
当我们回到贝克街的住房里时,桌上有一封电报。福尔摩斯看完电报后惊喜万分。他把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有缺口或被撕裂过”,拍电报的地点是巴登。“这是什么?”我问道。“这是答案。”福尔摩斯回答说,“你是否记得,我问过一个好像与本案无关的问题——那位传教士的左耳,你没有答复我。”“那时,我早已经离开巴登,根本不能询问。”
“对。正因为如此,我把写有同样问题的信寄给了英国饭店的经理,这就是他的回信。”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要面对一个极其狡猾、极其危险的人物,亲爱的华生。牧师施莱辛格博士是南美的传教士。他就是享利。彼特斯,是在澳大利亚发迹的一个最无耻的流氓——在澳大利亚已经出现了这些道貌岸然实质肮脏卑鄙的人物。他的看家本事就是利用孤身妇女对宗教的感情去诱骗她们。他那个所谓的妻子是个英国人,叫弗蕾塞,是他的得力帮手。我从他的一贯方式上看破了他的身份,还有他身体上的特征证明了我的怀疑——一八八九年在阿德莱德的一家沙龙里发生过一次格斗,他在这次格斗中受了伤。这位可怜的女士居然落入了这一对恶魔似的夫妻手里,华生。说她已经死了,很有可能。即使没有死,无可怀疑地也是被软禁起来了,已经不能和杜布妮和别的朋友取得联系。她根本就没有到达伦敦,这一点是可能的,要不然就是已经经过了伦敦。不过第一种可能未必能成立,因为在欧洲有一套登记制度,外国人要想骗倒大陆警察是不容易的。第二种情况也不可能,因为这帮流氓不大可能在伦敦找到一个地方轻易地把一个人软禁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在伦敦,但我们目前无法说出她在什么地方,所以只好采取当前的步骤,养足精力,耐心等待。晚上,我将顺便到苏格兰场去找我们的朋友雷斯德谈一谈。”
无论是职业警察,还是福尔摩斯高效的小组,在伦敦数百万的茫茫人群中寻找这三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他们无任何形踪,好像就没存在过。登广告试过了,没用。线索也追过了,一无所获,对施莱辛格可能常去作案的地方也做过调查,但一无所获。把他的老同伙监视起来了,可是他们不去找他。一周就这样毫无效果地过去了,突然黑暗中出现一丝光明。威斯敏斯特路的波汶顿当铺里,有人典当一个西班牙的老式银耳环。典当者是一个脸刮得很光、个子十分高大的人,一副教士模样。据了解,他用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没人注意他的耳朵,但据推测肯定是施莱辛格。
满脸胡子的住在兰姆饭店那位朋友为了打听消息,来了三次。当他第三次来的时候,离这个新发现还不到半个小时。在他那魁梧的身上,衣带渐宽。由于焦虑,他好像逐渐在衰弱下去。他经常请战说:“我能不能做些什么啊!”最后,福尔摩斯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开始当首饰了,我们应当把他抓起来。”“这是不是说弗朗西丝女士已经遭遇不幸了!”福尔摩斯极其严肃地摇摇头。
“也许她现在被看管起来了。很清楚,放走了她,他们就会自寻死路。我们要作好准备,也许会出现最糟的情况。”“我能做些什么呢?”“那些人认识你吗?”“不认识。”“如果他再找别的当铺,我们必须一切从头开始了。但是,他得到的价很公道,当铺也没有向他问什么,所以如果他急需现钱,他或许还会到波汶顿当铺去。我写张条子,介绍你到店里等候。如果这家伙出现,你负责盯住他,看他老窝在哪儿。不能鲁莽,特别不准动武。你要向我保证,除非有我的通知和许可,否则不要随意行动。”
两天来,尊敬的菲利普·格林(后来得知,他是一位著名海军上将的儿子,这位海军上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曾指挥过阿佐夫海舰队。)毫无音信。第三天晚上,他冲进我们的客厅,浑身发抖,雄劲的躯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兴奋得直颤动。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他喊道。他激动得连话都说得非常不连贯。福尔摩斯安慰他几句话,把他推到椅子里坐下。“来吧,从头到尾讲给我们听。”他说。“她是一个钟头以前来的,这次是他的老婆来的,她拿来的耳环是一对耳环中的另外一只。她是一个脸色苍白长着一对老鼠眼睛的高个子女人。”“正是她。”福尔摩斯说。“她离开当铺后,我一直跟着她。她向肯辛顿路走去,我跟在她后面。福尔摩斯先生,她径直走进一家承办丧殡的店铺。”
我的同伴愣住了,“是吗?”他语调颤抖难以掩盖内心的焦虑,虽然脸上冷静苍白。“我也进去了,她正和柜台里的一个女人在说话。似乎听见她说已经晚了或者类似的话。店里的女人在解释什么。早就该送去了。她回答说。时间得长一些,要与众不同。她们后来停止了说话,注视着我。我只好随便敷衍几句就离开了商店。”
“你干得相当不错,后来呢?”“她出了商店,我躲进一个门道里。她四周张望着,好像有所怀疑。然后她叫来一辆马车坐了进去,幸亏我也叫到一辆马车跟在她后面。她在布里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驶过门口,把车停在广场的转角里,盯着这所房子。”
“你看见什么了!”“除了底层的一个窗户可看得清外,其余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下了,里面情形根本看不清。我站在那儿束手无策。这时候开过来一辆有篷的货车,车里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下了车,从货车里取出一口棺材抬到大门口。”“啊!”“我差一点儿就想冲进去。正在这时,门打开了,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她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大吃一惊后就把门关上了。我想起你对我的嘱咐,因此就到这儿来了。”
“你的工作干得很好,”福尔摩斯说着在一张小纸条上随手写了几个字,“没有搜查证,我们的举措就不合法。这件事你做最好,你拿着这张便条去警察局去拿一份搜查证来,也许没那么容易,不过雷斯德如果细心的话是不会放过出售珠宝这一点的。”
“可是,他们现在随时可能会害死她的,买棺材干什么?不是给她又是给谁预备的呢?”“我们将全力以赴,格林先生。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现在,华生,”当我们的委托人匆匆离去后,福尔摩斯接着说,“雷斯德将会调动警察。而我们呢,和以前一样,是非正规的。情况万分紧急,我们必须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所以我不得不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即使这样,在道义上、法律上也是说得过去的。马上去波特尼广场,一会儿都不能耽误。”
“让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形势,”他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飞驰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这些歹徒首先挑拨弗朗西丝女士和女仆之间的关系,然后把她骗到伦敦来,即使她写信也被他们扣下。在同伙的帮助下他们租到一所有家具的房子。他们一住进去就把她软禁起来,而且他们已经拥有了这批贵重的珠宝首饰并开始卖掉一部分。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要骗取的东西。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因为他们没想到还会有人关心这位女士的生死存亡。放了她,她当然会告发他们,所以决不会放她。但是,他们不能永远关着她,于是只有用谋杀的方法。”
