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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3册)6

“这回没事了吧,”他见我渐渐地高兴起来,于是说道,“现在你该讲一讲拜访劳拉·莱昂丝太太的经过了。你去找她,我并不感到意外。我知道,在库姆·特雷西,她是惟一能在这件事上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人。说实话,你如果今天没去,很可能明天我会去的。”

太阳已经西下,整个沼泽地笼罩在暮色之中。空气凉了,我们返回小屋暖身。我们坐在暮色之中,他听了我和那位女士谈话的内容,兴趣很浓,某些部分还让我说两次他才满意。

“这事太重要了,”我讲完后他说道,“它填上了我在这件极其复杂的事情里所填不上的那个缺口。不知你知不知道,这位女士与斯台普顿先生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我不知道啊!”

“这是可以确定的。他们常见面,常通信,彼此十分了解。这一点为我们增加了一件强有力的武器,我们只要利用这一点对他妻子进行离间……”

“他妻子?”

“我现在告诉你一些情况,以答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那个以斯台普顿小姐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女人,其实是斯台普顿的妻子。”

“天哪!福尔摩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她怎么会允许亨利爵士爱上她呢?”

“亨利爵士坠入爱河,对谁都不会有什么益处,除了他自己。斯台普顿曾经非常注意不让亨利爵士向他妻子求爱,这你也亲眼看到了。我再重复一遍,斯台普顿小姐并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妻子。”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骗别人呢?”

“因为他早就明白,让她以未婚女人的身份出现对他十分有利。”

我先前的怀疑突然变得明确起来,我全部的猜疑也集中到这个生物学家身上。在这戴着草帽拿着捕蝶网,对人冷淡、缺乏个性的人身上,我好像看出了某种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可怕的东西——极其危险的耐性,狐狸般的狡猾,还有一副乔装的笑脸下面暗藏的狠毒。

“这么说咱们的敌手就是他了?在伦敦跟踪咱俩的也是他吧?”

“我就是这样得出结论的。”

“警告一定是她发出的了?”

“正是。”一桩萦绕我心头已久、隐约若现的罪恶的阴谋已从黑暗中凸现出来。

“你完全确定吗,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的?”

“他初次和你见面时,曾不由自主地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世。我敢说,从那时起,他一定为此后悔不已:他曾在英格兰北部一所学校当校长,现在调查一个小学校长真是太简单易行了,只要通过教育机关就能弄清任何一个在教育界工作的人。我轻易地就调查到曾有一所小学,因条件恶劣被迫解散,而校长却携妻子逃得无影无踪。而那时的名字却不叫斯台普顿。但他们的外貌特征完全符合咱们在这里所看到的。当我得知失踪者同样对昆虫学十分热衷时,鉴别人物的工作就画了个完美的句号。”

暗箱慢慢打开,但真相的大部分还不明朗。“若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妻子,那劳拉·莱昂丝太太算什么呢?”我问道。

“这正是要揭示的一个问题。现在情况已明朗了很多,我并没听说她想与丈夫离婚。如果是真的,而她把斯台普顿当做下一个要嫁的对象,那无疑她会想做他的妻子了。”

“可是,如果她得知真相呢?”

“啊,那样的话,她就会对我们很有帮助的。当然,我们应该明天就去找她。华生,你不觉得你离开巴斯克维尔庄园太久了吗?”

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笼罩了沼泽地。几颗眨着眼的星星点缀着紫色的天空。

“再提最后一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我边往起站边说,“您背着我悄悄地来到沼泽地,是出于什么意图?因为我们之间不需保守任何秘密。”

福尔摩斯以低低的声音回答道:“华生,这是件策划已久、残忍无比的蓄意谋杀。不要再问细节,现在我的网已将他紧紧包围,加上你的帮助,他已成为囊中之物了。我现在惟一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比我们先行动。最多再过两天,我会完成破案的准备工作,在这期间,你要像好好看护孩子一样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事实证明,你今天所做的事是正确的,但你最好不要离开他身边。听!”沼泽地上的寂静被一阵充满恐惧与暴怒的尖叫声打破了。那恐怖的声音使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唉呀,我的上帝!”我喘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福尔摩斯猛然站了起来,他宛如运动员般的身体站在小房的门口,头向前探出,垂下双肩,望向黑暗。

“嘘!”他轻声说道,“禁声。”可能是因为情况的突变,呼救声很大,开始呼叫声从黑乎乎的平原的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冲击我们的耳鼓,比以前更急、更紧迫。

“在哪儿,华生?”福尔摩斯用激动的声调问。从声调我听出他深受冲击。我指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我觉得是那边。”

“不,应该是那边。”

在寂静的夜里,痛苦的喊声越加清晰,似乎逼近了。同时还有一种新的既可怕又悦耳的声音,咕咕哝哝地一起一落,像是大海永无休止的低吟。“是猎狗!”福尔摩斯喊了起来,“来呀,华生!快。天哪!恐怕咱们已经晚了!”

他在沼泽地上迅速地奔跑着,我则紧随其后。突然,一声绝望的哀号,由我们前方那凌乱不平、布满碎石的地方发出来,紧接着是一只模糊而沉重的咕咚声。我们停下细听,但只听见夜的声音。这时福尔摩斯宛如一个疯子用手按住额,一面不停地跺着脚。

“他胜利了,华生。咱们还是来迟了。”

“不,不会,一定不会。”

“我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真是个笨蛋。天哪,华生,如果不幸降临在你应保护的人头上,那我们就非报复不可了。”

黑暗中我们不顾一切地奔跑,不时被乱石绊倒,十分艰难地挤过金雀花丛,气喘吁吁地奔上山去,又冲下另一个斜坡,向我们认定的事发地狂奔。每到高岗,福尔摩斯都焦急地环顾四周,但漆黑的沼泽地上看不到任何东西在动。

“你看到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一串低沉的呻吟传过来,就在我的左面。那里有一条凸起的岩石,岩石尽头的崖壁下面是一片多石的山坡。一堆黑乎乎的、形状不清的东西趴在地上。我们跑近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人的头窝在身体下面,身子向里蜷成一团,看起来像要翻筋斗。他那特别的样子,让我无法相信刚才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那个人一动不动。福尔摩斯把他提了起来,发出惊恐的叫声。他点燃一根火柴,亮光让我们看到了死人紧握的手指,也看到慢慢从头骨中渗出来的血。但真正让我们痛心得几乎昏过去的是,那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体!

我们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在贝克街看到他穿的那身特别的红色的苏格兰呢做的衣服。只看了一眼,那根火柴就灭了,就像希望之火熄灭一样。福尔摩斯呻吟一声,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更显苍白。

“这个畜生!混账!”我双拳紧握,喊道,“福尔摩斯,我竟离开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是我使他遭到了厄运。”

“华生,我的过失比你还严重。我为了做破案前的准备,竟把委托人的性命弃之不顾。我还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打击。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不顾我的警告而孤身历险。”

上帝啊,我们听到了他的呼救却不能救他,那该死的畜牲可能还在附近的乱石中转悠呢。再说,斯台普顿呢,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要为此事付出代价!

“那当然,我保证过。伯侄两人一个被那畜牲吓死,另一个虽然竭力逃避仍难逃一死。现在咱们得设法证明斯台普顿与这畜牲之间的关系了。如果不是那声音证明那畜牲真的存在,我们一定以为亨利爵士是摔跤跌死的。我向上帝发誓,不管他多狡猾,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要抓住那家伙!”

我们痛心地站在尸体的旁边,没料到长期的辛苦竟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这突如其来的不可挽回的灾难使我们的心情沉重无比。月亮升起来,我们登上了可怜的亨利跌倒的那块岩石的上面,望向黑暗的沼泽地。银白色的光辉在黑暗中闪烁。几里外,向着格林芬的方向,来自斯台普顿家的孤独的黄色火光闪亮着。我对着那个方向望着,疯狂地挥着拳头,发狠地骂着。

“咱们应该马上抓住他。”

“时机还未成熟,那家伙极为狡猾。问题在于我们能证明什么。稍有不慎,那恶棍就会溜掉的。”

“那么,咱们怎么办呢?”

