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听说了吧?我想大家都听说了。”
“只听过这个名称。”
“它是如此重要,直接涉及到政府严格遵守的机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布鲁斯帕廷顿的效力范围以内,根本不可能进行海战。两年前,政府从预算中偷偷拨出一大笔款,用在这项专利发明上,并采取了一切措施加以防范。这项无比复杂的计划包括三十多个单项专利,每一个单项都是整体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计划存放在和兵工厂相邻的机密办公室内一个精心特制的保险柜里,办公室装有防盗门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把计划从办公室取走。即使海军的总技师要查阅计划,也必须到乌尔威奇办公室去。但我们却在一个死在伦敦中心区的小职员的口袋中发现了这些计划,官方认识到事态十分严重。”
“不过你们已经找回来啦?”“没有,歇洛克,没有!关键就在这儿。我们还没有全找回来。从乌尔威奇取走了十份计划,卡多甘·韦斯特口袋里只有七份,最重要的三份不见了——被盗失踪了。你必须把手头一切事情都推掉,歇洛克,别像以往那样为警厅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神了。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重大的国防问题。卡多甘·韦斯特为什么把文件拿走?丢失的文件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尸体怎么会在那儿?怎样将损失挽回?只要查出真相,你就为国家做了大贡献。”
“你为何不亲自来解决,麦克罗夫特?我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你说得不错,歇洛克,问题是要查明细节问题。如果你将细节告诉我,我就可将一位专家的真知灼见在一把靠椅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你。那些四处奔跑询问和查看的工作不是我的事情。你是能够查清真相的,而且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下一次的光荣名册上——”
我的朋友微笑着摇摇头。“我要做,也只是为了做而去做,”他说,“不过问题的确很有意思,我很乐意查明真相。请你再提供一些事实吧。”
“我在这张纸上记下了一些更重要的情况。还有几个地址,这你以后会用得着的。其中管理秘密文件的官员是政府的著名专家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在人名录中他的荣誉和头衔占了两行的位置,在业务上他十分老练,是一位出入上流社会受人欢迎的绅士。此外,他的忠诚程度是不容任何疑问的。有两个人掌管保险柜的钥匙,其中一把就由他掌管。还有,在星期一下午三点以前,文件肯定是在办公室里的。詹姆斯爵士三点左右出发带着钥匙赶往伦敦,案发的当晚,他是在巴克莱广场的辛克莱海军上将家里。”
“这一点得到了证实吗?”“是的。他的弟弟法伦廷·瓦尔特上校证实他离开了乌尔威奇,辛克莱海军上将证实他在伦敦。所以詹姆斯爵士已不再与这件事情有关。”
“另外一个有钥匙的人是谁呢?”“悉德尼·约翰逊先生。他是一个四十岁的正科员兼任绘图员,已婚,有五个孩子。他平时少言寡语。但总体来说,在公事方面他表现得相当出色,工作努力而少于交际。据他自己声称,星期一他下班后整个晚上都在家里,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表链上,这些只得到了他妻子的证实。”
“让我们谈谈卡多甘·韦斯特吧。”“他已为政府工作了十年,工作相当出色。他忠厚直率但性情急躁,易冲动,对这些我们并不太介意。在办公室里,他的地位仅次于悉德尼·约翰逊。他的工作使他每天能够接触计划,再就没有别的人涉及这些计划了,”
“那天晚上是谁存锁计划的?”
“正科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
“哦,既然如此,计划被谁拿走就一清二楚了。实际上,计划是在副科员卡多甘·韦斯特身上发现的。这不就完了吗?”
“是这样,歇洛克,但许多事还一头雾水。首先,他为什么要把计划拿出去?”
“我想是因为计划值钱吧?”
“那他脱手就可以得到几千镑了。”
“除了拿到伦敦去交易,你能想像他还有什么别的动机吗?”
“不,我说不出来。”
“那么,就得把这一点当成我们破案的立足点。年轻的韦斯特把文件拿走了,这要有一把复制的钥匙才行——”
“他需要几把复制的钥匙才可以,还有大楼和房门。”
“那么,他就得有几把复制的钥匙。他拿到伦敦去出卖机密,无疑是为了在人们发现计划的第二天早晨再把计划放回原处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当他在伦敦做这一叛国行径时却一命呜呼。”
“怎么呢?”
“我们假设,他是在回乌尔威奇途中遭到毒手并被从车厢中推下去的。”
“尸首是在阿尔盖特被发现的。此处离通往伦敦桥的车站已有很长一段距离,他可能是从这条路去乌尔威奇的。”“我们可以设想,他过伦敦桥时的情形或许有好多种。比如,他在车厢里同某一个人秘密接头,话不投机动起武来,他送了命;也可能是他想离开车厢,意外掉到车外的铁路上,雾很大,什么也看不见。”“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也不会有更好的解释了。但是,歇洛克,你想一想,还有多少问题你忽略了。作为研究,我们不妨假设这个卡多甘,韦斯特早就打定主意要把这些计划带往伦敦。他一定是先和外国特务约定了,如果是我就一定想办法在那个晚上不让人起疑心;可事实并非如此,他是身怀两张戏票陪同未婚妻走到途中的情况下,忽然不见的。”
“胡说八道。”雷斯德说,由于一直在坐着听他们的谈话,他早已有些不耐烦了。
“很特别的一种想法,这是说不通的第一点。说不过去的第二点是:我们假定他到了伦敦,并且见到了某个外国间谍。他必须在早上把文件送回原处,以防露出马脚。他取走了十份,但我们只见到了七份,其余的三份呢?他丢下那三份肯定不是出于自愿。那么,他叛国得到的钱又在哪里呢?在他口袋里总应该发现一大笔钱吧。”
“我看事情非常明显,”雷斯德说,“他要把计划作为交易,见到间谍后,因价格问题发生争执,他就回去了。但特务跟踪他,在火车上干掉了他,抢走了他身上的文件,把他推下火车。这不是非常显而易见的吗?”“那他的车票呢?”“有车票就会显示出间谍的住处离哪个车站最近,所以他拿走了被害者的车票。”“好,雷斯德,很好,”福尔摩斯说,“你说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果真如此的话。这案子就完结了。这里,叛国者已经死去;那边,布鲁斯一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可能也已经到了欧洲大陆。我们没有什么可做的?”“立即行动,歇洛克——立即行动!”麦克罗夫特喊道,一下跳了起来,“我的第六感官使我不能同意这一解释。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到作案现场去!寻访一下相关的人!想方设法地为你争得荣誉吧,这可是一次大好的为国效力的机会。”
“嗯,嗯!”福尔摩斯说着耸耸肩,“来,华生!还有你,雷斯德,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们一两个钟头?我们从阿尔盖特车站开始调查。再见,麦克罗夫特,我将会在傍晚以前给你一份报告,不过我有言在先,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一行三人穿过隧道来到与阿尔盖特车站相交的地下铁路。一位谦恭的、面色红润的老先生代表铁路公司接待我们。
“年轻人的尸体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他说,指着离铁轨大约三英尺的一处地方,“这里全是无门窗的墙,所以不可能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只可能是从列车上,而这辆车是在周一大约午夜时分通过的。”“车厢检查后有没有发现打斗过的痕迹?”
“没有,同时也未发现车票。”
“也未发现车门是打开的?”
“没有。”
“今天早上我们得到新的消息,”雷斯德说,“有一个旅客乘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普通地铁列车,要到阿尔盖特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似乎是人摔在铁路上的声音,但雾太大什么也看不清。他当时没有报告。咦!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啦?”我的朋友神色紧张地站在那儿,凝视着从隧道里弯曲地伸出来的铁轨。阿尔盖特是个枢纽站,有一个路闸网。他那急切而怀疑的两眼注视着路闸。我从他机警的脸上发现我所熟悉的表情:双唇紧闭,鼻孔颤动,眉头紧锁。
“路闸,”他喃喃地说,“路闸。”
“什么路闸,你怎么了?”
“别的路线上是不是没有这么多路闸?”
