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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3册)9

欺坎伦同情地哼了一声。“有什么麻烦吗?”他低声问道。

“很麻烦。”

“是犯罪行为吗?”

“不只这些。”

“不是杀人吧?”

“谈这样的事还太早,”麦克莫多说道,“我离开芝加哥自然有充分的理由,你不要多管闲事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这件事追问不停呢?”麦克莫多灰色的双眸透过眼镜突然露出愤怒的凶光。“好了,老兄,别见怪。人们不会认为你做过什么坏事的。你现在要去哪儿?”“到维尔米萨。”“还有两站。你准备住哪儿呢?”麦克莫多掏出一个信封来,把它凑近昏暗的油灯。“这是我在芝加哥的一个熟人给我介绍的一家公寓,地址是谢里登街,雅各布·塞夫特。”“噢,我不知道这个公寓,我对维尔米萨并不熟悉。我住在霍布森领地,马上就要到了。在告别以前,我要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到难处,你可以直接到工会去找首领麦金蒂。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是布莱克·杰克·麦金蒂解决不了的。再见,老弟,我相信我们早晚会在会里见面的。不过别忘了我说的:你一旦遇到困难,就去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了,麦克莫多又重新陷入沉思。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高炉喷出的火焰嘶叫着、跳跃着,在黑暗中放肆地发出刺眼的光芒。在红光映照中,一些黑色的身影在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动作,在铿锵声与轰鸣声的旋律中劳作着。

“我想地狱就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麦克莫多转回身来,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望着外面炉火映照的荒原。“从这一点来说,”另一个警察说道,“我认为地狱一定像这个样子,那里的魔鬼未必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坏。”他转向麦克莫多问道:“年轻人,我想你刚到这地方吧?”“嗯,那又怎么样?”麦克莫多有点粗暴无礼。

“是这样,先生,我劝你交朋友要小心谨慎。我要是你,我不会刚开始就和迈克·斯坎伦那一帮人交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干你屁事!”麦克莫多厉声说道。他的声音惊动了车厢内所有的人,大家都吃惊地注视着他们。“我求你帮助我了吗?你以为我是个笨蛋,不听你的劝告就什么也干不了?有人跟你说话你再说话,如果我是你呀,早就靠边儿站了!”他咬牙切齿地冲向警察,像是一只发怒欲咬人的狗。

这两个老练、温厚的警察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自己友好的表示竟遭到对方如此强烈的拒绝。“别见怪!先生,”一个警察说道,“我们是看你初到此地,为了你好,才对你提出警告的。”麦克莫多无情地怒喊道:“收起你们的警告吧,你们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人会需要它的。”“我们不久就会再见面的,”一个警察冷笑着说道,“我要是法官的话,我敢说你可算是百里挑一的人了。”

“我也有同感,”另一个警察说,“我想我们会再见面的。”“别以为你们会吓倒我,我不怕!”麦克莫多大声喊道,“我的名字叫杰克·麦克莫多,知道吗?你们可以在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塞夫特公寓找到我,不管白天晚上,我都敢见你们这帮家伙,绝不会躲开的。你们别搞错了。”矿工们低声议论着这个新来的人的大胆行动,对他给予极大的同情和称赞,两个警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又互相小声交谈。

几分钟以后,火车驶进一个灯光暗淡的车站,维尔米萨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城镇,所以这里有一片旷地。麦克莫多提起皮革旅行包,正准备走向暗处,一个矿工走上前来。“哎呀,老兄,你刚才说得太棒了。”他钦佩地说,“听你讲话,真是痛快。我给你领路,请允许我帮你拿旅行包,回我家正好经过塞夫特公寓。”他们从月台走过时,其他的矿工都友好地纷纷向麦克莫多道晚安,用敬重的目光瞅着他。所以,在麦克莫多还没有立足此地时,这个捣乱分子就已经名满维尔米萨了。

乡村是令人恐怖的地方,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镇更加使人感到沉闷。这狭长的山谷,给人的却是一种阴沉壮观的感觉,熊熊烈焰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在巨大的坑道旁堆积而成的小山上,勤劳勇敢的人们创造了不朽的业绩。可城镇却显得丑陋和肮脏:来来往往的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许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而坎坷不平;街道旁的房屋都有临街的阳台,在煤气灯暗淡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肮脏而又杂乱无章。麦克莫多和那矿工走近了市中心,一排店铺灯火通明,酒馆、赌场更是灯光辉煌,矿工们把他们的血汗钱扔进一个个无底洞。

“这就是工会,”这个向导指着一家高大且像旅社的酒馆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麦克莫多问道。

“怎么!你从没听过他的大名吗?”

“我初来此地,怎么会听说过他呢?”

“噢,我以为工会里的人全知道他的名字呢。他的名字经常上报纸呢。”

“为什么呢?”“啊,”这个矿工压低了声音,“出了些事呗。”“什么事?”“天哪,先生,我说句话,希望你不要生气。你真是个怪人,在这里只有死酷党人的事才是尽人皆知的。”“我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是一伙杀人凶手,不是吗?”“嘘,别再说了!求求你!”这个矿工惶惑不安地站在那里,张大惶恐的双眼注视着他的同伴,大声说道,“伙计,你要是不想送命就不要讲这样的话。许多人因为比这还小的事都已经把命送了。”

“我只是听说的,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不能说你听到的不是事实。”这个人一面说,一面像害怕被别人看到似的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四周,并紧盯着暗处不放,“如果是凶杀的话,天知道有多少凶杀案。但你千万别把这些和杰克·麦金蒂联系在一起,任何议论他都会知道,而他是绝不会轻易放过议论他的人的。好,街后的那一座就是你要找的房子。你会发现房主老雅各布·塞夫特是一个诚实的大好人。”

“多谢,”麦克莫多和他的新朋友握手告别时说道。他提着旅行包,步履沉重地走向那所住宅,走到门前,用力敲门。

门马上打开了,门内站着的人大出他的意料。她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德国型女子,金黄的头发映衬着晶莹剔透的肌肤,一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来客,娇羞腼腆使她那白皙的脸儿泛出美丽的红晕。在门口明亮街灯的映照下,麦克莫多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从未见过的美丽风姿震慑住了:她与周围污秽阴暗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益加动人;她就宛如在黑煤渣堆上凭空生出的一支空谷幽兰那么令人惊叹!他神魂颠倒、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最后这女子打破了沉默。“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娇声说道,略微带点德国口音“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到镇上去了,我正等他回来呢。”

但这个矜持的来访者仍满心爱慕地痴痴凝视着她,那女子在这种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心慌意乱地低下了头。“不是,小姐,”麦克莫多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急着找他,是有人介绍我到你家来住。我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好,现在我更加确定这一点了。”“你也决定得太快了。”女子微笑着说。

“除了瞎子以外任何人都会这样决定的。”麦克莫多答道。她听到这赞美的话语,嫣然一笑。“先生,请进来,”她说道,“我叫伊蒂·塞夫特,是塞夫特先生的女儿。母亲早已去世,由我料理家务。你可以坐在前厅炉旁,我父亲一会儿就会回来。啊,他来了,什么事你和他说吧。”

一个老人从小路上慢慢走来。麦克莫多简单地向他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是由在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介绍到这儿来的,这个地址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塞夫特完全答应下来。麦克莫多无条件同意了一切条件,对房费也毫不吝啬,他好像很富有,预付了每周七美元的膳宿费。于是这个公然自称逃犯的麦克莫多,开始住在塞夫特家里。这看似普通的第一步引出的是漫长而充满风波的生活,这出剧的落幕则是在远在天涯的异国。