“看来这很清楚了。”“现在我们从另外一条线索来推断一下。当你顺着两条不同的思路考虑问题的时候,华生,你会发现,汇合这两条思路将越来越接近真相。现在我们放下这位女士而从棺材谈起,反过来论证推理一下。这件意外的事证明,这位女士肯定已经死亡,但是要按照惯例安葬,有正式的医生证明,经过正式的批准手续。如果弗朗西丝是被害死的,他们就会把她秘密地埋在后花园里。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是公开而正规地进行的。这是什么意思?不用多说,他们是用某种办法把她害死,然后欺骗医生伪装成是因病自然死亡——没准是被毒死的。但这里有蹊跷,他们怎么会让医生接近她,除非医生也是他们的同谋者,不过这种假设也不确定。”
“他们会不会伪造医生证明呢?”“这非常危险。不,我看他们不会这样做。车夫,停车!我们已经过了那家典当铺,这里显然就是承办丧葬的那家店了。你进去怎么样,华生?你去办可靠些。问一问波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安排在明天几点钟。”
店里的女人毫不迟疑地说在早晨八点钟。“你瞧,华生,并不东掖西藏,一切都是公开的!他们无疑弄到了合法证明,所以并不怕。好吧,现在别无他法,只有从正面直接进攻了,你武装好了吗?”“我有手杖!”“好,好,我们足够了。充分武装,才能取得胜利。绝不能等待警察,也不能让法律束缚我们。车夫,你可以走了。华生,我们在一起会取得成果,同我们两人以往常常合作的那样。”他用力按着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的大厦的门铃。门马上打开了,在厅里暗淡的灯光下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你要做什么!”她厉声问道,眼睛盯视着我们。“我要找施莱辛格博士。”福尔摩斯说。“他不在这儿。”她说完就想关门,福尔摩斯用脚将门抵住。“我要见见这儿的主人,不管他自称什么名字。”福尔摩斯坚决地说。她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把门敞开。“啊,那就进来吧!”她说,“我丈夫不怕与任何人见面的。”她关上身后的门,把我们带进大厅右边的一个起居室里,扭亮了煤气灯后就走了。“彼特斯先生立即就来。”她说。
果然,我们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这间布满灰尘、破败不堪的屋子,门就开了。只见一个高大的、脸刮得很光的秃头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他有一张大红脸,腮帮子下垂,外表看起来很体面,但那凶残险恶的嘴巴却使他的这副神态荡然无存。“这里一定有点误会,先生们,”他用一种嘲讽、自得的声调说道,“我看你们找错地方啦。你们也许该到街那头去问问——”“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了,”我的同伴坚定地说,“你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特斯,后来又自称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施莱辛格博士。我肯定这一点,就像敢肯定我的姓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这个人大吃了一惊,死死盯住他的这个不好应付的对手。“你的名字可吓唬不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咧咧地说,“只要一个人心平气和,你就没法叫他生气。请问你到我家里有什么事?”“我要知道,你把弗朗西丝·卡佛克斯女士怎样了,她是跟你从巴登到这里来的。”
“我将十分高兴,如果你告诉我这位女士现在在哪儿?”彼特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她还欠我接近一百镑的账,除了一对并不值钱的耳环以外,她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这对耳环,商家不屑一顾。她在巴登跟彼特斯太太和我在一起——当时我用了别名,这是事实——她不愿离开我们,跟着我们来到伦敦。我帮她付了账,付了车票。可是一到伦敦,她就跑掉了,只留下这些过时的首饰抵债。福尔摩斯先生,我将感恩不尽,如果你能找到她在哪儿。”
“我是想找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所以我来搜查屋子。”“你有搜查证吗?”福尔摩斯露出口袋里的手枪。“在真正的搜查证没有到来之前,这就是搜查证。”“怎么,你像个强盗。”“你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不在乎地说道,“我将和我的同伴——一个危险的暴徒一起搜查你的房间。”我们的对手打开了门。
“去叫警察来,安妮!”他说,过道里响起一阵妇女奔跑的声响,大厅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华生,”福尔摩斯说,“如果你妨碍我们,彼特斯,你肯定不会好过的。棺材在哪儿?”“你要棺材干什么?正用着哩,里面有尸体。”“我一定要查看尸体。”“没有我同意绝对不可以。”“无需你同意。”福尔摩斯动作敏捷,一下把这个家伙推到一边,走进了大厅。一扇半开着的门近在咫尺。我们进去了。这是餐室。桌子上停放着棺材,福尔摩斯扭大屋顶的吊灯,然后打开棺盖。灯光照射下,棺内深处是一具瘦小干瘪的老年人的尸体,这个犹如枯叶的人不可能是风韵犹存的弗朗西丝女士,因为无论用任何摧残折磨的手段她也不会变成这样子。福尔摩斯显得又惊又喜。
“憾谢上帝!”他说,“这不是她。”“啊,你可犯了一个大错误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随后跟进来的彼特斯说。
“她是谁?”“唔,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愿意告诉你,她是我妻子的老保姆,叫罗丝·斯彼德,不久前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的附属诊所。我们发现了她,于是,将她请到这儿来。来自费班克别墅十三号的霍森医生——请福尔摩斯先生听清他的地址——在基督教友的职责下细心地照料了她,但第三天她就死了——医生证明书上说是年老体衰而死——这是医生的看法,你当然更明白。我们叫肯辛顿路的斯梯姆森公司办理后事。明天早晨八点我们为她举行葬礼,你能挑出什么毛病吗?您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本想在棺材里发现弗朗西丝女士,可是发现的却是一个又干又瘪的九十多岁的老太婆,如果有相机把刚才你的神情拍下来,我倒十分欣赏你那种目瞪口呆的样子。”
在他的仇敌的嘲弄下,福尔摩斯的表情跟以往一样冷漠。可是他的双手紧握,表露出他的怒不可遏。
“我要搜查你的房子。”他说。“你还要搜!”彼特斯喊道。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过道上沉重的脚步声。“我们马上就可以弄清楚谁是谁非。请进来,警官们。这两个人闯进我家里,而且不想离开。帮我把他们赶出去吧。”一名警官和一名警察过来了。福尔摩斯出示了名片。
