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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3册)3

“在船启航后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医生来给一个犯人看病。在犯人床铺下面他看出了手枪的轮廓。如果他当时镇定自若,我们的计划就可能以失败告终,但他是个胆小鬼,一脸惊慌之色的叫出声来,那个囚徒立刻明白事情不妙,并将他抓住。他来不及发出警报,嘴便被堵住了,他被绑到床上。趁着医生来时打开了门上的锁,我们冲上了甲板。两个哨兵中弹倒地,一个班长也被我们打倒。另有两个把着官舱的门的士兵的火枪似乎没有弹药,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在他们准备上刺刀时中弹身亡。当我们冲人船长室时,里面已响起了枪声,推门一看,船长已倒在地上,脑髓把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都浸湿了,而牧师站在一旁,手中的枪正冒烟着呢。两个船副早就被抓住了,看来事情很顺利,我们成功了。”

“我们一窝蜂似的冲进紧邻船长室的官舱,坐在长靠椅上畅谈起来,为能重获自由而狂喜。官舱的四周都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搬来一箱褐色的葡萄酒。正当我们准备举杯畅饮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官舱里立刻充满了烟雾,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烟雾散去后,我们发现那里一片血腥。威尔逊和其他八个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至今每当我想起那桌上酒血飞溅的情景,仍令我感到恶心。我们都被这突发事件吓愣了,幸亏了普伦德加斯特的强悍。他像公牛似的,怒吼着冲出门去,所有活着的人也都随他冲到舱外,看见船尾站着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他们利用正对着桌子上方的一个旋转天窗向我们射击。但在他们添装新火药的时候,我们冲了上去。他们虽然奋力抵抗,还是我们占了上风,五分钟内结束战斗。上帝啊,那里简直成了人间地狱。普伦德加斯特疯了一样,把士兵一个个扔进海里,根本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一个伤重的中士在海里挣扎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死在枪口下,我们歼灭了全部敌人,只留下两个狱卒,两个船副和一名医生。”

“对剩下的这几个敌人如何处置,我们发生了争执。许多人在夺回自由以后不愿再杀人。杀死手执武器的士兵是一回事,但是对于手无寸铁的俘虏动手却让人难以下手。我们八个人,五个犯人和三个水手都不同意再杀人,但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一伙人却决定干到底。他说,我们求得生存的惟一出路,就是把事情干彻底,不能留下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将来到法庭指证我们。我们差一点又遭拘禁,不过他终于放口说,如我们愿意,可以坐小艇马上离开。我们同意了他的决定,实在是厌恶这种残杀,不过我们预感到接着会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发生。于是,他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水手服,还有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小桶饼干及一个指南针。普伦德加斯特又给我们一张航海图说,如果我们遇到其他船只一定要说我们是一艘失事船的水手,侥幸逃了出来。船是在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沉没的。然后他割断了连结小艇的缆绳,任其漂流了。”

“我亲爱的儿子,下面我要讲的是整个故事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在战斗发生的时候,水手们曾经落帆逆风而行,但在我们离开后,他们又扬起风帆,乘东北风驶离了我们。我们的小艇顺风漂流。我和伊文斯是八个人中受过最多教育的。我俩开始研究海图,确认我们所在的位置,计划向何处海岸行驶。这是一个需要细心考虑的问题,因为向北约五百英里是佛得角群岛,向东约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由于当时是北风,我们认为最好是驶往塞拉利昂,于是掉头驶向目标。这时我们乘坐在小艇上向后方看时,三桅帆船已只能看见船桅了。我们正望着,突然看到一股浓密的黑烟直升天空,停挂在天上。同时,耳边响起一声巨响,烟雾散尽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哥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踪影了。我们立即掉转船头,全力向那里驶去,那一片烟雾说明船已经遇难的事实了。”

“我们乘坐着小艇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那里,我们怕来得太迟,耽误了救人。我们只见一条支离破碎的小船和一些断桅残板在水上漂荡,这可以表明帆船真的沉没了,一个活人的影子也没见到。在我们失望地掉转船头时,忽听有人呼救,仔细一看不远处有一个直挺挺的人躺在一块残板上。我们把他救到船上,原来这是一个年轻的水手,他的名字叫哈德森,他身上有多处烧伤的痕迹,神情疲惫,说不出话,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在我们离开之后,普伦德加斯特及他的那一伙人就动手屠杀剩下来的那五个被囚禁的人。他枪毙了两个狱卒,并把死尸扔进海里,对三副也照此处置。普伦德加斯特下到中舱亲手割断了可怜的医生的喉咙。现在只剩下大副一个人了,他看起来是个勇敢而又机智的人。他见普伦德加斯特手持沾满鲜血的屠刀走过来,便挣开事先设法弄松的绑索,跑到甲板上钻进了尾舱。十二个持枪的罪犯冲向他,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打开的一桶火药旁,当时船上有一百桶火药。大副说,谁敢动一下,大家就一起死。就在这时爆炸发生了。哈德森认为不是大副点的火,而是一个罪犯开枪误中了火药桶。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我亲爱的孩子,这就是事情的经过。第二天,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霍特斯泼号搭救了我们。该船船长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们是遇难客船的幸存者。海军部将哥洛里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船只记录备案,而事实真相丝毫没被人透露出去。我们所乘坐的霍特斯泼号让我们在悉尼上了岸,伊文斯和我改名换姓去采矿,在各国人聚集之地,我们顺利地隐瞒了过去。其余的事我也不必细说了。后来我们发财了,一番周游后,又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身份返回英国,购置了产业。二十多年来,我们生活安定、幸福,希望永远忘掉过去。后来。这个叫哈德森的水手来到这里,我一下就认出他就是我们最后从水上救上来的那个人,当时我的感觉你可以想像。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查到了我们的地址,利用我们的恐惧心理,敲诈勒索。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虽然离开我去敲诈另一个人了,可是他还是在威胁着我们。”

“下面的字是颤抖着手写的,字迹潦草不清,贝多斯写来密信说,哈德森已揭发一切。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就是我在那天晚上读给小特雷佛听的故事。华生,这真是一件极富戏剧性的案子。经过这件事后,我的朋友情绪十分低落,后来他迁到特拉伊去了,在那里种起了茶树,听说过得不错。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一直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他们在大家的视线中消失了。没有人向警局告发,所以贝多斯把哈德森的威胁错认为是事实了。曾有人看到哈德森在附近出没,警方认为他杀了贝多斯,然后畏罪潜逃了。正相反,我认为是贝多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杀死了哈德森,携款逃到国外去了。这就是全部的经过了,朋友,对这些感兴趣吗?我可以给你提供有益的资料。”

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猎犬

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坐在桌旁吃早餐,这说明他又是彻夜未眠,因为除了这种情况以外,他通常都是起得很晚的。我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随手拿起了昨晚来访的客人遗忘的手杖。这手杖精致而沉重,顶端有个疙瘩,这种材料叫槟榔子木,产于槟榔屿。紧挨顶端的下面是一圈大约有一英寸宽的银箍,上刻“送给皇家外科医学院学士杰姆士·摩梯莫,C.C.H.的朋友们赠,一八八四年”。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根私人医生常用的样式老旧的庄严且实用的手杖。

“哎,华生,你对它有什么看法?”福尔摩斯背对我坐着,我还以为他并没有发觉我的举动。“我想你后脑勺上一定长眼睛了。”我嘟嚷着。“你不知道我眼前有一把锃亮的镀银咖啡壶啊。”他说,“华生,说一说,你怎么看咱们这位客人的手杖呢?很遗憾咱们没有遇到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来拜访咱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这根手杖就变得更重要了。既然你已经仔细观察过它了,那么就请你形容一下这个人吧。”“我想,”我用从这位伙伴那儿学来的推理方法说,“从他的朋友们送给他这件充满敬意的纪念品来看,摩梯莫医生是一位成绩卓著、很受尊敬的医学界人士。”“好!”福尔摩斯说,“好极了!”“而且很可能是一位在乡村行医的医生,出诊时多半是步行。”“为什么?”“这根手杖原来很漂亮,可是,它下端的厚铁包头已经严重磨损,显然他曾拄着它走了很多路,而且一位在城里行医的医生根本就不会再用它。”“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