二、身主

麦克莫多很快就使自己出了名。他走到哪里,马上会被人认出来。不到一周,麦克莫多已经变成塞夫特寓所的新闻人物。这里有十到十二个寄宿者,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工人或店员,并且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的脾气有很大差异。晚上,他们一起谈话时,麦克莫多总是谈笑风生,语出不凡,他的歌声尤具魅力。他似乎天生赋有使周围的人心情舒畅的办法,使人不由自主地将他当做挚友。但他在显出超人智力的时候又会突如其来地暴怒,就像那次在火车上一样让人生畏。在他眼里,法律和一切执法者全部一钱不值,这使他的一部分同宿人感到高兴,另一些人则惊恐不安。

一开始,他就做得极其明显,公然赞美说,从看到房主之女的美貌容颜和娴雅风姿起,她就占据了他的心房。他是一个行动派的人,第二天他就向姑娘表诉衷情,并不断地对她说爱她,对她那些让他灰心丧气的话完全置之不理。“还有什么人呢!”他大声说道,“好,让他倒霉吧!让他小心点吧!我是绝不会把我一生的幸福和全身心去爱的人拱手让人的!现在你可以说不,但我还年轻,我一定会等到你对我说行的那一刻!”

麦克莫多是一个十分有手段的求婚者,他有一张爱尔兰人花言巧语的嘴巴和一套随机应变、聪明机智的手段。他那丰富的经验和难以捉摸的魅力,颇得女性的欢心,她最终掉入他编织的爱情大网中。他谈起他出身地莫纳根郡那些可爱的山谷,谈到引发人无限幻想的岛屿、低矮的小山和绿油油的湖边草地,在这种到处是污秽肮脏的地方去想像那种迷人的景色,会使人感到一种超乎现实的美妙。

然后他把话题转移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他熟悉底特律和密西安州一些伐木区新兴的市镇,最后在芝加哥的一家锯木厂里工作。然后就含蓄地说到风流韵事,说到在那个大都会里遇到的离奇而又隐秘的奇事,这些都是言语所不能表达的。他有时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话题,使话题突然转到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又回到这沉闷而荒凉的山谷里。而伊蒂静静地听他讲述,她那双乌黑的大眼里随着讲述者故事的发展变化,闪现着时而兴奋,时而怜悯的光彩。这一切使两颗心自然迅速地贴在了一起。麦克莫多曾受过良好教育,因此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记账员的临时工作。这占去了他大部分的白天时间,自然无暇去向自由人分会的身主报到。直到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迈克·斯坎伦来拜访,才提醒了他。斯坎伦是个身材矮小、面容清瘦、眼睛乌黑、胆小如鼠的人,又看到了麦克莫多使他很高兴。喝了几杯威士忌酒以后,斯坎伦说明了来意。“喂,麦克莫多,”斯坎伦说道,“我记得你的住址,所以冒昧地来找你,让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去拜访身主麦金蒂呢?”

“啊,我正在找事做,太忙了。”“我劝你还是尽快找时间去拜访他一下!天哪,伙计,你到这里以后,竟没有马上到工会去登记姓名,真是疯了!要是得罪了他,唉……就说到这儿吧!”麦克莫多有点惊奇,说道:“斯坎伦,我人会已经好几年了,可我从来没听到会员有这样一项义务。”

“或许在芝加哥不是这样。”

“嗯,但是社团是一样的。”

“是吗?”斯坎伦久久地凝视着他,一道凶光在其眼中闪现。

“不是吗?”

“希望你能在一个月内给我讲清楚这些事。我听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争吵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任何事在这里都传得很快。”

“嗯,不错。我把我对这帮家伙的看法告诉了他们。”

“天哪,麦金蒂会很欣赏你的!”

“什么?他也恨这些警察吗?”麦克莫多迸发出一阵笑声。“去看他吧,伙计,”斯坎伦临走时对麦克莫多说道,“如果你再不去的话,他就要恨你而不恨警察了。现在请你听我的劝告,立即去看他吧!”恰巧就在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个十分紧急的情况,使麦克莫多不得不这样去做。也许是因为他对伊蒂日益明显的关心被这个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出来。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叫到自己房中,开门见山地谈到正题上来。

“先生,依我看来,”他说道,“你有点爱上我的伊蒂了,是吗?还是我误会了?”“不,您并没有猜错,正是这样。”年轻人答道。“那么我就不瞒着你了,这是没有用处的。在你以前,已经有人缠上她了。”“她也跟我这么说过。”“你应当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不过,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吗?”“没有,我问过她,可是她不告诉我。”“我猜她就不会告诉你,这个小丫头。也许她怕把你吓跑吧。”“吓跑!”麦克莫多一下子火冒三丈。“啊,不错,我的朋友!你怕他根本就不是一种羞耻。这个人是特德·鲍德温。”“这恶魔是什么人?”“他是死酷党的一个头目。”“死酷党!以前我听说过。为什么每次提到死酷党大家都是窃窃私语,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你们都怕什么呢?死酷党到底是些什么人呢?”房东像每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一样,本能地压低了声音。“死酷党,”他说道,“就是自由人会。”年轻人大吃一惊,说道:“不可能!我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什么!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决不会让你住在我这儿——即使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同意。”

“这个自由人会有什么坏处呢?会章的宗旨是博爱和增进友谊啊。”

“其他地方可能是这样的,在这里却截然相反!”

“它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呢?”“是一个暗杀组织。”麦克莫多不相信地笑了笑,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呢?”“凭什么!这里的五十桩暗杀事件就是证据!像米尔曼和范肖斯特,还有尼科森一家,老海姆先生,小比利·詹姆斯以及其他一些人不都是证据吗?这里哪个人不了解死酷党的底细?”“喂!”麦克莫多诚恳地说道,“如果你不收回你所说的话或向我道歉,我是不会搬走的。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想一想,我是一个外地人,我是这个社团的一分子,虽然它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分社团,但在我心中它是纯洁的。现在,正当我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时,你却告诉我说它是一个暗杀组织,叫做死酷党。我认为你该向我道歉,要不那样的话,就请你解释明白,塞夫特先生。”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世人皆知的,先生。自由人会的首领,就是死酷党的首领。他们是一体的,你得罪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报复你。证据简直是太多了。”“这仅仅是一些流言蜚语!我要的是证据!”麦克莫多说道。

“如果你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你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其中的一员了,你很快就会被他们同化的。对不起,先生,我不希望你再住在这里了,请住到别处去吧。一个死酷党人纠缠我的伊蒂,而我不敢拒绝,这已经够麻烦了,我还能再收另一个当我的房客吗?真的,明天就请你离开吧。”因此,麦克莫多知道,马上就要被迫离开这个温馨舒适的住处了,而最让他痛苦的还是他不得不与他心爱的姑娘分离。就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便向她倾诉了自己的心事。

“尽管你父亲已下了逐客令,”麦克莫多说道,“我并不在乎我的住处问题。不过,伊蒂,你知道吗?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星期,但我的生活中已经不能没有你了,离开你我怎么生活啊!”“啊,别说了,麦克莫多先生!别这么说!”姑娘说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你来得太迟了。已经有一个人先向我求婚了,即使我并没有答应他,但我绝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伊蒂,我要是先向你求婚,那就可以了吗?”姑娘双手掩着脸,呜咽地说:“天哪,我多么希望是这样啊!”麦克莫多当即跪在她的面前,大声说道:“看在上帝面上,伊蒂,请你答应我吧!难道你忍心让那不甘愿的诺言毁了我们一生的幸福吗?我心爱的,就照你的心意办吧!你要明白,你刚才所说的话要比任何诺言都可靠。”麦克莫多用两只健壮有力的褐色大手握住伊蒂柔滑的双手,说道:“说一声你是我的吧,让我们同心合力对付一切的艰难险阻。”“我们离开这儿?”“不,就留在这儿。”“不,不,杰克!”她投进麦克莫多的怀抱,说道:“决不能在这儿。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麦克莫多脸上一时现出犹豫不定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显露出坚决果敢的神色来。“不,我们还是留下来,”他说道,“伊蒂,我们寸步不离,我会保护你的。”“为什么我们不远走高飞呢?”“不行,伊蒂,我不能离开这儿。”“为什么呢?”“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赶走的,那就永远也抬不起头来了。再说,这儿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别忘了,我们是生活在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人,如果我们真心相爱,又有谁能从中作梗呢?”