“很少。”
“还有路轨的弯曲度。路闸,弯曲度。说真的!要是只有这些就好啦。”
“是什么,福尔摩斯?你发现苗头了?”
“一个想法——一种迹象,就这些。不过,案情更加耐人寻味了。出人意料,彻底地出人意料。怎么会不出人意料呢?我看不出路上有任何血迹。”
“没有什么血迹。”
“可是我知道伤势很重。”
“外伤不重但骨头碎了。”
“应该会发现血迹的。我能否到那个在大雾中听见落地声音的旅客坐过的那列火车上查看一下?”“恐怕不行了,福尔摩斯先生。列车已经拆散,车厢已经重新分挂到各路列车上去了。”
“我敢向你保证,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德说,“我亲自察看过每一节车厢,十分仔细。”我的朋友较明显的弱点是对那些反应不如他灵敏、智力不如他的人总是缺少一种耐心。
“那算了吧,”他说着转身走开,“从案发情况上看,我想察看的并不是车厢。华生,我们在这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雷斯德先生,我们不再打扰你啦,我想我们该到乌尔威奇去看一看啦。”到了伦敦桥,福尔摩斯给他哥哥写了一封电报。发走之前,我读了一下内容,上面写着:
黑暗中有一丝可能熄灭的光亮。此刻请派通讯员将已掌握的英国的全部外国间谍或国际特务的姓名及详细住址列单送到贝克街。
歇洛克
“这会有所帮助的,华生,”他说这话时我们已经在乌尔威奇列车的座位上了。“我的哥哥麦克罗夫特把这样一件极其奇怪的案子委托给我们,我应该感激他。”
他脸上又流露出的紧张而精力饱满的表情表明:某种有探索性的新奇事件已经打开他一条令人兴奋的思路。就像一只猎犬,有时懒洋洋地躺在窝里时,耷拉着耳朵,尾巴下垂;而现在同是这只猎犬,却目光炯炯,浑身肌肉紧绷,正跟踪着气味浓烈的猎物前进。这就是福尔摩斯从今天上午以来发生的变化。几个小时前,他还穿着睡衣在雾气弥漫的房里不安地踱步,闲散无聊使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对比之下,前后判若两人。“这里有材料,有探索天地,”他说,“我真笨,竟没看出它有希望。”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
“结局我也弄不清,不过我现在有一个假设:它有可能让我们前进一步,那个青年可能是在别处死的,他的尸体可能是被放在一节车厢的顶上。”
“在车顶上!”
“奇怪吧,是不是?你仔细想一下。发现尸体的地方正好是列车开过路闸时颠簸摇晃的地方,这难道是一种自然的巧合吗?车顶上的东西难道没有可能在这个地方掉下来的吗?路闸的摇晃是不会影响到车厢里的一切的。尸体要么是从车顶上掉下来,要么就是非常奇妙的巧合。现在,想想血迹的问题吧,路轨上没有血是因为身体里的血流在别的什么地方了,每件事本身都是有启发性的。积累在一起,足能说明问题。”“车票也是其中之一了!”我惊叹道。
“当然。我们找不到没有车票的原因,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解释了。它们都是相吻合的。”“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还没有揭开他死亡的真相,事态发展不但未变得简单,反而更加复杂了。”“也许是这样,”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这样。”他陷入沉思之中,直到这列慢车抵达乌尔威奇车站。于是他叫了一辆马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麦克罗夫特的字条。
“今天下午,我们得去好几个地方,”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先去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家吧。”这位著名官员的住宅是一幢漂亮的别墅,别墅前的草坪延伸到泰晤士河岸。我们抵达的时候,雾气已经逐渐地散开,从中射出一道微弱、带着水汽的阳光。听见铃声后,有人出来开门。“詹姆斯爵士?先生!”他脸色严肃地说,“詹姆斯爵士今天早上已经去世了。”“天哪!”福尔摩斯惊呼起来,“怎么死的?”“先生,或许您愿意进来见见他的弟弟法伦廷上校吧?”“好!见见最好。”
我们被带进一个光线暗淡的客厅。不久,一个五十岁左右,外表英俊、略微带着胡子的高个人来到我们面前。毫无疑问,他就是死去的那位科学家的弟弟。从他惶惑的眼神、没有洗净的面颊和蓬乱的头发可以看出,他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他嗓音沙哑地谈起这件事。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丑闻,”他说,“我哥哥詹姆斯爵士自尊心非常强,发生这种事他心里承受不了。他总是为他主管的那个部门的效率而自豪,这次对他可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们原以为他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这件案子的。”“我敢向你们打包票,此事对他同对我们大家一样是一个谜团。他已经把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报告警方了。当然,毋庸置疑的是卡多甘·韦斯特有罪。可是,其余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你对此事有什么意见吗?”“除我所看到听到的外,我本人一无所知。我不想失礼,可是你可以了解,福尔摩斯先生,目前我们处境糟糕。所以,我只好请你们快点儿结束这次访问。”“真没想到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发展,”当我们重新坐上马车时,我的朋友说道,“我怀疑这不是自然死亡,也许这个老家伙自杀啦?如果是后者,是不是因为失职而自责的一种表示?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现在让我们去找卡多甘·韦斯特一家。”死者母亲居住在坐落在郊区的一所小巧而维护得不错的房子里。这位老太太因极度悲伤而神志不清,对我们几乎毫无帮助。不过她身边有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女,自称是魏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小姐,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他遇难的那天晚上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自从惨剧发生以来,我就没合过眼,白天晚上都在想呀,想呀,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瑟是世界上头脑最单纯、最侠义、最爱国的人。他要是会出卖交付给他严密保管的国家机密,那他早就切断自己的右手了。凡是了解他的人,都觉得这十分荒谬,反常。”
“可是事实呢,韦斯特伯莉小姐?”
“对,对,我确实无法对其做出解释。”
“他缺钱吗?”
“不,他没有过多奢求,他的薪水又很高,他积蓄了几百英镑。我们正准备在新年结婚。”
“他是否有受过精神刺激的迹象?哦,韦斯特伯莉小姐,对我们坦言吧。”她的脸色变得犹豫不决,我同伴敏锐的眼睛当然觉察到了这种变化。“是的,”她终于说了,“我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
“已经很长时间了吗?”“就是这个星期前后,他表现得非常忧虑、急躁。在一次追问下,他承认有麻烦,和他的公务有关系。这对我来说太严重了,不能说,即使对你也不能说。他说。其他的我就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沉重了。
“说下去,韦斯特伯莉小姐。即使事情可能对他不利,也说下去。尽管我们也说不上会带来什么结果。”
“有一两次,他似乎准备告诉我些什么。一天晚上,谈到那秘密的重要性,我还记得他说过,外国间谍肯定会出大价钱的。”我朋友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层。
“还有别的什么吗?”
“他说政府对这种事防范不严——叛国者要取得计划是很容易的。”
“这些话是近来才说的吗?”
“是的,就在最近。”
“现在谈谈那个最后的夜晚吧。”
“我们是上剧院去的。因为雾太大无法坐马车,我们只好步行去那儿。刚接近办公室附近时,他忽然蹿进雾里去了。”
“什么话也没说?”
“他当时惊叫了一声,就是这些。我等了很长时间,可是他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开门之后,他们就来查问了,后来我就听到了可怕的消息。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能挽回他的名声就好了,名声对他来说可是件大事。”福尔摩斯沉痛地摇摇头。
“走,华生,”他说,“我们得去文件被盗的办公室。”“原来的情况就不利于这个年轻人,但我们查询的结果对他更加不利了,”他说话时马车已经缓缓走动了。“未来的婚事使他不择手段地弄到钱,他企图出卖国家机密。如果他把打算告诉她,就使她也成了叛国的同谋者,这真是太糟啦。”“但是,福尔摩斯,她说他很爱国啊。再说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撂在街上,跑去实施这一罪行呢?”“说得对!肯定是有些牵强。不过,他们遇到的是难以应付的情况。”高级办事员悉德尼·约翰逊先生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我同伴的名片使他显得十分恭敬。他是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人,面容憔悴,脸上有斑点,因为紧张而两只手一直不停地抽搐着。
“真糟糕,福尔摩斯先生,太糟糕啦!你听说主管人死了吗?”“我们刚从他家里来。”
“这地方一团糟,三个人死了两个,文件也被盗了,谁都知道周一关门时,我们的办公室和其他政府部门办公室一样是有效率的。天啊,真是可怕,谁能料到韦斯特会干出这种事来呢!”