“还有,那上面刻着C.C.H.的朋友们,我想,这可能是他曾经替某个猎人会的会员们做过治疗,为了表达谢意,他们才送了他这件小礼物。”“华生,你进步很大,”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向后推了下椅子,点燃了一支烟,“我必须说明的是,你热心地为我那些微小的成就所做的一切记载中,似乎习惯于将自己看得很低。也许你本身并不是发光体,可你却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本身不是天才,可他却有着足够的激发天才的力量。我承认,亲爱的朋友,我从心里感激你。”以前他从没讲过这么多话,我得承认,这些鼓励的话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过去他对我对他表示出的钦佩之情和企图把他的推理方法介绍给公众所做的努力,常常是态度冷漠,这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现在我居然也能用他的方法比较准确地分析问题,并得到了他的赞许,这令我十分骄傲。现在他把手杖拿了过去,审视了几分钟,然后充满兴趣地放下纸烟,踱到窗前又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起来。“很简单,但很有趣,”他说着就重新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条长椅上,“这手杖上确实有一两处能为我们的推论提供证据。”

“我还有漏掉的东西吗?”我有些自负,“我相信我并没有忽略重大的地方。”“亲爱的华生,恐怕你所说的大部分都是错误的结论呢!坦白地说吧,我说你激发了我的才思,意思是:在我指出你的谬误的同时,常常把我引向了真理。但这一次你并没有完全错。可以肯定地说,那个人是一位经常在乡村行医的医生,并且他确是常常步行的。”

“那么说,我猜对了。”“仅此而已。”“但是,那已经是全部事实了。”“不,不,亲爱的华生,这决不是全部。我倒认为与其说是某猎人会,倒不如说是一家医院送给这位医生的礼物;C.C.应该是放在医院一词(医院的英文是Hospital,字头也是H)之前的。所以,自然令人想起了chaingcross这两个单词来。”“也许你说的对。”

“这很可能。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我们就可以依据这个新的根据,对这位未知的来客进行描绘了。”“好吧!如果C.C.H.指的就是CharingCrossHospital(查林十字医院),那么我们下面的结论是什么呢?”“难道仅能找出这几点证据吗?既然学会了我的方法,就将它付诸实施吧。”“我只能得出那个人在下乡之前曾在城里行过医这样的结论。”

“我想咱们可以大胆地再进一步去想,是什么情况促使这些人送给这位医生礼物呢?在什么时候,他的朋友们会共同向他表示谢意呢?显然是在摩梯莫开医院独立行医的时候,这时他收过一次赠礼;我们可以下结论,这礼物是他从一家城市医院转到去乡村行医的时候收的。”

“这是很有可能的。”

“现在,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不会是主任医师,因为一名医生要是有这样的地位,在伦敦医学界就已有了一定的名望,而这样的医生是不会仅仅在乡村行医的。那么,他究竟在医院担任什么工作呢?如果他仅仅在医院里工作而又不是主任医师,那么他就只可能是个住院外科或内科医生,其地位稍稍高于医学院最高年级的学生;而从手杖上的日期可以看出他是在五年前离开的。因此你所想像的那位严肃、年龄较大的医生就不存在了。亲爱的华生,这应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亲切、和蔼可亲、安于现状、粗心大意,他还有一只心爱的狗,我们可以想像它比硬犬大,比獒犬小。”我发出了不相信的笑声。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靠在长椅上,朝着天花板吐出一串串徐徐上升的烟圈。“至于后一部分,我无法验证其准确度,”我说,“但是要想找出几个和他有关的事项来,应该不会很困难的。”我从放满医学书籍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医药手册来,翻到人名栏。在好几个姓摩梯莫的人里找到了我们猜测中的人。我放开喉咙读出了下面的文字:

杰姆士·摩梯莫,一八八二年毕业于皇家外科医学院,德文郡达特沼地格林芬人。一八八二至一八八四年在查林十字医院任住院外科医生。其论文《疾病能否隔代遗传》获“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瑞典病理学协会通讯会员。曾著有《几种隔代遗传的畸形症》(载于一八八二年的《柳叶刀》),《我们在前进吗?》(载于一八八三年三月号《心理学报》)。先后担任格林芬、索斯利和高冢村等教区医务官。

“似乎并没有什么猎人会呀,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嘲弄道,“正如你所推断的,他只是个乡村医生;我认为我的推论是准确无误的了。至于那些形容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是说过和蔼可亲、安于现状和粗心大意这些话的。据我观察,只有与人为善的人才会收到纪念品;只有淡泊名利的人才会舍弃伦敦的繁华生活而跑到偏僻的乡村去;粗心大意的人才会独自一人在空屋中等上一小时后却不留下自己的名片,反而留下自己的手杖。”

“那狗呢?”“这根手杖很重,所以狗不得不紧紧叼着它的中间跟在主人的身后,因此,手杖中间有十分清楚的牙印。从这些牙印看,这只狗的下巴要比犬下巴宽,但却比獒犬下巴窄。它可能是……对了,很可能是一只卷毛的长耳犬。”他站了起来,一面说着一面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最后那句充满自信的话,使我抬起头惊奇地注视着还站在窗台前向外看的福尔摩斯。

“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呢?”“很简单,我现在已经看到那只狗正在这房子大门口的台阶上,而且它的主人已经按响了门铃。我请你不要离开,华生。你与他是同行,也许你在场对我有帮助。华生,现在真是命运之中最富戏剧性的时刻了,你听,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正在进入你的生活,但你却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位杰姆士·摩梯莫医生要向犯罪问题专家歇洛克·福尔摩斯请教什么问题呢?请进!”令我惊奇的是这位来客的相貌与我最初想像的典型的乡村医生相去甚远。他又高又瘦,突出在一双敏锐的灰色双眸之间的是一只像鸟嘴的长长的鼻子,相距很近的双眼在一副金边眼镜的后面炯炯发光。穿的是他这一行人常爱穿的衣服,但脏兮兮的外衣和已磨损的裤子使他看起来有些穷酸。年纪尚轻,但长长的后背却出现了与年龄不符的弧度,走路时头向前探着,拥有贵族般的慈祥。一进来,他的眼光就落在福尔摩斯拿着的手杖上了,并欢叫着跑了过去。“我太高兴了!”他说道,“我记不清楚到底是把它忘在这里还是忘在轮船公司了。失去整个世界也比失去这根手杖来得轻松。”

“我想它一定是件有意义的礼物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

“是查林十字医院的朋友送的吗?”

“是在我结婚时那里的两个朋友送的。”

“天哪,真糟糕!”福尔摩斯摇着头说。

摩梯莫医生透过眼镜不太理解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糟糕?”

“因为您已经推翻了我们的几个小小的推论。您说是在结婚的时候,是吗?”

“是的,先生,我结婚后就离开了医院,同时放弃了成为顾问医生的全部希望。不过,只要能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啊哈!总算我们还有猜对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嗯,杰姆士·摩梯莫博士……”

“您称我先生好了,我是个地位低下的皇家外科医学院的学生。”

“显而易见,您还是个思维缜密的人!”