“你不了解,杰克,你对这里太不了解了。你还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了解麦金蒂和他的死酷党。”“是的,我不了解他们,但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莫多说道,“再粗野的人我都见过,亲爱的,结果不是我怕他们,而是他们怕我。相信我,伊蒂。乍看起来这简直是发疯!如果你父亲所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大家也都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让法律去制裁他们呢?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伊蒂!”

“因为没有人敢出面对证,作证就等于丧命。还因为他们的同党很多,总是出来作假证说被告和某案某案没有关系。杰克,我保证你会明白一切的!我早知道美国的每家报纸对这方面都有过报道。”“不错,我确实也看到过一些,可我认为这都是编造出来的。也许是事出有因吧,或许他们是在被冤枉的情况下才不得不这么做。”“唉,杰克,我不想听你这么说!他也是这么说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吗?是吗?”“就因为这个,我才讨厌他。啊,杰克,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我打心眼儿里讨厌他,可是又害怕他。我为我自己而怕他,不过,主要是为我父亲,我才怕他。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说实话,我们父女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我才半真半假地敷衍他。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远走高飞,杰克,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永远摆脱这些恶人的势力。”麦克莫多脸上又显出踌躇不决的神色,后来又斩钉截铁地说:“伊蒂,你和你的父亲都不会有事的。要说恶人,只要我俩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才是最心狠手辣的人呢。”

“不,不,杰克!我完全相信你。”麦克莫多苦笑道:“天啊,你太不了解我了!亲爱的,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是你那纯洁的灵魂所不能想像的。咦,谁来了?”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面目清秀、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像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的年龄和体形同麦克莫多差不多,头戴一顶大沿黑毡帽,进门时甚至连帽子都不摘,一双凶狠的眼睛和鹰钩鼻子使那张漂亮的面孔显得盛气凌人。此时他正恼怒地瞪着坐在火炉旁的这对青年男女,伊蒂马上跳起来,显得无所适从,局促不安。

“我很高兴你来,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一些。过来坐吧。”鲍德温盛气凌人地站在那里看着麦克莫多。“这是谁?”他无礼傲慢地问道。“鲍德温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新房客麦克莫多先生。麦克莫多先生,这是鲍德温先生。”两个年轻人相互敌视地点点头。“也许伊蒂小姐已经把我俩的事告诉你了吧?”鲍德温说道。“我不知道你俩的关系。”

“你不知道吗?好,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姑娘是我的,现在你该明白了。你看今晚天气很好,散步去吧。”“谢谢你,我并不打算去散步。”“你不走吗?”那人一双凶狠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也许你有决斗的心思吧,房客先生?”“有!”麦克莫多一跃而起,大声喊道,“你这句话让我再开心不过了!”“看在上帝面上,杰克!看在上帝面上!”可怜的伊蒂心慌意乱地喊道,“唉,杰克,杰克,他会杀死你的!”“啊,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们已经这么亲热了吗?啊?”“噢,特德,求求你,保留一点理智与仁慈吧!看在我的面上,特德,如果你爱我,发发善心饶了他吧!”

“我想,伊蒂,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下,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麦克莫多平静地说道,“要不然,鲍德温先生,我们一起到街上去怎样?今晚月色不错,附近有许多空地。”“干掉你简直是脏了我的手,”他的对手说道,“在我结果你以前,你会后悔到这里来的。”“那我们还等什么呢?”麦克莫多喊道。

“等我通知你时间,先生,你等着瞧吧。请看看这里!”鲍德温突然挽起袖子,指了指前臂上烙着的一个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你会知道的,我发誓。准备后事吧。也许亲爱的伊蒂会给你讲得很清楚。说到你,伊蒂,你要跪着来见我,听见了吗?丫头!双膝跪下!到时我会让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他狂怒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就走,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麦克莫多和姑娘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传递出她的不安和恐惧。

“噢,杰克,真勇敢啊!可是这会让你没命的,你赶快逃走!今天晚上,杰克,今天晚上就走!这是你惟一的活路了。他那凶狠的眼睛告诉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无论如何都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再说,他们身后还有首领麦金蒂和分会的一切势力。”麦克莫多拉住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来。

“亲爱的,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这一点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所以你不要认为我很完美,也许我比那些人还要凶残。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或许你以后会恨我的。”“恨你?杰克!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恨你的。我听说只有这里的自由人会是一伙凶残无比的人,因此你怎么会是坏人呢?可是你既然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拜访一下麦金蒂呢?噢,赶快,杰克,赶快!你要先下手为强,要不然,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这样想,”麦克莫多说道,“我现在就去办。告诉你父亲让我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我就会另找别的住处。”麦金蒂酒馆是镇上一切无赖都喜爱的乐园,因此常常是人满为患的。麦金蒂很受爱戴,因为他爽朗粗犷的假面具将他的真面目掩饰得很好。不过,真正人尽皆知的是他的凶狠,不仅全镇,甚至整个山谷以及两侧山上方圆三十英里以内的人没有不怕他的。就凭这个,他的酒吧间挤满了急于巴结讨好他的人。

人们都知道他的心狠手辣。除了那些黑暗势力以外,麦金蒂还是一个政府高级官员、市议会议员、路政长官,这是那些流氓地痞为了在他手下得到庇护,才把他选进政府去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社会公益事业没人管理,乃至声名狼藉;对查账人大加贿赂,让账目蒙混过关;正派的市民对他们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都又恨又怕,个个噤若寒蝉。就这样,年复一年,首领麦金蒂佩戴的钻石别针变得愈来愈炫人眼目,他胸前晃动的金表链也越来越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愈来愈大,几乎占据了市场一侧。

麦克莫多推开了酒馆那时髦的店门,走到人群中。酒馆里人声鼎沸,雾气腾腾,酒气冲天,灯火通明,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炫目的镜子使大厅看起来更加宽敞且耀眼夺目。一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忙得不可开交,为那些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旁的游民懒汉调配饮料。在酒店另一头的柜台旁,倚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无比的人。他的嘴上斜斜地叼着一支雪茄,这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麦金蒂。他黝黑的脸上长满了胡子,一头浓黑凌乱的长发直披到衣领上。他的肤色像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他的双眼黑得吓人,傲慢地斜视着,看起来极具危险性。他的体形匀称,相貌堂堂,直率爽朗,而这一切与他伪装出来的快乐诚恳的样子极为吻合。即使他说话很粗鲁,人们也会说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真诚坦率的人。只有当他那双阴沉而残忍的乌黑眼睛对准一个人时,才会使对方畏缩成一团,让你感到你面对的是一个危险的人,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着胆量、狡诈和危险,而这些足以使人致命。