“那么,你是肯定他有罪啦?”
“我看没有别的方法使他逃脱罪名,我信任他如同信任我自己一般。”
“星期一办公室是在几点钟关门的?”
“五点钟。”
“是你锁的?”
“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计划放在哪里?”
“保险柜里,是我亲自放进去的。”
“这屋子有没有看守人?”
“有,不过他还得看守另外几个部门。看守是一个诚实可靠的老兵。那天晚上,他没有发现什么,当然雾很大。”
“说不定卡多甘·韦斯特是打算在下班以后溜进来,他要拿到文件必须得有三把钥匙,对不对?”
“对,三把。外屋一把,办公室一把,保险柜一把。”
“只有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和你才有这些钥匙吗?”
“我只有保险柜的钥匙,门的我没有。”
“詹姆斯爵士在工作上是一个有条有理的人吗?”
“我认为是的、这三把钥匙,就我所知,他是拴在同一个小环上的。我经常看见钥匙拴在小环上面。”
“他到伦敦去是带着这个小环去的?”
“他是这样说的。”
“你的钥匙从来不离身吗?”
“没有。”
“如果韦斯特是嫌疑犯,首先,他一定要有一把复制的钥匙,可我们在他身上没有发现;其次,如果这个办公室里有一名职员存心出卖计划,复制计划难道不比把计划原件拿走更简单些吗?”“有效地复制计划,必须要有一定的技术知识才可以。”“不过,我想詹姆斯爵士也好,你也好,韦斯特也好,都具有这种本领吧?”“那当然,我们都懂。可是,我请你别把我往这件事上拉,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已经在韦斯特身上发现了计划原件,我们东猜西想毫无用处。”
“唔,他完全可以进行复制以确保没有闪失,这样他同样能够达到目的,他却偏要去冒险偷盗原件,真是令人费解。”
“是奇怪,复制没有问题——可是他这样做了。”
“每进行一次查询,案情总是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现在据我所知三份最重要的计划仍流失在外。”
“是的,是这样。”
“你能否告诉我,有谁掌握了这三份文件,不需要另外七份文件就可以建造一艘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了?”
“有关这一点我已经向海军部作了报告,但今天我又翻阅一下图纸,是否这样我也不能完全肯定。双阀门自动调节孔的图样是在七份文件之中的。除非他们发明出来,否则他们是不可能造出这种船的,当然也许他们会很快地越过这方面的障碍。”
“丢失的三份图纸是不是最重要的?”
“当然是。”
“我想,您是否允许我在这屋里看一看。我本来想问的问题,现在一个也记不清了。”他检查了保险柜的锁、房门,最后是窗户上的铁制窗叶。外面的草地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窗外一丛月桂树的几根树枝看上去似乎有攀折过的痕迹,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接着又检查树下地上的几个模糊不清的痕迹。最后,请约翰逊先生关上铁百叶窗。他指着叫我看,百叶窗正中间并不严实,如果有人在窗外窥视室内情况是可以一清二楚的。“耽误了三天,这些脚印有点儿被破坏,但却能说明一些问题,或许什么也说明不了。好了,华生,我们的收获并不大,我估计在乌尔威奇是不可能对我们有更大的帮助了,只有看看能不能在伦敦干得更好些。”
但乌尔威奇火车站之行使我们又多了一点收获。售票员胸有成竹地说,他见过卡多甘·韦斯特,他记得他——就在星期一晚上,他是坐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那趟车去伦敦的。他是一个人,买了一张三等单程车票。他当时十分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抖得厉害,找给他的钱都拿不住,还是售票员帮他拿的。看来,韦斯特在七点半钟左右离开未婚妻之后,大概在八点一刻乘坐的火车。
“让我们重想一下,华生,”福尔摩斯沉默了半小时之后说,“我想不出在我们两人共同进行的侦查中,有哪一件比这更棘手。每向前走一步,就又出现一个新的障碍。不过,我们显然已经取得了某些可喜的进展。”
“我们在乌尔威奇进行的查询,大都是对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不利的。可是窗下的迹印让我产生了一个假想。譬如,假定他同某一外国间谍曾有关系。对这件事可能有过誓约,不许他说出去,但还是对他的思想产生了影响,他对未婚妻说过的话就表明了这一点。很好,我们现在假设当他和未婚妻一起去剧院的时候,他突然从雾中发现那个间谍向办公室方向走去。他本性急躁,当下决断,为了尽职而义无反顾。他跟踪着那个间谍来到窗前,看见有人盗窃文件,就去捉贼。这种说法可以解释为什么原件被拿走而不去复制了。这个外来人偷走了原件。到这里为止,这都是说得通的。”
“然后呢?”“现在我们遇到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按理说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首先就得去抓住那个坏蛋,同时报警。他没这么做是不是事出有因?拿走文件的是不是一名上级官员呢?那样就可以解释韦斯特的行为了。也许这个主管人借助浓雾甩掉了韦斯特,韦斯特便立刻去伦敦,赶到他住的地方去拦截他,当然前提是韦斯特知道他的住址。情况十分紧急,以至他将未婚妻一个人丢在雾中,什么都没告诉她。假定的情况和放置在地铁火车顶上、口袋里放着七份文件的韦斯特的尸体这两者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现在我的第六感官告诉我,应该从事情的另一个方面入手,双管齐下,现在如果麦克罗夫特把名单交给我们就有可能找到线索。”
果然,贝克街有一封由政府通讯员加急送来的信。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把它递给了我。
能做这样案件的角色不多,大多是无名鼠辈。值得一提的只有阿道尔夫·梅耶,住威斯敏斯特,乔治大街13号;路易斯·拉罗塞,住诺丁希尔,坎普敦大厦;雨果·奥伯斯坦,住肯辛顿,考费尔德花园13号。据说,后者于星期一在城里,现已离去。十分高兴你已有线索,内阁亟盼收到你的最后报告。最高当局的查询急件已到。切记。你的背后站着全国的警察。
麦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恐怕王后的全部人马也可能毫无用处。”他摊开伦敦大地图,弯下身着急地查看着。“好啦,好啦,”一会儿他得意地喊叫道,“事情终于向利于我们的一方发展了。喏,华生,我确信,我们最后一定会成功。”他突然高兴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现在要出去,不过只是去侦查一番。你放心,没有我忠诚的伙伴和传记作者跟随,我是不会单独涉险的。你就留在这儿吧。大概过一两个小时我就能回来。万一耽搁了时间,你就拿出纸笔来,描写我们是如何拯救国家的。”
他的欢乐心情引起了我的共鸣,因为我知道,他情绪的急剧变化不会如此反差巨大,除非那高兴是确实有其原因的。在十一月的这个漫长的黄昏我始终都在等待着,焦急地盼望他回来。终于在九点钟刚过的时候,信差送来一封信:
请速来这儿,我在肯辛顿格劳塞斯特路的哥尔多尼饭店,并随身携带铁撬棍、提灯、凿刀、手枪等物。
歇·福
带着这些东西穿过昏暗的雾气笼罩的街道,对于一个体面的公民来说真是妙在不言中。我谨慎地把自己裹在大衣内,通过这些街道,驱车直奔约会地点。我的朋友正坐在这家豪华的意大利饭店门口附近的一张小圆桌旁。
“吃过了没有?来和我喝杯咖啡和柑橘酒,尝一支饭店老板的雪茄。这种雪茄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有毒。工具带来了吗?”“在这儿,在我的大衣里。”“太好了。让我把做过的事和将要做的事,简单地和你介绍一下。华生,你现在知道,那个青年的尸体是被放在车顶上的,当我肯定尸体是从车顶上而不是从车厢中摔下去的时候,这已经很清楚。”
“不可能是从桥上掉下去的吗?”“我看不可能。如果你观察一下车顶,就会看到车顶中部略微凸起,四周没有栏杆。因此可以断定卡多甘·韦斯特的尸体是被放上去的。”
“是怎么被放上去的呢?”“这就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地铁在西区某几处是没有隧道的。我记得有一次乘地铁时,外面窗口碰巧就在我头顶上面,假定有一列火车停在这样的窗口下面,把一个人放在车顶上,不会有太大困难的。”
“好像不大可能吧。”“我们只好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了:当别的一切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必然就是真的,不管它是多么不可能。当别的一切可能性都告吹的时候,我十分高兴地发现那个刚刚离开伦敦的首要国际特务就住在紧靠近地铁的一个房子里。你对我突发的看法感到有些惊讶?”“啊,是这样吗?”“对,是这样。住在考费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斯坦先生已经成为我的目标。我在格劳塞斯特车站查访,站上有位公务员给了我很大帮助。他陪我沿着铁轨走去,并且使我得以搞清楚了考费尔德花园的后楼窗户是向着铁路开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由于那里是主干线之一的交叉点,地铁列车经常要在那个地点停站几分钟。”
“了不起,福尔摩斯!”