“一个对科学略通皮毛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在无边的未知的知识海洋岸边捡拾贝壳的人。我想我是在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讲话。而不是……”

“噢,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见到您很高兴,先生。我经常听到别人将你们二位的名字一并提起。我对您十分感兴趣,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没料想到您会拥有这样一个长形的头颅和如此深陷的眼窝。希望您能允许我沿您的头骨缝摸一摸,在没有得到您这具头骨的实物以前,如果按照您的头骨做成模型,那会是一件任何人类学博物馆都愿意收藏的出色的标本。我并不想惹您厌烦,可我实在羡慕您的头骨。”

歇洛克·福尔摩斯示意这位陌生的客人坐在椅子上。“先生,看得出来,您和我一样,是个专心于本职工作的人。”他说道,“我从您的食指上能看出来您是自己卷烟抽的,请您自便吧。”

那人拿出卷烟纸和烟草,用那如昆虫触须般的长长的微颤的手指以惊人的熟练手法卷成了一支烟。福尔摩斯看上去很平静,但他那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珠泄露了他对这位怪异客人的浓厚兴趣。“我认为,先生,”他终于说了,“您昨晚和今天连续两次赏光来访,恐怕不是专门为了研究我的头吧?”

“当然不是的,先生,虽然我期待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所以来找您,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我这个缺乏实际经验的人却突然遇到了一件极为严重而又特殊的问题。由于我确知您是欧洲第二位最高明的专家……”“嗬,先生!请问,是谁位居榜首呢?”福尔摩斯有些刻薄地问道。“对于一个运用精确的科学去思维的人来说,贝蒂荣先生办案的手法总是具有更强的吸引力。”

“那么您去找他商讨不是更好吗?”“先生,我是说,就运用精确科学来思考的人来说的。可是,就实际经验来说,众所周知,您是首屈一指的。我相信,先生,我并没有在无意之中……”“不过稍微有一点罢了,”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摩梯莫医生,请您马上把需要我帮忙的问题清楚地告诉我吧。”

二、巴斯克维尔庄园灾祸

“我口袋里有一篇手稿。”杰姆士·摩梯莫医生说道。

“您进屋时我已经看出来了。”福尔摩斯说。

“是一张旧手稿。”

“除非是赝品,否则一定是十八世纪初期的。”

“您怎么知道的呢,先生?”

“在您说话的时候,那手稿一直露出一两英寸。如果您读过我写的关于鉴定年代问题的文章,您一定会明白,如果一位专家推断一份文件时期的误差不出十年左右,那他简直是太差劲了。据我判断,这篇手稿是在一七三○年写成的。”

“确切的年代是一七四二年,”摩梯莫医生从胸前的口袋里把它掏了出来,“这是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交给我的一份祖传的家书。三个月前他突然惨死,他的死在德文郡引起了很大的惊恐。可以说,我是他的朋友,同时又是他的医生。先生,他是个意志坚强、经验丰富又十分敏锐的人,他和我一样讲求实际。这份文件他看得极为认真,并早已做好了接受这一结局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一切竟成了现实。”福尔摩斯接过了手稿,把它平铺在膝盖上。

“华生,你注意看,我确定它年代的依据之一就是长s和短s的换用。”我凑到他的肩后看着泛黄的纸上退了色的字迹。顶端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再下面就是潦草的数字“1742”。

“看来好像是一篇对什么事件的记载。”

“对了,是关于一件在巴斯克维尔家流传的传说。”

“不过,我想您恐怕是为了当前一些更有实际意义的事来找我的吧?”

“没错,是当前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做出决定。这份手稿虽短,却与这件事有着密切联系。所以希望您能允许我把它读给您听。”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手指尖相顶,露出了悉听尊便的神情。摩梯莫将手稿移到亮处,以高亢而嘶哑的声音朗读着下面的奇特而古老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事有过很多传说,而我确信曾发生过一些事,所以我把它写了下来。我是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嫡传后代,这件事是我父亲讲给我的,而我父亲又是直接听我祖父说的。儿子们,但愿你们相信,那些有罪的人一定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的,但只要他们能诚心地祈祷忏悔,不管犯了多么深重的罪,都能得到宽恕。你们知道了这件事,不要为了祖先已得的恶果而感到恐惧,只要将来小心不使我们的后代再承受咱们家族所经受的深重痛苦就可以了。

据说在大叛乱时期(我真心地向你们推荐博学的克莱仑顿男爵所写的历史),这所巴斯克维尔大厦本为修果·巴斯克维尔所占用。不可否认,他是个最粗野无礼、目无上帝的人。事实上,如果仅此而已的话,乡邻本是可以原谅他的。因为圣教在这一地区从来就没有兴盛过。但他天性中的狂妄、残忍,是人们所不能容忍的。这位修果先生偶然地爱上了(假如还能用这样纯洁的字眼称呼他那卑鄙的情欲的话)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种着几亩地的一个庄稼人的女儿。由于畏惧他的恶名和维护少女自身的好名声,这位少女自然是避之惟恐不及了。后来有一次,在米可摩斯节那天,这位修果先生知道少女独自一人在家,就纠集了五六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公然到她家去把这个姑娘抢了回来。他们把她捉进了庄园,关在楼上的一间小屋子里,修果和那帮狐朋狗友如同通常夜晚一样围坐在一起狂欢痛饮起来。这时,那位可怜的姑娘听到了楼下狂歌乱叫和那些粗鄙不堪的脏话,吓得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有人说,修果·巴斯克维尔酒醉时所说的那些话,即使是单纯的重复都会受到上天的惩罚的。最后,她在恐惧已极、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竟干出一桩就连最勇敢和最狡黠的人都感到惊讶的事来。她从窗口出来,顺着爬满南墙的蔓藤从屋檐下面爬了下来,穿过沼泽地,往距庄园大约九英里的家跑去。

过了一会儿,修果独自一人,带着食物和酒——可能还有更糟糕的东西——去找被他掳来的那个姑娘,不曾想那少女已经逃之夭夭了。他如同着魔一般冲下楼来,到饭厅跳上大餐桌,踢飞了眼前的一切东西。他在朋友面前起誓:只要他追上那姑娘,他愿把灵与肉全交给撒旦随便处置。那些纵酒狂饮的泼皮无赖吓得惊慌失措。这时有一个特别凶恶的家伙——也许是因为他是喝得最多的一个人一大叫着说应当把猎狗都放出去追那少女。修果听他一说就跑了出去。高呼马夫牵马备鞍并把犬舍里的狗全都放出来,让那些猎狗闻一闻少女丢下的头巾就把它们一窝蜂地轰了出去。在一片狂吠声中,这些恶犬向着月光普照的沼泽地上狂奔而去。

无赖们目瞪口呆地站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弄明白,于是就大吵大嚷起来了。有的喊着要带手枪,有的找自己的马,有的甚至胡乱地带上了一些酒。最后,他们被酒麻醉的头脑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十三个人全体上马追了下去。月亮高悬,照着他们,大呼小叫地朝少女返家的路追去。

他们跑了一二英里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牧人,他们大声质问他看到了那名少女没有。那牧人当时吓得语无伦次,后来,他终于说他确实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少女,以及她后面那群紧追着她不放的猎狗。“我还不止看到这些呢。”他说道,“修果·巴斯克维尔也骑着他那黑马从这里过去了,他的后面还跟着一只魔鬼般的大猎狗。上帝啊,千万别让那样的狗跟着我!”那些醉鬼们乱骂了那牧人一顿就又策马追,了下去。可是不久他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了。因为他们听到沼泽地里传来了马蹄声,随后就看到了那匹黑马跑了过来,它嘴里冒着白沫,缰绳拖在地上,修果并不在鞍上。蓦然感到的恐怖使醉鬼们凑到了一起,可是他们总还能在沼泽地里向前行进着。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早就落荒而逃了。他们就这样慢慢前进,最后终于赶上了那群猎狗。这些以骁勇出名的猎犬竞挤在一条深沟的尽头处,发出阵阵哀嚎,有些已经不知去向了,有些则颈毛直竖,两眼发直地望着前面一条窄窄的小沟。