“有很多事等着咱们呢,今晚先把不幸的亨利发送了吧。”

我们俩下了陡坡,向尸体走去,黑色的身体在反射银光的石头上清晰可见,他四肢扭曲的痛苦模样使我鼻子一酸,眼眶内蓄满了泪水。

“福尔摩斯,咱们无法把他抬回庄园,一定得找人帮忙……”我话音未落,就听到他大叫起来,在尸体旁蹲下来。我见状大叫道:“上帝啊,你疯了吗!”福尔摩斯一改往日严肃善于自制的样子,一面跳舞,一面大笑着抓着我的手乱摇。看来这事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胡子!胡子!这人长了胡子!”

“胡子?”

“这不是亨利,这是谁啊,这是我的邻居,那个逃犯!”

我赶快把死尸翻了过来,清澈的月光下沾满血的胡须阴森恐怖。他那凸出的前额和深陷的野兽般的眼睛已清楚地说明那是塞尔丹。我马上记起爵士曾跟我说过,他把他的旧衣服送给了白瑞摩,而白瑞摩为了帮助塞尔丹逃跑将衣服转送给他。这实在是一出凄惨的悲剧,但从法律的眼光看,塞尔丹死有余辜。我向福尔摩斯讲了事情的经过,对上帝的感激和发自内心的快乐使我周身热血沸腾。

“那么说,是这套衣服导致了塞尔丹的死亡。”他说道,“很明显,那只猎狗先闻过亨利爵士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只高筒皮鞋,然后追踪,因此这个人一直被追到摔死。可是有一点非常奇怪:在黑暗之中塞尔丹怎么知道那只猎狗跟在他身后的呢?”

“他听到了声音吧。”

“塞尔丹这样残忍的人,决不会只因为听到猎狗的声音就冒着再度被捕的危险狂呼求救。据此可以断定,他听到猎狗在追他,他便拼命地狂奔,并跑过了很长的路途。但他怎么会知道猎狗在后面呢?”

“如果我们推理无误的话,那么这只猎狗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猜了。”

“啊,那么为什么这只猎狗单单今晚被放出来呢?那只猎狗平时一定是被关起来的。除非确定亨利爵士会到那里去,否则斯台普顿是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这两个难题中,我说的是更难解决的。你提的问题很快就会明了,而我提的问题将永远不能解决。现在我们应考虑的是:我们怎么处理这可怜家伙的尸体呢?咱们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啊!”

“我建议在通知警察之前,先把他放进一间小屋里。”

“对,我觉得咱俩可以抬得动他。啊,毕生,这是怎么回事?正是他,真是难以想像!你千万不要露出怀疑的表情,否则全盘计划就落空了。”伴着香烟的亮点儿,有个人向我们走来。在月光下,我看到短小精悍的生物学家迈着得意轻快的脚步走来。一看到我,他便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又走了过来。

“啊,华生医生,我怎么也没料到会这么晚在沼泽地里看到您。天哪!怎么回事?有人出事了吗?千万不要是亲爱的亨利爵士!”他显得很慌张,急匆匆地从旁边走过去,在死尸旁蹲下来:然后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雪茄随之掉在了地上。

“这是谁!”由于吃惊他有些口吃。

“是塞尔丹,一个逃犯。”斯台普顿面色苍白,两眼死盯着福尔摩斯和我。虽然他极力地克制着,但我仍看出了他的惊慌和失望。“天啊!这是多么惊人的事啊!他是怎么死的?”

“看样子可能是摔断了脖子。听到喊声时,我和我的朋友正在散步。”

“我也是听到喊声才跑出来的,我很替亨利爵士担心。”

“为什么担心亨利先生,而不是别人呢?”我不禁问道。

“我约了他,但他没来。我听到呼救时,正为他的安全担心。”他的目光移向福尔摩斯,“除了呼救声,还有其他响动吗?”

“没有。”福尔摩斯说,“您呢?”

“也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啊,您总听过那只魔鬼般的狗和其他的传说吧,据说夜间在沼泽地里常常能听得见。当时我正在想,今晚是否能听到这个声音。”

“我们没有听到类似的声音。”我说道。

“但你们认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死的呢?”

“可以肯定,长期的逃亡生活使他心情异常紧张,焦虑使他近似疯狂地在沼泽地里奔跑,在这里跌了一跤,把脖子摔断了。”

“听起来比较合理,”斯台普顿说道,并叹了一口气。在我看来他是松了一口气,“您认为怎么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欠身还了礼。

“您认识人真快。”他说道。

“华生医生来了,您就会随后到来。这里的人都这么猜。不幸的是您赶上了这一出悲剧。”

“是的,确是如此,我相信我的朋友说的就是全部事实。看来我明天会带着一段不好的回忆回伦敦了。”

“喔,您明天就回去吗?”

“是这样的。”

“我希望您这次到来能把困惑我们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人的愿望并非都能实现。这工作需要的不是传说的谣言而是事实。显然,这案子的进展不能让人满意。”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讲着,显得坦白而随便。斯台普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然后转向我。

“这么晚了,本来应该把这可怜的死者先弄到我家去,可那一定会吓着我妹妹,因此还是不要这么做。我想应用什么东西遮住他的头部才是安全的。明天早晨再说吧。”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斯台普顿热情邀请我们到他家过夜,我们婉言相谢,之后向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斯台普顿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头望去,我们看到那缓慢移向远方的背影;他身后那个黑点提醒着曾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十三、设网

“咱们很快就会抓住他,”走过沼泽地时,福尔摩斯对我说,“这小子够镇静的,看来坏事没少做!当他发现他的阴谋没有得逞时,本应万分沮丧的,但他却十分镇定。华生,正如我在伦敦告诉过你的,他是个值得一斗的对手。”

“很遗憾,他看到了你。”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他已经发现了你在这里,你认为他会改变计划吗?”

“他会更加谨慎,或许会不顾后果地行动。同其他自认为聪明的罪犯一样,他过于自信,认为完全骗过咱们了。”

“我们应该立即逮捕他。”

“亲爱的华生,你总是想尽快采取行动。但假设咱们今晚就逮捕他,我们不能证明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整个案子他采取了魔鬼般的手段。如果他只是一个人行动,我们或许能找到些证据,但如果我们只提出那条猎狗,对我们的计划是毫无帮助的。”

“咱们已经掌握证据了啊。”

“那只是一些推测和猜想。如果咱们所能做的只是讲这样一段故事,拿出这样的证据,人家一定会把咱们从法庭上哄出来的。”

“查尔兹爵士的突然死亡不就是有力的证据吗?”“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尽管你我心里都明明白白,是什么把他吓死的。但陪审团会相信吗?猎狗和狗牙的痕迹在哪儿?查尔兹爵士在猎狗追上他时就已经死了,而且猎狗是不会咬死尸的。这一切现在都无法证明。”

“那么,今晚的事就不能给我们破案提供帮助吗?”

“刚刚发生的惨剧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更多可以利用的材料。和上一次没有区别,根本找不出猎狗与死者之间的直接联系。咱们只听到它的声音,但根本就不能证明它跟在死者之后。应看清目前我们对全案还没有一个完整合理的结论,任何可能有结果的行动都值得去努力。”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我认为劳拉·莱昂丝太太对我们可能很有帮助,只要向她讲明实情就可以了。此外我还有计划,我希望明天案情会明朗。”福尔摩斯开始沉默,陷入沉思,直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大门口,他一直沉醉在自己的冥想中。

“你也进去吗?”

