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究竟该如何才能准确地解释白瑞摩的怪异行为,我总觉得在我能做出解释之前,保守此事实在是很累人的。早饭后我到准男爵的书房去找他,把所见之事全都告诉了他,可是他的反应并不如我预料的那样感到吃惊。
“我早知道白瑞摩经常在夜里走动。我曾想就此事和他谈一谈,”他说道,“我曾三番五次听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时间也是午夜2点。”
“那么他可能每晚都要到那窗前去一趟呢。”我提醒道。
“可能。果真如此,咱们不妨跟踪他,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我很想知道如果您的朋友福尔摩斯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我相信他一定会像您方才所提议的那样采取行动,”我说道,“他会跟踪白瑞摩,看看他干些什么事。”
“那么咱们就一起行动吧。”
“可是,咱们会被他发现的。”
“他耳朵不怎么好,再说,不管怎样咱们都必须抓住这个时机,咱俩今晚就坐在我房间里,等他走过去。”亨利爵士眉开眼笑地来回搓着双手,显然他喜欢这样一次冒险行动,可以调剂一下他目前孤寂、枯燥的生活。
准男爵已和从前查尔兹爵士订的建筑师、营造商人以及装饰工和家具商谈好条件,准备大翻新屋。这些人都来自伦敦和普利茅斯。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看到这里发生的巨大变化。显然,我们的朋友心怀远大的理想,决定全力以赴,不惜任何代价以恢复昔日家庭的名望。在这所房子修葺一新并重新布置之后,所缺少的也就是一位夫人了。从种种迹象中我们可以看出,只要这位女士点头应允,这一点也就不会成为缺憾了。像准男爵那样对动人的邻居斯台普顿小姐的痴情是少见的,但是,即便如此,爱情的发展并不如人们所愿望的那么平静无波,比如说爱情之海的平静水面今天就被一阵出人意料的波澜所打破,给亨利爵士带来极大的伤害与烦恼。
在我俩结束了那段关于白瑞摩的谈话之后,亨利爵士就戴上帽子准备出门,当时我也准备出去。“难道你也要跟我去吗,华生?”他问道,一面怪模怪样地望着我。
“您也要到沼泽地去吗?”我说。
“是的,我正是到那里去。”
“啊,您是知道我所接受的指示的。如果对您有所妨碍,我真诚道歉。但您也知道福尔摩斯是怎样郑重其事地坚决告诉我不能离开你半步,尤其是您不能独自一人到沼泽地去。”
亨利爵士带着快乐的微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亲爱的伙伴,”他说道,“虽然福尔摩斯料事如神,可是自我到沼泽地之后发生了某些事情连他也没有预见!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相信您决不愿做打扰他人之人。我必须单独出去。”
这使我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在我还犹豫不决之际,他已拿起手杖走了。再三考虑之后,我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我竟让他找借口离开了我。我脑海中浮现出一旦由于我没有听从你的指示而发生的一些意外的事,我只好回去向你忏悔,我当时的感受是多么不舒服。想到这些,我的脸就红了。也许现在去追他还不晚,所以我立即就朝着梅利瑟宅邸方向出发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匆忙追赶他,直到我走到沼泽地小路分岔处才远远地望见了他。我担心走错路,于是我在那儿爬上一座小山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就是那座插入昏暗的采石场小山。我马上就找到了他的身影。他离我约0.25英里,正在沼泽地的小路上和斯台普顿小姐一起走着。显然他们俩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约会相见的,他们并肩缓缓而行,同时低语着。
我看见斯台普顿小姐双手做着忙乱的手势,好似对自己所说的话表示非常严肃,他则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他还摇着头以示不同意。我站在乱石中间望着他们,不知所措,跟上他们,打断他们亲密的谈话实为荒唐之举,但我的责任就是要时刻不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跟踪窥视一个朋友的私人行为,真是一件令人憎恶的工作。即使如此,我只能先从山上观望他,事后再向他坦诚相告以求心安。我别无选择。不错,如果当时有任何突然的危险危及到他,我确定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可是我相信你会赞同我的,我这样的处境真是太难了,况且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时亨利爵士和女友停住,站在那里心无旁鹜地谈着话,突然我发现,别人也会看到他们的约会的。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一眼看到了一个绿色不知名的东西在空中浮动着,仔细看才清楚是绑在一支杆子上的绿色的网,执网人正在崎岖的路上走着。那正是斯台普顿,手里拿着捕蝶网。他离我的目标很近,好像是和他们相向而行。正在那时,亨利爵士突然将斯台普顿小姐拉进自己的怀里,用胳臂抱着他。她好像是竭力挣脱他的手臂,脸躲向一边。他向她低头,可是她像是不同意似的举起一只手来。随后我看到他们一惊就分开了,并且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原来是看见了斯台普顿。他发狂地奔向他俩,捕蝶网倒拖着。他愤怒至极,对这对爱侣指手划脚,对此我深为不解。斯台普顿似乎是在责骂亨利爵士,亨利则辩解,但斯台普顿不但不接受,反而更加愤怒了。那位女士高傲地静立着。后来斯台普顿粗暴地向女士做了个手势,她踌躇地看了看亨利,无可奈何地与她哥哥走了,斯台普顿显得极为不满。亨利僵立在那里,一会儿,他缓缓地转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低着头,神情沮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偷窥行为而深感羞愧。我急速地跑下山坡,在山脚下遇到亨利。他由于愤怒满脸通红,眉头紧锁,像个穷困潦倒的书生。
“上帝啊,你怎么在这儿,”他十分惊讶,“你一直在跟着我吗?”我告诉他一切:我再不可能呆在家里的原因和我的跟踪,以及我怎样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他双目喷出怒火般看了我一会儿,但我的真诚坦白熄灭了他的怒火,他终究发出了懊悔莫及与失望的笑声。
“我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平原的中心是个最不易被人发现的相当可靠的地方呢。”他说道,“可是——上帝啊!全乡的人好像都跑了出来看我的求婚似的,真是糟透了,我是在做什么呢?刚才您在哪里?”
“就在那座小山上。”
“原来你是坐在看台的后排呀!她哥哥可是到了最前排。他跑过来时,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您从前见过他这个样子吗?她的好哥哥。”
“没见过。”
“哼,他根本就是个疯子。这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正常的,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有些不正常。华生,我是正常的吧?您和我相处也有几个星期了,华生。喂!您告诉我吧,我有什么不对,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丈夫呢?”
“我看没有。”
“他不会是不满意我的社会地位的,那他一定是因为我本身的缺点而讨厌我。他不满意我哪里呢?我认识的所有的人,不论男女,都对我有好感,我总是与人为善,不曾得罪过任何人。可是斯台普顿竟这样无礼,连她的手指都不许我碰。”
“他这样说的吗?”
“不止一次呢。华生,我和她相识虽只有几个星期,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也这样想,她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活,我敢发誓,她的眼神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可是斯台普顿从不让我们单独在一起,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能和她独处而谈。见到我她很高兴,可是见了面之后又不愿谈爱情,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不让我谈到爱情。她再三强调,这是个危险的地方,除非我离开这里,否则她永远也不会快乐。我说我见到她以后,我再也不急于离开此地了,她说她要和我一同走。我说得很多,主要意思是要娶她,她没表态,她哥哥就像疯子一样朝我们跑来。他气得脸煞白,连眼睛也冒出怒火。我也没对他妹妹做什么,我怎么敢呢?我从未自以为是个准男爵而为所欲为。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我根本就不怕他。我当时只对他说了,我和他妹妹产生爱情我非常高兴,并且还希望她能屈尊做我的妻子。这样的话好像也未能使事态有丝毫的转机,所以,我也发了火,我和他说的话也许都有些过分,因为,她还站在旁边呢。全部过程你都看到了,他和她一起走了。而我呢,被搞得一塌糊涂,不知所措。华生,您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我对您真是要感激万分了。”
我当时虽然试着做出了一两种解释。可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亨利爵士无论是身份、财产,还是年龄、人品、仪表都不错,除了笼罩他家的厄运之外,我简直找不到一丝他的不利条件。令我吃惊的倒是斯台普顿丝毫不顾他妹妹的感受,粗暴回绝追求者;而那位女士在这种情况下,也竟能毫不表示抗议。当天下午,斯台普顿又亲自来访,这才消除了我们心里的种种猜疑。他是为了自己早晨粗鲁的态度来道歉的,在享利爵士的书房里两人谈了很久,终于弥合了伤痕,于是我们决定下星期到梅利琵去吃饭。
“我并不是说他现在就一切正常,”亨利爵士说道,“我无法忘记今早他向我跑来时的那种眼神。可我也得承认,他的道歉真是太圆满自然了,我根本无法拒绝。”
“他解释了他早晨的行为了吗?”