醉鬼们勒住了马,可以想像,他们现在已清醒许多了。多数人已不想前行了,可是有三个胆子最大的——也许是醉得最厉害的——继续策马走下山沟。不远处是宽阔的平地,中间有两根古时不知何人而立,至今仍然存在的大石柱。那块空地被月光照得很亮,被追的少女躲在空地中央。她已因惊吓和疲劳死去,她的近前横陈着修果的尸身,但令三个醉鬼魂飞天外的却不是这些。他们惊惧地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撕咬着修果的喉咙,这是一只又大又黑的动物,看上去像一只猎狗,但任何人也不会见过这么大的猎狗。就在他们吓得僵在原地的时候,那家伙转向了他们,那闪亮的眼睛和流着口水的血盆大口使三人吓得大叫起来。听说其中一个当晚就吓得魂归西天了,另外两个也落得终生精神错乱。

儿子们啊,这就是那流传下来的怪物的故事。从那时起,那怪物就一直与我们的家族过不去,长久地惊扰我们。我把这些告诉你们,是因为我总认为胡乱猜测和道听途说的东西要比知根知底的东西恐怖得多。不可否认,咱们家族有许多人都是未得善终的,死得突然、凄惨而又神秘。但愿慈爱的上帝能赐予我们无边的庇护,不要再惩罚我等三代以及后代真诚爱戴他的人们了。我的儿子们,我以上帝名义严令你们,奉劝你们要多加小心,切切不要在夜幕低垂、罪恶肆虐的时候走过沼泽地。

读完了这篇怪异的记载之后摩梯莫医生将眼镜摘了下来,望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就把烟头扔进了炉火。

“嗯?”他似乎心不在焉。

“您不感兴趣吗?”

“只有搜集神话的人才会对它感兴趣。”摩梯莫医生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折叠着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要告诉您一件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今年五月十四日的《德文郡纪事报》,上面刊载了一篇有关几天前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简短报道。”

福尔摩斯听到这里,上身不由得微向前倾,神色也专注起来。

摩梯莫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又开始读了起来:

最近,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突然死亡,使本郡陷入了极大悲痛之中。据说,此人极有可能在下届选举中成为中部德文郡自由党候选人。虽然查尔兹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时日尚短,但他为人敦厚,乐善好施,并以此赢得了公众的爱戴。在如今物欲横流之社会,查尔兹作为名门后裔,竟为重振因厄运中衰之家而毅然返乡,令人无限敬佩。众所周知,查尔兹爵士早年在南非投机致富,但他比一意孤行、不懂审时度势的人们聪明的是,他及时变卖产业返回英国。虽然他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不到两年,但他那庞大的重建和修葺计划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如今这个计划却因他的猝亡而停歇。他孤身一人,他曾向公众表示,他在有生之年将致力于造福整个乡区,因此,他的暴卒令人们甚为惋惜。有关他对当地和慈善机构的捐助事迹,本报曾多次刊载。

验尸报告尚不能明确解释查尔兹爵士之死因,至少不能消除由迷信所引起的诸多谣传。没有理由怀疑有任何犯罪成分,或非自然死亡。死者生前鳏居多年,人们认为他的某些行为和精神状态与常人不同。他虽有许多财产,但并无什么个人爱好。白瑞摩夫妇充当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总管和管家妇。事发后他们的证词被其他人证实基本属实:查尔兹爵士平时健康状况令人担忧,尤其是心脏;他常常呼吸困难,面色突变并伴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他的生前好友杰姆士·摩梯莫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提供了同样的证明。

案情十分简单。查尔兹·巴斯克维尔有睡前散步的习惯,他常常沿着庄园的水松夹道漫步。这已被白瑞摩夫妇证实。五月四日,查尔兹爵士曾提过他第二天想去伦敦,并要求白瑞摩为他准备行李。当晚他像往常一样吸着雪茄出去散步,可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在十二点钟的时候,白瑞摩吃惊地发现厅门大敞四开,于是就提着灯笼,出去寻找主人。当时外面很潮湿,爵士的脚印在地面上清晰可见,小路的中段有个栅栏门通向沼泽地。有迹象表明查尔兹曾在门前伫立,然后穿门而过。人们在路的终点发现了他的尸体。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白瑞摩说,主人的足迹在过了通往沼泽地的栅门后就变了样,好像是只用足尖走路了。当时在沼泽地里距出事地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做摩菲的吉卜赛马贩子,据他说他曾听到过呼喊声,但当时他醉得很厉害,所以根本分不清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在尸体上查不出遭受暴力袭击的痕迹,根据医生的证明中所做的解释,尸体的面容变形到几乎难以相信的程度。这是因呼吸困难和心脏衰竭致死时常有的现象。尸体解剖证实了这一解释,法院的验尸官也上交了一份与医生证明相符的判断书,说明死者存在着由来已久的身体上的病症。这一结果实为妥善,因查尔兹爵士之后代仍将在庄园居住,并会继承其善行,因此这一结果极为重要。如果这一发现不能平息关于此事的荒诞传说,恐怕就不会有人再住进巴斯克维尔庄园了。据了解,爵士世上最近的亲属就是他的侄子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了。据说这位年轻人在美洲。现正进行调查,以便通知他来接受这笔庞大的遗产。

摩梯莫把报纸叠好,放回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关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之案的全部消息。”

“我真得感谢您引起我对这件神秘案件的兴趣。”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案发时我也获悉一些传媒的报导,可惜当时我正在研究梵蒂冈宝石失窃案,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并且在教皇急迫的嘱托下竟忽略了英伦所发生的一些案件。您认为这篇文章已经把全部事实真相都说清楚了吗?”

“是的。”

“那么再告诉我一些内幕吧!”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脸上露出了法官般冷静的表情。“至于内幕,”摩梯莫医生说着,表情开始激动起来,“那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验尸官我都隐瞒了。作为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最忌讳给公众留下一个相信迷信的印象。另外,正如报纸所说,如果再有任何事情使它本已可怕的名声进一步恶化,那么巴斯克维尔庄园就真的再不会有人住进去了。由于这两个原因,我认为,我隐瞒了部分真相是正确的,因为这样做利大于弊。但是对于你,我没有理由不开诚布公,我要将事实和盘托出。”

“沼泽地上的住户们彼此住得都很远,而居住较近的人们的关系就会比较密切。因此我和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就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方圆数十英里之内几乎没有几个受过教育的人,除了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和生物学家斯台普顿先生。查尔兹爵士是一位喜欢独处的人,是他的病使我们俩走到了一起,而且对科学的共同兴趣更使我俩亲近许多。从南非回来时,他随身带回了很多科学资料,我还常常和他将整个美好的夜晚共同消磨在对布史人和豪腾脱人的比较解剖学研讨上。”

“在最后几个月里我愈来愈清楚地感到查尔兹爵士的精神已紧张到了极点。对于那个传说,他深信不疑。因此,虽然散步是他的习惯,但晚上他是无论如何不肯到沼泽地上去的。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可是,他竟深信他的家已经是大祸临头了。当然,由上辈传下来的传说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阴影。他一直感到某种危险即将降临到他身上,他多次地问过我,是否在夜间出诊的途中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见过一只猎狗的嗥叫。每当他问到猎狗时,那惊慌颤抖的声音就充分显示了他的极端恐惧。记得有一天傍晚,我驾着马车到他家去,那是事发以前约有三个星期的时候,碰巧他正在正厅门前。当我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他带着极端恐怖的神情,两眼死死地盯视着我的背后。我猛然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像牛犊般大小的黑东西飞也般跑了过去。看到他极度惊恐的样子,我只好走到那动物出现的地方四下寻找,但它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件事无疑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我陪他呆了一晚上,为了解开我的疑惑,他就把那篇记载交给我保存了。当时,我认为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无须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现在它极可能在这悲剧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查尔兹爵士在我的劝告下,决定到伦敦去。我知道,他的心脏已经受了影响,那不可名状的恐惧使他时常处于焦虑之中,这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健康。我想,几个月的都市生活能松弛他的神经,使他的心理状况有所改观。斯台普顿先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与我持相同的意见。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临行前这场灾祸竟突如其来地夺走了他的生命。”

“总管白瑞摩发现查尔兹爵士死后,当即派波金斯飞马来找我。我一向就寝很晚,所以不到一小时我就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顺着夹道观察他的脚印,在栅栏门那里,他似乎等过人,我仔细观察从那里开始脚印变化的情况。我还发现地上只有白瑞摩的脚印。最后我又细心地检查了尸体,此前还没有人动过它。查尔兹爵士趴在地上,僵直的双臂向前伸出,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紧缩成一团,几乎令我认不出来了,身上并无其他伤痕。白瑞摩在证词中说,他在尸体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痕迹,这是不真实的。我看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串清晰且崭新的痕迹。”

“是足迹吗?”