“嗯,我看没有什么理由再躲躲闪闪的了。还有,华生,不要对亨利爵士谈起猎狗,像告诉斯台普顿那样告诉他,这样面对明天的坏消息时他就能承受得住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是他们约好到斯台普顿家去吃晚饭的日子。”

“他们也约了我。”

“你最好找个借口推辞掉,让亨利独自前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施安排好的计划。现在,我想咱们可以吃宵夜了。”

见到福尔摩斯,亨利爵士又惊又喜,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盼着他来,尤其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令他十分奇怪的是,我的朋友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做出解释。很快,我们就为福尔摩斯准备好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在吃宵夜的时候,我们把爵士能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而且我还不幸地负责把那个坏消息告诉白瑞摩夫妇。这无疑使白瑞摩极为舒心,可是他的太太却痛心地哭了起来。对所有人来说,塞尔丹这个魔鬼是死有余辜的,但在他姐姐的心中,他却永远是与她一同长大、紧拉姐姐的手不放的任性的孩子。

“自从华生出去之后,在家里的一整天我都感到十分郁闷。”准男爵说道,“我应该受到表扬,我信守了诺言。如果我没有发誓,我可能会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因为我接到斯台普顿的邀请信。”

“如果真的去了,您真的会过得比较开心,”福尔摩斯冷淡地说道,“可是,我们却以为会为您摔断了脖子而大为伤心,我想您不会为这而高兴吧?”亨利爵士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呢?”“哪个倒霉的家伙穿着您的衣服,大概是白瑞摩送他的吧。弄不好警察会调查此事呢。”

“应该不会,我记得那些衣服并没有记号。”

“那他和你都很走运,因为就此事而言,你们都构成犯罪。作为侦探,我应逮捕你们全家。华生的报告就是力证。”

“可是案子怎么样了呢?”准男爵问道,“您找到这乱毛线的头绪了吗?我觉得,我和华生自从到了这里就变得愚蠢了。”

“很快我会把全部情况弄清楚的。这件案子太复杂了,现在的疑点相信不久就会真相大白的。”

“可能毕生医生已经跟您说过了,我们在沼泽地里听过猎狗的叫声,我发誓,那决不是毫无来由的传言。从前在西部美洲我曾玩过很长时间的狗,我不会错的。如果您能用笼头、铁链将这条狗拴住的话,我承认您是绝无仅有的大侦探。”

“只要您配合,我想我能做到。”

“听您吩咐。”

“很好,但我希望您能无条件地去做不要问为什么。”

“就听您的吧。”

“太棒了,我想很快就能解决那些问题了。我确信……”他突然禁声,双目不动地注视着我头的上方。灯光照在他专心安静的脸上,几乎是一座古代象征机智和希望的雕像。

“怎么了?”我和亨利站了起来。他收回目光,故作镇静,但我觉察到他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因为他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光芒。

“请原谅,”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指着挂在对面墙上的一排肖像,“因为嫉妒,所以华生根本不会承认我懂艺术,因为每一件作品在我眼中都是不同的。啊,这些人像画得可真是太好了。”

“噢,您这样说,我很高兴,”亨利爵士说道,一面不解地望了望我的朋友,“我承认对于这些东西我并不在行,不如研究马或阉牛,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份闲情。”

“好在哪里,我一眼就看出了。我敢发誓,那是一张奈勒的作品,就是那边身着蓝绸衣服的女人像;而那个戴着假发的胖绅士像则一定出自瑞诺茨的手笔。我想这画像里的人都是您家族的人吧?”

“所有的都是。”

“您都能知道名字吗?”

“白瑞摩曾经详细地告诉过我,我想我还记得。”

“拿着望远镜的那位绅士是谁呀?”“那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是西印度群岛罗德尼将军的部下。那穿着蓝色外衣、拿着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在庇特任首相时期,他是下院委员会的主席。”

“那我对面这个披着黑天鹅绒斗篷,挂着绶带的骑士又是谁呢?”“啊,您一定知道他,他就是修果,一切不幸的根源,就是从他开始才产生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狗的传说。我们不会忘掉他的。”

我对那肖像也产生了兴趣。“上帝啊,”福尔摩斯说,“看上去是一位和善而柔顺的人,但他的眼中却露出乖戾的神态。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更为凶残的人呢。”

“这的确是修果的画像,因为画像背面标着他的名字,并写着年代1647。”

福尔摩斯没有再说什么话,但一直到吃完宵夜,他还盯着那张画像,似乎它对他有很大的魔力。直到亨利爵士回房后,我才明白他想什么。我们曾返回餐厅,高举手里的蜡烛,照着那年代很久的画像。

“你能看出什么来吗?”我望着由装有羽饰的宽边帽、镶着白花边的领以及卷发穗陪衬的严肃面孔。看到那紧闭的双唇显得粗鲁而严峻,还有一对显得冷漠和顽固的眼睛。

“你看这画像像谁?”

“下巴与亨利爵士有点像。”

“也许有一点,稍等!”他站在一只椅子上,左手举起蜡烛,掩住宽边帽和下垂的发卷。

“天哪!”我大吃一惊。那简直就是斯台普顿!

“哈哈,看出来了吧。我久经训练的眼睛专能透过任何装饰物而看到本质,犯罪侦察人员最首要的就是能识破伪装。”

“太神奇了,也许这就是斯台普顿的画像。”

“也许,这是一个遗传学的实例,肉体和精神更加相像。看来投胎转世的说法不会没有根据的,可以肯定,斯台普顿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代。”

“看来是一个篡夺遗产的阴谋。”

“确是如此,这张画像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华生,咱们已经抓住他了。我敢发誓,明晚之前,他就会落进我们的网里,只要一根针,一块软木和一张卡片,就可以送他进贝克街的标本陈列室了。”

离开那画像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了少有的大笑。他并不经常笑,但每次笑都会有人倒霉。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因为我穿衣服时,福尔摩斯已经走在回来的车行道上了。

“哈哈,今天咱们要大干一场了。”他说着,双手由于行动前的喜悦而相互搓着,“网已下好了,就要往回收了。今天就能分出胜负,看看究竟是鱼死还是网破。”

“你到沼泽地里去过了吗?”

“我去格林芬发了一份关于塞尔丹死亡的报告到王子镇,我想这件事不会再发生麻烦了。我还联系了一下忠实的卡特莱,如果他不能确定我安全无恙,就会一直憔悴地守在屋门口到死的。”

“下一步怎么办呢?”

“咱们去找亨利爵士商量一下。啊,他来了!”

“早安,福尔摩斯,”准男爵说道,“你看起来就像一位即将远征的将军。”

“正是这样。华生正在向我请命呢。”

“我也是来听候差遣的。”

“很好,您今晚应邀去我们的朋友斯台普顿家吃饭吧?”

“我希望您也去。他们很好客,我敢说,见到您他们会很高兴的。”

“恐怕华生和我必须回伦敦去。”

“到伦敦去?”

“是的,我想在这个时候我们去伦敦要比呆在这里更有意义。”

看得出来,准男爵十分不高兴,也很失望。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我简直不能想像自己一个人住在庄园和沼泽地里。”

“我亲爱的伙伴,您说过的,完全按照我吩咐您的那样去做。您告诉斯台普顿先生,我们极乐意去,但突发的事使我们不得不赶回去,但不久我们就会回来。你能把这口信带给他们吗?”

“如果您一定让我做的话。”

“对不起,只能这样了。”

从准男爵紧锁的眉头上可以看出,他一定是觉得我们不管他了,所以极为不快。

“你们准备何时动身?”他语气冷淡。

“早餐之后,我们要先去库姆·特雷西,可是华生会留下行李杂物作为保证。对了,华生,你应当写信给斯台普顿,对你的缺席表示歉意。”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伦敦算了,”亨利说,“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意义吗?”

“这是您的义务,您答应过我,一切听我吩咐,我现在让您留下来。”

“再向您提出一个要求,我希望您坐马车去梅利瑟宅邸,然后让马车回来,让他们认为您要走回家。”

“走过沼泽地吗?”

“对了。”

“可是,您常常不要我这样做啊。”

“这一次相反,保证安全。如果我不是特别信任您的勇气的话,就不会这样要求您。您切记一定要这样做。”

“那好吧,按您说的去做。”

“如果您不拿生命当儿戏的话,穿过沼泽地的时候,只去那条您回家的必经之路——从梅利瑟直通格林芬大路的直路。”

“我一定按照您所说的去做。”

“很好。我想早餐之后马上动身,这样,下午就可以到达伦敦。”

尽管我没有忘记昨天夜里福尔摩斯对斯台普顿说他第二天就走人,但如此之快的行动还是让我暗暗吃惊。我万没料道,在这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两人会一起离开。但我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于是,我们告别了朋友,经过两小时,到达库姆·特雷西车站后,打发马车回去。有个小男孩在月台上等着我们。

“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卡特莱,你就乘这趟车去伦敦,下车后,立即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电报,要以我的名义发,就说我的记事本遗落在那里了,请他找到后,邮挂号到贝克街。”

“好的,先生。”

“现在你马上到车站邮局去,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很快,那孩子去而复返,并带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递给了我。电报上写着:

电报收悉。我即携空白拘票前去。五点四十分抵达。

雷斯德

“这是我早晨那封电报的回电。我认为在公家侦探中——他是最能干的了,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最好去拜访一下劳拉·莱昂丝太太。”

他的作战计划开始实施了,他让斯台普顿夫妇误认为我们已经离开,而我们却可以出现在任何需要的地方。一旦亨利爵士在斯台普顿夫妇面前说出发自伦敦的电报,这对狡猾的家伙的疑心便会涣然冰释。我仿佛已看到渔网正逐渐拉紧。劳拉·莱昂丝太太正在她的办公室里。福尔摩斯的坦白使她十分吃惊。

“我正在对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突然死亡进行调查,”他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医生已跟我说过您所说过的话,而且还说,您似乎还有所隐瞒。”

“您说什么?”她的口气充满挑战意味。

“您说过您曾写信约查尔兹爵士在十点钟到门口见面,而那正是他死去的时间和地点。您隐瞒了这些事件之间的关系。”

“但它们并没有什么联系啊!”