“这是我的姓名和地址。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哎呀,先生,久仰了,”警官说,“可是没有搜查证,你们不能呆在这儿。”“我当然十分了解。”“逮捕他!”彼特斯嚷道。“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请你不要指手划脚。”警官威严地说,“可是你得离开这儿,福尔摩斯先生。”
“对,华生,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啦。”
不久,我们又来到街上。福尔摩斯像平常一样,满不在乎,而我却满肚子怒火,两个警官跟在我们后面。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但我们无法同法律对峙。”“对,警长,你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想你到这儿来,一定有理由。也许我可以——”
“我们怀疑一位失踪的女士在这所房子里,警长,我在等待搜查证,马上就到。”“那么我来监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通知你。”这时还只是九点钟,我们又开始行动了。首先在布里克顿救济院,我们得知,几天前的确有一对慈善夫妇来到这,声称一个木讷的老太婆是他们以前的仆人,并且申请把她领回去照料。当救济院的人听到她去了后没几天就死了时,没人感到惊讶。
然后我们找到那位医生。他曾被召请前往,发现那个女人极度衰老,并且确实目睹她死去,因此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我可以保证,一切都是正常的手续,无任何疑点。”他说。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令他怀疑的,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竟然没有佣人,这倒是很奇怪的。医生提供的情况不过如此,再没有别的了。
最后,我们去苏格兰场办理搜查证,因为手续有困难所以时间有所耽搁,第二天才能取得治安官的签字。要是福尔摩斯能在九点左右去拜访,他就可以同雷斯德一起去办好搜查证。我们的那位警长朋友在快到半夜的时候来告诉我们,他看见那座黑暗的大住宅的窗口里,偶尔灯光闪烁,但是无任何人进出。我们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第二天的来临。
歇洛克·福尔摩斯十分急躁,一言不发,坐立不安,根本不能入睡。我走开了。他猛吸着烟斗,双眉紧锁,神经质的修长手指在椅臂上敲打。这时,可能解答这一奥秘的方法也许正在他脑海里翻腾。整个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来回走动。第二天早晨,他冲进房间叫醒我。他穿着睡衣,但是他整夜没有合眼。“你记得是什么时间安葬?八点钟,是不是?”他急切地问道,“唔,现在七点半。天哪,华生,上帝赐给我的头脑怎么了?快,老兄,快!事关生死——九死一生。要是赶不上,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
不过五分钟,我们离开贝克街坐马车飞奔而去,即使这样,经过毕格本钟楼时已经七点三十五分了,赶到布里克斯顿路,正好八点钟。不过,对方也同样晚了,已经过十分钟了,灵车仍然停在门边。三个人抬着棺材在门口出现,当我们筋疲力尽的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抬回去!”他命令道,一只手抵在最前面抬棺材的人的胸前。“马上抬回去!”“你他妈干什么?我再问你一次,你的搜查证在哪里?”彼特斯气势汹汹地质问,那张大红脸直对着福尔摩斯。
“搜查证立刻就到。棺材抬回屋里去,等搜查证来。”福尔摩斯威严的声调镇住了所有的人,彼特斯已经溜进了屋,抬棺材的人服从了福尔摩斯的命令。“快,华生,快!这是螺丝起子!”当棺材放到桌上时,他喊道,“老兄,这一把给你!”他又对抬棺材的人说,“一分钟之内打开棺盖,赏金币一镑!别问啦——快干!很好!另一个!再一个!现在一起使劲!快开了!噢,开了!”
我们一起使劲打开了棺盖,一股强烈刺鼻的氯仿气味冲了出来。棺内躺着一个躯体,头部缠着浸过麻药的纱布。福尔摩斯撕破纱布,里面露出一个美丽而高贵得如塑像一般的脸庞。他立即伸臂把她扶着坐了起来。“她还活着吗?华生,还有气息吗?但愿我们来得不算晚!”
半个小时过去了,看来我们是来得太晚了。由于窒息和氯仿有毒的气味,弗朗西丝女士好像完全不省人事。最后,我们用尽了各种科学办法,人工呼吸,注射乙醚。终于出现了一丝生命的颤动,眼睑抽搐了,眼睛露出了一点微弱的光泽,这些说明生命在慢慢苏醒。一辆马车赶到了,福尔摩斯打开百叶窗向外望去。“雷斯德带着搜查证来了,”他说,“他会发现他要抓的人已经逃走。不过,还有一个人来了,”当过道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接着说,“比我们更有权利照顾这位女士的人来了。您早,格林先生,我看我们把弗朗西丝女士从这儿越快送走越好。现在葬礼可以举行了。那个可怜的老太婆可以独自到她最后安息的地方去了。”
“亲爱的华生,如果你想把这件案子也收进你的记录本里去。”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也只能把它看做一个暂时受蒙蔽的例子,那是即使最善于推理的头脑也不可避免的。每个人都会犯这种过失,难得的是能够认识到并加以补救。对于这次已经得到挽救的声誉,我还想说几句。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思索,在脑里回想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一句奇怪的话,一个可疑的现象,我都不能轻易地略过。后来,天刚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格林向我报告丧葬店女老板的话。她说过:早就该送去了。时间得长一些,得与众不同。她指的是棺材,为什么与众不同,就是说它要按特殊的尺寸制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突然想起来了:棺材那么深,装的却只是一个又干又瘪又无关紧要的人。尸体那么小,棺材为什么那么大呢?是要腾出地方来再放上一具尸体。利用同一张证明书埋葬两具尸体。一切本应该十分明了,如果不是我的思想被蒙蔽的话。八点钟就要安葬弗朗西丝女士,我们惟一的机会就是在棺材搬走之前把他们截住。”
“可能会发现她还活着,这机会非常渺茫,但这毕竟是一次机会。据我所知,他们不到最后关头从来不杀人,也尽量避免真正的暴力,他们把她埋葬,可以不露出她死亡的任何蛛丝马迹。就算把她从地里挖出来,他们也还是有逃走的机会。我是这样推测当时的情景的,你可以再好好回想一下:那位可怜的女士长期被关在你也看见的那间楼上的小屋里。他们冲进去用氯仿捂着她的嘴,把她抬进棺材,又把氯仿倒进棺材,使她不能醒转,然后钉上棺盖。这个办法倒很妙,华生。在犯罪史上我还是首次见识。如果这些罪犯们从雷斯德手中逃脱的话,那么,将来他们不会甘于寂寞的。”
恶魔之足
在记录我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起遭遇的一桩桩奇怪的经历和有趣往事时,由于他自己不愿面对公众而往往使我感到左右为难。他性情郁闷,不喜欢繁文缛节,厌恶人们的一切赞扬。一旦案破后,他极其讨厌的就是把破案报告上交官方人员,假装一副笑脸,沉浸在那些文不对题的齐声祝贺中。就我的朋友而言,态度的确如此。当然,也有一些有趣的材料促使我在以后几年里将之公开发表。由于特殊原因,我曾参加了他的几次特殊冒险事件,我要慎重考虑,保持缄默。