“他说斯台普顿小姐在他心中占据着主要位置。我相信这是真的,对他们兄妹的这种感情我也很高兴。他们始终生活在一起,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个非常孤独的人,只有她陪伴,一旦他想到她将离开他时,他便感到非常可怕。他说他本来以为我并没有爱上她,可是当他亲眼看见,并感到我可能从他手中把她夺去时,他大为惊骇,以至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对早晨的事感到十分抱歉,并且也意识到因为一己私利而妄想把貌美的妹妹永远束缚在自己的身边是愚蠢的。假如她终究要离开他,他宁愿把她嫁给我,而不是别的人,但怎么说这对他都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因此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对这件事的来临做好精神准备。如果我愿意把这件事先推迟三个月,在这期间只是培养与她的友情而不对她做爱情方面的要求,他就不反对了。我答应了他,所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的小谜团就这样解决了一个,现在我明白斯台普顿憎恶他妹妹的追求者的原因了,即使求婚人是享利这样完美的人。我的注意力开始转到谜团的另一条线索上:夜半啼哭和白瑞摩太太满面泪痕的秘密,以及管家到西面格子窗前去的秘密。祝贺我吧,亲爱的福尔摩斯,你看我并没有让你失望,你所寄予我的信任是有回报的。经过一夜的努力这些事就都有了答案。
我说“经过一夜的努力”,实际上是两夜,因为头一夜我们毫无收获。我和亨利爵士在他房间里整整坐了一夜,直到凌晨三点左右,可是我们只听到了大钟的报时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响。那真是一次最痛苦的熬夜,结果是我们俩都在椅子里睡着了。庆幸的是我俩没有因此而灰心,决定再试一次。第二天入夜,我俩坐在如豆的灯影里,默默地吸着烟。时间过得真慢,我俩把自己当做猎人,认真地盯视着设下的陷阱,希望突然有动物闯进来。我们就靠着这份希望苦撑着。钟敲了两下,我们绝望了,正想再次放弃之际,我俩突然在椅子上坐直,已经疲倦不堪的全部感官又重新变得警醒而敏锐了。过道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我们听出那脚步声小心谨慎,等到那人走过后,准男爵才轻轻推开门,我俩开始跟踪。此时,夜行人已转入了黑漆漆的回廊。我们紧紧地跟着,进了另一侧的厢房。这时才看见那长长的胡须和高高的身影。他弯腰驼背,踮着脚走过过道,进入上次去过的那个房间的门,在烛光的照耀下,门口显露出来,阴暗的走廊里也拖着一道黄光。我俩蹑手蹑脚地走着,为小心起见,俩人都没穿鞋。即使如此,陈旧的地板还是发出吱吱的声响。有时声响大了些,他本应听得见,还好,他相当聋,并且专注着自己的事。我们到了他进的那间屋子的门口,看到他正手持蜡烛,弯腰站在窗前,毫无血色的脸紧紧地贴在窗子上,与我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预先并未准备好行动计划,可是准男爵他总认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他出乎意料地直入房间,白瑞摩随即一惊,就倏地离开窗口,喘了口粗气站在我们面前。他面色灰白,浑身战栗。他看看亨利爵士又看看我,闪闪发光的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白瑞摩?”
“没干什么,爵士。”他害怕得简直连话都说不出了,手中的蜡烛不停地抖动,人影也随之不停地跳动着,“爵士,我是随便四处走走,看看窗户都关好了没有。”
“二楼去了吗?”
“去了,爵士。”
“听着,白瑞摩,”亨利爵士严厉地说道,“我们要让你说出实话来,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别给我找麻烦,说吧!可别撒谎!你在那窗前到底想干什么?”白瑞摩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们,极端疑惑、恐惧,两手扭在一起。
“我没做什么坏事呀,爵士,我不过是拿着蜡烛靠近了窗户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要问我吧,亨利爵士,请不要问了!我对您说实话,这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说。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事,我一定会据实相告的。”我突然明白了,从管家抖动着的手里拿过蜡烛。
“这一定是做信号用的,”我说道,“咱们试试看是否有什么反应。”我拿着蜡烛,靠近窗户,两眼紧盯着窗外的暗夜。月亮被云遮住了,我只能模糊地看出斑驳的黑色树影和颜色昏暗的沼泽地。接着,我高声叫起来,在窗子正对面的远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黄色光点。
“在那儿!”我喊道。
“不,不,爵爷,您别相信!那什么也不是,那什么也不是!”管家慌乱地说道,“我向您保证,爵爷……”
“华生,把灯从窗口移开!”准男爵喊了起来,“看哪,那个亮光也移开了!啊,你这老流氓,难道你还想狡辩吗?快说,你的同伙是谁,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这时,管家的面孔竟然呈现出大胆无礼的神情。
“这是我的私事,与您无关,我不会说的。”
“那我马上解雇你!”
“太好了,爵士,如果那样的话,我马上就走。”
“你的离开真是太不体面了,天哪,你怎么不知羞耻?你家几代人与我的家族友好相处了一百多年,而现在你正在图谋不轨,想加害于我。”
“不,不,爵士,不是害您呀!”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白瑞摩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门口,脸色苍白,慌里慌张的。看上去,她庞大的身体在宽大的裙子里和披肩下并不显得可笑。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咱们必须走,伊莉萨,去把咱们的东西收拾一下吧。”管家说道。
“喔,约翰哪!约翰!都是我连累了你,都是我的错!亨利爵士,这都是我的错。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求他,他才那样做的。”
“那么,就说出真相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那可怜的弟弟正在沼泽地里挨饿呢,我可不忍心让他在我们门口饿死。这灯光就是告诉他食物已准备好了,而他那边的灯光则告诉我们送饭的地点。”
“这么说,您的弟弟是……”
“就是那个逃犯,爵士,他是罪犯——塞尔丹。”
“就是这样,爵士。”管家说道,“我已经告诉您了,那不是我个人的秘密,所以我不能告诉您。现在您已经知道了,这虽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却不是害您的。”
深夜潜行和窗前灯光的真相原来如此,亨利爵士和我都惊诧地直视着那个女人。这是真的吗?这位顽强而可敬的女人竟是那全国最声名狼藉的罪犯的姐姐?
“不错,爵士,我就姓塞尔丹,他是我亲弟弟。他小时候,我们太溺爱他了,什么事都顺他意,搞得他认为世界就是为了使他快乐才存在的,因此他做了很多坏事。长大后,他交上了狐朋狗友,开始变坏了,直到使我母亲伤心欲绝,玷污了我们家的名声。他一再犯罪,愈陷愈深,终于到了若不是仁慈的上帝保佑的话,他就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地步。即使如此,他也永远是我的弟弟,一个我照顾过和嬉戏过的一头卷发的男孩儿。他敢于逃出监狱来的理由,爵士,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而且我们也不能不帮他。”
“一天晚上,他拖着疲倦和饥饿的身体来到了这儿,狱卒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只好把他领进来,给他饭吃,照顾他。后来,爵士,您就来了,我弟弟认为遭追捕的时候,到沼泽地里去是最安全的,所以他就到那里去藏了起来。每隔一天晚上,我们就在窗前放一个灯光,看他是否还在那里,如果他有回答,我丈夫就给他送去一些吃的。我们每天都盼望他赶快离开,可是只要他在那里,我们就得管他。事情就是这样的。您能看得出,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如果这样做有什么罪过的话,也不能怨我丈夫,应该怪我,他是为我才那样干的。”白瑞摩夫人说了这么多,听起来真实可信。
“这都是真的吗,白瑞摩?”