“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到目前为止,华生,我们又向目标靠近了一步。我已查看了考费尔德花园的前后,可那家伙早已溜掉了。这是一间没有摆设的非常大的住宅。据我判断,他是住在上面一层的房间里。只有一个随从同奥伯斯坦住在一起,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心腹。奥伯斯坦并未逃走而是到欧洲大陆上销赃去了,因为没有人会以私人的身份光临他的住宅,他根本没有理由害怕。可是,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
“难道我们不能开一张传票,依照手续来办吗?”
“依靠我们现有的证据还不可以。”
“我们还要做什么呢?”
“我想检查一下他的屋子。”
“我不喜欢这样,福尔摩斯。”
“老兄,你在街上站岗,这件事由我来做,现在是不拘小节的时候。考虑一下麦克罗夫特、海军部和内阁以至那些对消息翘首以待的尊贵人士们吧。我不得不涉险。”
作为回答,我从桌边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我们是得去。”
他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早知道你最终不会退缩的,”他说,一瞬间在他眼中闪耀着近乎温柔的目光。只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稳老练、严肃实际,“不用着急,将近半英里的路,我们走过去。”他说,“千万可别让工具掉出来,把你当做嫌疑犯抓起来,那就闯祸了。”考费尔德花园这一排房子都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坐落在伦敦西区,是维多利亚中期的建筑模式。夜色里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呼喊声和“盯咚”的钢琴声,看来隔壁的一家儿童们正在联欢,四周的浓雾掩盖了我们的身影。福尔摩斯点燃了提灯,灯光照在那扇厚实的大门上。
“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他说,“门不但锁上了而且上了闩。我们到地下室空地上去要容易一些。那一头有一个拱道,可以提防万一闯进来的过分热心的警察。我们互相帮助一下。”
不久我们走到地下室的门道。刚要走向暗处,突然,就听见雾中有警察的脚步声从我们顶上传来。等到轻轻的脚步声有节奏地离开后,福尔摩斯开始撬地下室的门。只见他弯着腰用力撬,“咔嚓”一声,门开了。跳进黑乎乎的过道后,福尔摩斯把门关上,他在前,我跟着东拐西转,不久走上没有铺地毯的楼梯。他那盏发出黄光的小灯照在一个低矮的窗子上。“到了,华生——肯定是这一个。”他打开窗子,这时传来低沉刺耳的“吱吱”声,逐渐变成“轰轰”巨响,一列火车在黑暗中飞驰而过。福尔摩斯提着灯照着窗台,那里积落着来来往往机车开过时留下的一层厚厚的煤灰,但几处煤灰已经被抹去。
“这就是他们放尸体的地方。喂,华生!这是什么?没错,是血迹。”他指着窗框上的一片痕迹,“在这儿,楼梯石上也有。证据已经有了。我们在这儿等着列车停下。”
没有多久,下一趟列车如平时一样呼啸而来,驶到隧道外面逐渐慢了下来,然后煞住车“吱吱”直响,正正好好停在我们的下面。车厢离窗台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关上了窗子。
“现在,我们的看法已被证实了。”他说,“你认为呢,华生?”
“一件杰作,了不起的杰作。”
“这一点我不能赞同。尸体是放在车顶上的——这一想法当然并不太深奥——当我产生这一想法的时候,后来的一切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要不是因为案情重大,关于这一点也并无多大意义。我们面前还有困难。不过,或许我们能在这儿发现一些对我们有用的东西。”我们登上厨房的楼梯,然后走进二楼的一套房间。一间是陈设简朴的餐室,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第二间是空荡荡的卧室;我和我的同伴在最后一间停了下来,希望有所发现。显而易见这是一间书房,到处都是书本和报纸。福尔摩斯快速而有条不紊地把每个抽屉、每只小橱里的东西逐一翻查,但是看来没有成功的希望。过了一个小时,他仍然脸色紧绷,因为他的搜索毫无进展。
“这个狡猾的家伙把他的踪迹掩盖起来了,”他说,“大凡与之相关的犯罪嫌疑物都没有,有关系的信件不是销毁了,就是转移了。我们再没机会了。”在书桌上放着一个装现金的小铁匣子,福尔摩斯用凿刀撬开它,里面几卷纸上是一些图案和计算数字,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字眼反复出现,这说明同潜水艇可能有些关系。福尔摩斯极其烦躁地把它扔在一旁,匣子里还剩下一个信封和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纸片。他取出来,一看到那急切的神情,我就马上知道他的希望又增加了。
“瞧,这是什么,华生?你看,报纸登载的几则代邮。从印刷和纸张看,是《每日电讯报》的寻人广告栏,是报纸右上角。没有日期——但是代邮本身有编号。”这一段一定是开头:
望尽快得到消息。条件讲妥。按名片地址详告。
皮洛特
第二则:
复言难叙,需作详尽报告,接头时即给东西。
皮洛特
接着是:
情况紧急。要价必须收回,除非合同已定。希函约,广告为凭。
皮洛特
最后一则:
周一晚九时后。敲门两声,皆为自己人,不必猜疑。交货后即付硬币。
皮洛特
“记录很完整,先生!如果我们能从另一头找到这个人就好了!”他手指敲打着桌子陷入了沉思,后来,他跳起来。
“啊,或许没有什么可难的。这儿没有什么事做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去找《每日电讯报》帮帮忙,顺便结束我们这一天的辛苦工作吧。”
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德在第二天早饭后按约前来。歇洛克·福尔摩斯告诉了他们我们头一天的行动。这位职业警官对我们坦白的夜间行为不断摇头。
“我们警察是不能这样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怪不得你取得了我们无法获得的成就呢。不过如果你以后继续这样,无疑是为你们自己寻找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英国,为了和平——嗯,对吧,华生?我们甘愿做国家祭坛上的供品,麦克罗夫特,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太好啦,歇洛克!令人钦佩!不过,你预备怎么做呢?”
福尔摩斯拿起桌上的《每日电讯报》。
“今天皮洛特发广告了没有?”
“什么?又有广告?”