这是上周二的事情,我十分意外地收到福尔摩斯的一封电报——只要有地方打电报,他从来不写信——电文如下:
为何不将我承办的最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告诉读者。
我不知道是出于一种回忆往昔的情怀使他重提此事,还是一种奇怪的念头驱使他这么说。在他可能又发来另一封取消这一要求的电报之前,我急忙翻出笔记,将此案的确切内容诚挚地向读者披露。那是一八九七年的春天。由于日夜辛劳,福尔摩斯那号称钢筋铁骨的身体逐渐有些支撑不下去了,又因平日自己不够在意,他的健康情况开始恶化。那年三月,住在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有关把他介绍给福尔摩斯的戏剧性情节且留以后再介绍——明确警告这位私家侦探放下他手头的所有案件,真正地休养一下身体,如果他不想完全垮掉的话。他始终毫不考虑自己的身体,一心扑在工作上。不过,他怕以后不能长期工作,终于听从劝告,决心变变环境,换换空气。于是,就在那年初春,我们一起来到科尼什半岛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一所小别墅里居住。
这是一个奇妙的特别能够适应病人恶劣心情的地方。四周是黝黑的悬崖和被海浪扑打的礁石,一个让无数海员葬身于此、经常失事的地方。因为每当北风吹起的时候,这个地方的海湾平静而隐蔽,使无数饱受风浪袭击的船只前来避难。但这时西南风会猛然袭来,背后的海岸和拖曳着的铁锚,都在浪滔翻滚中做最后挣扎,有经验的水手是会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在陆地上,别墅四周和海上一样阴沉。这一带的沼泽地连绵起伏,静寂而阴暗,偶然间出现一个教堂的钟楼,表明这是一处古老乡村的遗址。在这些沼泽地上随处可见早已淹没消失的某一民族所留下的遗迹。它所遗留下来的惟一记录就是奇异的石碑、埋有死者骨灰的零乱的土堆以及显示在史前时期用来战斗的奇特的土制武器。我朋友被这处神奇而富有魅力的地方,以及被遗忘的民族的不祥气氛所深深打动了。他时常在沼泽地上长时间散步,独自沉思。古代的科尼什语也吸引他的注意。我记得,他曾推断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相似,大都是做锡器生意的腓尼基商人传来的。他已经订购了一批语言学方面的书籍,正在潜心来研究这一论题。然而,使他感到由衷高兴的是(我却恰恰相反),我们发现即使在这样一个梦幻似的地方也不得不陷进一个疑难事件之中。这件事情比我们在伦敦碰到的所有案子都更紧张,更吸引人,更神秘无比。这无疑又干扰了我们宁静而简朴的生活及其规律。
我们被牵连进一系列不仅震惊了康沃尔、也震惊了整个英格兰西部的重大事件之中。许多读者可能还记得一点当时被称为“科尼什恐怖事件”的情况,但当时发给伦敦报界的报道是非常零散的。现在,十三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把这一奇异事件的真相公诸于世。
我曾说过,分散的教堂钟楼表明康沃尔这一带地方有零零散散的村庄,其中距离最近的就是特里丹尼克·沃拉斯小村。在那里,几百户村民的小屋包围着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福尔摩斯结识了教区牧师朗德黑先生,称他是一位考古学家。朗德黑先生一表人材,和蔼可亲,作为一个中年人,非常有学识而且了解当地的情况。一次在他的教区喝茶的时候,认识了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一位靠自己谋生的绅士。他租用牧师那座又大又分散的住宅里的几个房间,因而添补了牧师的微薄收入。这位教区牧师也乐于这种安排,虽然他同这位房客很不相同。特雷根尼斯先生又瘦又黑,戴副眼镜,弯着腰,使人感到他的身体有些畸形。我清楚地记得在我们那次交往过程中,牧师喋喋不休,而这位房客满面愁容地坐在一边,眼睛并不看我们,显然另有心事。
三月十六日,周二,早餐过后,我和福尔摩斯正抽着烟,准备到沼泽地去游逛一番,这两个人突然来访。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激动地说,“昨晚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奇怪而悲惨的事件,老天有眼,您在这儿。整个英格兰,您是我们惟一需求的人。”
我用不友善的眼光上下打量这位闯进来的牧师,但福尔摩斯从嘴边抽出烟斗,在椅子上坐起,就像一只老练的猎犬听见了什么动静。他用手指指沙发。我们惊慌不安的访客和他那焦躁不安的同伴紧挨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比牧师控制能力稍好一些,但是他那双瘦手不停地抽搐,黑色的眼珠炯炯发光,这说明此刻他们二人的情绪相差无几。
“我说,还是你说?”他问牧师。“嗯,不管怎样,看来是你发现的,牧师也是从你这里得知的。还是你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我发现牧师衣服是匆匆套上的,他旁边坐着的房客衣冠端正。福尔摩斯几句简单的推论使他们诧异不已,我觉得非常好笑。“还是我先说几句吧,”牧师说道,“然后您看是否有必要请特雷根尼斯先生详谈,或者我们是否该去现场看一看。我先说,昨天晚上在特里丹尼克瓦萨的房子里,我们的朋友同他的两个兄弟欧文、乔治和妹妹布伦达聚到一起。这个房子在沼地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附近。他们在餐桌上玩牌,体力充沛,兴趣极高。刚过十点钟,他就离开了他们,他总是很早起床。今天早上吃早餐之前,他向那个方向走去。理查德医生的马车赶到了他的前面,理查德医生说刚才有人请他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看急诊。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于是与他同行。他到了特里丹尼克瓦萨,怪事出现了。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妹仍然像昨晚他离开一样,坐在桌旁,但妹妹僵死在椅子上;两个兄弟在她两边又是哭又是叫——他们疯了,纸牌仍然在他们面前,蜡烛烧到了烛架底。三个人——一个死了,两个发了狂——他们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那样子简直叫人不敢正视。除了老厨师兼管家波特太太以外,没有别人去过。波特太太说她睡得很熟,没听到晚上有什么声音。没有东西被偷或翻过的迹象,那么是什么事使一个女人被吓死,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被吓疯呢?真是没法解释。简而言之,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帮我们打破谜团,就再好不过了。”
起初我满心希望可以分散我的朋友的注意力,回复到我们的旅行之中,可是我一看见他双眉紧锁、一脸兴奋的样子,就知道我的努力失败了。他默然坐了一会儿,专心致志地在思考这一桩打破我们平静生活的怪事。
“让我考虑一下,”他最后说道,“看来这件案子的性质很不一般。你本人去过那里,是吗,朗德黑先生?”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回来说起这件事,我就立刻和他赶到这儿来了。”
“出事地点离这儿多远?”