“是的,亨利爵士,全是实话。”
“好吧,我不能怪你做了这些事。忘掉我方才说过的话吧,你们现在回屋去吧,这件事明天早上再谈吧。”
他们默默地走了,我们又向窗外望去。
亨利打开窗户,夜间的凛冽寒风吹着我们的脸。在漆黑的远处,那黄色的小小光点依旧在闪烁着。
“我真想知道,他怎么敢这么干?”亨利爵士说道。
“也许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他放出光亮的地方。”
“很可能,您认为它离咱们有多远?”
“我看是在裂口山那边。”
“也就一二英里远。”
“恐怕还要近些。”
“对,白瑞摩送饭去的地方不能太远,那个坏蛋正在蜡烛旁守候着呢。天哪,华生,我真想去抓住那个家伙。”
我也有同感,显然白瑞摩夫妇不信任我们,迫不得已才吐露真相的。那个人对社会危害极大,是个十足的祸害,对他既不应怜悯也不应谅解,如果我们借此机会把他送回监狱,那我们也不过是尽了应尽的义务罢了。他天性如此残暴、凶狠,如果我们坐视不管,别人可能就要遭殃了。比如说,在某天晚上,我们的邻居斯台普顿或其他什么人就可能受到他的袭击,也许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亨利爵士才决心去冒这样的险。
“我跟您一起去。”我说道。
“那么您带上左轮手枪,穿上高筒皮鞋。我们赶早出发,那家伙可能会吹灭蜡烛跑掉的。”
五分钟后,我们就出了门,踏上征程,在秋风瑟瑟和落叶沙沙声中匆忙穿过了黑暗的灌木丛。夜晚的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潮湿和霉味。月亮时时露出云层,乌云在空中闪过。当我们刚刚踏上沼泽地边际时,天开始下雨,可那烛光却仍然在前方闪烁着。
“您带武器了吗?”我问道。
“带了一条猎鞭。”
“咱们必须迅速地向他冲过去,据说他是个亡命徒。咱们得出其不意在他反抗之前抓住他。”
“哎,华生,”准男爵说道,“咱们这么做福尔摩斯不会有什么意见吧?现在可是黑夜,罪恶的事最容易发生的时候。”
就像是回应他的话,广袤而阴惨的沼泽地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吼声,与我在大格林芬泥潭边缘上听过的一样。声音顺风穿透了黑暗的夜空,先是一声长而低沉的呜叫,然后是一阵高声的狂吼,最后是一声凄惨欲绝的呻吟,然后就消失了。声音一阵阵地传了过来,刺耳、疯狂,令人胆战心凉,整个天地为之悸动变色。亨利抓住了我的衣袖,他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惨白。
“天哪!华生,这是什么声音啊?”
“我也不清楚,是发自沼泽地的,我以前听过一次。”
声音消失了,死般的沉寂紧紧地围住了我们。我们站在那里侧耳倾听,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华生,”亨利说,“这是猎狗的叫声。”
我感觉周身的血都凝结了,他话里的停顿,表明他已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他们管这声音叫什么?”他问道。
“你说谁?”
“乡下人啊!”
“啊,他们都是些没见识的人,您不必管他们对那声音的叫法。”
“说吧,华生,他们叫什么?”
我踌躇再三,仍然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说那就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嘀咕了一阵,又沉默不语。
“是猎犬,”他又打破沉默,“可叫声似乎发自遥远的地方,我想是那边吧。”
“声音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很难确定。”
“风很大,声音变得飘忽不定。那边就是大格林芬吧?”
“对。”
“啊,是在那边。喂,华生,您难道认为那不是猎犬的叫声吗?我又不是几岁小孩,您不用担心,实话实说吧。”
“上次听到这怪声时,我正和斯台普顿在一起。他认为那也许是一种怪鸟的叫声。”
“不对,不对,是猎犬。天哪,这些故事全是虚构的吧?华生,您不会相信的吧?”
“不,我决不相信。”
“这事在伦敦一定会被当做笑谈,但是此时此刻,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沼泽地里,听着这样骇人的叫声,就另当别论了。再加上我伯父死时,尸体的旁边有猎犬的足迹。我自认为不是胆小怕事之辈,华生,可是那声音快把我吓死了。您摸摸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您明天就会没事了。”
“我想我无法忘记那叫声了。您说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咱们回去怎么样?”
“不,决不,咱们是出来抓坏人的,一定要坚持到底。咱们是搜寻罪犯的,可是也许正有一只恶魔似的猎犬在追踪我们呢。来吧!就是洞穴里所有的妖魔都到沼泽地里来,我们也要坚持到底。”
我们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缓慢前行,暗淡的山影包围着我们,那黄色的光点依然在前面闪烁着。在漆黑的夜晚,这盏灯的光真是太能骗人了,一会儿那亮光好像是远在地平线上,一会儿又似乎只在几码之外。终于,我们看清了它的确切位置,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快到目的地了。石缝插着一支淌着蜡油的残烛。两块岩石挡在蜡烛的两侧。这样既可避免风吹灭蜡烛,又可以让巴斯克维尔庄园看到,而其他方向的却看不到,真是想得太妙了。我们的路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我们只好在岩石后面弯着腰,从石头上面观察那用做联络的灯光,奇怪的是我们只看到了一支蜡烛在沼泽地中央燃着,周围却看不见一个人,只有一条向上直立的黄色火苗和周围被照得发亮的岩石。
“现在怎么办呢?”亨利爵士小声地说道。
“静观其变,他不可能走远,看看附近能不能找到他。”
我的话刚说完,目标就出现了,从蜡烛附近的岩石后面探出一张可怕的野兽般的焦黄的面孔,满脸横肉,肮脏不堪,胡须又长又硬,头发乱七八糟,与古代住在洞穴之中的野人十分相似。在他下面的烛光照耀下,他那双细小而狡猾的眼睛凶狠地向黑暗的四周窥探,像一只听到了猎人脚步声的狡黠的猛兽。
显然已有某种东西引起了他的疑心,也许他还有其他的与白瑞摩预订的暗号不为我们所知,也许他根据什么原因感到不妙,我从他那凶恶的脸上看出了恐惧的神色。一想到他随时可能从亮处逃窜到黑夜之中,我就猛地跳上前去,亨利紧跟着我也跳出来。那家伙看到我们并尖声地骂了一句。一块石头猛地击在我们面前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他急速地跳起来,转身狂奔。这时,月光恰巧从石缝里露出,我马上看到了他那粗矮强壮的身体。我们冲过了小山头,那人从山坡那面疾驰而下,一路上像山羊似的在乱石上跳来跳去。如果我用枪射击,可能会打倒他,但我带枪只是为了受人攻击之时自卫,可不想打一个没有武器的在逃犯。
我们两人腿都挺快,且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但很快我就发现追上他是不可能的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我们与他相距很远,后来我们就只能看见他在一座远处小山侧面的乱石中间变成了一个快速跳动的小黑点。我们不停地跑,直到筋疲力尽,可是我们与目标的距离反而愈拉愈大了。最后,我们只好坐在两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远处消失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最最稀奇古怪之事。我俩已放弃了追捕的打算,正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准备转身回家去。月亮低悬在空中,满月的下半部映衬出一座山岗的嶙峋的尖顶。在明亮的背景下,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山岗的高峰上,极似一尊漆黑的塑像,福尔摩斯,这绝不是我的幻觉,我再清醒不过了。他又高又瘦,两腿岔立,抱臂,低头,似乎是对着眼前满是岩石的广阔荒野思考问题,也许他就是那个可怕之地的魂灵呢。他不可能是那逃犯,因为他站的地方离跑掉的家伙逃跑的地方很远,并且他比那家伙高出许多。我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正要指给男爵看,可就在我转身抓亨利手臂时,他倏地就不见了。这时月亮的下半部依然被山岗的尖顶挡着,可山顶再也看不到那高瘦的身影了。