“对,就在这儿。”
今晚同时同地点,敲两下。极为重要。与你本人安全密切相关。
皮洛特
“真的!”雷斯德叫了起来,“他要是回话,我们早就逮住他了!”“起初我也是这样想。如果二位有空的话,请随我到考费尔德花园走一趟,八点钟左右,大概我们会得到进一步解释。”
歇洛克·福尔摩斯最伟大之处在于他能使自己的大脑暂停活动。一旦他觉得自己的工作难以一时奏效时,就能把一切心思都投入到令人放松的事情上。我记得,在那难忘的一天里,他一味在埋头撰写关于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的专题文章。至于我自己,则没他那么超脱,这一天对我来说显得特别漫长。这个问题对我们国家关系之重大,最高当局的悬念,我们准备进行的追捕的结果如何——都混在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直到饭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我们上路去探险了。雷斯德和麦克罗夫特按约定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外等候我们,虽然在头一天晚上奥伯斯坦的地下室门已经被我们撬开,但由于尊贵的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愿从栏杆上爬来爬去,只好由我先进去打开大厅正门。九点钟左右,我们已经在书房里恭候我们的客人了。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子时来临,大教堂的钟声仿佛在为我们的期望大唱哀歌地有节奏地响着。雷斯德和麦克罗夫特坐在那里焦急不安,一分钟看两次表。福尔摩斯冷静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微闭双目,但十分警觉,突然他转过头。
“来了。”他说。
我们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轻地走过门前又走了回来,然后传来门环在门上重重地击了两下的声音。福尔摩斯站起来,做个手势,暗示我们坐在原处。他打开外门,黑影偷偷走过他身旁,他关上门顺手闩上。“这边来!”他说。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客人到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随其后。当这个人发现情形不对一声惊叫转身要跑时,被福尔摩斯一把抓住衣领推进屋里。还没等他从惊慌中恢复过来,门已关上。福尔摩斯背靠门站着。这个人瞪着眼四下张望着,终于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慌忙中他的宽边帽掉了下来,领带松开,露出长长的浅色胡子和清秀英俊的脸孔——是法伦廷·瓦尔特上校。
福尔摩斯惊奇地嘘了一声。“我真是一只蠢驴,华生,”他说,“我们要找的可不是这个家伙。”“这是谁?”麦克罗夫特急切地问。“潜水艇局局长、已故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弟弟。对,对,我知道了,他一定会来。最好让我来查问。”
我们把这个软瘫成一团的家伙抬到沙发上。此时他坐了起来,神情慌张地向四周打量,然后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似乎不信任他自己的知觉似的。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我是来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一切都清楚了,瓦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真出乎我的意料,一位英国上等人竟做出这种事。你同奥伯斯坦的交往和关系已经被我们掌握了。如果你信任我们,要坦白和悔过,因为我们要从你口中得知一些细节问题,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这个家伙长吁了口气,用双手捂住了脸。我们等着,可是他沉默不语。
“我可以跟你明说,”福尔摩斯说,“有关本案的每个重大情节我们都已掌握。我们知道你急着用钱,你复制了你哥哥掌管的钥匙,并与奥伯斯坦勾搭上手,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栏给你回信。周一晚上你冒着大雾去办公室,但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发现了你,他跟踪了你,或者他对你早有疑心。他看见你盗窃文件,但他不能报警,因为你可能是把文件拿到伦敦去给你哥哥的。他撇下未婚妻,如一个好公民该做的那样,在后面跟踪你,一直到了这个地方后,他对你的事进行了干预。瓦尔特上校,你的罪名除了背叛祖国之外,还有更为可怕的谋杀罪。”
“没有!没有!我向上帝发誓,我没有!”这个令人可憎可叹的罪犯嚷道。“告诉我们,你们怎么害死韦斯特又把他放在车厢顶上的?”“我说,我发誓除了韦斯特之死都是我做的。你们刚才说得都对,我急需用钱,因为我要还股票交易所的债。奥伯斯坦给价五千,这笔钱可免于我遭到破产。至于谋杀,我和你们一样,是清白无辜的。”“后来呢?”
“韦斯特对我早有怀疑,他像你们说的那样跟着我。我到了这个门口才发现他,因为雾太大了,三码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我按约定敲了两下门,奥伯斯坦就来到门口。韦斯特冲上来,质问我们要文件做什么。奥伯斯坦有一件护身武器,当韦斯特跟着我们冲进屋来时,奥伯斯坦用它猛击了他的头部,这一击要了他的命。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我们不知道如何处置他,奥伯斯坦想到了停在后窗下面的列车或许可解燃眉之急。不过,首先他查看了我带来的文件。他让我把重要的三份给他,不能给你,我说,如果不送回去,乌尔威奇会闹翻天的。一定得给我,他说,因为技术性很强,立刻复制是不可能的事。我说:那么,今天晚上一定要全部还回去。他想了一会儿后说有办法了。我拿这三份,他说,其余的放进这个年轻人的口袋里。等他的尸体被人发现,这事就算他干的啦。由于没有他法我只好同意。我们在窗前等了半个钟头,列车才停下来,雾是如此之大,因此把韦斯特的尸体放到车顶上根本没人看见,对我们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和我相关的事就有这些。”
“你哥哥呢?”“有一次我拿他的钥匙被他发现了,我想他一定怀疑我,从他的眼神中我发现了这一点。像你所知道的,他觉得无颜见人了。”房间里一片寂静。最后,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这沉默。“你可以想办法挽救,这样才能减轻你良心上的不安,也许可能减轻对你的惩罚。”
“我怎么挽救?”“奥伯斯坦带着文件去哪儿?”“不知道。”“他没留地址给你吗?”“他说只要把信寄到巴黎罗雷饭店就行了。”“想不想挽救,完全在于你。”福尔摩斯说。“只要我能做的事,我都十分愿意去做,他毁了我,使我身败名裂,我十分讨厌这个家伙。”
“这是笔,这是纸,坐到桌边来。我口授,你写,把地址写上。”对,现在就写:
亲爱的先生:有关我们的交易,现在你无疑已发现,尚缺一重要分图,我有一份复印图可使其完善。但此事已经给我带来了意外的麻烦。因此你必须再加五百镑。邮汇不可靠,我除黄金或英镑外什么都不要。本想出国找你,但此刻出国会引致怀疑。故望于周六中午来查林十字饭店吸烟室相会。切记,只要黄金或英镑。这很好。这一回要是抓不到我们所要的人,那才怪呢。
果真不错!这是一段历史——一个国家的秘史。这段刺激、有趣的历史是这个国家的公开大事记无法相比的。奥伯斯坦急于求成,被诱入网,束手就范,在英国被判十五年,在他的皮箱中发现价值高昂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他打算在欧洲和海军中心公开贩卖。
瓦尔特上校在判决后的第二年年底死于狱中,而福尔摩斯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埋头于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了。他的文章出版之后,在小范围内流传,据专家说,它是这方面的权威作品。几周后,我凑巧得知我的朋友在温莎度过了一天的美好时光,并带回一枚极其漂亮的绿宝石领带别针饰品。我问他从哪儿弄到的,他说是某位热情的贵妇送给他的礼物,他曾有幸替这位贵妇略尽绵薄之力。别的,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想,我能够猜中这位贵妇的闺名,并且毫不置疑地肯定这枚宝石别针将使我的朋友永远不会忘记布鲁斯帕廷顿计划那段离奇而惊险的故事。
临终的侦探
哈德森太太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房东,她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头。她的耐心受到了严重的考验,因为她二楼的房客奇异而不受人欢迎,生活也是没有规律极其怪癖的。他邋遢得令人无法相信:喜欢在奇怪的钟点听音乐;经常在室内练习枪法;总摆弄古怪的时常发出异味的科学实验;在他周围还充满暴力和危险的气氛,这些可能使他成为全伦敦最糟的房客。可是,他出的房钱却相当高。实际上,我和福尔摩斯在一起住的那几年,他所付的租金足可以买下这座住宅了。
房东太太极其害怕他,从来不敢去干涉他,无论他的举动多么令人难以容忍。她也喜欢他,因为他对待妇女非常彬彬有礼。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女性,可是他一直是骑士气概的反对者。由于我知道她是真心地关心着他,所以房东太太在我婚后的第二年,来到我家告诉我他悲惨可怜的困境时,我认真地听了她所讲述的事。
“他快要死啦,华生医生。”她说,“他病了已经三天了,恐怕今天有生命危险,他不许我去请医生。今天早上,我看他颧骨凸出,大眼睛瞪着我,我再也无法忍受啦。不管你愿不愿意,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去叫医生来。我说。那就叫华生来吧。他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先生,要不,你就见不到他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可从未听说他生病的事。我二话没说,赶忙穿衣戴帽。一路上,我叫她告诉我详细情况。
“要说的不是很多,先生,他一直在洛塞海特河边的一条小胡同研究一种什么病,回来后把这种病染上了,自从周三下午躺在床上后,三天了不吃不喝,也一直没走动过。”
“天哪!你怎么不请医生?”