“是的。”

“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摩梯莫奇怪地望了我们一会儿,以一种低沉得近似于耳语的声音回答道:“福尔摩斯先生,是极大的猎狗的爪印!”

三、疑案

说实话,听到这话,我全身都发抖了,医生的声调也在发颤,显然他也被自己叙述的事激动着。福尔摩斯诧异地探过身来,两眼放射出炯炯光芒,这是他对某事感兴趣时所特有的表情。

“您真看到了吗?”

“绝对没骗您!”

“您什么也没有说吗?”

“说也没用呀!”

“为什么别人就没有看到呢?”

“爪印和尸体有二十码的距离,没人会注意到。如果我不知道有关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传说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现。”

“沼泽地里有很多牧羊犬吗?”

“当然有很多,但是这只并不是牧羊犬。”

“它很大吗?”

“非常大。”

“它没有接近尸体吗?”

“没有。”

“那晚上天气怎样呢?”

“又潮又冷。”

“没下雨吧?”

“没有。”

“路两侧是什么样的?”

“有两行水松老树篱,约十二英尺高,很密,人穿不过去,中间隔着一条八英尺宽的小路。”

“树篱和小路之间还有什么空地吗?”

“有的,在小路和两排树篱之间各有一条约六英尺宽的绿地。”

“我想那树篱一定有一处被栅栏门切断了吧?”

“是的,就是对着沼泽地开的那个栅门。”

“还有别的开口吗?”

“没有了。”

“那么说,要想到水松夹道里来,除了从宅邸进去外,只能由开向沼泽地的栅门进去了?”

“还有一个出口在另一头的凉亭那儿。”

“查尔兹爵士走到那里没有?”

“没有,发现尸体的地方距离凉亭约有五十码。”

“那,摩梯莫医生,请告诉我——这一点至关重要——你所发现的爪印是在小路上而不是在草地上,对吧?”

“在草地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是在靠近开向沼泽地的栅栏门那一面的小路上吗?”

“是的,是在栅门那一面的路边上。”

“您的话我很感兴趣。还有一点,栅栏门是关着的吗?”

“关着,而且还用锁锁着呢。”

“门有多高?”

“四英尺左右。”

“那么说,无论谁都能爬过来了?”

“是的。”

“栅栏门上有什么痕迹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真奇怪!没有人检查过吗?”

“检查过,是我亲自检查的。”

“什么也没有发现吗?”

“简直让人糊涂:很明显,查尔兹爵士曾在那里站过五分钟到十分钟。”

“您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他的雪茄落下过两次烟灰。”

“太妙了,华生,和咱们简直是同行,连思路都一样。可是脚印呢?”

“在那片沙砾地面上全是他的脚印,我看不出来有别人的脚印。”歇洛克·福尔摩斯烦躁地敲着膝盖。

“我要在那儿该多好!”他说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案件,很显然,这是一个犯罪学专家进行研究工作的好机会。我本来可以在那片沙砾地面上看出不少线索;可是,雨水和爱看热闹的农民的木鞋子把那些痕迹都弄没了。啊!摩梯莫医生,摩梯莫医生啊,当时您怎么不叫我去呢!说真的,您该对这件事负责。”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能请了您,又不公布真相,而且我已向您解释不愿这样做的原因了。同时,同时……”

“您还犹豫什么呢?”

“有的问题,即使最精干的侦探也会感到很棘手的。”

“您是说,这事情发生得很古怪吗?”

“我可没这么说。”

“您是没有明确这样说。但是,显然您是这样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自从这件惨剧发生之后,我曾听过一些事情,但它们却很难和自然法则相符合。”

“比如说?”“这件事发生之前,据说有些人也在沼泽地里见过这只形状怪异的动物,可以肯定地说,它决不是我们已知的动物。他们描绘此物的共同之处是,它很大,发光,面目狰狞,如魔鬼一般。我曾查问过那些人,其中有一个精明的乡下人,一个马掌铁匠,一个沼泽地里的农户,他们三人讲了一个相同的故事,都是关于这个可怕的幽灵的,和传说的狰狞可怕的猎狗完全相符。您可以想到,全区笼罩着恐惧的气氛,没几个人敢在夜晚走过沼泽地。”

“您是一个有文化、科学素养高的人,难道您也会相信这鬼怪事吗?”“我也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福尔摩斯耸了耸肩。“到现在,我只能在人世间进行调查工作,”他说,“我只与罪恶做了稍许的斗争。但是,要同鬼神接触,那可就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事了。但是无论如何,您总得承认,脚印是实实在在的吧。”

“这只古怪的猎狗确实是完全地可以撕碎人的喉咙,可它又的确像妖魔。”

“看得出来,您已经开始在神力范围内寻求结论了。可是,摩梯莫医生,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自己有了这种想法,还来找我呢?您认为调查此事是无用的,可您却又希望我去查。”

“我并没有说过希望您去调查啊。”

“那么,那么您想怎样呢?”

“希望您告诉我,应该怎样对待即将抵达滑铁卢车站的亨利·巴斯克维尔呢?”摩梯莫医生看了看他的表,“他在一个钟头零一刻钟之内就要到了。”“他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继承人吗?”

“对了,查尔兹爵士死后,我们调查了这位年轻的绅士,发现他多年来一直在加拿大务农。根据我们的了解,不论从哪个方面进行评价,他都是个很好的人。我现在是作为查尔兹爵士遗嘱的委托人和执行人说话的,而不是作为一个医生。”

“我想没有其他人申请继承了吧?”“没有了。在他的亲人中,我们惟能想到的另一个人就是罗杰·巴斯克维尔了。三兄弟中数他最小,查尔兹是老大,老二早逝,这个亨利便是老二的儿子。老三罗杰是有名的恶棍,他继承了家族传统的专横,据说,他酷似家族中的老修果。他在英格兰折腾得无法站稳脚跟了,于是逃到了美洲中部,一八七六年生黄热病死在那里。亨利已是巴斯克维尔家族惟一的后裔了。我在一小时零五分之后就要到滑铁卢车站去见他了。我收到电报,说他已于今晨抵达南安普敦。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您打算让我对他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让他到他祖祖辈辈居住的家里去呢?”“看来应该如此。但考虑到巴斯克维尔家的每个人只要一到那里,就会遭不测,我想,如果查尔兹爵士死之前还来得及能和我说话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不要把这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和巨大财产的继承者带到这个致命的地方来。但不可否认,亨利的到来决定了整个贫困、荒凉的乡区的繁荣,庄园如无人主持,查尔兹爵士做过和未完成的善事便会中断。我对此事很关心,我的想法也会对此事产生重大影响,所以才将这案件向您提出来,征求您的意见。”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您是说,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骚扰着达特沼泽地的巴斯克维尔家族,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至少可以说,有些迹象表明是如此的。”

“说的有理,但真如您所说,亨利爵士在伦敦也会像在德文郡一样倒霉,一个魔鬼是不可能像教区礼拜堂似的,只在本地施展权威。”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就不会这样轻率地下结论了。我理解你是这样认为的:亨利在德文郡会和在伦敦同样的安全无虞。他五十分钟后就要到了,您说该怎么办呢?”