我本打算走过去把山岗搜索一下,可是距离太远了。自从听到那准男爵回想起他家庭可怕的故事的叫声起,准男爵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他已无心再冒险了。他没有看到岩顶上的人,所以他没有体会到那怪异之人的出现和他那凛然的神气给我带来的魂飞魄散之感。
“是个狱卒。”他说道,“从这家伙逃跑之后,沼泽地里到处都是追捕的狱卒。”
嗯,也许他的解释是正确的,但只有拿到充分有力的证明才会让我信服。今天,我们打算给王子镇的警察局拍个电报,告诉他们应当到我们发现的地方去寻找那个逃犯。说起来也真惭愧,我们没能顺利地把那个逃犯抓回来。这就是我们昨晚的冒险经历,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以我所作的报告为例,我已经做得很值得你夸奖了。在我的报告里有很多内容显然是离题万里了,但我认为我把一切事实告诉你,由你自己去选择有益于你得出结论的内容,这才是我应该做的。无疑,我们有了一些进展,以白瑞摩为例,我们已找出他行为的动机,整个情况便明了许多。可沼泽地的神秘和其中居民的奇异,自然令我感到手足无措。或许我能在下一次报告里澄清此事,你最好能到这儿来,不管怎样,你很快又会接到我的信了。
于巴斯克维尔庄园十月十五日
十、华生日记摘抄
我一直通过引用以前寄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报告的方式来讲述故事。可是现在,我必须改变方法,而依靠我的回忆,借助我的日记了,日记能让我回想起那些详尽的情景。那么,现在我就从我们在沼泽地里毫无结果地追捕逃犯和那次奇异经历的早晨谈起吧。
十月十六日,今天是个多雾并伴有蒙蒙细雨的日子。房子被浓雾层层包裹起来,可是浓雾有时也消散,露出荒凉起伏的沼泽地来,山坡上流着丝丝缕缕的水,远处突起的岩石的表面湿漉漉的,被惨白的天光照得不停闪烁。一切都沉浸在压抑的氛围中。昨夜的惊恐对准男爵产生了极坏的影响;我的心情也分外沉重,感觉危险迫在眉睫,这种危险始终存在,因我无法形容,显得格外可怕。
我的这种感觉绝非空想,一想到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件,我们就会明显地感觉到无边的压抑。这些都说明一件有计划的阴谋正在我们周围进行着。庄园的上一个主人的死,证明这个家族中传说的内容已经应验了,还有农民们一再提及的出现在沼泽地的怪兽。有两次我亲耳听到了类似猎犬的嗥叫声在远处响起,难道真有超自然的事情存在吗?真是不可思议,一只魔犬,留下了爪印,又能冲天而起,实在是超乎想像。
斯台普顿和摩梯莫可能会相信这种话,但是作为一个具有常识的人,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如果我也相信这种说法,那无疑是把自己视为像庄稼人一样的可怜人了。他们不仅把狗看做魔鬼,还把它说成口、眼能喷出地狱之火的妖怪。福尔摩斯绝对不会相信这些荒诞的传言,我也一样。可我却两次听到了这叫声发自沼泽地。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真有大猎犬跑到沼泽地去,事情就好办了。但是这样的猎犬能躲在何处?它的食物从何而来?它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没人在白天见过它?显而易见的是,现在何种解释都是说不通的。就是抛开这只猎犬,那发生在伦敦的神秘的“人”的跟踪总是事实。马车里监视我和福尔摩斯的人,对了,还有阻止亨利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恐吓信,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这可能是一个保护他的朋友或是一个敌人干的。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他又在哪里呢?是在伦敦,抑或跟随我们到了沼泽地?他与我在黑夜里看到的站在山岗上的人是一回事吗?
虽然只看了他一眼,但我可以肯定几点。他并不是这里的人,因为我见过这里的所有邻居。那身形比斯台普顿高,比弗兰克兰瘦,也可能是白瑞摩,但是我已经让他呆在家了,而且我敢确定,他不会跟来的。如此看来,一定有个人在暗中跟踪我们,就像在伦敦时我们被一个陌生人跟踪一样,我们没能甩掉他。如果能抓住那个人,我们的困难就解决了。我现在必须尽全力去达到这个目的。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把我的整个计划都告诉亨利爵士;第二个想法,是各干各的,不和其他人谈论,我认为这是最明智的办法。亨利爵士的神经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显得沉默,并且不知所措。我决定单独行动,不再增加他的焦虑了。
今天早饭后,又发生了一件小事。白瑞摩要求和亨利爵士单独谈谈。他们到爵士的书房里关起门来呆了一会儿。我在弹子房里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断提高,我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一会儿,准男爵开门叫我进去。
“白瑞摩对于一件事情很不满,他说:在我把秘密告诉你们之后,你们就去追捕我内弟的行为是不公平的。”
管家站在我们面前,虽然面无血色,但是很镇定。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爵士,”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求您宽恕。但是,今天早晨,我听说你们回来了,而且得知你们是去追捕塞尔丹时,我感到很惊讶。倒霉的塞尔丹,我不去添麻烦就够他受的了。”
“但事实是你太太被逼无奈才告诉我们的,”准男爵说,“如果是你自愿告诉我们的,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真没想到您竟然利用了这一点,亨利爵士……我真没想到。”
“对整个社会来说,这个人是危险的。他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而沼泽地里的人家都是孤立无援的,只要你看他一眼,你就会清楚这一点。比如,斯台普顿先生吧,只有他一个人来保护全家。大家都感觉很不安全,除非塞尔丹被逮捕。”
“我向您保证,爵士,他再也不会闯进任何人的家,他不会再打扰任何人了。几天以后他就要去南美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爵士,我求您什么都不要跟警察说,我恳求您不要告诉警察他在沼泽地里。他们已经不再追捕他了,在船只准备好以前他会很安静的。一旦告发他,会给我们夫妇带来麻烦。”
“你认为呢,华生?”我耸了耸肩。“如果他能静静地离开,对大家都有好处。”
“但谁能保证在临走前他不会干点什么呢?”
“他绝不会这么做,爵爷,一切他需要的东西我们已经备齐了。他绝不会冒险暴露自己的藏身地点。”
“这倒是实话,”亨利爵士说,“好吧,白瑞摩……”
“上帝保佑您,爵爷,我太感激您了!您知道,一旦他被捕,我妻子也就不能活了。”
“我认为我们是在纵容一件罪行,华生,你看呢?但他的那番话,又让我认为不能去告发那个人。事情就这样吧!白瑞摩,你走吧。”
管家断断续续地说着感谢的话,转过身去。可是他迟疑一下又回转身来。
“您对我们太好了,爵爷。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它和查尔兹爵士的死有关。”
准男爵和我都站了起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爵爷,这一点我并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他当时站在门旁的原因,爵士是为了要见一个女人。”
“见一个女人!他?”
“是的,爵爷。”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并不知道,爵爷,但是,那个女人姓名的字头是L.L.。”
“你怎么知道的,白瑞摩?”
“啊,亨利爵士,您的伯父每天都会收到很多信,因为他是个名人,而且又心地善良,大家在有困难的时候,都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那天早晨只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上的笔迹是女人的,是从库姆·特雷西寄来的。”
“嗯?”