麦克莫多仔细地打量了麦金蒂,像往常一样,他满不在乎,胆气逼人地挤上前去,推开那一小撮在他周围极尽谄媚之能事的人——他们附和他说着平淡至极的笑话,捧腹大笑。年轻的来客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无所畏惧地注视着那双闪着严厉与冷酷的乌黑双眸。“喂,年轻人。我不记得你是谁了。”“我是新来的,麦金蒂先生。”“你难道没有称呼一位绅士高贵头衔的习惯吗?”“他是参议员麦金蒂先生,年轻人。”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很抱歉,参议员。我初来此地,不太懂规矩,可是有人要我来见你。”

“瞧,你要见的人就在这儿。在你看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哦,现在下结论还早。但愿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一样宏伟,你的灵魂能像你看上去一样善良,那么我就别无他求了。”麦克莫多说道。“哎呀,你竟有一个爱尔兰人的巧舌,”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不明白自己是在迁就来客的无礼放肆,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很不错了。”“当然。”麦克莫多说道。“有人让你来见我?”“是的。”“谁?”“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参议员先生,我祝你健康,并为我们的友谊而干杯。”麦克莫多翘起小拇指拿起一杯酒,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麦金蒂盯着麦克莫多,浓黑的双眉扬起来。

“噢,倒像那么回事,是吗?”麦金蒂说道,“我还需要更细密的考查,你叫……”“麦克莫多。”“麦克莫多先生,我们绝不轻信别人对我们说的话,也并不草率收人,你还没有过关。请随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两人走进一间四周摆满酒桶的小房间。麦金蒂小心地关上门,坐在酒桶上,沉思着咬着雪茄,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对方,默默地坐了两分钟。

麦克莫多微笑着任他审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麦金蒂突然弯下腰,抽出一支样式吓人的手枪。“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除非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否则你就别跟我耍花样。”

麦克莫多郑重其事地回答说:“作为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以这种方式招待一位外来的弟兄,似乎不太礼貌。”

“喂,我正想让你证明自己的身份呢,”麦金蒂说道,“如果你证明不了,那就别怪我了。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候?”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谁是身主?”

“詹姆斯·H·斯特科。”

“你们地区的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看来你比较能言善辩。你在那儿做什么?”

“像你一样,做工,只不过是件不起眼的差事。”

“你回答得倒挺快啊。”

“我总是对答如流的。”

“不知你办事是否也一样快?”

“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有这个能耐。”

“好,不久就会让你大显身手的。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说它广结天下好汉。”

“你说的不错,麦克莫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对不起,这事不便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眼睛,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无礼过,不由感到新鲜有趣,问道:“你为什么不愿告诉我呢?”

“因为弟兄们对自己人不说谎。”

“那么这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不认为作为一个身主,就能接受一个不肯说出自己底细的人人会吧。”

麦克莫多现出犹豫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你会替我保密吗?”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就给你几记耳光。”麦金蒂发火地说。“请不要生气,参议员先生,”麦克莫多和顺地说道,“我应当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明白我必须万分小心。好,我知道在你手下十分安全。请看这剪报吧。”

麦金蒂大略地浏览了一下这份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被人杀害。

“你做的?”麦金蒂把剪报还回去,问道。麦克莫多点点头。“为什么?”“我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虽然我造的金币成色不太好,可也不错,而且成本很低。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推销伪币……”“做什么?”“啊,就是说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他说要告密,也许他确实告过密,我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为什么逃来这里呢?”“因为我听说杀人犯在此地是不太引人注目的。”

麦金蒂笑道:“你以为有这么多的罪名会让你在这里受到欢迎吗?”“差不多。”麦克莫多答道。“好,看来你很有前途。喂,你还能铸伪币吗?”麦克莫多从衣袋里掏出六个金币来,说道:“你认为这个怎么样?”“让我见识一下吧!”麦金蒂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细看,“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不错,我看你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弟兄。麦克莫多朋友,为了求得自保,我们当中必须得有几名狠角色,如果我们没有反抗能力,那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好,我会和大家共同进退的。”“我看你很有胆量。即使我刚才拿手枪对着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胆怯退缩。”“那时危险的并不是我。”“那么,是谁呢?”“是你。”麦克莫多露出他粗呢上装口袋里一把张开机头的手枪,说道,“它一直在瞄准你。我不认为开起枪来我会吃亏。”麦金蒂先是满脸通红,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他说道,“多年没见像你这样可怕而具有挑战性的家伙了。我想你一定会成为分会的光荣……喂,你来干什么?我想单独和这位先生谈五分钟。为什么你非要打扰我们呢?”酒吧间的侍者惶恐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说他一定要见你。”

实际上已用不着侍者通报了,因为这个人凶恶的面孔已紧随侍者之后出现在门口。他一把推出侍者,关上门。“看来,”他怒视了麦克莫多一眼,说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是不是?参议员先生,关于这个人,我有话对你说。”“那就当着我的面说吧。”麦克莫多大声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是我自己的事。”“啧,啧!”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这绝对不行。鲍德温,我们不能以这种方式去待一名新兄弟。伸出你的手来,朋友,和他讲和吧。”“不可能!”鲍德温暴怒地说道。“假如他认为我得罪了他,我可以和他决斗,”麦克莫多说道,“采取何种方式随他选择。嗯,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公断吧。”“怎么回事?”“因为一个年轻姑娘,我认为她有选择情人的自由。”

“她怎么敢这样!”鲍德温叫道。“既然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弟兄,我认为她可以这样做。”首领说道。“啊,这就是你的公断,是不是?”“对,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凶恶地盯着他说道,“你认为有什么不对吗?”“你竟然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而抛弃一个五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你不会永远是身主的,杰克·麦金蒂,老天有眼,下一次再选举时”

麦金蒂突然如饿虎扑食一般把他推到一只酒桶上去,一只手掐住鲍德温的脖子。要不是麦克莫多阻拦,盛怒之下的麦金蒂准会把鲍德温扼死的。“慢着,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份上,请手下留情!”麦克莫多把他拉住。麦金蒂松开手,死里逃生的鲍德温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坐在他刚才撞着的酒桶上。“特德·鲍德温,你满意了吧,这么多天来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麦金蒂气呼呼地喘着,大声叫道,“也许你认为能取我而代之,但只要我还是这里的首领,我绝不允许有人公然违抗我的公断。”“我并没有违抗你啊。”鲍德温用手抚摸着咽喉,咕咕哝哝地说道。

“好,那么,”麦金蒂变成很高兴的样子,高声说道,“大家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说完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来,打开瓶塞。“那么,”麦金蒂把酒倒满三只高脚杯,继续道,“让我们为了友谊而干杯吧。今后,你们要清楚,我们是朋友,不能再心存芥蒂。现在,我的好朋友,特德·鲍德温,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还生气吗?”