“他不让,先生。你知道他的蛮横劲儿,我不敢不服从他。他在这世上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一看到他,你就会明白的。”他的样子的确凄惨。这是有雾的十一月,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病房阴沉沉的。但使我不寒而栗的是病床上那张消瘦而干瘪的脸,因为发烧两颊绯红,嘴唇上结了一层黑皮,双眼红红地盯着我,床单上的两只手不停地抽搐,犹如受到了某种牵力一样,声音嘶哑而且急切。我走进房时,他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看见我,眼里显露出一种神色,我明白,他认出了我。
“唉,华生,看来我们不幸的日子来啦。”他说话的声音微弱,但还是带着原有的满不在乎的味道。“我亲爱的伙伴!”我一边喊一边向他走过去。“离开!快离开!”他说道。那种紧张的神态使我想起了以前那危险的时刻。“别走近我,华生,否则你出去。”“为什么?”“因为,我要这样。不够吗?”哈德森太太说得对极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横无礼,可看着他精疲力竭的样子又让人十分心疼。
“我只是想帮帮你。”我解释道。
“对极了,你对我最好的帮助就是你听我的话。”
“当然,福尔摩斯。”
他那严厉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了。
“你没生我的气吧?”他喘着气问我。
可怜的人哪,他躺在床上受这么多的罪,我何来的气呢?
“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华生。”他嘶哑着声音说道。
“为了我?”
“我知道我的病,我害了从苏门答腊传来的一种苦力病,这种病,荷兰人比我们了解,虽然他们至今也束手无策。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非常容易传染。”他像发高烧似的有气无力地说着,两只大手一边抽搐一边挥动着,叫我走开。“走近了会被传染,华生——对,接触。你站远些就没事了。”“天哪,福尔摩斯!你以为这样说就能一下子拦住我吗?即使陌生人也拦不住我,你以为这样对我,我就不顾老朋友的情分了吗?”我又向前走了几步,但是他喝住了我,显然是生气了。“我对你说,除非你不走近我,否则,你就离开这房间。”
我极为尊敬福尔摩斯的崇高品质,即使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我也听他的话。可是,现在我的职业本能激发了我。别的事,我可以听他的,在这病房里,他得受我支配。
“福尔摩斯,”我说,“你病得太严重了,生病的人就应该像孩子一样听话,不管你是否愿意,我都要给你看病以便对症下药。”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如果非要请医生,最低限度也要请我相信的医生。”“这么说,你信不过我?”“我当然信得过你的友情,但是事实上你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经验有限,资格不高,这些话本不该说,可是你逼得我没有别的办法。”这话重重地伤害了我。
“这话与你不符,福尔摩斯。你的话清楚地表明了你的精神状态。我也不勉强你,要是你信不过我的话,我去请贾斯帕·密克爵士或者彭洛斯·费舍,或者其他伦敦最好的医生。无论如何,你总得请个医生。如果你认为,我可以站在这儿见死不救,也不去请别的医生来帮助你,那你就看错你的朋友啦。”
“我知道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华生,”他既像呻吟又似呜咽地说道:“你真是无知?请问,你了解达巴奴里热病吗?你知道福摩萨黑色败血症吗?”“没听说过。”
“华生,在东方有很多疾病问题,有很多奇怪的病理学现象。”他说一句停顿一下,以积聚他那微弱的力气,“最近我做了一些关于医学犯罪方面的研究,从中学到不少知识,我的病也是从研究中得的,你对此无能为力。”
“或许如此。不过,我知道爱因斯特里博士现在就在伦敦。他是当今热带病权威之一。不要再拒绝啦,福尔摩斯,我这就去请他来。”我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从未这样惊讶过,病人像只老虎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将我拦住,我听见钥匙和锁孔接触发出“咔嗒”一声,不一会儿,病人又摇摇摆摆地回到床上。经过这一番激怒和剧烈动作,他显然消耗了大量体力,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气喘吁吁。
“我手中的钥匙你是夺不走的。华生,我留住你,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你走,你就别想走。可是,我会顺你的心的。”(这些话都是喘着说的,每说完一句就拼命地吸气。)“我非常理解你现在是为了我好。你可以自便,可是请给我时间,让我恢复体力。现在,华生,现在不行。现在是四点钟,到六点钟,我让你走。”
“你简直疯了,福尔摩斯。”“就两个小时,华生。我答应让你六点走,愿意等吗?”“看来我毫无选择了。”“是的,华生。谢谢你,我整理被褥不需要你帮助,请你离远一点。华生,如果你想帮助我,我还有个条件,你可以去找人为我看病,但不能是你说过的那个人,而是从我指定的人中去寻找帮助。”“完全可以。”“你进入房间以来,完全可以这四个字是你说出来的第一句通情达理的话。华生,书在那儿?我没有劲了。当一组电池的电都输入一个非导体,我不知道这组电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六点,华生,我们再谈。”
但是,在六点钟未到之前我们就说话了,而这次的情况使我像看到他跳到门前那一次一样大吃一惊。我站着望了一会儿病床上沉默的身躯,他的脸几乎被被子完全遮住,似乎已经睡着了。我根本无心看书,就在房里慢慢地踱步,随便看了看墙上贴着的有名罪犯的照片。我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最后来到壁炉台前。台上零乱地放着烟斗、烟丝袋、注射器、小刀、手枪子弹,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堆东西里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象牙小盒,盒上有一活动的小盖。这个小玩意儿看着很精致,我伸手去取,准备仔细看看,这时——他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恐怖的喊叫——在街上也能听清,这叫声让我毛骨悚然,浑身凉透。我转过头来,一张抽搐的脸和两只惊恐的眼睛映入我的眼帘,我手里拿着这个小盒站在那儿呆若木鸡。
“放下!快放下,华生——叫你立刻放下!”他的头躺回到枕头上,直到我把小盒放回壁炉台上,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华生。我讨厌,这你是知道的。你让我无法忍受,你简直要把病人赶到避难所去了。坐下,老兄,我要休息!”
这件事给我留下极不愉快的印象。起初是粗暴野蛮和无缘无故的冲动,然后是说话无礼,与平时的和蔼态度相差天壤之分,同时也表明他的大脑是多么的混乱。在一切灾祸中数高贵的头脑被毁最令人痛惜。我情绪低沉,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直等到超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一直看着钟,他好像也一直在看着钟,因为刚过六点,他同往常一样生机勃勃地开始说话了。
“现在,华生,”他说,“你有零钱吗?”
“有。”
“银币呢?”
“很多。”
“半个克朗的有多少?”
“五个。”
“啊,太少啦!太少啦!真不幸,华生!虽然不多,你还是把它放到表袋里去,其余的钱放到你左边的裤子口袋里。谢谢你,这样你就可以保持平衡了。”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他颤抖起来,又发出既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
“现在你把煤气灯点燃,华生,但要小心,只能点上一半。谢谢!这太好了!不,你不用拉起百叶窗。请你把信和报纸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够得着就行。谢谢你。然后再将壁炉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一些过来。好极了,华生!那上面有一个夹方糖的夹子。请你用夹子把那个你喜欢的象牙小盒夹起来,放到这边的报纸里面。好!现在,你可以到夏伯克大街13号去请柯费顿·史密斯了。”
说心里话,我心里已经不想去请医生了,因为可怜的福尔摩斯这么神志不清,如果我离开他恐怕有危险,但是现在他却要我请他所要求请的。急迫的心情就跟他刚才不许我去请医生时的固执的态度一样。“这个名字我闻所未闻。”我说。
“可能如此,我的好华生。要是我告诉了你,你会吃惊的,治这种病的内行并不是一位医生,而是一个种植园主。柯费顿。史密斯先生是苏门答腊的知名人士,现在正在伦敦访问。一种疫病出现在他的种植园中,由于缺少医疗,他不得不自己进行研究,居然取得具有极大影响的成果。他这个人非常讲究条理系统,我叫你六点钟之前不要去,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他书房里是找不到他的。如果他能被你请来以他独有的方法来解决我所面临的困难——他对这种病的研究已经成为他的最大嗜好——我不怀疑他会帮助我的。”
福尔摩斯的话听起来是连贯的,完全的,但却时常被喘息所打断,有时他双手又抓又捏。在我与之相处的几个小时中他是每况愈下了,深陷的黑眼窝射出的眼光更加吓人,额头上冷汗不断,热病斑点更加明显。但是,他说话时的那种自在的风度依旧。即使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仍然是一个支配者。“把我此时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他说,“你要表达出你心里对我现在状况的印象——生命垂危,神志昏迷。真的,我想不出,为什么整个海滩不是一整块丰产的牡蛎。啊,我迷糊啦!多奇怪,脑子要由脑子来控制!我在说什么,华生?”“叫我去请柯费顿·史密斯先生。”
“啊,对,我记得。我的命全掌握在他手中了,去求他,因为我们之间互相没有什么好感。他有个侄子死得很惨——我曾疑心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史密斯恨透了我。你要去说动他的心,华生。你要想尽办法把他弄来,只有他能救我了!”