“大约一英里。”“那么让我们一起走过去吧。不过在此之前,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我必须问你几个问题。”特雷根尼斯一直没有说话。不过,我看出他在竭力抑制着激动情绪,他的激动似乎比牧师的莽撞情感还要强烈。他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惴惴的目光盯着福尔摩斯,两只干瘦的手抖动地紧握在一起。作为一个旁听者,他在一旁听骨肉同胞所遭到的不幸时,苍白的嘴唇不停地抖动,黑色的眼睛好像透露出对当时情景的心有余悸。
“你请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切地说,“是件倒霉的事,不过我会尽量回答的。”“谈谈昨天晚上的情况吧。”“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吃过晚饭,正像牧师所说的,我哥哥乔治建议玩一局惠斯特。我们坐下来打牌时是九点钟左右。我是十点一刻离开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围在桌边,意兴盎然。”
“谁送你出门的?”“波特太太已经睡了,我自己开的门。他们那间屋子的窗户关着,百叶窗没有放下来。而今天早晨,门窗依旧,没有外人进去的痕迹。然而,他们还坐在那里,被吓疯了,布伦达被吓死了,脑袋耷拉在椅臂上。我永远无法忘记那种悲惨的景象。”
“这当然非常奇怪,”福尔摩斯说,“我想,你本人也不能解释这些情况吧?”“是魔鬼,福尔摩斯先生,是魔鬼!”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叫喊道,“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有一样东西进了那个房间,扑灭了他们的理智之光。人类怎能有力量做到这一点呢?”“我担心,”福尔摩斯说,“如果这件事是人力不能企及的,当然也是我无能为力的。但是,在我们不得不相信这种结论之前,我们最好尽力用一切合乎自然的解释。至于你自己,特雷根尼斯先生,既然他们住在一起,你自己却另有住处,我想你和他们是分家了吧?”“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事情早已经过去,但我还是要说一下。我们家本来是雷德鲁斯的锡金矿矿主,后来,我们将这风险较大的企业转卖给了一家公司,所以日子还过得不错。我不否认,为了钱财的分配,我们起了一些摩擦,不过我们已经前嫌尽弃了。现在我们关系很好。”
“回想一下这个可怕的夜晚,在你的记忆中是否有什么线索可以说明这一悲剧?仔细想想,特雷根尼斯先生,因为任何线索对我都是有用的。”
“什么也没有,先生。”“他们情绪正常吗?”“非常好。”“他们是不是有点神经质?有没有流露出将会有危险发生的任何忧虑情绪?”“根本没有。”
“你不能再提供可以帮助我查清真相的事了吗?”
墨梯莫·特雷根尼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有一件事,”他说,“当我们坐在桌边时,我背朝着窗户,我哥哥乔治和我是牌伴,他面向窗户。偶尔我发现他总是朝我背后张望,就也转过头去看,百叶窗还没拉下来,窗户是关闭的,草地上的树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人还是动物,我说不上,总之我想那儿有个东西。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就这些。”
“你没去看一下吗?”“没有,根本没把它当回事。”“你离开他们时,没有任何凶险之征兆?”“根本没有。”“为什么你今天早上那么早就得知消息了呢?”“我是一个早起的人,经常在早餐之前散步。今天早上我还没来得及去散步,医生坐着马车就赶到了。他对我说,是波特老太太捎急信给他,说出了大事。我跳入马车紧靠他坐着,然后就上路了。到了那里后,我们望着那间恐怖的房间。蜡烛和炉火一定在几个钟头之前已经烧完。他们三个人一直坐在黑暗中,直到天亮。布伦达斜靠在椅臂上,脸上带着那副表情,医生说她至少已经死去六个钟头,但她身上无一点暴力行动的迹象。乔治和欧文在断断续续地唱歌,喃喃地在说什么,就像两只大猩猩。啊,看了真是恐怖!我受不了。医生的脸变得惨白,像一张纸。他有些头晕,倒在椅子上,差点儿要我们去照顾他。”
“怪事——太奇怪了!”福尔摩斯说着就站了起来,手里拿起帽子,“我看,我们,现在就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一趟,不能耽搁。我承认,有这么一个奇怪开头的案子,我还真是很少见过。”
第一天早晨的行动使调查毫无进展。值得一提的是,刚开始调查时,一件意外的事在我头脑里留下很不吉利的印象。通向发生悲剧地点的是一条狭窄蜿蜒的乡村小巷。正当我们马车前行时,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地向我们驶来,我们为它让路。马车驶过时,我从车窗里看见一张歪曲得可怕的龇牙咧嘴的脸在窥望着我们,那瞪视的眼睛和紧咬着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如同—个可怕的幻影。
“我的兄弟们!”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嘴唇发白地叫道,“这是他们被送到赫尔斯顿去。”我们心存余悸,眼看着这辆黑色马车远去。然后我们来到使他们惨遭不幸的那座凶宅。
这座住宅大而明亮,根本不是村屋,而是一座小别墅。它旁边是一个大花园。此时的季节里,已是满园春色。花园对着起居室的窗户。据墨梯莫·特雷根尼斯说,那个恶魔似的东西肯定是在花园里出现,一下子把兄弟两人吓成了疯子。福尔摩斯在花园里漫步沉思,又沿着小路查看。后来,我们进了门廊。值得一提的是,他是那么专心致志以致于把浇花的水壶绊倒了,弄湿了我们的脚和花园上的小径。进了屋,我们遇见了那位老管家波特太太,由一个小姑娘协助她料理家务。她欣然回答了福尔摩斯的问题。晚上,她没听见任何动静。她的东家近来情绪非常好,从没有这样高兴过。今天早上,她被屋内三兄妹的情形吓晕了过去。苏醒后,打开窗户换新鲜空气,然后立即跑到外面小巷里叫一个村童去找医生帮忙。那个死去了的女人,她就躺在楼上的床上。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才把兄弟两人放进精神病院的马车。波特太太不想在这里多呆半天,当天下午就打算回圣伊弗斯去。
我们上楼看了尸体。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小姐虽已人到中年,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郎。死后,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带着某种惊恐的表情,这是她在死前流露的最后一丝情感。离开她的卧室,我们下楼来到发生这起悲剧的起居室,炉栅里还留着隔夜的炭灰。桌上有四支流淌烧尽的蜡烛,纸牌散满桌子。椅子已经搬回去靠着墙壁,其余的一切都原封未动。福尔摩斯在屋里轻手轻脚但动作敏捷地来回走动,他试坐了那三把椅子,把椅子拖动一下又放回原处,又试了一下能看到花园的多大范围,然后又检查了地板、天花板和壁炉。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看见他那种两眼突然发亮、双唇紧闭的表情。因为每当这种表情出现就代表在黑暗中他已经寻找到一丝光明。