“啊,爵爷,因为我太太的关系,我才想起这件事。几个礼拜以前,在她清理查尔兹爵士的书房的时候,在炉格后面发现了一堆烧过的信纸的灰烬。在他死后没有人到过书房。信的大部分已经烧焦了,碎成小片,只有信尾的一小条还算完整,字迹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灰白,还可以辨认出来。看起来好像是加在信尾的附言,写的是: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烧掉此信,并在十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里去。下面的签名就是L.L.。”“现在那张纸条还在吗?”“没有了,爵爷,我们一动,它就碎成粉末了。”“查尔兹爵士还收到过同样笔迹的信件吗?”“噢,爵爷,因为这封信是单独寄来的,才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他时候我并没注意。”“你也不知道L.L.是谁吗?”
“是的,爵爷,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多。但是我认为,如果能找到那位女士,也许可以了解一些有关查尔兹爵士的死亡情况。”
“我真搞不懂,白瑞摩,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什么早不说呢?”
“噢,爵爷,当时我们正在为自己的麻烦烦恼。另外,我们夫妇很尊敬查尔兹爵士。我们认为这件事牵涉到一位女士,把它说出来也许会损害主人的名声,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就是我们中间最好的人……”
“你认为这件事会损害他的名誉吗?”
“嗯,爵爷,我认为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您对我们如此照顾,让我觉得如果不告诉您就太对不起您了。”
“太好了,白瑞摩,你可以走了。”管家走后,亨利爵士转身对我说,“喂,华生,您怎么看这件事?”
“又是一个难解之谜,比以前更加让人摸不着头绪。”
“我也这么认为,现在我们如果能找到L.L.这个人,说不定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咱们只能得到这些线索了,既然我们知道有人了解真相,只要找到她事情就好办了。您想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立刻将全部经过告诉福尔摩斯,把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提供给他。我想这样他一定会来的,否则才真是怪事。”
我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给福尔摩斯写信,告诉他这件事情。我知道他现在很忙,因为从他的住处发来的信明显减少了,偶尔的回信也没写什么东西,我提供的那些消息,他也不说什么,甚至不提我的任务。他肯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封匿名信上了。但我认为,这种新的发展一定能引起他对这案子的重新关注。如果他现在就在这里,那该多好啊。
十月十七日,雨下了整整一天,浇得常春藤哗哗作响,房檐上的水滴滴答答。我想起那个躲在无遮盖的寒冷的沼泽地里的逃犯。真是可怜,他现在受的苦,也可以抵他犯的罪了。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些人,马车里的那个面孔,月光暗影里的那个人影,那个躲在暗处的监视者和令人费解的人,现在也许他也在遭受暴雨的侵袭呢!傍晚时分,我穿上了雨衣雨鞋,在沼泽地里走了很远,很多恐怖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出现,雨打在我脸上,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连坚硬的高地都变成泥沼了,上帝啊,帮助那些流荡在泥沼里的人们吧!
我终于找到了那黑色的岩岗,就是在这儿,我看见过那个孤零零的监视者。我的目光从它的陡峭的顶端转向光秃秃的高地,大地在暴风雨的袭击下冲刷着赤褐色的地面,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大地上,山边拖着几绺灰色的残云。在左侧远处的山沟里,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细高的塔楼,隔着雾气,隐约地矗立在林梢上。这是除那些散布在山坡上的古老的小房之外惟一的人迹。哪里也找不到两夜前我于同一地点见到的那个人的踪影。
当我往回走时,摩梯莫医生赶了过来,他赶着双轮马车,车轮颠簸在通向福欧麦尔农舍的崎岖小路上。摩梯莫医生一向对我们关怀备至,几乎每天都到庄园来看我们过得怎么样。在他的一再邀请下,我坐上他的马车往回走。我知道他近来一直为缺了心爱的小耳猎犬而烦心不已。那小狗有一次不知怎么跑到沼泽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虽然我尽力劝他不要太担心,但是一想起大格林芬泥潭里的小马,我也不认为他还能见到那只小狗。
“嗨,摩梯莫,”当我们在坎坷的路上摇晃时我说,“在这里只要马车能到的人家,您就认得吧。”
“可以这么说。”
“那么您能想想有哪些女士的姓名是以L.L.为字头的吗?”
他想了几分钟。“不能,”他说,“我不清楚几个吉卜赛人和做苦工的名字。而就我知道的乡绅和农民中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这样的。哦,等一下,”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一个劳拉·莱昂丝,她的姓名的字头是L.L.但是她是库姆·特雷西人。”
“她是谁?”我问道。
“她是弗兰克兰的女儿。”
“你说什么!不会是那个老神经吧?”
“就是他,他女儿和一个画家结了婚,那画家是到沼泽地来画素描的。但是,他是个混蛋,他抛弃了她。据说这并不是一方的过错。她父亲不过问她的任何事,她没有问过父亲就结了婚,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由于他们父女不和,这个女儿陷入了更困难的境地。”
“那她靠什么生活呢?”
“她父亲会给她一点钱,但是很少,他烦心自己的事还不够呢,无论她犯了多大的过错,也不能让她堕落啊。她的事传开以后,这里有一些人开始帮助她,让她过上正常的日子。斯台普顿和查尔兹都帮过她,我也出过一点钱,这样她就可以做一些打字的工作。”
他想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些,但是我不能满足他,因为我没有理由信任任何一个人,所以并没告诉他。明早我要到库姆·特雷西去。如果我能顺利见到这位声名暧昧不清的劳拉·莱昂丝太太,就会把这一串神秘的事件的调查工作推进一步。我认为我现在像蛇一样地聪明,当摩梯莫问到我不能回答的问题时,我就转移话题问他弗兰克兰的颅骨是什么类型。这样,我们一路上都在讨论颅骨问题。看来和福尔摩斯相处的这些年我也聪明了。
在这个暴雨不停、狂风不止的日子里,有一个值得记录的事。那就是刚才和白瑞摩谈话时,他告诉我的好消息,这给了我今后行事的方向。摩梯莫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他和准男爵玩起牌来。管家到书房给我送咖啡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些问题。
“啊,”我说,“你那位亲戚怎么样了?是走了还是仍然躲在沼泽地里?”
“我不清楚,先生。我希望他已经走了,在这里他只会给我们惹麻烦。三天前,我最后一次给他送食物,然后就不知道他的情况了。”
“那一次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但是我再去的时候,食物已经没有了。”
“也就是说,他还在那里?”
“先生,除非食物是被另外那个人拿走了,否则他还在那儿。”
我坐着没动,端着咖啡又紧跟着问道:“也就是说,你知道沼泽地里还有另外的人?”
“是的,先生。”
“你见过他?”
“没有,先生。”
“那你如何知道的?”
“是塞尔丹告诉我的,先生,可能是一星期之前或是再早一些时候。那个人也躲着,但我认为他不是逃犯。我现在太烦恼了,先生,这些事情让人不能静心。”他突然激动地说。
“听我说,白瑞摩!我对这件事没兴趣,只是为了你的主人我才在这里,我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烦恼?”
白瑞摩迟疑了一会儿,好像很后悔说出这些话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恰当。
“先生,就是不断发生的这些事。”他最后冲着被雨水冲刷的窗户挥手大喊,“我确定地认为一个暗杀的勾当正在进行,一个阴谋正在策划,先生,我希望亨利爵士能尽快回伦敦去。”
“但是,你有什么根据吗?”
“您想想查尔兹爵士的死!不说别的,验尸官的话就已经很糟了;您再想想沼泽地里夜晚的奇怪声音,太阳下山以后,您再出多少钱也没人肯进沼泽地;您再想想躲在那儿的那个人,他在那里窥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对于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坏兆头。我很满意在亨利爵士的新仆人来接管这里的那一天离开,远离这一切。”
“可是对于沼泽地里的那个陌生人,”我说,“你知道些什么?塞尔丹说过什么?他知道他躲在哪儿或是他在干什么吗?”
“塞尔丹见过他两次,但他是个很深沉的人,一点情况也不露。开始时,塞尔丹认为那个人是警察,但是后来发现那个人正在进行着什么阴谋。他认为,那是个上流社会的人,至于他想干什么,塞尔丹并不清楚。”
“他知道那人住在哪儿吗?”