“先生,我想您应该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带走您那只正抓挠我前门的长耳朵猎狗,到滑铁卢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然后,您先什么也别告诉他,等我对此事做出决定后再说。”“您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做出决定呢?”“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上午十点您能到这里来找我的话,摩梯莫医生,如果能这样做的话我真是太感谢您了;而且如果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能和您一起来的话,那对我做出未来的计划就更有帮助了。”

“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福尔摩斯先生。”他把这约会用铅笔写在袖口上,然后就匆忙地走了,还是那种怪异的眼神和懒散的样子。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福尔摩斯又把他叫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问您,摩梯莫医生,您说在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前,曾有几个人在沼泽地里看见过这个怪物吗?”“有三个人看见过。”“后来还有别人看见过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您,再见。”

福尔摩斯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这表明这个工作很适合他的口味。

“要出去吗,华生?”“是啊,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就不出去了。”“不,我亲爱的朋友,只有在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我才会求助你呢。好极了,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件事实在太独特了。出去的时候,让布莱德雷商店给我送来一磅浓烈的板烟好吗?谢谢你。如果可以的话,黄昏前你能不回来吗?我很想利用这段时间比较一下今早得到的关于这个很有趣的案件的种种印象。”

我知道,对我这位朋友来说,要想让他能高度集中精力,权衡点滴证据,做出不同的假设,把它们对比一下,最后再确定哪几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真实的,闭门独处、苦思终日是极为重要的。因此,我就泡在俱乐部里消磨时间,直到将近九点钟的时候,我才又回到休息室里。我刚打开门,以为着火了,满屋都是烟,连台灯的灯光都看不清了。走进去以后,当浓烈的粗板烟气呛得我咳嗽起来,我才算放了心。透过烟雾,我模模糊糊地看到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的身影蜷卧在安乐椅中,周围放着一卷一卷的纸,嘴里叼着黑陶烟斗。

“着凉了吗,华生?”他说。

“没有,都是这有毒的空气搞的。”

“啊,这空气是够浓的了。”

“浓得简直无法忍受。”

“那么,就打开窗子吧!一看就知道,这一天你始终泡在俱乐部里吧?”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得对吗?”

“当然了,可是怎么——”

他讥笑着我那莫名其妙的神情。

“华生,因为你一身的轻松愉快,让我很想玩个小把戏来开心。一位绅士打扮得干干净净地在泥泞的雨天出门,可他回来时却跟出门时一样整洁,皮鞋依然锃亮如初,他准是一天都没在户外活动。他还没有亲近的朋友,你想他会到哪里去呢?这不是很明显吗?”

“对,相当明显。”

“世界上有许多明显的事没人能看得出来。你以为我是呆在什么地方的?”

“你这不是没动地方吗?”

“正相反,我到德文郡去了一趟。”

“魂灵去了吧?”

“正是,我的身体一天都坐在这只安乐椅里。但是有些遗憾,在我魂灵已去德文郡期间,两大壶咖啡没了,还有这么多难以置信的烟草。你走之后,我派人去斯坦福警局取来了绘有沼泽地这一地区的地图,现在我对那个地区的道路已了如指掌,因为我的灵魂已在那张地图上逛了一天。”

“我想那一定是一张很详细的地图吧?”“很详细。”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打开一部分,“这个地区与我们有密切的关系,巴斯克维尔庄园就在中间。”

“是被树林环绕着的吗?”“是的。我想虽然这儿并没标明那条水松夹道,但它一定是沿着这条线伸展下去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在它的右侧是沼泽地。这一小堆房子就是格林芬村,咱们的朋友摩梯莫医生就住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方圆五里之内,只有零星散布的少有的几个房屋。事件里提到的赖福特庄园在这里。这个注明了的房子,可能就是那位生物学家的住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姓斯台普顿。这里是两家沼泽地的农舍,高陶和弗麦尔。王子镇的大监狱就在十四英里以外。这些居住点十分分散,它们分别被荒凉的沼泽地包围着,联系起来十分不便。对于这个曾上演悲剧的舞台,如果靠我们的帮助,也许会演出些好戏呢。”

“这可真是个荒野之地。”

“啊,这可真是一个适合魔鬼出没的地方……”

“这么说,你也有些赞同神怪的说法了!”

“撒旦的代理人也许是血肉之躯呢,这都是可能的。咱们面临的问题有两个:第一,是否真的发生过犯罪的事实;第二,是什么性质的罪行和这罪行是怎样展开的?当然,如果摩梯莫医生的猜疑是对的,那么,我们就要和非自然的另类势力打交道了,那样,我们也不用再进行调查工作了。但是,我只能在各种推断都被推翻之后,才能来这条路上研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窗户关上。很奇怪,我总觉得在浓重的空气里,人能够集中精力,排除杂念。虽然我还没到非闷在箱子里才能思考的地步,可是我感觉,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出现那样的后果。这件案子,你在脑子里思考过了吗?”

“嗯,白天我考虑了很多。”

“你的看法怎么样呢?”

“太古怪了,很难找到头绪。”

“这案件确实独特异常。有几个重要的地方,像那足迹的变化,对于这个你怎么看?”

“按摩梯莫说的,死者是用足尖走过那一段夹道的。”

“他当时不过是重复了一个蠢人在验尸时说过的话。一个人怎么会沿着夹道用足尖走路呢?”

“那么,该怎样解释呢?”“他是在逃命,拼命地奔跑,一直跑到心力衰竭倒在地上死去为止。”

“他是在逃避什么呢?”

“关键就在这里,各种迹象表明,这人在开始跑以前已被看到的一切吓得发了疯。”

“你根据什么这样说呢?”“我猜想,他的恐惧是来于沼泽地的。如果假设成立的话,看来最可能的是:只有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才会向房子相反的方向跑。如果那个吉卜赛人的证词可以相信的话,他就是边跑边呼救命,他当时已经昏了头,并不知道奔去的方向不会得到救助。更大的疑点是他当时在等什么人,而又为什么不在房子里等?”

“你觉得他是在等人吗?”“那人年长体弱,傍晚时分出来散散步,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当晚天气那么冷且地面潮湿;而且摩梯莫医生根据雪茄烟灰所得出的结论,说明他竟站了五分钟或十分钟的时间,这明显很不寻常,对吗?”“他可是每天晚上都出去啊!”

“我认为他不是每天晚上都在通向沼泽地的门前呆着。相反,有证据能表明他是躲避沼泽地的。但是在他要去伦敦的前一个晚上,他去那里等过。事情已经初露端倪了,华生,变得前后相符了。请把我的小提琴拿过来,等明早和摩梯莫医生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见面时,咱们再进一步考虑这件事吧。”

四、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在收拾干净的早餐桌前等候着约会的到来。摩梯莫医生很守时,刚十点,他就来了,后面跟着年轻的准男爵。准男爵看上去很干练,生着一双黑眼珠,约有三十岁模样,很结实,眉毛浓重,还有一张坚毅好斗的面孔。他穿着苏格兰式服装,红色的面孔,饱经风霜的外表显出他是个大多时间在户外活动的人,可他那沉着的眼神和宁静自信的态度,又显现出十足的绅士的风度。

“这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摩梯莫医生说。

“噢,您好,”亨利爵士说道,“即使我这位朋友没建议今早来找您,我自己也会来的。我知道您是善于研究小问题的。今天早晨,我就遇到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请坐吧,亨利爵士。您的意思是,您到伦敦后已经碰上了一些怪事吗?”“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多半是开玩笑。如果可以把它叫做信的话,今早我就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我们都探身去看。信纸很平常,灰色。收信地址是“诺桑勃兰旅馆”,字迹很潦草,邮戳是“查林十字街”,信是前一天傍晚发的。

“有谁知道您会到诺桑勃兰旅馆去呢?”福尔摩斯先生用锐敏的目光望着我们的客人。

“没人能知道哇!还是在我见到摩梯莫医生以后,才定下来的。”“但是,摩梯莫医生一定是先去过那里了吧?”“不,以前我是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的,”医生说,“我们并没有流露要到这家旅馆去。”“嗯,看来有人很关心你们的行动呢。”他从信封里拿出了一页叠成四折的半张13×17英寸的信纸。他把信纸打开,平铺在桌上。信纸中间有一行用铅印字贴出来的话,是这样写的:

若你珍惜你生命的价值或还有理性的话,远离沼泽地。

只有“沼泽地”几字是用墨水写成的。

“现在,”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能够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是谁这么关心我的事呢?”