“为什么要生火呢?”有一次他问道,“在春天的夜晚,他们在这间小屋里生火干嘛?”墨梯莫·特雷根尼斯解释说,那天晚上冷而潮湿,所以他来了之后就生了火。“您现在要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
我的朋友微笑了一下,一只手按住我的胳膊。“华生,我想我在研究你经常责备而且责备得很正确的烟草中毒。”他说,“先生们,我们现在要回住所去,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认为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情况值得我们注意。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情况,特雷根尼斯先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通知你和牧师的。现在,祝你们两位早安。”
我们回到波尔湖别墅一会儿,福尔摩斯就打破了他那独自的沉默。他缩在靠椅里,吸着烟,青烟缭绕,隔着烟雾我隐约看见他紧锁双眉,额头紧皱,两眼茫然无物。最后,他放下烟斗,跳了起来。“这可不行,华生!”他笑着说道,“让我们一起沿着悬崖去走走,寻找火石箭头。如果让我选择,我们愿去寻找火石箭头。开动了脑筋,却没有足够的材料,就如同让一部引擎空转,会空有损失的。有了大海的空气,阳光,再加上耐心,华生——一切都会有的。”
“现在,让我们冷静地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形,华生,”我们来到悬崖时,他接着说,“我们要把我们已经确定的一点情况紧紧抓住,这样,一旦有新的情况出现,我们就可以使它们对上号。首先,我们排斥掉那种魔鬼惊扰了世人的说法,然后再来开始我们的工作。是的,有充分根据说明三个人遭到了某种有意或无意的人类所产生的严重袭击。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说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所说的情况属实,那么显而易见是在他走后不久发生的。这很重要,不妨假设是在他走后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因为牌还在桌子上,他们也没有改变位置,甚至也没有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而平时睡觉时间已过。是的,是在他前脚离开紧接着就发生的,不迟于昨晚十一点钟。”
“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尽力设法调查一下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离开之后做了什么。这方面没有障碍,而且也毋庸置疑。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你一定已经意识到我笨手笨脚绊倒水壶的用心。这样,我就在潮湿的沙土小路上得到了他的脚印,比别的办法取得的脚印清晰多了。真妙,你记得昨天晚上也是很潮湿,有了标本,就可以鉴别他的行踪,所以可以毫不费力地断定他的行动。看来,他是朝牧师住宅那个方向快步走去的。”
“如果墨梯莫·特雷根尼斯有充分证据不在现场,而是外人惊动玩牌的人,那么我们如何发现这个人呢?这样一种恐怖的感觉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波特太太显然是无辜的,是不是有人趴在花园的窗口上,制造了某种可怕的效果,把看到他的人吓疯了?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这方面的惟一的推断是墨梯莫·特雷根尼斯本人提出来的。他说他哥哥看见花园里有动静。这非常奇怪,因为那天晚上下雨,天空中多云因而漆黑一片。如果有人存心要吓唬这几个人,他就得在别人发现他之前把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可是没有发现有脚印的痕迹。更无法想像的是,外面的人怎么能使屋里的几个人产生如此可怕的感觉?何况这种煞费心机的举动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呢?你看出我们的处境了吗,华生?”“困难是再清楚没有了。”我十分明白地回答说。
“但是,如果我们有更多的材料,或许可以证明这些困难不是无法清除的,”福尔摩斯说,“华生,你那些内容广泛的案卷中大概也有模糊不清的案卷。此刻,我们且把这个案子放在一边,等有了更加确切的材料再说。早上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就来追踪一下新石器时代的人吧。”
我本想谈谈我朋友全神贯注思考问题的那股毅力,可是,在这康沃尔春天的早晨,他十分轻松愉快地谈了整整两个钟头的石凿、箭头和碎瓷片,好像揭开那一个险恶的秘密与他无关似的,这使我非常惊异。直到下午我们才回到我们的住所,发现已有一位来访者在等着我们。他立刻把我们的思路重又带回到我们要办的那件事上。我们两个都立刻就知道这位来访者是谁。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在严峻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双凶狠的眼睛,鹰钩鼻子,腮边金黄色的胡子——靠近留有烟斑的嘴唇边的胡子则是白的,灰白的头发几乎擦到天花板,所有这一切,在伦敦如同在非洲一样都是人所熟悉的,并且只会使人想到这是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列昂·斯特戴尔博士的高大形象。
他到了这一带,我们已经听说了,偶尔也在乡路上瞥见过他那高大的身影。我们互相没有太近的接触,因为,众所周知他喜欢隐居。在旅行间歇期间,他一般住在布尚阿兰斯森林里的一间小平房里,在书堆和地图堆里寻找着他简朴的欲望,深居家中从来不管左邻右舍的事情。因此,当他殷切追问福尔摩斯在追查这一案件中是否有进展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惊奇。“郡里的警察毫无方法,”他说,“不过,你经验丰富,也许早已做出某种圆满的解释。请你把我当作知己,因为我在这里是常客,对特雷根尼斯一家很了解——说真的,我母亲是科尼什人,从我母亲那边来算,他们还是我的远亲呢。对于他们的不幸遭遇我感到十分震惊,我原本打算去非洲并且已经到了普利茅斯,今早得到消息后,又急忙赶回来,看能不能对你有所帮助。”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你因此误了船期吧?”