“阴云依然存在。”“不久阳光会驱散阴云的。”“我发誓,但愿如此。”他们饮了酒。麦金蒂得意地搓着双手高声喊道:“现在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分会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严格的规章,我想你是清楚的;麦克莫多兄弟,如果你不想倒霉,就千万别自找麻烦。”“我保证,我不会主动去找麻烦的,”麦克莫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我会主动和人争吵,吵过就忘掉;因为我们爱尔兰人比较容易冲动,但过去的事情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在麦金蒂凶狠目光的逼视下,鲍德温只好和麦克莫多敷衍地握握手。可是,他那心不甘情不愿的面容显然说明:麦克莫多刚才说的话,并未使他感动。麦金蒂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唉!这些女人!”麦金蒂大声说道,“要是我们的两个弟兄之间总这样夹着一个女人,那就该倒霉了。好,这既然不能由一个身主来做决定,就由那个姑娘去选择吧。我想上帝也会这么做的。咳,没有这些女人我们的麻烦就已经够多的了。好吧,麦克莫多兄弟,你可以加入第三百四十一分会。与其他分会不同的是,我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星期六晚上我们会召开一次会议,如果你来参加,你就可以与我们共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

三、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这天晚上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件,到了第二天,麦克莫多便从雅各布·塞夫特老人家里搬到镇子尽头处寡妇麦克娜·玛拉家中去住。他搬来后不久,他最早结识的朋友斯坎伦也搬到了维尔米萨,于是两人便住在了一起。这里没有别的房客,女房东是一个很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一点儿都不过问他们的事。所以他们的说话、行动都很自由,这对于心怀隐私的人而言真是再好不过了。

塞夫特对麦克莫多挺不错,他高兴的时候,就请麦克莫多到他家吃饭,所以麦克莫多和伊蒂的来往并没有中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来往得反而比往常更亲密而频繁了。

麦克莫多觉得他的新居很安全,便在卧室中开始铸起伪币来,并同意在绝对保密的条件下,允许分会中的一些弟兄们前来观看。在每个弟兄离开时,口袋里都装上一些伪币,这些伪币铸造得十分精致,当真币使用简直是毫不困难,而且绝无危险。麦克莫多有了这件绝技,却还要屈身去做工,这在他的会友看来实在是难以理解。麦克莫多告诉每一个问他的人说,如果他没有一个表面上的工作,警察一定会怀疑他的。一个警察确实已经盯上了麦克莫多,但巧合的是,这并没给这个不幸的小伙子带来一丝危险,反而使他名声大振。自从那天找到麦金蒂挑明身份以后,麦克莫多几乎每晚都到他的酒馆去,和一些“哥儿们”喝酒聊天。这是对那些出没此地的一伙危险人物的尊称。麦克莫多刚毅果敢的性格和无所顾忌的作风,在全体弟兄中早已深得人心。有一次,麦克莫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赛中轻松地打败了对手,武力上的胜利在这些粗野之辈中是最被看重和敬佩的。然而,另一件小事使麦克莫多在众人中更加提高了声望。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欢呼畅饮,一个人突然推门而入。他身穿一套朴素的蓝制服,头戴一顶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矿区内不断发生有组织的暴行,而普通警察可以说是束手无策,铁路局和矿主们便招募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这一特别机构,用以补充普通警察的不足。这个警察的出现,使场面霎时安静下来,人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不过在美国各州,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因此,麦金蒂站在柜台后面,坦然自若地望着这个混在人群中的警察。

“今晚天气真冷,来点纯威士忌酒。”警察说道,“参议员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你是新来的队长吗?”麦金蒂问道。“不错,我治安之余是来拜访你的,希望您和其他首领能协助我们来共同维护本镇治安。我的名字叫马文,是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不用你们来维持,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道,“我们镇上有自己的警察,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这些被资本家雇来的爪牙,除了用手中的武器来对付老百姓以外,还有什么能耐呢?”“好,好,我们不争论这个,”警官和气地说道,“看来我们的看法是不能统一起来了,那只好各行其路,各负其责了。”他喝完了酒,转身要走,忽然眼光落到杰克·麦克莫多的脸上,麦克莫多正站在近处怒视着他。

“噢,看哪!”马文队长上下打量了麦克莫多一番,大声喊道,“这里有一个老相识。”麦克莫多走过他身旁,说道:“我这一生可没有幸和任何一个可恶的警察做过朋友。”“相识并不一定是朋友,”警察队长咧嘴笑着,“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莫多,一点也不错,不要抵赖。”麦克莫多耸了耸肩膀。

“我用不着抵赖,”麦克莫多说道,“我为我的名字感到骄傲和自豪!”“不管怎样,你干了些好事!”“你是什么意思?”麦克莫多握紧拳头,怒吼道。“不,不,杰克,你不要冲动。我到这该死的煤矿以前,是芝加哥的一个警官,对于芝加哥的恶棍无赖,我是再熟悉不过了。”麦克莫多把脸沉下来,喝道:“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

“正是我。我还没有忘记那里乔纳斯·平托被枪杀的事。”“我并没有杀他。”“你没有吗?难道证据还不够确凿吗?好,那人一死对你可大有好处,不然,你早就因铸造和使用伪币罪被捕入狱了。得了,这些事既然只是你知我知的,就让它们过去吧,这已经不是我份内的事了,也许是我多嘴了。只要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证据,芝加哥又会向你敞开怀抱了。”

“我在哪儿都会过得很好。”“喂,我透露消息给你,你虽不一定要谢我,但也不必像一条怒不可遏的狗一样。”“好,我真感谢你的好意。”麦克莫多有点嘲讽地说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人,我就不声张出去,”警察队长说道,“可是,上帝作证,如果你再不安分守己,我就不敢保证了!祝你晚安,也祝你晚安,参议员先生。”马文离开了酒吧间。这事不久就使麦克莫多成了当地的英雄,因为人们对麦克莫多在芝加哥的过去早就十分好奇了。麦克莫多平常对人们的询问总是一笑置之,好像怕人家硬给自己加上伟大的英名似的。可是现在人们的猜测被证实了。更多的无业游民围着这位“英雄”,并亲切地同他握手。从此以后,麦克莫多更加无所顾忌了。他似乎千杯不醉,可是,有一晚要不是斯坎伦搀扶他回家,这位颇负盛誉的英雄就只好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莫多被介绍入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可以不需任何仪式就直接入会。但在维尔米萨,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要经过一个十分有特点的特殊仪式。集会是在工会楼里一间专供举行此种仪式的宽大房间里进行的,维尔米萨有六十多个人聚集在这里。由于山谷中和山谷两边都有它们的分会,所以只来了部分会员。这些人员是流通的,每当要干什么为非作歹的勾当时,就会由当地的生面孔去做。至少有五百名会员散布在整个煤矿区。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人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子和玻璃杯,早已引得一些会员垂涎欲滴了。坐在首席的麦金蒂蓬乱的黑发上戴着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一条主教举行仪式用的圣带,看上去,他仿佛是一个主持恶魔仪典的祭司。麦金蒂左右两旁是会中地位较高的人,其中就有生性凶残而面貌俊秀的特德·鲍德温。他们每个人都戴着表明其身份职位的绶带或者是徽章。余下的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对于长者的命令,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无任何条件地去执行。长者中许多人从面貌上可以看出是些生性凶残、无法无天的人。不过他们中也有些普通的成员看起来是那么热情和坦荡,任何人都难以想像,他们竟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们道德败坏到了极点,并以干的坏事为荣,并且异常崇拜那些所谓“干得漂亮”的出名人物。

正是基于这种变态的性格,他们疯狂地去杀害那些与他们无害无关的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这当做勇敢而又侠义的事情。在事后,他们竞相描述被害人的惨叫声和身体扭曲的形状,并争论是谁打得最致命。开始,在他们安排做坏事时,还有点保密,可是在他们讲这些事时,就肆无忌惮了;因为法律对他们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因为,一是没有一个人敢出面作证控告他们,二是他们有无数随叫随到的假证人,还舍得花大价钱来聘请州内最有才干的律师做辩护人。十年来,他们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但却无一个人被定罪。死酷党人的惟一危险,是来自他们的受害者,因为尽管受害者常常是猝不及防或者是势单力薄,但他们有时为了自卫也会给他们以严厉的打击。