“如果那么简单的话,这倒是天底下少有的巧合了,但我们会揭示出其中的联系的。坦白地说,这是一桩典型的谋杀案。根据已有的证据,斯台普顿夫妇难脱嫌疑了。”那女士猛然由椅子里跳了起来。

“夫妇!”她惊呼道。

“这事已不再是秘密,被他称做妹妹的女人其实是他的妻子。”莱昂丝太太又坐了下去,两手由于紧抓扶手而使指甲变成了白色。

“他的太太!”她又说了一遍,“他的太太?他不曾结过婚啊!”歇洛克·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您有什么证明吗?如果您能这样的话……”她的不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问题。

“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说着,福尔摩斯取出几张纸,“这是斯台普顿夫妇四年前在约克郡拍的照片。背面清楚地写着凡戴勒先生和夫人的字样,相信您会认得他们的。这是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可靠证人那儿得到的取证材料,那时他们夫妇开着一所私立小学。看一下吧,这会消除您心中的疑惑。”她看了看他俩的合影,抬起头时,冷冰冰的面孔上显出绝望的神情。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道,“这个人说过只要我离婚,他就会和我结婚的。他这个骗子,他一句实话没说,玩了那么多花招。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认为事情的出现都是因为我。此时我才明白,我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他从未真心对我,我又为什么要袒护他呢?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会告诉您一切。我发誓,我写信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要加害那位绅士,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相信您说的是真话,太太,”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回顾往事一定是很痛苦的。所以还是我先叙述一下事情的前后经过,然后您看一下是否有误,这样可能会好些。那封信是斯台普顿让您写的吧?”

“是他口授给我写的。”

“我想,他让您写信的理由是:由此您会使查尔兹爵士在离婚诉讼中为您提供经济帮助吧?”

“完全正确。”

“信发去之后,他又极力阻止您去赴约,是吧?”

“他对我说,这会伤他的自尊心,虽然他很穷,但要用自己的钱来消除我的婚姻。”

“他很像说话算数的人。以后您只是在报纸上看到那件死亡案的报道吧?”

“对了。”

“他还曾叫您发誓,决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吧?”

“是的,他说那是一件离奇的突然死亡,如果有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的。所以,我就不敢说话了。”“正是这样,可是您对他也不是没有疑虑吧?”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去了。

“我知道他的为人,”她说道,“但如果他能真的待我好的话,我会永远保守秘密的。”

“总的说来,我认为您能及时脱身,还是很幸运呢,”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在您的掌握之中了,但您竟还活在世上。这几个月他一直徘徊在悬崖边。莱昂丝太太,我们必须说再见了,或许您不久就会有我们的消息。”

“咱们破案前的准备工作算是完成了,困难已经被一个个解除了。”当我俩站到站台上等候从伦敦开来的快车时,福尔摩斯说,“不久我将写一部完整的充满神秘色彩的犯罪小说。学习犯罪学的学生们会记起发生在一八六六年小俄罗斯的果德森谋杀的类似案件,还有北凯势兰诺州发生的谋杀案。但这个案子却独具特色。虽然咱们还没有制服这个狡猾的人的确切证据,但一定会在今晚入睡以前弄清楚的。”

伦敦开来的火车呼啸着停住了,一个身材矮小但却健壮的汉子从头等车厢里下来。我们握了握手,他那恭敬的样子说明他跟福尔摩斯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还记得福尔摩斯用他的理论来讽刺这位讲求实际的侦探。

“案子怎样,有苗头吗?”他问道。

“简直是这些年来的头等大事,”福尔摩斯说,“离动手还有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吃晚饭。雷斯德,让沼泽地夜晚清凉的空气赶去您喉咙内的伦敦雾气吧,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啊,好啊!我想您永远都忘不掉这次旅行的。”

十四、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的特点,如果能称之为缺点的话,那就是,在计划不实施前,决不向任何人透露任何情节。这一方面是他高傲的天性使他喜欢让他周围的人惊讶,另一方面,是由于他工作的需要,他不愿冒险。做他的委托人和助手常常会感到难堪,我就有数次不愉快的经历,这宛如在黑暗中驾车一样让人难受。行动进入了最后阶段,由于福尔摩斯只字不提,我们只好主观地去推测。后来我们的面孔感到了冷风的吹拂,狭窄的车道两旁黑乎乎的。这广袤的空间说明我们此刻在沼泽地上。我全身的神经由于即将发生的一切而激动无比,每前进一步,就离冒险的顶峰进了一步。为了避开雇来的马车夫,我们只能谈一些琐碎的事,但实际上神经已十分紧张了。当我们经过了弗兰克兰的家,离目的地更近的时候,那段紧张状态才过去,我的心情也渐渐舒畅。我们在靠近车道的大门口下车,付完车钱后,打发车夫立即回库姆·特雷西,之后我们便向梅利瑟宅邸走去。

“带枪了吧,雷斯德?”矮小的侦探微笑着点点头。

“只要我穿着裤子,屁股后面就有个裤兜。既然有裤兜,我就要在里面放点什么东西。”

“很好!华生和我也都做好应急的准备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现在咱们干什么呢?”

“静观其变。”

“我说,这可不是个好地方。”那侦探说着就打了个冷战,环顾四周,望了望那黑暗的山坡和格林芬泥潭上方的浓雾。前面一所房子里有灯光。

“那是梅利瑟宅邸,也就是我们这次旅程的目的地了。现在我需要你们跟着脚走,说话也要加倍小心。”我们沿着小径继续小心前进,方向是那房子。离房子约两百码的时候,福尔摩斯叫我们停住了。

“就在这里好了。”他说道,“右侧的这些山石是最佳的天然屏障。”

“咱们就在这里潜伏吗?”

“对,咱们将在这里进行一次小伏击。雷斯德,你到沟里去吧。华生,你以前去过那房子吧?你肯定能讲清各个房间的位置,有格子窗的是在哪间?”

“是厨房。”

“再往那边那个很亮的呢?”

“那一定是饭厅。”

“百叶窗是拉起来的,这便于观察,你熟悉这里的地形。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小心些,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我顺着小路悄悄走去,屈身藏在一堵周围长着不好的果树林的矮墙后面。在阴影的掩映下,我找到一个好角度,可以观察到室内。屋里只有亨利爵士和斯台普顿两个人。他俩隔一张圆桌相对而坐。我只能看见他们的侧面。两人都在吸着雪茄,面前还放着咖啡和葡萄酒。斯台普顿谈兴很浓,准男爵却心不在焉,面色苍白。他也许是想到要独自到充满危险的沼泽地,心情因而沉重。

我正看着他们,斯台普顿突然起身,走出房间。亨利独自倒酒,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喷吐着烟圈。接着我听到了连续的开门声和皮鞋踏击地面的响声。斯台普顿悄无声息地走上挡住我的矮墙另一面的小路。我从墙头一看,他在果树林一角的小房门口停住,用钥匙打开门,他一进去,从里面就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厮打声。很快他就出来了,锁了门,又顺原路返回屋里。他们俩人又在一起了。所以我悄悄回去,告诉了我的同伴我所看到的情形。

“华生,你是说那女士不在屋里吗?”我说完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不在。”

“那么,她会在哪里呢?只有厨房亮着灯啊!”