“摩梯莫医生,您怎么看呢?不管怎样,您都得承认这封信里绝没有什么鬼怪的成分吧?”“当然,先生。但寄信的人倒很可能是个认为这是件神怪事的人。”“怎么回事啊?”亨利爵士焦急地问道,“我觉得你们两人好像比我自己还知道我的事。”

“亨利爵士,我保证在你离开这里之前,会知道我们所了解的全部情况。”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现在还是让我们先谈一下这封信,这信一定是昨天傍晚拼凑成后寄出的。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华生?”

“在墙角放着呢。”“麻烦你拿给我可以吗?请帮忙翻开里面专登主要评论的那面。”他迅速地浏览了一遍,“这篇重要的评论谈的是自由贸易,让我来读一读其中的一段吧。你可能还会相信那些骗人的花言巧语,即保护税会对你从事的买卖或工业有所帮助。但如你是理性的人,并具有长远的眼光的话,你会知道,这项法律注定会造成国家贫穷,限制进口,导致该岛国一般生活水平的下降。”

“华生,你怎么看这件事呢?”福尔摩斯高兴得叫了起来,两手来回搓着,“你不认为这是一种令人感佩的情感吗?”

摩梯莫医生煞有兴趣地望着福尔摩斯,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则两眼茫然地盯住了我。

“税收这一类的事情我可不大懂,”亨利爵士说道,“可是我知道,我们现在对于这封短信来说,已经离题了。”

“亨利爵士,其实正相反,我们恰恰是在正题上。对于我所采用的方法,华生要比您知道得多,但可能连他也不见得十分了解这段话的重要性。”

“确实,我也没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可是,两者之间真的是联系得很紧密,信中的每个字都是从这一小段中抽出来的。例如:你、你的、生、命、理性、价值、远离等,你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些字和那封信的关系吗?”“天那!太棒了,您可真聪明!”亨利爵士喊了起来。“如果对此还有什么疑问的话,远离和价值这几个字是在同一个地方剪下来的,这个事实可以消除所有怀疑了。”

“嗯,现在……确实!”“说实话,福尔摩斯先生,这真是我料想不到的事,”摩梯莫医生惊异地盯着我的朋友说,“如果有人说这些字是由报纸上剪下来的,我也能相信,可您竟连是哪份报都知道,并且还能说出是剪自一篇重要的社论,这可是我所经历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医生,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您能区分开吧?”

“当然了。”

“但是,怎样区别呢?”

“研究头骨是我的特殊嗜好,那些区别是很明显的。眉骨隆起,面部的斜度,颚骨的线条,还有……”

“这也是我的特殊嗜好,就像那两种人的头骨在您眼中的区别一样,那不同点也是同样的明显。在我看来,《泰晤士报》里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半个便士一份的用字体拙劣的铅字排出的晚报之间,也同样有着很大的区别。对犯罪学专家来说,区别报纸所用的铅字,是最基本的知识之一。不过,坦白地说,在很多年以前,我曾有一次把《里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搞混了。但是《泰晤士报》评论栏所采用的字型是与其他报纸上采用的字型非常不同的,所以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其他的报纸。因为这封信是昨天贴成的,所以在昨天的报纸里就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那么说,这封信一定是那个人用一把剪刀剪成的……”

“是剪指甲的剪刀,”福尔摩斯说,“您看不出来吗,那把剪刀的刃很短,因为那个人剪了两下才剪下远离这个词。”

“确实是这样。也就是说,制造此信的人用短刃剪刀剪下了这封信所用的字,然后用浆糊贴了上去……”

“用胶水。”福尔摩斯说。

“嗯,是用胶水贴的。可是为什么沼泽地这个词却是手写的呢?”“因为在报纸上,其他的字比较常用,而沼泽地就不怎么常用了。”“啊,当然了,这样就能解释清楚了。您从这封短信里还看出些什么别的东西吗,福尔摩斯先生?”

“还有一些迹象值得研究。他煞费苦心来消灭所有的线索,您看得出来,这个住址写得很潦草。除了受过良好的教育,普通人很少阅读《泰晤士报》。可以这样假定,这封信一定出自一位受过相当程度教育的人之手。可从字迹上看,这个人却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而从他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笔迹来看,他是怕这笔迹会被您认出或查出来。还有,很显眼的,那些字贴得不整齐,不成一条直线,有些字高一些。生命这个词,贴得就很不是地方。这一点可以看出写信人的粗心大意,或是由于紧张、激动所致。总的说来我是比较倾向于后一种想法的,因为这件事很明显很重要,这样一封信的编造者,不应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如果是慌张的话,这就引出了一个新问题,而且非常值得注意,他为什么要慌张呢?因为清晨寄出的任何信件,都会在他离开旅馆以前被送到亨利爵士的手里的。写信的人难道是怕被人撞见吗——可是他又是怕谁呢?”

“我们这不是在胡猜吗?”摩梯莫医生说道。

“嗯,不如说是在比较各种可能性,选出与事实最为接近的可能,科学缜密的思维必须建立在可靠的物质基础之上。现在,还有一点,即使您仍认为那是胡猜,但我仍会肯定,这信上的地址是在一家旅馆里写成的。”

“您的根据是什么呢?”“只要您再仔细查看一下就会发现,这笔尖和墨水似乎都不尽如人意。写一个字的瞬间,笔尖便两次勾住纸并滴出墨水。只写了一个短短的地址,墨迹断了三次,这说明瓶中的墨水已经所剩不多了。您想,私人的钢笔和墨水瓶是很少会这样的,更不要说同时出现两种情况了,而旅馆的钢笔和墨水却几乎都是这样。真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只要咱们能去检查一下查林十字街附近各旅馆的废纸篓,就一定会找到那份被剪破的《泰晤士报》,进而就能找到发怪信的人了。啊!唉呀!这是什么啊?”

他把那张贴着字的信纸贴近眼睛仔细辨认着。

“有什么不对吗?”“没有什么,”一面说着他又扔下了信纸,“这是半张空白信纸,上边连个水印都没有。我想,这封怪信只能给我们提供这些线索了。啊,亨利爵士,您来到伦敦后,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嗯,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到现在还没有。”

“您难道还没察觉到有人在监视您吗?”

“我觉得我已经成了一部情节离奇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了,”爵士说,“见鬼,监视我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马上要谈到的问题了。但在这之前,难道您就没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噢,这要看什么事情对你们有价值了。”

“我认为任何不同往常的事都可能会很有价值的。”亨利爵士微笑起来。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所以并不熟悉英国人的生活。但我想丢了一只皮鞋应该不会很重要吧?”“您丢了一只皮鞋吗?”“我亲爱的爵士,”摩梯莫医生叫了起来,“很可能是您放错了地方,您回到旅馆后一定会找到的。这样的小事怎么会有用呢?”“唉,是他问我有什么不同往常的事啊。”“很对,”福尔摩斯说,“这件事看来是很荒谬。您是说您丢了一只皮鞋吗?”“唉,也可能是放错地方了吧。我昨晚把一双鞋放在门外,早晨起来只剩一只了。这双高筒鞋是我昨晚刚从河滨路买来的,一次都没穿过。连擦皮鞋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您为什么把一次未穿的新鞋放在外面去擦呢?”