有人警告过麦克莫多,说他即将受到严峻的考验,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是什么考验。两个表情庄重的兄弟将他领到外室。与会者嘈杂的讨论声透过隔板墙若有若无地传来。有一两次提到他的名字,麦克莫多知道大家正在讨论他的入会问题。这时,一个斜挎黄绿双色肩带的内部保安走了进来,说道:“身主有令,将他缚住双臂,蒙住双眼后领进去。”

有三个人便脱下麦克莫多的外衣,卷起他右臂的衣袖,用一条绳子迅速地捆住他的双肘,然后又把一顶厚厚的黑帽子扣到他的头上,遮住了麦克莫多的双眼,于是他在黑暗中被引入集会厅。黑暗使麦克莫多觉得万分难耐。他只听到一片沙沙声和周围人们的低语声,接着麦金蒂的声音穿过他双耳上蒙着的东西响了起来:“杰克·麦克莫多,你是自由入会的老会员吗?”麦克莫多点点头。

“你是属于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莫多又点了点头。

“夜晚是令人烦闷的。”对方说道。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是不愉快的。”麦克莫多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众位弟兄们可满意吗?”身主问道。

传来一阵赞同的窃窃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和对答,我们知道你确实是一个自己人。”麦金蒂说道,“不过你应该知道在本地,我们有一定的仪式,一定的责任。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

“你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吗?”

“对。”

“那就请你向前迈一大步。”这时,麦克莫多感到有两个尖锐的东西直抵在双目上。这证明,如果他向前迈步,他就有可能双目失明。但麦克莫多依然鼓起勇气坚定地向前大步走去,于是那压在眼上的东西退缩开了,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喝彩声。“他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那个声音说道,“你能忍受苦痛吗?”“我不会输给别人的。”麦克莫多答道。

“那就试一试!”麦克莫多感觉前臂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痛感,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出声。这种突然的灼痛几乎使他昏厥过去,但他紧咬嘴唇,握紧双手,借以掩盖他的极度痛苦。

“再厉害些我也能忍受。”麦克莫多说道。这使他赢得了一片高声的喝彩。一个初来的人获得如此好评,在这个分会中还是从未有过的。罩在他头上的帽子被摘掉了,大家纷纷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向他道喜。他在弟兄们的一片祝贺声中,眨眨眼微笑着站在那里。

“还有最后一句话,麦克莫多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既已宣誓效忠本会并保守秘密,你就应该清楚,如果违背誓言,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麦克莫多说道。

“那么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效忠身主么?”

“我接受。”

“那么我代表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入会,享有本会的特权,参与本会辩论。斯坎伦兄弟,把酒摆在桌上,我们要敬这位名不虚传的兄弟一杯!”有人把外衣拿给麦克莫多,但麦克莫多在穿上外衣以前,看了看仍如针扎般疼痛的右臂。前臂上烙有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烙印深而发红,像是烙铁留下的痕迹。他身旁的一两个人卷起了袖子,露出自己的标记。“每个人都有这种标记,”一个人说道,“但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勇敢地挺过来。”“这并没有什么。”麦克莫多说道,臂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仍阵阵袭来。当入会仪式结束,而酒也喝光了以后,开始讨论会中事务。麦克莫多本以为像芝加哥那种场合一样无聊,但越听他越惊奇。

“议事日程的第一件事是,”麦金蒂说道,“读一封从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处发来的信。他说:亲爱的先生:我们邻区勒尔斯特玛斯煤矿的矿主安德烈·雷应该消失。你们该记得去年秋季你们和警察发生纠葛,我们曾派两个弟兄去帮忙的事。请你们派两个得力的人前来,分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待他们,你有他的地址,希金斯会告诉他们如何行事。你的朋友J.W.温德尔”“我们需要帮忙的时候,温德尔从未拒绝过我们,照理我们也不能拒绝他,”麦金蒂停顿了一下,他那阴沉、恶毒的双眼向室内四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谁自愿前往?”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赞同地笑了。

“你可以去,老虎科马克。希望你能像上次一样不出差错,并且干得利落漂亮。还有你,威尔逊。”“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你这是第一次,是不是?好,你应该尽早积累经验,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至于手枪,它离你并不遥远,不然就是我错了。如果你们在星期一报到,时间足够了。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这次可有报酬吗?”科马克问道。他是一个体格结实、面孔黝黑、面貌狰狞的年轻人,与“老虎”这个绰号十分符合的是,他是个极为凶狠残暴的人。“不用担心报酬。你们这次是为了荣誉而战。事成后,也许有一点零头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道。“当然,这个问题不是你应该问的。他们那里已经对他做出了判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只是负责执行他们的决定而已,正如他们来替我们行事一样。说起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弟兄到我们这里来行事。”“他们是谁呢?”一个人问道。“你最好不要问。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做证的时候就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不过他们的手法一向利落,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还有!”特德·鲍德温叫道,“有些事该了结一下。上星期,工头布莱克竟然解雇了我们三个兄弟,看来是他领受教训的时候了。”“领受什么?”麦克莫多低声向邻座的人问道。“给他一颗大号子弹完事!”那人大笑起来,高声说道,“你认为我们的办法怎样?兄弟。”作为这个罪恶社团中的一个分子,麦克莫多的灵魂似乎已被这种精神所同化。“我很喜欢它,”麦克莫多说道,“这正是我们的用武之地啊!”四周的人不由得对他的话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坐在桌子那一端的黑大汉身主问道。“先生,这位新来的兄弟似乎十分赞同我们的办法。”

麦克莫多马上站起来说道:“我发誓,尊敬的身主,如果有需要的地方,我会以能为本会出力为荣。”大家对此都高声喝彩,好像地平线上升起一轮朝阳。可是对一些年长的会员来说,这种成就似乎来得太快了点。

“我认为,”一个灰白胡须面如鹫鹰的老人,坐在身主的旁边,是书记哈拉威,他说道,“分会很高兴有麦克莫多这样的兄弟,但你现在应该等待。”“是的,我也这样认为,我一定遵命。”麦克莫多说。

“兄弟,会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身主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一个愿意出力的人,对你的能力我们也深信不疑。今夜有一件小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助一臂之力。”“我更愿意做价值大一些的事。”“无论如何,为了你能了解我们团体的主张,今晚你应该去。今后我还要宣布这主张。同时,”他看了一下议事日程,说道,“我还有几件事要在会上讲。第一点,我要了解一下我们在银行的存款情况,应该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妻发抚恤金,卡纳威是因公殉身的,照顾好她是我们的责任。”“吉姆是在上个月去刺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韦尔科克斯时反遭毒手的。”麦克莫多邻座的人告诉他说。

“现在存款很多,”司库面前放着银行存款本,报告说,“近来这些商行十分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付给的五百元还未动用。沃尔克兄弟本已送来了一百元,可我认为他们应出五百元,就自己做主把钱退给了他们。如果星期三我听不到回信,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故障。去年我们烧毁了他们的碎石机,他们才有些开窍。西部煤业公司交来了年度捐献。我们的钱足够去应付一切开支。”“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弟兄问道。

“他已变卖产业,离开本区了。这个老不死的,给我们留下一张纸条,上面说,他宁肯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做一个受尽敲诈勒索的大矿主。我想他一定跑得远远的了。”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老年人,慈眉善目,从桌子的另一端站起来。

“司库先生,”他问道,“请问,是谁买下了那个人的矿产?”

“莫里斯兄弟,他的矿产被州里和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下了。”

“去年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是被谁买去的?”