“我也想不出。”我先前提及的格林芬泥潭上方的浓雾此时正朝我们飘过来,慢慢积聚,似乎在我们旁边立起一道墙,界线也很分明。再被月光一照,看似一片闪闪发亮的冰海,远方一个个凸起的岩岗像冰海上长出的岩石。福尔摩斯转向那边,望着缓缓飘行的浓雾,不悦地嘟囔着:“雾正在向我们这边飘来,华生!”“情况严重吗?”“很严重,也许会打乱我的计划呢。现在已经十点钟了,他大概快回来了。他的性命安危和我们的事情成功与否就看他是否能在浓雾遮住小路之前出来了。”

皎洁的月亮挂在美好的夜空中,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星月辉映下,整个沼泽地被一片柔和朦胧的光线笼罩着。我们前面房屋的黑影被星光灿烂的无空清晰地衬托出来。几道昏黑的灯光从下面的窗子全部射出来,向果树林和沼泽地照出很远。其中一个窗子的灯光灭了,大概仆人们走出厨房去休息了,剩下的是餐厅的灯光,里面有两个抽着雪茄闲谈的人,一个是心怀杀机的主人,另一是毫不知情的客人。白茫茫如羊毛般的大雾遮住了大半的沼泽地,并继续向房屋飘去。果木林后面的墙已经被遮住了,只看见浮在白色雾气上的树冠部分。在我们守在外面的时候,浓雾漫到房子的两角形成一堵厚墙,使二楼看上去像一艘奇怪的船。福尔摩斯急切地拍着面前的岩石,焦虑地跺着脚。

“再有一刻钟他还不出来,这条小路就完全被遮住了,半小时以后,即使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到了。”

“咱们选一处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吧。”

“对了,这样也好。”

这样,浓雾向我们逼近一步,我们就后退一步,一直退到距房子有半里远的地方。但那白苍苍的海洋仍缓慢却坚定地向我们逼近。

“咱们离房子太远了,”福尔摩斯说,“弄不好,亨利没到这里便会遭到攻击。这可太冒险了,咱们不能再退了。”他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大地。“谢天谢地,他终于出来了,我已听到了。”

沼泽地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我们藏身于乱石之中,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段银白色的雾墙。脚步声由远而近,我们终于看到,亨利爵士穿过帘幕般的浓雾,通过清朗的夜色我们看到他惊慌地望了下周围,然后快速地沿着小路走来,经过我们以后,走向我们身后那漫长的山坡。他走着,还不停地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和回头张望。

“嘘!”福尔摩斯嘘了一声,接着是尖细而清脆的手枪机头被扳开的声音,“注意,它来了!”

这时雾墙那边传来轻轻的叭嗒叭嗒的声音,我们三人死盯着那不到五十码远的浓雾,不知会出来怎样的一个怪物。我当时正在福尔摩斯旁边,我朝他的脸上望了一眼。他虽面色苍白,但狂喜的双目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他双眼盯住前方不动,惊异的嘴大张着。而雷斯德则因恐惧伏在了地上。我跳起来用发抖的手紧握手枪。那穿过雾墙的东西使我魂飞魄散。那是一只不同寻常的煤炭般黑的大猎狗。那通体发亮的畜牲张着喷着火的嘴,眼睛也宛如冒火一般。这恐怖的狗脸,即使在最怪诞荒谬的梦里也不会见到。

巨大的黑犬顺小路跑下去,追赶亨利去了。那个幽灵竟使我们发呆地看着它从面前跑过而毫无反应。后来,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开枪,从那畜牲难听的吼声中可判断出至少有一枪打中了,但它仍一直向前跑去。我们远远看到了亨利爵士回身,面色惨白,恐怖使他愣在原地,绝望地望着那渐渐逼近的怪物。

那猎狗的痛苦的嗥叫使我们恢复了常态。我们只要能伤它,就能杀死它。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在夜里跑得能像福尔摩斯那样快。我一向以快腿著称的,可他竟像我超过那个公家侦探一样地超过我。在我们向前狂奔的时候,听到亨利爵士的喊叫和那猎狗深沉的吼声一齐传来。我奔到近前,看见巨犬急速蹿起,亨利已被扑倒,巨犬的血盆大口对着他的喉咙正要咬下。这当口儿,福尔摩斯连扣扳机,五发子弹全部打入巨犬的侧腹。那狗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痛苦的嗥叫,并向空中发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像一堵墙似的四脚朝天倒了下去,一阵疯狂的乱蹬,就瘫倒不动了。我喘着气,用手枪抵住那可怕的头颅,可是再也不用扣动扳机了,因为它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昏倒在他摔倒的地方。我们解开他的衣领,并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便祷告我们的拯救还是及时的。这时我们的朋友的眼皮抖动起来,似乎想挪动一下。雷斯德给他喂了些白兰地酒,不久他睁开惊恐不安的双眼望着我们。

“天啊!”他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怪物啊?”福尔摩斯说:“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威胁不到您了,纠缠您家族的恶魔也永远消失了。”那怪物瘫在地上,四肢伸开,那巨大的身躯和显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它好像是血狸和獒犬的混合物,外貌可怕又凶暴,长着狮子般的大口。即使在它此时僵死不动的时候,那可怕的大嘴似乎还冒着蓝色的火焰,那深深凹陷的残忍的眼睛周围竟出现了一圈火环。我不禁摸了摸它的嘴,一抬手,我的手也发出光亮。

“是磷。”我说。

“多么狡猾的用心啊,”福尔摩斯说着,闻闻那只死狗,这不能影响它嗅觉。“亨利爵士,很抱歉让您受到这样的惊吓。我本以为抓住的会是一只寻常的猎狗,竟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只。大雾使我们未能及时拦住它。”

“是您救了我的命。”

“可是您却冒了如此大的危险。您能站起来吗?”

“我还想喝一口白兰地,这样会壮一下胆儿。啊,帮忙扶我起来。”“您看,咱们该做什么呢?”

“您留在这里好了,今晚您不能再冒险了。如果您愿意等的话,我们之中会有一个陪您回庄园的。”

他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站起来,他仍然很虚弱,四肢发抖。我们扶着他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用颤抖着双手蒙着脸。

“我们现在非立即离开您不可了,”福尔摩斯说道,“剩下的事一分钟都不能耽搁。证据确凿,现在要做的只是抓人。”

“在房子里几乎不可能找到他,”我们沿着小路急速地往房子那儿赶,福尔摩斯又说,“枪声已让他明白他的鬼把戏被戳穿了。”

“那时,咱们距他还有一段距离,这场雾可能会挡住枪声。”

“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一定会跟着那只猎狗以便指挥它。不,不,现在他肯定已经走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搜查一下房子。”

前门开着,我们冲进去,挨屋地搜索着,看到那惊慌失措的老男仆站在过道里。只有饭厅亮着光。福尔摩斯急忙点亮其它灯,但找遍房里的每个角落,都未见斯台普顿的踪迹,最后我们发现二楼有一间锁了门的房间。

“里面有人!”雷斯德说道,“我听到里面有声音。打开门!”

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并伴着沙沙的响声。福尔摩斯一脚端开门。我们握着枪一同闯了进去。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屋内并不是那胆大妄为的坏蛋,而是一个令人惊愕的场面。这间屋子宛如一个小博物馆,墙上装着一排安着玻璃盖的小盒子,里边全是蝴蝶和飞蛾,这些东西是那个危险人物的消遣。屋子中间有一根直立的顶着旧梁木的柱子,以此支撑着房屋。柱子上用由布单绑着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一条手巾遮住了大半个脸,另一条手巾绕过脖子绑着,那露在外面的双眼流露出的是痛苦与羞耻,并怀疑地盯着我们。我们去掉她身上的桎梏后,斯台普顿太太倒了下去。她美丽的头垂下去后,露出了脖子上清晰的红色鞭痕。

“混账!”福尔摩斯喊道,“喂,雷斯德,快拿白兰地来!将她放到椅子上,虐待和疲劳使她昏过去了。”她又睁开了眼睛。

“他怎么样了?”她问道,“他跑掉了吗?”

“他是不会从我们手中溜掉的,太太。”

“不是,不是,我是说亨利爵士,他安全吗?”

“他很安全。”

“那只猎狗呢?”