“我还可以赶下一个班次。”
“哎呀!真是义气当先啊。”
“我刚才对你说了,我们是亲戚。”
“是这样——你母亲的远亲。你的行李在船上吧?”
“有几样行李上了船,不过主要行李还在旅馆里。”
“哦,但是,这件事还不至于已经登上了普利茅斯晨报吧?”
“没有,先生,我收到了电报。”
“请问是谁打的电报?”
这位探险家瘦削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你真能打破沙锅问到底呀,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我的工作。”
斯特戴尔博士稍稍定了定神恢复了神态。
“不妨告诉你,”他说,“是牧师朗德黑先生发电报让我回来的。”“谢谢你”福尔摩斯说:“我可以这么回答你的疑问——我对这一案件至今尚未全部搞清,虽然有希望做出某种结论,但如果做更多的说明则时机尚未成熟。”
“如果你已经有准确的怀疑对象,不会不愿意告之于我吧?”
“嗯,这一点很难回答。”
“那么,我是浪费时间了,就此告辞啦。”这位著名的博士走出门去,似乎大失所望。五分钟后,福尔摩斯盯上了他。一直到晚上,才看见福尔摩斯满面憔悴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我知道,他的调查肯定没什么进展。桌上有封电报,他看了一眼,扔进了壁炉。
“电报是从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拍来的,华生,”他说,“从牧师那里了解到旅馆的名字,我立刻向那儿拍了一封电报,回电是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所说完全属实。看来,昨天晚上他的确是在旅馆度过的,的确曾把一部分行李送上去往非洲的船,自己则回到这里来了解情况。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事情和他很有关联。”“很有关联——对。这团乱麻的头我们还未发现,这一点至关重要。振作起来,华生,全部材料还没有到手。一旦到手,我们就立即可以把困难远远置于脑后了。”
我从来都没去想过,福尔摩斯的话多久才能实现,黑暗中乍见曙光又是多么困难和险恶。早晨我正在窗前刮胡子,听见“嗒嗒”的马蹄声。我向外一看,只见一辆马车从那头飞驰而来,并在我们门口停下。我们的朋友——那位牧师——跳下车向花园小径跑来。福尔摩斯已经穿上衣服,出去迎接他。我们的客人紧张得语无伦次。最后,他气喘吁吁开始叙述起他的可悲故事。
“魔鬼缠上我们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可怜的教区被魔鬼缠上身了!”他喊道,“是撒旦亲自施展妖法啦!我们都在他的魔掌中啦!”他手脚颤动,激动不已。如果不是他那张苍白的脸和恐惧的眼睛,他简直就滑稽极了,最终他说出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墨梯莫·特雷根尼斯先生昨晚死去了,迹象特征与他的妹妹一样。”福尔摩斯立刻精神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的马车可以带上我们两个吗?”“当然。”“华生,早餐我们不吃啦。朗德黑先生,我们跟你走。快——快,趁现场还没被破坏。”这位房客租了牧师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各一间,下面一间是大起居室,上面一间是卧室,都在一个角落上。这两间房外面是一个打棒球的草地,一直延伸至窗前。由于我们比医生和警察先来,所以现场没有被破坏。这是一个多雾的三月早晨。现在我向读者描绘一下我们所见到的情景,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使我永生难忘。
房间里闷热而且阴沉,如果不是首先进屋的仆人打开窗子,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也可能这和房间里正点着一盏冒烟的灯有关。死人仰靠在桌旁椅上,稀疏的胡子竖立着,眼镜已推到前额上,又黑又瘦的脸对着窗口。恐怖已经使他的脸扭曲得不像样子了,和他死去的妹妹一样。他好似死于一种极度恐惧之中,四肢痉挛,手指紧扭着,衣着倒很完整但似乎是他在慌乱中匆忙穿好的。据了解,他已经上过床,他是在凌晨惨遭不测的。
如果你要是当时看到福尔摩斯走人凶宅一刹那所发生的突然变化,你就会看出他在冷静外表下所深藏的活力了。他立刻变得紧张而警惕,眼睛发光,板起面孔,由于过分激动,四肢开始发抖。他时而走到外面的草地上,时而从窗口钻进屋里,时而在房间四周巡视,时而又回到楼上的卧室,真像一只猎狗在行动。他迅速地在卧室里环顾一周,然后推开窗子。似乎某种新的发现使他感到兴奋,因为他把身体探出窗外后大声地欢叫。然后,他冲到楼下,从开着的窗口钻出去,躺下去把脸贴在草地上,又站起来,再一次回到屋里,如一个体力充沛的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一样。那盏灯是很常见的灯。他认真做了检查,量了灯盘的尺寸,用放大镜查看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并刮下了附着在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尘,装进信封,夹在他的笔记本里。最后医生和警察出现时,他招手叫了牧师和我一同来到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高兴的是我们的调查并非一无所获,”他说道,“我无法留下来同警官讨论这件事。但是,朗德黑先生,请你替我向警察人员致意,并请他们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它们都有问题。如果能将二者联系起来,几乎可以水落石出了。如果警方想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可以在我的住所和他们见面。华生,现在我想或许可以到别处去看看。”
可以肯定的是,在随后的两天里我们没从警察那里得到任何消息,也许是警察对私人侦探插手的反感,或者警察自以为是地在调查呢。在这几天里,福尔摩斯始终不离别墅一步,在那里冥思苦想,有时也在村里独自散步,回来后也不说话。我们做了一个试验,它使我们掌握了些眉目。他买了一盏灯,和惨死的墨梯莫·特雷根尼斯房间里的那盏一模一样。他在灯里装满了牧师宅里的那种灯油,并且极其细心地记录了灯油耗尽的时间,而另一个实验我永生不会忘记,它令人难以容忍。
“华生,你记得吗,”有一天下午他对我说,“在我们接触到的互不相关的见闻中,只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最先走入案发房间的人都感到那种窒息的气氛。墨梯莫·特雷根尼斯描述他和医生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情况时,说医生一走进屋里就倒在椅子上了。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现在,我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了。情况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女管家波特太太对我们说过,她走进屋里也昏倒了。后来打开了窗子。第二起案子——也就是墨梯莫·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了——不知你是否记得,当我们进屋的时候也觉得气闷,虽然仆人已经打开了窗子,后来我才了解到,那个仆人去睡觉是因为身体感到不适。你要承认,华生,这些事实可以证明两处作案地点都有有毒的气体,两处作案的房间里也都有同样的东西在燃烧——一处是炉火,另一处是灯。烧炉子是需要的,但是点灯——比较一下耗油量就清楚了——大白天的,为什么要点灯呢?点灯,闷人的气体,还有那几个不幸的人的遭遇,这三件事当然是互相有联系的,这难道不明白吗?”