“那我干脆把他拽上马车好了。”“这可不行,你要说服他来,然后你在他来之前赶回来,记住,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千万不要和他一起来。华生,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吧?肯定有某种东西在限制生物的繁殖。华生,你和我都已尽了本分。哎呀,这个世界会不会被繁殖过多的牡蛎淹没呢?不会,不会,可怕呀!你一定要表达出心中的一切。”我听任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胡言乱语,喋喋不休,他把钥匙交给我时我太高兴了,快速地接过钥匙,否则他就会把自己锁在里面。哈德森太太在过道里等待着,祈祷着,饮泣着。我走过套间时还听得见福尔摩斯胡叫瞎唱的尖细嗓音。到了楼下,我正要叫马车时,一个人从雾中走过来。
“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啦?”他问道。原来是老相识,身穿花呢便衣的苏格兰场的奠顿警长。“他生命垂危。”我回答。他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看着我。如果我没看错,我觉得灯光下看到的是他满面喜悦的神情。
“我听到一些关于他生病的谣传。”他说。我叫的马车来了,我离开了他。夏伯克街在诺廷希尔和肯辛顿交界的地方。这一带房子很好,界限却不明显。马车在一座体面而严肃的住宅前停下,老式的铁栏杆,双扇大门以及上面闪亮的铜件显得十分气派。一个满面严肃的管事出现了,身后射来与这一切都相协调的淡红色的灯光。
“柯费顿·史密斯先生在里面,你是华生医生!很好,先生,请允许我把你的名片交给他。”我是个默默无闻的角色,是不会引起柯费顿·史密斯先生的注意的。通过半开着的房门,传来嗓门特高、暴躁刺耳的声音。“他是谁?他想干什么?斯泰帕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在搞研究时不许外人打扰!”管事轻声细语地在解释。
“哦,我不见他,斯泰帕尔。我的工作可不能中断。告诉他,我不在家。要是非见我不可,就叫他早上来。”
我面前浮现出福尔摩斯正在病床上辗转不安的样子,他正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等待我去帮助他。现在不是拘小节的时候,他的生命在慢慢的耗尽,在管事还在对主人抱歉不已,还未来得及出来传达主人的口信时,我已经闯进屋子里了。一个人从火边的一把靠椅上站起来,在愤怒的叫声中,我看见一张满脸横肉的淡黄色的脸,肥大的双下巴,毛茸茸的茶色眉毛下面露出一双阴险的眼睛。他脸上油腻得很,一顶天鹅绒式的吸烟小帽故做时髦地斜压在光秃秃的脑门的红色卷发上。他脑袋很大,可是当我低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这个人的身躯又小又弱,双肩和后背勾勾着,似乎小时候得过佝偻病。
“怎么回事?”他高声尖叫着,“这样闯进我家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传话给你,叫你明天早上来吗?”“对不起,”我说,“事情十分紧急。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看来我朋友的名字对这个矮小个子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影响。愤怒的表情从他脸上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警惕。“你是从福尔摩斯那儿来的?”他问道。“是的。”“福尔摩斯怎么样?他好吗?”“他快死啦。我就是为这来的。”他指给我一把椅子,他也在自己的靠椅上坐下。就在这时候,我从壁炉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瞥见了他的脸。我敢发誓,一丝恶毒而阴险的笑容展现在他脸上,他显得有些神经紧张。一小会儿,在他转身看我的时候,他脸上显露出真诚关怀的表情。
“我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遗憾,”他说,“我们之间是通过几笔生意认识的,不过我极其看重他的性格和才华。他喜好研究犯罪学,我喜好研究病理学。他抓坏蛋,我杀病菌。这就是我的监狱,”说着他用手指向一个小桌子上的一排排瓶瓶罐罐,“在这里培养的胶质中,就有世界上最凶恶的犯罪分子正在服刑哩。”
“正因为你独特的知识,福尔摩斯对你评价很高,他认为在伦敦,只有你才能救他。”
这个矮小的人愣住了,那顶时髦的吸烟帽竟然滑到地上去了。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福尔摩斯认为我可以帮他解决困难?”
“因为你懂得东方的疾病。”
“他怎么知道他染上的病是东方疾病呢?”
“因为,他在码头上进行职业方面的调查时和印度水手一起工作过。”柯费顿·史密斯先生高兴地笑了,捡起了他的吸烟帽。“哦,是这样——呃?”他说,“我认为这事未必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他病了多久啦?”“大约三天了。”“神志昏迷吗?”“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啧!啧!这么说很严重。如果我不答应他的要求去看他,是很不近人情的;可我又极其不情愿中断我的研究。不过,华生医生,这件事有些特点,我立刻就和你去。”
我想起临行前福尔摩斯的嘱咐。
“非常抱歉,我另外还有别的事。”我说。
“很好,我一个人去,我有福尔摩斯先生的住址。你放心,我在半小时之内一定赶到那里。”我胆战心惊地回到福尔摩斯的卧室。我怕他的境况恶化。这一段时间,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惨白,但那种神志昏迷的症状已经消失了,他好多了,我有点放心了。
“唔,见到他了吗,华生?”
“见到了,他马上就来。”
“好极了,华生!好极了!你是最好的信使。”
“他想跟我一起来。”
“那绝对不行,华生,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我生什么病,他问了吗?”“我告诉他你不小心从伦敦东区印度人那儿传染上的。”“对!对,华生,你真够朋友。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得等,我得听听他的意见,福尔摩斯。”
“那当然可以。不过,如果他认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他的见解会十分有价值,会更加坦率,碰巧床头后面有个空间足够你藏身。”“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看别无他法了,华生。虽然这地方不适于躲人,可也不容易引人生疑。就躲在那儿吧,华生,我看可以。”他突然坐起,憔悴的脸上显得全神贯注而又十分严肃。“听见车轮声了,快,华生,快呀,老兄。如果真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不要动,千万别动,听见了吗?别说话!别动!听着就行了。”说话间,他那突如其来的精力消失了,果敢老练的话音又变成神志迷糊的微弱呓语声。我急忙躲到床后。我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卧室的开门声和关门声。令人非常疑惑的是:半天鸦雀无声,只听见病人急促的呼吸和喘气。我猜想,我们的客人正站在床边打量着病人。他终于说话了。
“福尔摩斯!”他喊道,“福尔摩斯!”迫切的声音就像要叫醒酣睡的人那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福尔摩斯!”传来“沙沙”的声音,似乎他在摇晃病人的肩膀。
“是史密斯先生吗?”福尔摩斯小声问道,“我真无法想像你能来。”那个人笑了。
“不,”他说,“你看,我来了。福尔摩斯,这叫以德报怨啊!”