“我只是想把这双浅棕色高筒皮鞋上油,就把它放在外边了。”

“那么说,昨天您一到伦敦就马上去买了一双高筒皮鞋吗?”

“也许美国西部的生活方式使我有些放荡不羁,我想,既然我要以乡绅的身份到那里去,我就应当穿着当地式样的服装,因此我请摩梯莫医生陪我四处逛,买了很多东西。那双棕色高筒皮鞋花了六块钱,只可惜还没穿一次,就丢了一只。”

“这种东西如果只有一只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摩梯莫医生说得没有错,丢了的那只皮鞋不久就会找到的。”“嗯,先生们,”准男爵口气坚决地说,“我想,我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了。现在,是你们实践诺言的时候了,现在就把大家一直关心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吧。”

“这是自然,”福尔摩斯回答说,“摩梯莫医生,我想最好还是请你把全部事实告诉爵士吧。”在福尔摩斯的鼓励下,摩梯莫医生从口袋中拿出那份手稿,又把案件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男爵认真听着,不时地发出惊奇之声。

“嗯,看来我是继承了一份不太安全的遗产,”在冗长的叙述结束之后他说,“有关这只猎狗是我们家最喜欢讲的故事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可是我以前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它。但现在从我伯父突然去世看来……我似乎感到十分不安,而且至今我也没搞清楚。我看你们也没有确定这件事应该交给警察还是交给牧师吧。”

“是啊。”

“现在又出现了这封奇怪的信,它大概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这件事似乎说明,有人似乎比我们更了解沼泽地上所发生的事。”摩梯莫医生说。“还有一点,”福尔摩斯说道,“这个人给您寄这封信的目的是让您注意防范危险,因为他似乎对您颇有善意。”

“也许是为了他们自己,想让我知难而退。”

“啊,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摩梯莫医生,非常感谢您向我提供了一个有几种有趣的可能性的问题。可是,亨利爵士,眼前需要马上决定的一个问题是,您到底应不应该去巴斯克维尔庄园呢?”

“我为什么不去呢?”“那里似乎有危险。”“是那个恶魔还是某个人对我构成危险呢?”“啊,您说的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事啊。”“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了,没有任何人能阻挡我回到家乡去。福尔摩斯先生,您可以认定这是我最后的决定。”说话的时候,他双眉紧皱,面孔也变红起来。显然,在这位后裔身上,依然保持着巴斯克维尔家族暴躁的脾气。“同时,”他接着说,“我并没有时间去思考你们所告诉我的所有事实。对于这样的大事,只谈一次是不可能全部消化并做出决定的,您让我安静地思考一下后再做决定。喂,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得回到我的旅馆去。希望您和您的朋友华生能够在两点钟的时候来和我们共进午餐,到那时,我会更加清楚地告诉你们我的想法。”

“华生,你方便吗?”

“没有问题。”

“那么就请您等着我们吧。需要我替您叫一辆马车吗?”

“我想散散步来平复一下我的激动。”

“我很高兴陪您一起散步。”他的同伴说。

“那么,两点钟时再见吧。再见,早安!”

楼下传来两位客人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福尔摩斯突然由一个貌似慵懒的人变成了个行动派。“穿戴好你的鞋帽,华生,快!我们不能浪费一点时间!”他穿着睡衣冲进屋,神奇地在几秒钟内着装完毕冲了出来。我们一同慌忙下楼来到街上。摩梯莫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爵士就在我们前面约有二百码,正向着牛津街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叫住他们?”“天哪!可千万别这样,我亲爱的华生。只要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就这么陪着我吧。我们的这两位朋友简直是太明智了。这个很适于散步的早晨。”他加快了脚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就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走上了牛津街,又转到了摄政街。当那两位朋友站住望着商店的橱窗时,福尔摩斯也同样地望着橱窗。过了一会儿,他高兴得轻轻地叫了一声,顺着他那急切的眼神,我看到了一辆本来停在街对面的双轮马车正缓缓地前进,里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就是那个人,华生,快!我们最起码应该看清楚他的长相。”

这时,车中的人从马车的侧窗中转向我们,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张生着浓密黑须和逼人双眼的面孔。突然,他打开车顶的滑动窗,向马车夫喊了些什么,然后马车疯狂地顺着摄政街飞奔而去。福尔摩斯焦急地四下张望,可是并没有看到一辆空车。情急之下,他冲了出去,在车流里疯狂地追赶着,可是那马车跑得太快了,早已不见了踪影。福尔摩斯急促地喘着气从车流中钻出来,他恼火地说:“见鬼,咱们从没这么倒霉,这么不顺利。华生,如果您够诚实,就记下这件事,作为我无所不能的最大讽刺吧。”

“那人是谁呀?”

“我还不知道。”

“是盯梢的吗?”

“哼,从已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从爵士进城以后,便被盯梢了,不然别人怎么会知道他住进了诺桑勃兰旅馆呢?不知你可否记得,当摩梯莫医生讲述传说的时候,我到过窗前两次。那是因为我肯定如果第一天他们就盯上了他,那么第二天也一定会盯的。”

“是的,我记得。”

“那时我试图找到一些在街上闲逛的人,但我一个都没有找到。华生,看来那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啊。这件事十分微妙,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但是感觉到他是个有能力、有智谋的人。在我们的朋友走后,我马上就跟踪了他们,为的就是想发现那个神秘的跟踪者。他可真狡猾,连走路都觉得不安全,竟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样即使是从他们身边猛冲过去,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这办法还有方便之处呢,如果他们坐上一辆马车,他也不会跟不上他们的。但是,也有不利之处。”

“这样他就要听凭马车夫的摆布了。”

“完全正确。”

“咱们没有记下车号,太可惜了。”

“我亲爱的华生,你不会以为我笨得连号码都忘了记吧?那车号是2704。但是,眼下它还没什么用。”

“没想到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你还能记下这车号。”“在看到那辆马车时,我应该马上转身走开,然后雇另一辆马车,跟在那个人后面,或者驱车到诺桑勃兰旅馆去守株待兔。当那个神秘的人尾随巴斯克维尔到达目的地时,我们就能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我太急于求成和疏忽大意,暴露了自己,让狡猾的对手溜掉了。”我们沿着摄政街边走边谈,摩梯莫医生二人早已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消失。“现在没有必要再跟着他们了,”福尔摩斯说道,“盯梢的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咱们必须认真考虑一下咱们手里的几张牌,以便果断使用。你能认出车中人的相貌吗?”

“我只能认出他的胡须来。”

“我也能——可是我估计那极可能是假的。以他的机智,那绺胡子惟一的作用就是掩饰他的容貌。进来吧,华生!”

他进了一家职业介绍所,受到主人的欢迎。

“啊,维尔森,希望您不会忘记我有幸帮过您的那件小案子。”

“先生,我怎么会忘呢?您不但挽救了我的名誉,而且还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我亲爱的伙伴,您言重了。维尔森,我记得在那次调查过程中,您手下有个叫卡特莱的孩子似乎很有才干。”

“是的,先生,他还在我们这里呢。”

“您能把他叫出来吗?还有,请您把这张五镑的钞票帮我换成零钱,谢谢!”不一会儿,一个相貌机灵的十四岁孩子站在了福尔摩斯的面前,毕恭毕敬注视着这位神探。 UllDB/fb7zBSeapjvs6k0BKtWC0i9R93/KkMkpY+U2NAbxRmaIIiMKQqlApjZz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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