“已经死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一颗心落了地。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噢,看这个坏蛋是怎么待我的!”她拉起袖子,我们看到布满累累伤痕的双臂。“可是这算不了什么!真的算不了什么!他污辱的是我的心灵。如果他依然爱我,我还有希望,任何一种生活我都会忍受的,可是我无法忍受他竟然欺骗,还把我当做犯罪的工具。”她说着便突然痛哭起来。

“您已完全厌恶他了,太太,”福尔摩斯说道,“那末,就请告诉我他藏在哪里,如果您协助过恶魔现在就将功赎罪吧。”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她回答道,“泥潭的中心有一个小岛,上面有一座旧锡矿,也就是他藏猎狗的地方。他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一定会跑到那里的。”浓浓的雾像一堵羊毛织成的墙,紧紧地围在窗外。福尔摩斯端着灯走到窗前,向外望着。

“看,”他说道,“今晚无论谁都不会找到通往泥潭的路的。”

她抚掌大笑起来,狂喜浮现在她的整个面孔上。

“也许他能进去,但永远也不会出来的。”她喊了起来,“今晚他怎能看清那些木棍做的路标呢?那是我和他一起插的,用它来标明那条穿过泥潭的小路。唉,如果今天我把那些全拔掉该多好,啊,那样,他就归您任意处置了。”

很明显,如果雾气不消散,怎么追逐都是没用的。我们让雷斯德留下来照看房子,福尔摩斯和我陪亨利爵士一同回巴斯克维尔庄园。这一切的一切都该让他知道了。还好,当他得知他热爱着的女人竟是别人的妻子,他尚能坦然接受。只是夜里的惊吓伤害了他的神经,天还没亮,他便发起烧来,以致神志不清,只好请摩梯莫医生来照料他。他们俩已经商量好,在亨利爵士精神恢复之前一起去环球旅行,大伙都应知道,他曾是个多么精神饱满的人,但从变成这份不祥的财产主人开始,他却这样了。

现在,这段奇特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在这故事里,我想让读者也体会一下那极端的恐怖和不安的预测,这些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我们的心灵上蒙上一层阴影。结局却也是如此的悲惨。第二天清晨,阳光驱散了晨雾,斯台普顿太太领着我们走上了他们夫妇标出的能贯穿泥沼的小路。我们从她带领我们追踪丈夫所表露出来的急切的心情和喜悦,感受到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有多么可怕。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让她留在一块地面坚硬,形状狭长的半岛似的地方。我们则沿着由一些小棍标出的小路,不断深入泥沼。这是一条陌生、无法走过的路,蜿蜒崎岖,隐藏在乱树丛中,繁茂的芦苇和郁郁葱葱的多汁粘滑的水草散发着腐烂的臭气,浊气迎面扑来。我们时而就陷入没膝的、颤动着的黑色泥坑,走了数码之远,泥还是粘粘地沾在脚上甩不下去。行走时,粘涩的烂泥会死死拖住双脚。泥潭中像藏着无数双罪恶的手,人若陷进去,它们会把你紧紧抓住并拖向罪恶的深处。路上,我们发现了一些行走过的痕迹。这说明尽管危险,但在我们之前还是有人来过。突然,泥中的烂草中露出一个黑色的物体。福尔摩斯想要抓住那东西,由小路上向旁边迈了一步,却陷入泥潭里了,一直没到腰部。如果我们没在那儿的话,他是很难摆脱烂泥的纠缠的。他拿到的是一只黑色的高筒皮鞋,举起一看,鞋底印着“麦尔斯·多伦多”字样。

“这真是一次很好的泥浴。”他拿着皮鞋说,“这是亨利丢的那只鞋。”

“斯台普顿逃命时还带着它干什么?”“这鞋是他偷去让猎狗熟悉亨利的气味的,当他知道阴谋已被识破而逃跑的时候,还把它留在手边,在途中可能就遗失在这里。这说明,走到这里,他仍然很安全。”

我们可以做很多的假设,但能了解到的也就到此为止,因为在沼泽地里根本找不出脚印。脚印会被随时上渗的泥浆掩盖。走过泥潭,我们就急切地在坚实的土地上寻找起脚印来,结果大失所望。大地是诚实的,这说明昨天晚上他匆忙地穿过浓雾奔向潭中小岛时,最终没能到达目的地。如果大地不会说谎的话,那么斯台普顿就是昨天挣扎着穿过浓雾奔向他的隐蔽小岛时也不可能达到目的地。他已经陷身于大格林芬泥潭中心的某个地方。这个作恶多端的人就这样地永远被埋葬了。

他把凶猛的伙伴隐藏在这个四周被泥潭所环绕的小岛上,我们找到了斯台普顿从前在此活动的痕迹。有一只很大的驾驶盘和被垃圾填了一半的坑,这是一个弃置已久的矿坑,周围还有许多破烂不堪的矿工住的工棚,矿工们也不堪忍受泥潭的臭气。在一间小房里,我们看到了一只马蹄、一条锁链和一堆啃得很干净的骨头。这就是他放狗的地方了。一具完整的骨架,上面还带着棕毛。

“是狗的骨骼!”福尔摩斯说,“上帝啊,一定是那只卷毛长耳猎犬。这下摩梯莫休想再与他心爱的狗见面了,现在我相信我们已弄清一切真相了。他可以把他的猎狗藏起来,但他不能不让它叫,所以人们才会听到狗吠声,那些叫声即使在白天听来也让人胆战心惊。万不得已时,他可以把那猎狗关在梅利瑟房外的小屋里去,但那样做危险性很大,而且只有他认为一切均万无一失时,他才敢那样做。这只铁罐里的糊状的东西,显然就是涂在那畜牲身上的发光的混合物。当然,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受到了传说中的关于魔狗的故事的启发,查尔兹老爵士也正因此才被吓死的。可想而知,那个野兽般的逃犯一看到这样一只畜牲在黑暗的沼泽地之中一蹦一跳地在后面追赶,吓得一面跑一面狂喊,就像亨利爵士一样。要是换成我们,说不定也会是如此反应呢。这的确是太险恶了,因为他不仅可以用恶犬行凶杀人,还可以使周边的农民们不敢过问有关的事。其实沼泽地里很少有人见过这只狗,见过它的农民没有一个敢插手此事的。在伦敦时,我曾对你说过,华生,现在我想说,斯台普顿是咱们协助追捕过的最危险的人物。”他挥舞着长长的臂膀,指向那广阔的、散布着绿色斑点的显得美丽异常的泥潭。泥潭无边无际,向远处延伸着,与赤褐色的沼泽地山坡连成一片。

十五、回顾

十一月底,一个阴冷多雾的夜晚,在贝克街的寓所里,福尔摩斯和我坐在起居室熊熊的炉火旁。我们去德文郡经历了那悲惨结局的案件后,他又办理了两件极为重要的案子。第一桩案件,他揭发了因参与轰动一时的“无匹俱乐部”纸牌舞弊案的阿波乌上校的丑行;第二桩案子他保护可怜的蒙特邦歇太太,澄清了她被控有谋害其丈夫前妻之女卡莱小姐的罪名。大家一定还记得年轻的卡莱小姐,她在那件事发生半年后依然活着,而且在纽约结了婚。福尔摩斯把几个案子破得干净利索,因而心情很好,所以我乘机诱使他谈谈神秘的巴斯克维尔案的详情。我对此一直兴趣盎然,据我所知,他不允许各个案子相互纠缠,以此保持清醒,并可以不因回想过去而分散对目前工作的凝聚力。恰巧亨利和摩梯莫医生都在伦敦,他们准备一同去做长途旅行,使亨利那受到强烈刺激的神经得以恢复。这天,他们来拜访我和福尔摩斯。我们自然地谈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事情的全部过程,”福尔摩斯说,“虽然咱们一开始无法知道斯台普顿行为的动机,对既成事实也是一知半解,使得案件复杂化,但斯台普顿的动机是简单明了的。我已和斯台普顿太太谈过两次话了,案件到现在已完全明了了。事实已经很清楚,不存在什么谜。我有一个案件统计表,你可以在B栏里查阅有关此事的摘要。表是有索引的,并不难查。”

“你还是根据回忆谈谈案子的概况吧。”

“我当然愿意这样做了,虽然我不敢保证能记住所有的事实。思想的高度集中很容易使人忘记过去的事情。我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如同一个办案的律师,他可能就案子的细节与专家辩论,但经过一两个星期的法庭诉讼之后,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的脑子里,后来的案子总是冲击了以前的案子,卡莱小姐的事就是这样地淡化了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案的回忆。明天的细微小事也会将美丽的卡莱小姐和众人皆知的阿波乌两案的记忆冲淡。但有关那猎狗的案子我们是兴趣很浓的,现在讲给你们,不足的地方,你们补充。”