“看来是如此。”
“我们起码可以把这一点当成一种有用的假设。然后,我们再假定,两案中所烧的某种东西产生了一种气体,并起到了奇特的中毒作用。第一案中——特里丹尼克瓦萨家里——这种东西是放在炉子里的。窗子是关着的,炉火使烟雾扩散进了烟囱。这样,中毒的情况就不像第二个案子中的那么严重,因为在第二案的房间里,烟雾无处可散。看来,情况是这样的,在第一案中,只有女性死了,可能是相对来说女人的体质稍差一些,男子体质相对较好,产生不论是短时间的精神错乱或者是长期精神错乱,都是由于毒药的作用不充分。在第二案中,它则产生了充分的作用。看来事实证明是由于燃烧而放出的毒气所致。”
“当在我的脑海里形成这一系列推断后,当然会在墨梯莫·特雷根尼斯的房间里四处查看,找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残留下这种东西。明显的地方就是油灯的云母罩或者防烟罩。果然,我在这上面发现了一些灰末,而且在灯的边缘还发现了一圈没有烧尽的褐色粉末。你当时看到了,我取了一些放入信封。”
“为什么只取一些呢,福尔摩斯?”“我亲爱的华生,我不能妨碍官方警察的行动。我把我发现的全部证物都留给他们一部分,云母罩上还有毒药,只要他们有明辨的能力去找。华生,现在让我们把灯点上,但得打开窗子,避免两个有存在价值的公民过早丢掉性命。请你靠近打开的窗子,坐在靠椅上,除非你不愿参与这个实验。噢,你会参加的,对吧?我想我是了解的。我把这把椅子放在你对面,我们两人面对面。你和我跟毒药保持同样的距离。房门半开着,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只要不出现危险症状,我们就把实验进行下去。明白吗?好,我把药粉——从信封里取出来,放在点燃的灯上。行啦!华生,我们坐下来,静观其变。”
没多久就有事发生了。我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麝香气味,细微却令人作呕。第一阵气味袭来的时候,我的脑袋开始不由自主了。我眼前出现一片浓黑的烟雾,但我心里还明白,在这种虽然是看不见的,却压抑人理性的黑烟里,潜伏着宇宙间所有极其恐怖的、一切怪异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在浓黑的烟云中游荡着模糊的幽灵,每个幽灵都预示着某种威胁将会出现。一个恐怖的人影来到门前,几乎要把我的心撕裂。一种阴冷的恐怖控制了我。我感到毛发竖立,眼凸口张,舌头已经发硬,大脑一片迷乱,准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我想喊叫,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一阵嘶哑的呼喊,离我很遥远,使我身不由己。就在这时,我想到了跑开,于是冲出那令人恐怖的烟云。我一眼发现福尔摩斯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僵硬、呆板,充满了恐怖。这一景象在片刻之间使我神志清醒,给了我力量。我推开椅子,跑过去抱住福尔摩斯。我们两人一起歪歪斜斜地奔出了房门。我们躺倒在外面的草地上,感觉到明亮的阳光在一点点驱散那股曾经围困住我们的地狱一样的恐怖烟云。烟云慢慢从我的心灵中消散,就像雾气消散在山云间,直到平静和理智。在草地上,我们坐着,擦了擦既冷又湿的额头,都满怀忧虑地互相端详,仔细辨别经过这场历险后所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说真的,华生!”福尔摩斯声音颤抖着最后说,“我既要向你致谢又要向你道歉。即使对我自己来说,这个实验也是有争议的,对你来说就更不该了,我不应该随便视生命如儿戏。”“你知道,”我激动地回答,因为我对福尔摩斯的了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能够帮你,这使我尤其高兴。”
他不久就恢复了半幽默半讥讽的神情,这是他对周围人们的一种惯有的态度。“亲爱的华生,叫我们两个人发疯,那可是多此一举,”他说,“在我们开始这个实验之前,诚实的观察者肯定早已料定我们是发疯了。我承认,我没想到效果如此猛烈和突然。”他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上拿着那盏还在燃着的灯,手臂伸得直直的,使灯尽量远离自己。他把灯扔进了荆棘丛中。“一定要让屋里换换空气,华生,我想你对这几起悲剧的产生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毫无疑问。”
“但是,根源却依旧没有找到。我们到这个凉亭里去一起研究一下吧。这个可恶的东西似乎还卡着我的喉咙。我们必须承认,一切都证明是墨梯莫·特雷根尼斯这个人干的。他是第一次悲剧的罪犯,尽管他是第二次惨剧的受害者。第一,我们知道,他们兄弟闹过纠纷后又重归于好。当然我们不知道纠纷到什么程度又和好到什么样子。当我看到墨梯莫·特雷根尼斯那张狡猾的脸和镜片后面那阴险的小眼睛,我就不相信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说有关花园内有动静之类的谎话,曾经一度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对真正起因有所忽视。他存心是想把我们引入歧途。而且,如果不是他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把药粉扔进火里,那么还会是谁呢?事情发生在他刚一离开的时候,如果另有别人进来,屋里的人当然会从桌旁站起来。此外,康沃尔十分安静,人们在晚上十点钟以后一般就不再外出做客。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墨梯莫·特雷根尼斯是嫌疑犯。”
“那么,他自己是自杀而死啦!”“嗯,华生,从表面上看,这种假设有可能。如果一个人给自己家里带来如此沉重的灾难而心灵上常常自责,会因为这种自责而自杀的。可是,这里有无可辩驳的理由可以推翻这一假设。在英格兰有一个人了解全部情况,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他就能亲口说出真情。啊!他提前来了。请到这边来,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我们在屋里刚刚做过一次化学实验,现在那间小房不适合接待你这样一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