“也是这家公司。”

“曼森铁矿、舒曼铁矿、范德尔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最近都出让了,又是被谁家买去的?”“这些铁矿都被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去了。”“我不明白,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谁买走了矿产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十分敬重你,尊敬的身主,但我认为这与我们有很大的关系。这种现象大概维持十年了。这些小资本家都被我们逐渐赶跑了。结果怎样呢?取而代之的是在纽约或费城都有董事的一些大公司,而他们根本无视于我们的恫吓。我们虽然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他们会派别的人来,这只会给我们自己招致危险。那些无钱无势的小资本家根本就危害不到我们,只要我们不要过于苛刻地压榨他们,给他们留一丝喘息的余地,他们就可以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继续留下来。可是如果这些大公司发觉我们妨碍他们和他们的利益,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血本来斗垮我们并将我们告上法庭。”

听到这些颇有见地的话,大家安静下来,一个个神情沮丧,面色忧郁。他们一直横行无忌,从未遭到过挫折,以至于根本不曾想到自己会得到什么报应。然而,莫里斯的想法足以让他们中最嚣张的人感到扫兴和沮丧。“我奉劝各位,”莫里斯继续说道,“对小资本家应该宽容一些。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全被逼走了,对我们社团的势力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令人沮丧的话是不受欢迎的。莫里斯说完刚刚落座,就听到有人在大声怒叱。麦金蒂双眉紧皱,郁郁不快地站起身来。“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总是给我们泼冷水。只要我们会众齐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对头。不错,我们不是经常在法庭上和人较量么?那些大公司迟早会发觉,与和我们斗争相比,他们像小公司一样付款给我们将是最明智的选择。现在,弟兄们,”麦金蒂说话时,取下他的平顶绒帽和圣带,“今晚的会就进行到这儿了,只有一件小事要在散会前再提一下。现在是兄弟们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类的本性的确是很奇怪的。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他们三番四次毫无人性地残杀过他人,会用一种冷酷无情的眼神去看待失去至亲的人们悲痛欲绝而无内疚恻隐之心。谁又会想到他们竟会因为优美凄切的音乐而感动落泪呢?麦克莫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以前还未获得会中所有弟兄的友情和善意,那么当他唱过《玛丽,我坐在篱垣上》和《在亚兰河两岸》后,他们便被深深地打动而再也不吝惜自己的友情了。

就在这第一天夜晚,这位新会员成为最受欢迎的一员,这象征着即将晋升和获得高位。然而,要成为一个受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光有友情是不够的,还需要具有另外一些品质,但这个晚上还没过去,麦克莫多已经被认为是这些品质的典范了。酒过数巡,当人们微有醉意的时候,身主又站起来向他们讲话。“弟兄们,”麦金蒂说道,“你们也应该知道,这镇上有一个人是应当受到处罚的。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难道你们还没看到他又在对我们大放厥词了吗?”这时会员中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声和诅咒发誓的声音,麦金蒂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来读道:

法律与秩序!

“这标题是斯坦格加上去的。”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发生第一次暗杀事件,即表明我区存在犯罪组织,至今已有十二载。也是自从这一天开始,此类暴行从未间断。时至今日,已至不可一世之地步,竟使我们蒙受文明世界之耻。吾国当初接纳自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移民之时,何曾预想此等结果?彼等无视当日庇护之恩,自作暴戾,而在自由之星条旗飘扬之下竟存在如此暴虐残忍、目无法纪之行径,顿使我们心中惊恐,犹如置身于最衰朽的东方君主国中者。罪犯人等之名,人所共知。此组织也是公开的。我们能对此一忍再忍?

“够了,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把报纸扔到桌上,高声喊道,“这就是斯坦格对我们的报道。现在,你们大家说应该怎么处理他?”“干掉他!”十几个人齐声喊道。

“我反对,”那个长着一双浓密的眉毛、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弟兄们,听我说,我们的手段已经够狠了,若逼得他们出于自卫而联合起来,对我们极为不利。詹姆斯·斯坦格是一个在镇上和区里都受人敬重的老人。他发行的报纸在这山谷中非常受欢迎。如果这个人被我们杀了,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很可能会使我们毁灭。”

“他们怎能毁灭我们呢?懦夫!”麦金蒂叫道,“用警察吗?肯定说,一半警察是受雇于我们的,另一半害怕我们。至于法庭和法官,我们以前不是也见识过吗?结果怎么样呢?”“法官林奇也许会来审讯这件案子的。”莫里斯兄弟说道。大家听了,都怒喊起来。

“只要我伸出手指,”麦金蒂喊道,“我就可以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然后,他紧皱双眉,提高了声音,“喂,莫里斯兄弟,我早就注意你了。你自己软弱无能,却还要动摇军心。莫里斯兄弟,当你自己的名字也被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时,就是你的死期了。我想现在正是时候。”莫里斯立刻面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浑身战栗,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答道:“尊敬的身主,假如我有什么说错的话,我向你和会中各位弟兄道歉。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忠心的会友,刚才我之所以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也是出于维护分会之心。可是,尊敬的身主,你的裁决是英明准确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了。”听他说得这样谦卑,身主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很好,莫里斯兄弟。我也不想对你施以颜色。可是,只要我是领导,我们分会就要说到做到。现在,弟兄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弟兄,接着说道,“我还要强调一下,不要弄死他,否则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万一这些新闻记者串通起来,国内每一家报刊就都会向警察和军队呼吁了。给他一次相当严厉的警告就够了。鲍德温兄弟,你来安排好吗?”“当然可以!”这个年轻人热烈地应道。“你打算带多少人去?”“六个足够,用两个人守门。高尔,你去;曼塞尔,还有你;斯坎伦,还有你;还有威拉比兄弟二人。”

“我建议让这位新来的弟兄一块去。”麦金蒂说道。特德·鲍德温望着麦克莫多,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根本没有尽释前嫌。“行,如果他愿意,可以,”鲍德温傲慢无礼地说道,“够了。我们越快越好。”这醉醺醺的七个人有的吵嚷着,喊叫着,有的哼着小调离了席。酒吧间里还挤满了许多欢叫笑闹的弟兄。这一小伙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走在街上,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分开行进。这天晚上,天气异常寒冷,星光灿烂,弯月高悬。他们走到一座大楼前停下来,在院子里会合。明亮的玻璃窗户中间印着金色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从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声音。

“你在这里,”鲍德温对麦克莫多说道,“阿瑟·威拉比和你一起负责守住大门,保证我们的退路畅通,其余的人跟我来。弟兄们,不要怕,因为我们有许多证人,可以证明我们此时是在工会的酒吧间里呢。”

这时已将近午夜时分,寂静的街上只有一两个返家的醉汉。这些人穿过大街,闯进报社大门,跑上对面的楼梯。麦克莫多和另一人留在楼下。呼救声从楼上的房间里传来,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椅子翻倒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鬓发灰白的人跑到楼梯平台上来。可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他的眼镜“叮”当一声落在麦克莫多脚边。“呼”的一声过后,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人狼狈地趴在地上,承受着好几根棍棒不断打在身上的痛楚。他翻滚抽搐着,瘦长的四肢因疼痛而颤动不已。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凶残的脸依然狞笑着,用棍棒向老人头上乱打,老人的白发已被血全部浸红了,但他仍徒劳地用双手护着头。鲍德温还在找被害人双手护不着的地方乱打。这时麦克莫多跑上楼来,推开了他。

“你会打死他的,”麦克莫多说道,“住手!”鲍德温惊讶地望着他。“该死的!”鲍德温喊道,“你这个新入会的家伙竟敢阻止我?靠边站!”他举起了棍棒,可是麦克莫多从裤子后兜中抽出手枪对准了他。“你自己靠边站!”麦克莫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身主不是有命令要留活口吗?你却要杀死他!”