“我调查的结果表明,巴斯克维尔家族的画像真实可信,那家伙的确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他就是死去的查尔兹的弟弟的儿子。他的弟弟名叫罗杰,罗杰曾带着恶名潜逃到南美洲,据说他在那儿还没结婚就死了,但他实际上成了家且有一子。这个小家伙与父亲同名,后来和一位哥斯达黎加的美人贝莉儿·迦洛茜亚结了婚。他在偷盗了大额公款后就改叫凡戴勒,然后逃到英格兰来了。在这儿,在约克郡的东部开办了一年小学。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在途中偶然结识了一位患有肺病的教师,想利用此人干一番事业。但这位福瑞泽教师死了,学校的名声本来不佳,后来简直就臭名远扬了。这样,凡戴勒改姓斯台普顿,带着剩余的财产和未来的计划及对昆虫学的特殊爱好转到了英格兰南部。大英博物馆提供的资料表明,他在约克郡期间发现的一种飞蛾,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现在谈及的他的那段生活,的确令人感兴趣。经过严密的调查,那家伙发现只有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妨碍他获得巨大的财产。我认为他去德文郡时,计划远不十分明确,但从他让他妻子以他妹妹身份出现这一点来看,他从开始就是居心叵测的。他虽然尚未确定全部计划的细节,但已决定利用他妻子做诱饵了。他决心已定,为达此目的,他不择手段,不畏风险。他第一步就是在邻近祖宅的地方定居,愈近愈好。第二步就是培养起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邻人们的情感。”

“准男爵告诉了他关于家族的传说,无形中为自己的死亡垫了底。斯台普顿——我这样称呼方便些——从摩梯莫医生嘴里得知老爵士的心脏病很厉害,稍稍受到惊吓就能丧命,他还听说老爵士很迷信,相信那个耸人听闻的传说。他很精明,知道利用这些条件要准男爵的命很保险,不易被察觉。”

“他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就费尽心机地去实施。平庸的谋划者能利用一只凶恶的猎狗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斯台普顿可非庸人,他还运用他的天赋,用人工的方法使普通的猎狗变得如魔鬼。他从伦敦福莱姆街的贩狗商人罗斯和曼格斯那里买了一条最强壮、最凶恶的猎狗。他带狗乘北德文郡铁路的火车回到沼泽地的家,又牵着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沼泽地,以免引起他人注意。在此之前,由于他经常捕捉昆虫,于是找到了一条走进大格林芬沼泽地的路,于沼泽地中给恶犬找到栖身之所,然后就是寻找时机。”

“可是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夜间老绅士不出来,斯台普顿数次带着那猎狗埋伏在外面,结果一无所获。相反的结果是,附近的农民发现了恶犬及其主人。他曾痴心妄想地希望他妻子能将老绅士拖进情网,将他引向死亡,但他妻子出人意料地不同意,因为她不想把老绅士交给他的死敌。于是斯台普顿对妻子恩威并施,有些下流手段我实在不愿提及。但他妻子始终未屈服,拒绝与他合作,斯台普顿因此也无计可施了。”

“就在这时他抓住了一个时机。查尔兹爵士对他产生好感,就在帮助可怜的劳拉·莱昂丝太太的活动中让他掌管那笔慈善金。他以单身汉的身份出现,所以才对她产生极大的吸引力。他告诉她,如果她和丈夫能离婚,他就娶她。他的如意算盘突然要落空,因为摩梯莫医生建议查尔兹爵士离开庄园,查尔兹爵士也同意了。斯台普顿表面上同意这个建议,暗地里决定立即行动,否则老爵士一走,他的诡计就全盘落空。他于是又说服了莱昂丝太太写信恳请老头在去伦敦之前的晚上和她见一次,然后又用一套打动人的理由使她未去赴约,这样,他就得到了一个大好时机。”

“傍晚,他从库姆·特雷西坐车回来,时间充裕,他便带回猎狗,涂好发光剂,然后带上恶犬来到栅门附近。他知道此时查尔兹一定会在那里等候莱昂丝太太。狗受主人的唆使,跃过栅门追向男爵。他一边顺着水松夹道狂奔,一边喊叫。在两侧被水松遮挡得密不透光的夹道上,看到一只口眼冒火高高大大的黑色的可怕怪物在身后跳跃追赶,确实让人胆战心惊,所以老爵士因恐惧过度和心脏病猝发而倒地身亡。准男爵是在小路上跑的,而猎狗是沿着草木茂盛的路边奔跑,所以我们只能看到人的足迹。那狗看到他倒地不动之后,也许走上前去闻了闻,发现他死了之后就跑了回去,摩梯莫医生看到的爪印就是那时留下的。斯台普顿急忙唤回猎狗,并把它赶回大格林芬泥沼的狗窝。官方对这个神秘的案子束手无策,就是沼泽地里的居民也感到吃惊,就是这时候,我们接手此案。”

“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死到此为止。由此看出,整个过程采取了极为狡诈的手段,几乎无法控诉真凶。恶犬是他忠实而严守秘密的同案犯,那种古怪、超乎常人想像的作案手法使他的罪恶阴谋得以顺利进行。与此案有关的两个女人,他的太太和劳拉·莱昂丝太太都对他产生了强烈的疑心。斯台普顿太太知道他阴谋害死老人,知道那只猎狗;莱昂丝太太虽然对这两件事一无所知,可她知道案件发生的时候,正是那次约会的时候,而只有他知道,所以她也怀疑他。但是,她们二人都受到他的控制,他对她们毫不畏惧,阴谋实现了一半,可余下的更困难。”

“此前斯台普顿也许并不知道巴斯克维尔家族在加拿大尚有子嗣。不久,摩梯莫医生对他说了此事,并告诉他亨利爵士要到巴斯克维尔来的消息。斯台普顿马上就想到应该除掉他,应该在伦敦就设法害死他,不需等他到了德文郡再干。因为他太太不肯帮他陷害老头儿,他就再不相信他的妻子了,甚至不敢使她长时间离开自己,因为他怕这样会无法控制她。于是,他带着太太到了伦敦。我发现他们住进克瑞文街的一家私人旅店,于是我便派人去搜索可能的材料。他不让太太出门,而他则为自己装上假胡须,乔装打扮,尾随摩梯莫医生,先后到了贝克街、车站和诺桑勃兰旅馆。他太太虽然对他的行为略知一二,但她非常怕她的丈夫,所以不敢写信告诉亨利他的处境极其危险,因为那种信被她丈夫知道后她会性命难保。后来,她想出了一个极聪明的办法,从报纸上剪下字来贴出了那封我们见过的信,并在收信人的信封上写上了经过改变的字迹的地址。于是亨利收到了向他发出危险警报的信。”

“亨利用过的衣物对斯台普顿是很重要的,因为他利用那恶犬去达到目的,这样就可以使狗闻味追赶男爵了。于是,他立即着手大胆、机敏地行动。可以肯定,他施重金贿赂过旅馆的男女仆人帮他偷亨利的衣物。凑巧的是,弄到的第一只皮鞋竟是新的,毫无用处,后来他就把它送回去了,同时偷了另一只。这件事对我们最有帮助了,他使我完全肯定与我们对峙的是一只真正的猎狗,因为只,有一种假设能够成立,说明他急于得到的是一只穿过的鞋,而不要一只新鞋。事情愈加稀奇古怪愈值得仔细调查。即使表面看来会使案情复杂化,但如果加以适当考虑和科学的处理,却最能说明问题。”“第二天早晨斯台普顿又来拜访了咱们,他一直坐在马车里跟踪咱们。从他对咱们的住房和我的模样了解得一清二楚和他的平常行为来看,我感觉,斯台普顿绝非第一次作案。听说在过去的三年里,西部发生了四起大盗窃案,但罪犯却逍遥法外。最后一件发生在五月间的弗克斯顿场,其特殊之处在于一个男仆想要抓住那个带着面具的盗贼而被残忍地枪击丧命。我认为斯台普顿就是用这种手段扩充他日益减少的财产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他逃出了我们的追捕并通过马车夫让我得知他已经知道我的姓名时,他的机智与大胆可见一斑了。他就是从那时起知道我已在伦敦接手此案了,也知道他在伦敦无法太平了,所以他又回到了沼泽地,等待着亨利的到来。”