“在山坡上的老房子里,就是古代人曾住的石头小房。”
“他怎么解决吃饭问题呢?”
“塞尔丹发现有一个小孩为他服务,送来他需要的一切东西。我可以肯定,那孩子是到库姆·特雷西去弄东西给他。”
“太好了,白瑞摩,先谈到这儿吧。”管家走了以后,我看向窗外的云朵,和那些由树顶高矮不等所组成的参差的边际,心想这样的晚上在室内都感觉恐怖,更不用说在沼泽地的石屋是什么感觉了。是什么样的恨支持着他在这种险恶的天气里躲在那个地方!他如此费尽心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看来一切问题的关键都在那间沼泽地石屋里。我决定明天尽全力去探查那神秘之源。
十一、岩岗上的神秘人
用摘录日记的方法完成的上一章,已经叙述到十月十八日了。当时这件怪事已在迅速发展,马上就要接近结局了,之后几天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在了脑子里,印象深刻,不用借助任何记录我就可以描述出来。我就从第二天事情明朗化时说起吧。关键的事实有两个,一个就是库姆·特雷西的劳拉·莱昂丝太太写过给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信,并且约定时间和地点见面,但爵士死在了那里;另一个是可以在石头房子里找到躲在沼泽地的那个人。明确了这两点以后,我认为我一定能找到线索,否则我就是白痴或是没有勇气。
昨天晚上,我找不到机会告诉男爵我了解到的莱昂丝太太的情况,因为他和摩梯莫医生一直玩牌到深夜。今天早餐时,我告诉他这件事,并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库姆·特雷西。他开始时急切地要去,但是经过一番考虑,我们认为,我一个人去会更好。如果亨利爵士一起去的话,事情会显得很严重,那么我们得到的情况会很少,因此,我一个人带着一些不安出门了。
在到达库姆·特雷西以后,我叫波金斯把马匹照顾好,然后就去打听劳拉·莱昂丝太太的情况。我毫不困难地找到了她的住处,位置极佳,布置也很好。女仆领我先进住室,进入客厅时,坐在雷明顿牌打字机前的女士立即站起来,满面笑容地欢迎我。但当她发现我是个陌生人时,她的笑容从脸上隐去,又坐了下来,问我拜访的目的。
莱昂丝太太给人的感觉是一位极其漂亮的女士。她的双眼和头发都是深棕色,有着很适合棕色皮肤的红润,虽然双颊上有一些雀斑,但仍无损她的美丽。但是当我再一次仔细地观察后,马上就发现了她的缺点,有一些地方破坏了她的美丽,表情有些粗率,眼神生硬,嘴唇有些松弛下坠,这些都破坏了她整体的美丽。当然了,这些都是事后才想到的,当时我只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异常美貌的女人。听到她问我来访的目的,我才真正意识到我面前的任务是多么困难。
“非常有幸,”我说,“我认识您的父亲。”
我从那位女士的反应上了解到这是个很愚蠢的介绍。
“我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她说,“我不欠他什么,他的朋友也与我无关。我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已故的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其他一些善心人的帮助,我父亲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到这里来是要了解一些关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情况。”
这位女士显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的面孔苍白,雀斑显得很明显。
“我不知道能告诉您点什么?”她问道。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摆弄着打字机上的标点符号字键。
“您认识他,是吗?”
“我说过,对于他的善意我很感激。如果没有他的关心,我也许已经饿死了。”
“您和他通过信吗?”
从女士迅速抬起的棕色大眼睛里,我看到了愤怒的光芒。
“您什么意思?”她严厉地问。
“我在这里是为了避免丑闻被传出去。你不希望事情传出去吧?”
她默默无言,脸色苍白如纸。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神情。
“好吧,我回答您,”她说,“您想问什么?”
“您和查尔兹爵士通过信吗?”
“我确实给他写过一两次信,感谢他的关心和善意的帮助。”
“您记得写信的日期吗?”
“不记得了。”
“你们见过面吗?”
“是的,在他到库姆·特雷西来的时候见过两次面。他是喜欢暗中做好事而不愿出头露面的人。”
“但是,如果你们很少见面又很少通信,他是怎么知道您的情况进而来帮助您呢?”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了这个我认为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我的不幸的经历有几位绅士知道,他们一起帮助了我。斯台普顿先生是其中的一位,他是查尔兹爵士的邻居和好朋友,他心肠极好。查尔兹爵士是通过他才了解到我的情况的。”
我知道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曾有几次将分发救济金的事交给斯台普顿先生去做。因此我认为这位女士的话可能是真的。
“您曾经写过信给查尔兹爵士请求见面吗?”我继续问道。
莱昂丝太太的脸又气红了。
“先生,你怎么能提这种问题。”
“非常抱歉,太太,但是我必须问。”
“那么我就告诉你,没有这种事。”
“在查尔兹爵士死的那天也没有过吗?”
她脸上的红潮迅速隐去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她已经吐不出“没有”这句话了。我看出了这一点。
“您一定是忘记了,”我说,“我现在仍能够背出您那封信中的一段,是这样的:您是一位君子,请您千万烧掉此信,并在十点钟的时候到栅门那里去。”
那时,我认为她肯定会晕过去,但是她尽力平静自己。
“难道普天下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君子了吗!”她呼吸急促地喊道。
“您错怪查尔兹爵士了。他确实烧掉了那封信,可是有时即使是一封烧掉的信也能辨认出字迹。您现在想起您曾写过这封信了吧!”
“是的,我确实写过,”她喊道,同时开始不断地说出她的心事,“我写了一封信,没有什么让我感到羞耻的理由。我需要得到他的帮助,我认为如果能见面,就更有把握得到他的帮助,因此,我写了那封信。”
“可是为什么要约在那个时候?”
“因为当时我得到消息他第二天要去伦敦,可能需要停留几个月的时候,而我又有一些其他的事不能提早去那儿。”
“可是为什么要在花园里会面而不到屋子里去呢?”
“您认为在那个时间一个女人去一个单身汉家合适吗?”
“噢,您到达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并没去。”
“莱昂丝太太!”
“我没去,我可以用最神圣的东西起誓。我并没有去,有一件事让我不能去。”
“是什么事?”
“是一件私事,我不想说。”
“也就是说,您和查尔兹爵士约定在那个他死去的地点和时间见面,但您并没去。”
“事实如此。”我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但一无所获。
“莱昂丝太太,”最后我不得不结束这次毫无意义的拜访,站起来说,“您不愿意告诉我您知道的事情,这让您负起了重大责任,而且您把自己置于一种危险的境地了。恐怕我不得不请求警方的协助,您可以想像您受到的嫌疑有多大。如果您真的是无辜的,开始时您就不会否认曾写信给查尔兹爵士。”
“因为我害怕自己被牵连到一件莫须有的丑闻中去。”
“但是您很急切地要求查尔兹爵士烧掉那封信。”
“如果您读过那封信的话,您就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了。”
“我并没说我读过整封信啊。”
“但您却背出了其中一段。”
“我只引用了附笔,我刚刚说过,查尔兹把信烧掉了,只能辨认其中的一部分。我必须再次问您,您为什么那样强烈地请求查尔兹爵士把那封信销毁呢?”
“因为这是一件纯属私人的事,毫不涉及其他人和事。”
“我想是您要避免被公开调查吧,这才是主要原因。”
“好吧,我告诉您,我想您一定听说了我的悲惨经历,也知道那次草率的婚姻,对此我非常懊悔。”
“是的,我听说了。”
“我不断地遭受我丈夫的迫害,我厌恶透了这一切。但法律总是偏袒他,我每天都在担心被迫和他一起生活。在我给查尔兹爵士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听说只要我能付一笔钱,我就可以摆脱他。我渴望过一种平静、自尊的生活,查尔兹爵士一直是大方的,我认为只要我亲自对他说出这事,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帮助。”
“是什么原因使您决定不去了?”
“那时,我得到了别人的帮助。”
“那么,您为什么没有写信给查尔兹爵士解释此事呢?”