“他说得对。”其中有一个人说道。“哎呀,你们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各家窗户里都亮了灯,用不了五分钟,全镇的人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这时街上果然传来喊叫声,几个排字印刷工人聚集到楼下的大厅里,正准备行动。这些人便丢下这个编辑,蹿下楼去,沿街而逃。跑进工会大厅以后,一些人去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另一些人,包括麦克莫多,奔到街上,从偏僻的小路各自回家去了。

四、恐怖谷

第二天早晨,麦克莫多一睡醒,就忆起了入会的情形。头由于宿醉而有些胀痛,臂膀多处也肿胀起来,隐隐作痛。他既已有特殊的收入来源,就不按时去上班了,所以早餐吃得晚,上午便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他又翻阅了一下《每日先驱报》,读到专栏中有这样一段报道:

先驱报社暴徒行凶——主编受重伤

这一段报道十分简单,事实上麦克莫多自己比记者知道得更清楚。报道的结尾说:

此事现已归警署办理,但却很难奢望此案能得到公正的判决。暴徒中数人已为人知,故有希望予以判处。而行凶之人毋庸讳言属该声名狼藉之社团,彼等已在本区横行多年,本报绝不向恶势力屈服低头。主编斯坦格先生的众多好友当喜闻如下佳音,主编虽惨遭毒打,头部受伤很重,却没有生命危险。

下面报道说,配备温切斯特步枪的煤铁警察队已进驻报社担任守卫工作。

麦克莫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手臂由于灼伤未愈,有些颤动。此时房东太太敲门进来交给他一封便笺,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到的。信上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我有事想要和您谈一谈,但不方便去找您。我在米勒山上的旗杆旁等您。希望您马上就来,我有要事相告。

麦克莫多十分惊奇地把信读了两遍,也猜不出是谁写的信,更不明白这个人有何用意。如果是一个女人,他可以想像将是一件韵事,他对这事一向有经验。可是这显然出自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之手。麦克莫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看个明白。

米勒山是一座荒凉的公园,位于镇中心,夏季这里游人如织,但冬季却非常荒凉。从山顶上看下去,不但可以看到镇子脏乱的全貌,而且可看到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的两旁是疏疏落落的矿山、工厂和已经被污染的积雪;还可观赏那林木茂密的山坡和白雪覆盖的山顶。沿着树丛中曲折的小径,麦克莫多漫步走到一家门可罗雀的饭馆前,这里在夏季是十分热闹的。旁边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果然有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起来。这个人回过头来,原来是莫里斯兄弟,就是昨晚触犯麦金蒂的那个人。两人相见后,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要和您谈一谈,麦克莫多先生,”老人似乎有些举棋不定地说道,“难得您赏光。”“你信上为什么不署名呢?”“万事都需小心谨慎,先生。人们无法预料何时会祸从天降,也不知道谁是值得信任的。”“当然谁都可以信任会中弟兄。”“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激昂地大声说道,“我们的一切行为,甚至思想,麦金蒂都了如指掌。”“喂!”麦克莫多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效忠身主。你想让我背叛誓言吗?”“如果你这样想,”莫里斯满面愁容地说道,“我只能说,我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没有什么比两个公民不能自由交谈心里话更糟糕的了!”

麦克莫多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稍稍解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说这话是为我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人,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是没有发言权的,但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话要告诉我,我会洗耳恭听的。”“然后去报告首领!”莫里斯悲痛地说道。

“那你可要冤枉我了,”麦克莫多叫道,“我实话对你说,我不会背叛会党,这是从我本身出发;可是如果我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别人,那我就是一个卑鄙小人了。但是,我要警告你,你不会得到我的帮助和同情。”“我并不奢望求得帮助或同情,”莫里斯说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已经把性命交到你手里了。昨晚我几乎认为你是一个最坏的人,不过你毕竟还没有陷得太深,也不像他们那样铁石心肠,这就是我为什么找你谈的原因。”“好,你要对我说些什么?”

“如果你出卖我,你就会遭到报应!”“当然,我说过我绝不出卖你。”“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时,你曾想到过它会让你走上犯罪之路吗?”“如果你把它叫做犯罪的话。”麦克莫多答道。“叫做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难道你还没看到事实吗?它不叫犯罪叫什么?昨天晚上,一个岁数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不是犯罪吗?你把它叫做什么呢?”“有些人会说这是斗争,”麦克莫多说道,“是两个阶级之间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斗争,所以每一方必须置对方于死地。”“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曾想到这样的事吗?”“没有,我发誓没有想到过。”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没有想到过。只知道这是一个朋友们聚会来增进友谊的友好会社。后来当我听别人说起这个地方,我真恨不得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之所以到这里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天啊!这简直是太荒谬了!我妻子和三个孩子跟我一起来了。我在市场开了一家绸布店,颇有盈利。当地很快知道了我是自由人会会员,于是我被迫加入了当地的分会。我的胳膊上烙下了这个耻辱的标记,心里却打上了更加丑恶的烙印。我发现我已掉入了一个泥潭里,越陷越深,并被一个恶棍控制指挥。我怎么办呢?我想把事情做得善良些,可是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像昨晚一样,说我是叛徒。绸布店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放弃它而远走他乡。但我很清楚,如果我退出分会,就一定会没命的,到那时我的妻儿该怎么办?噢,朋友,这简直太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掩面,身体颤抖起来,抽抽噎噎地哭了。麦克莫多耸了耸肩,说道:“你的心肠太软了,这样的生活不适合你。”

“我还有基本的良知和信仰,可是他们使我成为他们这伙罪犯中间的一个。如果他们派给我任务,我很明白退缩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我是一个胆小鬼,也许我是顾忌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无论怎样,我还是去了。我想这件事会永远压在我心里的。”

“这是山那边离这儿二十英里的一间房子。他们并不相信我,所以我负责守门,他们进去办事。他们出来时,双手沾满了鲜血。当我们要撤离时,一个小孩哭叫着从房内跑出来。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目睹他父亲被人杀害。我吓得几乎昏厥,可是我必须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笑脸来。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这样,下次他们就会沾满我的鲜血从我家里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可是,我已经成为一个谋杀案的从犯,我再也洗不掉我身上的污点了,我将被这个世界永远遗弃,即使在来世也不得超生。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可是如今我已经背叛了我的信仰,神父也不会为我祈祷了。这就是我所经受的。现在你已经踏上了这条罪恶之路,请问,你是否想过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呢?你准备继续让你的双手沾满鲜血吗?还是我们去设法阻止它呢?”“你要怎样做呢?”麦克莫多突然问道,“你不会去告密吧?”“但愿不发生这样的事!”莫里斯大声说道,“当然,哪怕只是想一想,恐怕我也就性命难保了。”“那好,”麦克莫多说道,“你太胆小了,这种事你看得太严重了。”“太严重!等你住久些再瞧。看看这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住的山谷!我告诉你,这伙亡命之徒所制造的阴云比这还要低回、沉重。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这里的人们终日生活在惊慌不安之中。等着瞧吧,年轻人,早晚你会清楚的。”“好,等我知道得多了,我会把想法告诉你的,”麦克莫多漫不经心地说道,“很清楚,这里对你并不合适,你应该尽快变卖产业,离开这里,这对你是有好处的。你对我所说的话,请放心,我不会跟人说。可是,上帝作证,如果我发现你告密,那可就……” SBehaFnWV28BhZT1jUpzyIr3pscd0FiOHh61ntpyhDu9YJn8U/4rjd1hYFPFx3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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