“等一下!”我说道,“无疑,事情的经历你已经合情合理地讲述过了,但是你遗漏了一点:斯台普顿在伦敦时,那只猎狗怎么办呢?”“我也想过这件事,它是重要的,显然斯台普顿有一个亲信。斯台普顿看来并未告诉他自己的阴谋,但他对斯台普顿的话惟命是从,他就是梅利瑟府中的老男仆——安东尼。早在斯台普顿当小学校长时,他们就关系密切,所以他早就知道斯台普顿夫妇的夫妻关系。他已从乡间逃跑了。安东尼这个姓似乎在英格兰很不常见,而安托尼奥这个姓在所有西班牙语系的国家里同样也很少见。他的英语和斯台普顿一样,讲得非常好,但有点大舌头。我曾亲眼目睹他按斯台普顿标出的路线穿过了大格林芬泥沼。所以,很可能当主人不在时他负责照管狗,虽然他也许不知道那只狗有什么用。”

“斯台普顿夫妇回到德文郡不久,你和亨利就跟上他们了。我个人还有一点看法。你还记得吗,当我检查那张用报纸铅字贴成的信的时候,我仔细地检查了纸里面的水印。检查时,我把它拿在离眼睛近的地方,无意间闻出一种像是白迎春花的香味。一共有七十五种香水,一个犯罪学专家应当能分辨出其中任何一种,我个人曾在几起案子中靠及时分辨出香水的种类而迅速破案。像白迎春花的香味表明,这案子里一定有一位女性,当时我便想到了斯台普顿夫妇。就这样在到西部乡下去之前我肯定了那猎狗,并且猜出了罪犯。”

“我的小把戏就是监视斯台普顿,但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显然就做不成这件事了,如此一来,他会加倍小心的。所以,我欺骗了一切人,包括你,你们以为我还在伦敦时,其实我已悄悄地来到乡下。我没吃太多苦,我几乎一直呆在库姆·特雷西,只是在不得不接近犯罪现场时,我才去沼泽地的小屋里住一住。卡特莱是与我一起来的,我让他扮成农村小孩,对我大有帮助。他给我弄到食物和干净的衣服,在我监视着斯台普顿的时候,卡特莱经常在跟随着你,因此我就掌握了所有的线索。”

“你的报告一到贝克街马上被送到库姆·特雷西,所以我很快就收到了。那些报告对我帮助极大,特别是关于斯台普顿不小心泄露真实身份的那份。我证实斯台普顿兄妹就是那个男人和女人,终于准确地知道如何去调查了。白瑞摩夫妇和沼泽地里的逃犯的关系一度使案情复杂化,后来被你有效的方法澄清了。其实我也通过观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当你在沼泽地的月光下发现我的时候,我已弄清了全部真相,但我没拿到有力的证据,即使那晚斯台普顿企图谋杀亨利爵士,结果却误杀了那个逃犯的事实也无法证明他的杀人罪。看来要将他绳之以法,只有一种选择,当场捉住他,但这样做显然必须以亨利爵士为诱饵,让他看来是在不受任何保护的情况下独自行夜路。我们就这样做了,虽然使亨利爵士大受惊吓,但我们终于掌握了力证,并迫使斯台普顿走向死亡。我承认,让亨利爵士置身于危险之中是我办案过程中的一大缺点,但我不知道那个畜牲竟会那样可怕,让人魂飞魄散,也没料到会有大雾,它就那样突然地向咱们扑来了。为了破案,我们付出了代价,但专家——摩梯莫医生已向我保证,代价的负面影响只是暂时性的。一次长途旅行就可以治愈他深受打击的神经,还可以医治他心灵的创伤。他深深地爱上了那位女士,他认为全部过程中最不能接受的是她对他的欺骗。剩下的一个问题就是斯台普顿太太在这个案件里所扮演的角色了。显然她被斯台普顿所左右。原因嘛,可能是爱,也可能是害怕,最大的可能性是二者兼备,它们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以这样的方式控制别人绝对是万无一失的。她听从他的要求,同意扮做他妹妹。但当他要她直接参与谋杀时她就不干了,在不涉及到斯台普顿的情况下,她警告亨利不要去那老宅。可以看出,斯台普顿对亨利怀有强烈的嫉妒,即使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但看到亨利向他妻子表达爱慕之情,还是忍不住大怒起来,出面干涉。但这样却暴露了他强烈抑制的火爆脾气。他假情假意地使亨利经常到他家去,迟早会抓住他盼望已久的好机会,可到了关键的时刻,他太太却不能与他保持一致了,她已略微得知那逃犯死亡的事,也知道亨利爵士到梅利瑟做客的那晚,那只巨犬就关在他家里。她痛斥了她丈夫即将实行的罪行,他听后狂怒不已,于是第一次告诉她他已另有他爱。一向柔顺的她突然恨起她丈夫来,斯台普顿看出她会去告密,所以把她捆了起来,以防她一有机会就告诉亨利爵士。他希望全乡的人都把准男爵之死归于那阴魂的厄运,他们确实会这样想,他可以说服他妻子接受既成事实,并要她保守秘密。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他的如意算盘大大打错了。即使咱们没到那里去,他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女人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接受这种侮辱的。亲爱的华生,没有这摘记,我根本无法给你详细地讲述这个奇异的案件经过,你有不解的地方吗?”

“他指望用他那只可怕的猎狗,像弄死老伯父那样地弄死亨利爵士,这可能吗?”“那巨犬凶悍无比,并经常处于饥饿状态。它的外表足以吓死人,至少会使对手丧失抵抗能力。”“那是当然,但还有一个问题。斯台普顿继承财产,但他无法解释清身为继承人的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地居住在离财产如此近的地方。他又如何要求继承财产,并让人们感到合情合理呢?”

“这个问题难度很大,要我解决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调查清楚了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事情。但将来会怎样,这就难以回答了。斯台普顿曾多次对他太太谈过此事,大约有三种可能:他可以在南美洲要求继承财产,身份由当地的英国政府证明,不用到英格兰就能弄到财产;可以隐瞒在伦敦短期居住的身份,也可以找一个同谋带着证明文件,证明他的继承人的身份,但要隐瞒他收入的那部分。他十分狡猾,完全有能力顺利解决这些难题,华生,咱们紧张地工作几个星期了,现在可以换换口味了,今晚做些快乐的事吧。我已在虞格诺大戏院订好了包厢,请你去听德·雷兹凯的歌剧。给你半个钟头准备,去戏院的路上咱们还可以先到玛齐尼饭店吃顿晚饭。”

恐怖谷

第一部伯尔斯通庄园的惨案

一、警告

“我反而这样认为……”我说。

“我应该这样做。”福尔摩斯急躁地说。

我一向自认为是一个极宽容大度人,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他这样不礼貌且不屑地打断我的话,的确使我感到不甚愉快。因此,我严肃认真地说:“福尔摩斯,说句实话,你有时真的不近情理,让人难堪。”

他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并没有马上理会我的抗议。他一只手支着下巴,面前是一动未动的早点,两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刚刚从信封中抽出来的那张纸,然后拿起信封,在灯前仔仔细细地研究它的表面和封口。

“这是勃洛克的笔迹,”他沉思着说,“尽管我以前只见过两次勃洛克的笔迹,但我仍坚信这小条肯定是他写的。希腊字母ε上端被写成花体,只有他会这样写。但是,这要真是勃洛克写的,那一定是发生极其重要的事了。”无疑他是在喃喃自语,可是这些话却勾起了我的好奇与兴趣,使我将不满瞬间抛诸脑后。“那么,勃洛克是谁呢?”

“华生,勃洛克不是真名,它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存在符号罢了;可是隐藏在它背后的却是一个狡诈阴险、捉摸不透的家伙。在上一封信里,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勃洛克并不是他的名字,并且公然向我指出,在这大都会中去追踪他无疑是大海捞针。勃洛克的重要性在于他结交了一个大人物。你想想看,一条鲭鱼和一条鲨鱼,一只豺狼和一头狮子——总之,一个本身平凡无奇的东西,一旦和一个穷凶极恶的怪物联合起来会怎样呢?何况那个怪物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华生。依我看,他就是这样一个怪物,你听没听说那个莫里亚蒂教授?” SBehaFnWV28BhZT1jUpzyIr3pscd0FiOHh61ntpyhDu9YJn8U/4rjd1hYFPFx3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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