“那是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不幸。”
那位女士的说辞前后一致,我一直找不到什么漏洞。现在我能调查的一件事,就是确定在悲剧发生前后,她是否向她的丈夫提起法律上的离婚诉讼。分析一下,她可能真的没去过巴斯克维尔庄园。如果她真去的话,就必须坐马车,而且第二天清晨才能返回,这一次远行根本无法保密。因此,她的话极可能是可信的,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我失望地回来了,又碰了一次壁,好像我要走的每一条路上都有一堵墙在等着我。但是那位女士的神情让我确定她隐瞒了一些事情。她的脸那样苍白,每次都否认一些问题,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悲剧发生时,她没有任何表示。我认为一定有比她的解释更复杂的原因。现在,我只能去沼泽地石屋找线索了。
可是这种调查的希望也很小,回去的路上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山连山,而且每座山上都有古人住的石屋遗迹。白瑞摩只说那个人住在这些荒废已久的小房之中的一幢里,但是沼泽地里有很多这种小房散布着。幸而我曾看见那人站在黑岩山岗的绝顶上,我可以以此为中心开始搜寻。我应当从那里开始查看沼泽地里的每一幢小房,直至找到为止。如果那个人还在石房里,我要确定他是谁,跟踪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甚至准备动用我的手枪逼他回答问题。在摄政街的人群里他能从我们的手中溜掉,可是在这荒凉的沼泽地里,恐怕他就无处可逃了。但是如果我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那小房而那人已经离开了,我会采取守株待兔之策,直到他回来为止。在伦敦,他在福尔摩斯的手里溜掉了,福尔摩斯没能抓到他,在这里他却栽在我的手里,那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
在调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我们总是运气不佳,而现在就是时来运转的时候了——弗兰克兰先生送来了好运气,他站在花园的门口,满面红光,而园门已向我敞开。
“太妙了,华生医生,”他兴奋地喊道,“您真得让您的马休息一下了,让我们喝一杯为我祝贺吧。”
他对待自己女儿的方式使我对他产生了恶感,但这是一个把波斯金和马车打发回家的好办法,而我正想这么做。下车后,我给亨利写了个条子,告诉他我会在晚饭时步行回去。然后跟弗兰克兰一同步入饭厅。
“我简直是太兴奋了,先生,对我来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不停地笑着,一面喊道,“我圆满地办了两个案子,我要用行动告诉这里的人,法律是无情的。这个地方是有不怕打官司的人的。我已证实了有一条公路穿过老米多顿的花园中心,先生,离他的前门不足一百码。您怎么看这件事?咱们真得教训教训这帮大人物了,让他们知道,平民的权利不允许被轻易地践踏,这些混蛋!我还封闭了一片弗恩沃西家的人经常野餐的树林。这些人凭着他们有权有势就无视产权的存在,到处乱窜,烂纸空瓶四处乱扔。华生医生,我打赢了两场官司。自从我告发了约翰·摩兰爵士在自己的鸟兽蓄养场里开枪那件事以来,今天是我最得意的一天啦。”
“您到底是怎么告他的?”
“看看记录吧,先生。值得一看——弗兰克兰对摩兰。高等法院。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我花了二百镑。”
“您又有什么好处呢?”“好处?没有,先生,什么好处也没有,这是我最值得骄傲的。那时候,我根本没考虑我个人的利益。我这么做完全是受到一种社会责任心的驱使。我敢肯定,弗思沃西家的人今天晚上就可能扎一个像我的草人,然后把它烧掉。他们曾经这么干过一回,我报告了警察,请他们阻止这种无耻的行为。县里的警察局太让人失望了,先生,他们没有像他们应该做的那样给我应有的保护。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诉讼案,马上就会引起全社会的关注。我告诉过他们,有一天他们会后悔,那样对待我。现在我的话就应验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问道。老头儿摆出了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有一件他们急于知道的事,我本来能告诉他们的,但现在我才不帮这群混蛋呢。”我本来不想听他的这些闲扯,准备找个机会脱身,可是,现在我很想多听一点。我很清楚这个老家伙的怪脾气,一旦你表示感兴趣,他反而不说了。
“肯定是件偷猎的案子吧?”我不经意地问道。
“啊哈,老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关于沼泽地里的犯人?”我大吃一惊,“难道您知道犯人在哪里?”我说道。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但我肯定能协助警察抓住他,您没想过要从他弄食物这条渠道着手吗?”
他的话确实接近事实。“当然,”我说,“但您能确定他就在沼泽地里吗?”“我确定,因为我亲眼看到有人给他送饭。”
这个老头儿是个好管闲事、又极能惹是生非的人,我开始担心白瑞摩被这老头儿抓住把柄,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是他下面那句话又让我放下心来。
“您一定会很吃惊,因为给他送食物的是一个小孩。我屋顶上有一架望远镜,我每天都通过它看着那个孩子在同一时间走过同一条路,我确定他是到罪犯那里去。”
我心里异常兴奋,但努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表现出来。一个小孩!白瑞摩曾经说过,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由一个小孩给他送东西的。弗兰克兰发现的不是那个逃犯的线索,而是那个弄不清楚的人的线索,如果我能找到这个家伙并了解一些情况,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但现在我必须表现出淡漠的样子。
“我想很可能是沼泽地牧人的儿子在给父亲送饭吧。”这老头儿一点也不能忍受不同的意见,他两眼迅速升起怒色,灰白色的胡子一竖一竖地像发怒的猫。
“真的,先生!”他说,指着外面的沼泽地,“您注意到那个黑色的岩岗了吗?还有您注意到那座布满刺棘的低矮的小山了吗?牧人根本不会在这种多岩石的地方停留。所以,绝不可能是牧人的孩子。您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
因为我并不清楚全部的事实,所以我同意了他的说法。这让他很高兴,他说得更多了。“您可以相信,先生,我是有了充足的根据才这么说的。我总是能看见那个孩子拿着一卷东西,每天一次,甚至每天两次,我都能……等一下,华生医生。是不是我眼花了,您看看山坡上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大约几里远的样子,在暗绿和灰色的背景衬托下,我清楚地看到一个小黑点。
“快点,先生,快!”弗兰克兰边喊边向楼上冲去,“您可以亲自观察,然后再做判断。”那望远镜装在一只三角架上,看起来很大,就放在平坦的铅板房顶上。弗兰克兰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然后发出了满意的叫声。
“来呀,医生,他马上就要过山了!”他确实在那儿,一个肩上扛着东西的小孩正慢慢地向山上走,可以看出来他走得很吃力。当他走到最高处时,我忽然看到了那个陌生人,衣衫不整,不时向四周看着,一副怕人看见的样子,然后就消失在山那边了。
“哈,我说对了。”
“噢,是的。那孩子像是负有什么使命。”
“我想连一个县里的警察也能猜出他负的使命,但我并不想告诉那些大人物。请您也保密好吗,医生?一个字也不要让他们知道。”
“好吧,就听你的。”
“他们很对不起我,您知道。一旦我的诉讼被女王政府公布,我敢肯定全国都会震惊。我再也不相信警察了,他们只会管我,对那些人的行为——把象征我的草人捆在柱子上烧掉,视而不见。哎,朋友,请别走。您得喝一杯为我庆祝一下。”我谢绝了他的请求,而且让他打消了陪我散步的想法。在他的视力范围内,我沿着大路往前走,然后,我离开大路,走向那个孩子出现的那座山。事情很顺利,我发誓决不错过这次天赐的良机。
我到达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阳面的山坡被染成了金绿色,阴面的山坡笼罩在暗色中。天际升起一抹暮霭,此时的贝利弗和维克森岩岗显得非常突出。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寂静异常,一只灰雁,也许是一只海鸥或麻鹬飞翔在高远的蓝色天空之中。它和我就像这空寂的天地间仅有的生物一样,我不自禁地战栗起来,为这荒凉的景色、凄冷的感觉和我所负的神秘使命。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但是我在下面的一个山沟里发现了一些古老石屋的遗迹,其中一间还保留着遮蔽风雨的屋顶。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人躲藏的地方了,我终于要抓住他了。