“你真好——真高尚,我欣赏你的独到的专业知识。”
我们的来客“扑哧”笑了一声。
“你是欣赏,不幸的是,你是伦敦惟一表示欣赏的人。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
“同样的病。”福尔摩斯说。“啊!你认得出症状?”“当然。”“唔,这我不会感到奇怪,福尔摩斯。我不会感到奇怪你得了同样的病。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前景可就不妙了。可怜的维克托在得病的第四天就死去了——他可是个身强力壮、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子啊。正如你所认为的,这非常奇怪,他居然在伦敦中心区染上了这种罕见的亚洲传染病。对于这种病,我有过专门研究。奇怪的巧合啊,福尔摩斯。这件事引起了你的注意,你可真行,不过还得无情地告诉你一点,这是有前因后果的。”
“我知道是你干的。”“哦,你知道,是吗?可是你却最终束手无策,虽然你到处造我的谣言,又能怎么样?老天有眼,此次你自己得了病又求我来帮助你,你现在心里想什么呢?这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嗯?”
我听见病人急促而吃力的喘息声,“给我水!”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就要完蛋了,我的朋友。不过,我得跟你把话说清楚再让你死,所以我把水给你。拿着,别洒出来!对。你懂得我说的话吗?”福尔摩斯呻吟起来。
“请帮我一下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低声说,“我一定把我的话忘掉——我发誓,我一定。以前的事我一笔勾销怎么样,只请你把我的病治好?”“什么?”“哎,忘掉维克托·萨维奇是怎么死的。实际上刚才你已经承认是你下的手,我一定忘掉它。”“你忘掉也好,记住也好,这是你的事。你是不可能再站到证人席上了,我对你把话说死吧,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再见到你,也一定是在别的情况下了。就算你知道我侄子是怎么死的,又能把我如何?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他而是你。”
“对,对!”“来找我的那个家伙——他的名字我忘了——对我说,你的病是在东区水手中染上的。”
“我只能这样认为。”
“你太自以为是了,是不是,福尔摩斯?你以为你很高明,是不是?这一回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你回想一下吧,福尔摩斯,你得上这病不会另有原因吗?”“我的大脑混乱,我无法思考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帮助我!”“是的,我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弄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及你是怎样被弄成这样的。我愿意你在死前知道真相。”“帮我一点吧,减轻我的痛苦吧。”“痛苦吗?是的,苦力们到咽气前总是要发出几声嚎叫,我看你好像是抽筋了吧。”“是的,是的,抽筋了。”“嗯,不过你还能听出我在说什么。现在听着!你记不记得,在你没得这病的时候,是否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再想想。”
“我脑袋太痛,想不起来啦。”
“哦,那么我来告诉你,收到过什么邮件没有?”
“邮件?”
“一个小盒子?”
“我头昏脑乱——我要死了。”
“听着,福尔摩斯!”又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他又在摇晃濒临死亡的病人,“你得听我说,你一定得听我说。你记得一个盒子——个象牙盒子吧?周三送来的,你把它打开了——还记得吗?”
“对,对,打开了,里面有个很尖的弹簧。是恶作剧——”
“不是开玩笑,你这傻瓜上了我的当。你这是自作自受,谁叫你多管闲事!若非你找我的麻烦,我才不会对付你。”“我记得,”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那个弹簧!它刺出血来啦。就是这个盒子——它在桌子上。”“就是这个,不错!一会儿我把它放进口袋带走,你就会连最后的一个证据也丢失了。现在你明白真相了,福尔摩斯。你知道了,是我把你害死的,你可以死了。对维克托。萨维奇的遭遇你了如指掌,现在我让你也感受一下吧!你已接近死亡,福尔摩斯。我要坐在这里,眼看着你死去。”我简直听不见福尔摩斯那细若蚊蚋的声音了。
“说什么?”史密斯问,“把煤气灯扭大些?啊,夜晚来临了,是吧?好,我来扭!这样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你。”他走过房间,突然屋里灯火通明。“还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的吗,朋友?”“香烟,火柴。”我惊喜得差点尖叫起来,这话语又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极其自然的声音——或许有些虚弱。长时间的沉默。我感到柯费顿·史密斯一声不吭,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瞪着我的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听见他开口了,声音焦躁而紧张。
“导演戏剧的最成功的方法就是自己充当某个角色。”福尔摩斯说道,“我对你说了,三天来,我没吃没喝,多谢你的好意,给我倒了一杯水。但是,我觉得最叫人难受的是不能抽烟。啊,现在可以抽了。”我听见划火柴的声音,“这就好多了。喂!喂!这脚步声是我一位朋友的吗?”外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了,莫顿警长的身影出现在那儿。
“一切顺利,你要找的那个人在这儿。”福尔摩斯说。
“我以你谋害维克托·萨维奇的罪名逮捕你。”警官说。
“你还可以加一条。他还企图谋害一个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人,”我的朋友笑着说道,“为了救一个病人,警长,柯费顿。史密斯先生很大度,他扭大了灯光,发出我们约定的信号。对了,犯人上衣右边口袋里有个小盒子,把他的外衣脱下来,谢谢你。如果我是你,一定要小心地拿着它。放在这儿,在审讯中可能有用。”
突然一阵哄乱和扭打,夹着铁器相撞和一声尖叫。“你反抗只能是自讨苦吃,”警长轻蔑地说道,“站住别动,听见没有?”手铐“咔”的一声锁上了。
“这是圈套!”一阵吼叫,“上被告席的应该是福尔摩斯,而不是我。他叫我来给他治病,我十分担忧因此就来了。他编造了一通话,然后在法庭上控告我,这全是他神志不清的猜疑。福尔摩斯,你可以随便信口雌黄。我的话和你的话同样是可信的。”“天哪!”福尔摩斯叫了起来,“我把你给忘了,亲爱的华生,太抱歉了,请出来吧,但我想不用再向你介绍柯费顿·史密斯先生了吧?因为几小时前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外面有马车吗?我换好衣服跟你们一起走,因为我到警察局可能还有些用处。”“这副打扮,我不再需要了,”福尔摩斯说。他在梳洗的间隙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点饼干,精神好多了。“你非常了解,我的生活习惯极其不合规律,这些对我来说无所谓,对别人可能就行不通。重要的是要让哈德森太太对我的情况信以为真,因为这必须由她去找你,再由你转告他。你不见怪吧,华生?你得承认,你是没有伪装才能的,如果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决不可能心急如焚地去找他来,而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部分。我知道他要存心报复,所以我确信他不会不要来看看自己的杰作的。”“可是你的外表,福尔摩斯——你这张惨白可怕的脸多像啊!”
“三天里不吃不喝脸色是不会好看的,华生。至于其余的,只要一块海绵就可以解决问题。额上抹凡士林,眼睛里滴颠茄,颧骨上涂点口红,嘴唇上涂一层蜡,这一切可以产生绝妙的效果。关于装病这个论题我有时候真想写一篇文章。时而说说半个克朗啦,牡蛎啦,以及诸如此类的无关话题,就能产生神志昏迷的神奇效果。”
“既然你实际上没得什么传染病,你为什么不准我挨近你?”“你问这个嘛,我亲爱的华生?你以为我真看不起你的医道吗?不论我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装得多么虚弱,但我的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只有你我之间相距四码远,才能把你骗住。要是这一点失败,又有谁能把史密斯带到我这儿来呢?没有谁,华生,我不会碰那个盒子。当你打开盒子,从盒子旁边看时,你就会看见那个弹簧像一颗毒蛇的牙齿般伸出来。萨维奇是这个魔鬼继承财产的障碍,我敢说,他就是用这种诡计把可怜的萨维奇害死的。你知道,由于到我手的邮件是形形色色的,我都严加防范。我很清楚,我假装已经中了他的诡计,这样才能攻其不备,让他在得意忘形下亲口说出真相。我是以真正艺术家的牺牲精神完成这一次装病的。谢谢你,华生,你得帮助我穿上衣服。等警察局的事情一了,我想到辛普森饭店去吃点营养丰富、美味可口的东西。”
弗朗西丝女士的失踪
“怎么是土耳其式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双眼盯着我的靴子问道。此时,我正靠在一把藤靠背上,所以伸出去的两只脚引起他极大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