我小心地接近石屋,就像斯台普顿举着捕蝶网走近蝴蝶一样。在乱石之间我发现了一条隐约的通向石屋的小路,我很满意这一点,石屋确实有人住过。那个不明来历的人可能正藏在那里,也可能正游荡在沼泽地里。我的神经因为面临的冒险而兴奋起来,我把烟头扔到一边,紧握着左轮枪,快步走到门口,向屋内看,里面空无一人。
但我并没找错地方,那个人一定住在这儿,有很多迹象说明了这一点。几条毛毯包在一块防雨布中,放在一块石板上,那石板是新石器时代的人曾用来休息用的。一堆烧过的灰烬放在简陋的石框里,一些炊具和半桶水放在一旁。一堆杂乱的空罐头盒子,这表明此人已在此居住了很长的日子。我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透过树叶的阳光,这时我又看到一只金属小杯和半瓶酒放在屋子一角。一块平平的石头放在屋中央,是当桌子用的。有个小布包放在上面,显然是那个小孩刚送来的。里面有一块面包、一听牛舌和两听桃罐头。当我检查完以后,我的心突然惊跳了一下,我看到下面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我拿了起来,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草字:“华生医生曾到库姆·特雷西去过。”
我拿着那张纸,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思考这短信的含义。也就是说这个秘密的人跟踪的是我而不是亨利爵士。他并没有跟踪我,而是派了别人,也许就是那个孩子,跟着我,他的报告就是这样写的。可能从我到了这里,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到并报告了上去。我突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张密网将我们围住,这网是那样地松,直到最后关头才让我知道自己在网里。
既然发现了一份报告,就可能有第二份,第三份,所以我在屋里四处搜寻起来,但我毫无收获,也没发现任何可以说明居住在这个奇怪之地的人的特点和意图的蛛丝马迹,我只能确定一点:他一定有斯巴达人的习惯,不介意生活的舒适与否。我望着露着天空的屋顶,想起了那天的大雨,就更深切地体会到他想要达到目的的意志是多么坚定,正因为有如此的意志,他才肯安身于如此糟的环境。这真是个劲敌,或许是保护我们的天使。反正我决心已定,不弄清楚决不离开这里。
外面,太阳已经西沉,放射出金色火红的余晖,散布在远处的大格林芬泥潭中的水洼被阳光照得反射出片片红光。在那边可以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塔楼,远处有一带氤氲的烟气,那是格林芬村,在这两处中间的小山背后坐落着斯台普顿的府邸。在傍晚金黄色的余晖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恬静、怡人心神,但我即使看到如此美景,内心也丝毫感受不到大自然的美妙,反而因已临近的会面所带来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以及惊恐的心理而瑟瑟发抖。神经虽在颤动,但信心坚定,我坐在小屋的黑暗一隅,等待着神秘来客。终于,我听到了他的皮鞋走在石头上发出的噔噔声,他镇静地愈走愈近。我藏进屋里最黑暗处,把口袋里的左轮手枪枪机扳到待发状态,我决定在看清这人以前隐藏自己。这时声音停了许久,他显然站立不动,后来脚步声又渐渐近了,一条黑影出现在石屋的开口处。
“亲爱的华生,这真是个迷人的黄昏,”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你不觉得呆在黑暗的屋子里有负这美妙的黄昏吗?”
十二、沼泽地的惨剧
有一两分钟,我简直就停止了呼吸,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随之镇定下来,感觉重新回到了身上,一块石头从心里卸下来。这声调冰冷、充满讽刺的话语不会出自其他人的口中。
“福尔摩斯!”我惊喜地喊了起来,“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道,“小心你的左轮手枪。”
我在粗糙的门框下面弯着腰出来,看到他正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当他看到我那惊喜的神情时,他那灰眼睛高兴地转了几下,他又瘦又黑,可是机警而又精明,面孔被晒成棕色,皮肤也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他身着苏格兰呢的衣服,头戴布帽,看起来和一般在沼泽地上旅行的人完全相同,可他还能像猫那样保持清洁,下巴刮得很干净,衣服干净得不像一个旅行者。
“我一生还从未看见你比现在更快乐过。”我一边摇着他的手一边说着。
“或者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吃惊,对吗?”
“噢,是的。”
“其实不仅仅是你感到吃惊呢,我告诉你,我完全没料到你已找到我的临时栖身之地了,更想不到你已经藏在屋里握着枪欢迎我,离门口不到二十步时我才发现情况。”
“是因为我的脚印吧?”
“不,华生,我恐怕还无法保证能从不同的脚印里辨别出你的脚印来。如果你想蒙骗过关,你就必须换换你的纸烟牌子。我看到烟头上印着布莱德雷,牛津街,我就知道了,我的老朋友一定在附近,我是在小路边看见的,你现在还能找到那烟头呢。显然你是在冲进空屋的那关键时刻扔掉它的。”
“非常正确。”
“我想到了这点,又深谙你那令人佩服、矢志不移的个性,我就判断出你一定坐在暗中,手握那支手枪,静候屋主人归来。你把我当成那逃犯了吧?”
“不,我根本搞不清你是谁,但我决心弄清。”
“华生,你真棒!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我在你捉逃犯的那晚不小心站在初升的月亮下面被你看到了?”
“对,那次我看到你了。”
“你在找到这里之前,一定找遍了沼泽地里所有的小屋吧?”
“没有,我看到了你雇来送食物的小孩了,是他给我指明了搜寻的方向。”
“你一定是用老绅士的望远镜发现的吧,起初看到那镜头发出的闪闪的光亮,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站起来朝小屋里望了一眼,“啊,卡特莱又给我送吃的东西了。咦,这是什么?原来你已经到库姆·特雷西去过了?”
“是的。”
“去找劳拉·莱昂丝太太吗?”
“对啊。”
“干得漂亮!咱俩侦察的方向完全一致,但愿当咱们的侦察结果不谋而合时,案情已经很明朗了。”
“嘿,你能来,我非常高兴,这样重大的责任和神秘莫测的案情已经让我吃不消了。但是,你是怎么来的?你都做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贝克街处理那件匿名恐吓信的案子呢。”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原来你让我办案,却又不信任我呀!”我气愤地喊道,“我觉得我在你眼里还不至于如此吧,福尔摩斯。”
“我亲爱的伙伴,你在这件案子里和在以前许多案子里一样,所起的作用是重大的。如果你感觉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那我要向你道歉。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实际上有一方面是为了你,正因为我体会到了你所冒的危险,我才亲自到这里来侦察此事。如果我和你们——亨利爵士和你在一起,我相信我们的看法是不谋而合的,但我一露面,就等于告诉我们的对手多加小心了。事实上,正因为我一直隐藏身份,才能来去自由,如果我也住在庄园里,根本就不能这样了。我要在这件事里充当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色,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全力出击。”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即使你知道了,对咱们也毫无益处,而且可能让别人发觉我的存在。你一有情况就要告诉我,或者是好心地给我送些什么日用品来,这样,就有麻烦了,我把雇工介绍所的那个小家伙卡特莱带来了,他带给我一些简单的需要。我还需要什么呢?他等于是我的第二双勤快脚和眼睛,这两样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价值连城的。”
“那么说,我的报告都白写了!”想起写那些报告时付出的艰辛和当时得意的心情,我说话的声音都抖动起来。这时,福尔摩斯掏出一卷纸。
“亲爱的朋友,你的报告在这儿,我保证,我反复读了好几次。我做好安排,它只在途中耽误一天。对你在处理如此棘手的案子中所表现出的热情和智慧表示深深的敬意。”
无形中我受了愚弄,心里很不高兴,但福尔摩斯赞赏的话却使我的心一热,我的愤怒渐渐消散。我心里也赞同他说的话,这样做对达到我们的目的是最为有利的,我本不应该知道他已来到了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