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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3册)2

“对不起,杰克,我背弃了诺言,她说,但是,你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原谅我的。那么就把这一切快说出来吧。我说道。我不能,杰克,我不能。她大声喊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住在那所别墅里的是什么人以及你送照片的那个人是谁,我们之间也就无话可说了。我说着往外走,离开了家。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昨天发生的事,离开后我就没回家。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们夫妻一直很幸福,这是第一次出现摩擦,又是这么严重的事情,我很慌乱,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今天早晨我突然想到可以求助你,所以急忙赶到你这里来把一切都告诉你。假如这里面有没说清楚的,你可以直接问我。不过,首先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福尔摩斯和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件离奇的故事。这个人异常激动,讲得时断时续。福尔摩斯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请告诉我,”他终于说,“窗口的那张面孔你能肯定是男人吗?”“我每次都不是近距离看到那张面孔,所以,我不敢保证是男人。”“但显然你对这张面孔有很糟的印象。”“它的颜色好像很不自然,而且面孔呆板得怪异。但我走近时,它就消失了。”“你妻子向你要一百镑,到现在有多久了?”“大约两个月左右。”“你看到过她前夫的照片吗?”“没有,在她丈夫死后不久,亚特兰大着了一场大火,烧掉了她的所有文件。”“可是她有一张死亡证明,你说你看到过是吗?”“是的,在这场火灾之后,她拿到了一份副本。”“你可认识她在美国的熟人吗?”“不认识。”“有从美国来的信吗?没有。”

“谢谢你。现在我得仔细分析一下。如果这所别墅现在仍然空着,事情就好办了。不过,很有可能昨天在你进去以前,里面的人得到消息先躲开了,现在说不定又回去了。这一点很容易查出来。我劝你返回诺伯里,再观察一下那所别墅的窗户。在肯定里面有人后,你不要轻举妄动,拍个电报通知我和我的朋友就行了。我们收到电报后的一小时会赶过去,事情很快就会查清楚。”

“如果别墅一直空着呢?”“如果这样,我明天会去,等我到后我们再商议。再见。不过,重要的是,在没有弄清楚以前,你不要再烦恼了。”

“我有点担心,华生,”我的朋友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到门外,回来时对我说,“你怎么看?”

“这件事很复杂。”我回答道。

“没错,我认为这其中有诈。”

“那么诈人的是谁呢?”“啊,肯定是住在那个舒适的房间并把他妻子的照片挂在壁炉墙上的那个人。华生,窗户里的那张呆板面孔是很关键的一点,我说什么也不放过这件案子。”你已经有了推论吗?”“是啊,但仅仅是推论。可是如果这是错的,那我会很惊讶。我认为住在小别墅里的就是他妻子的前夫。”“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那样惊慌地阻拦她现在的丈夫进去。我认为,事情可能是这样: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她前夫染上了什么恶习,或染上了某些令人讨厌的疾病,别人不愿接触了或者能力降低了。她最后离开了他,回到英国,改名换姓,打算开始一个新的生活。她搞来一张别人的死亡证明给她新丈夫看。现在结婚已经有三年了,她深信自己的处境已经非常安全。可是她的踪迹突然被她的前夫发现,或者可以假设,被某个与这位病人有牵扯的荡妇发现了。他们便写信给这个女人,威胁说要揭她的底。于是她试图用一百镑来摆脱他们,但他们还是来了。”

“当她的丈夫告诉她别墅有了新住户时,她知道这一定是追踪她的人。于是等丈夫睡着之后,她到小别墅去希望能劝服他们。可是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她又去了,可是就像她丈夫告诉我们的那样,她走出小别墅时正好被丈夫发现了,她只得答应不再去。但两天以后,为了彻底摆脱这些可怕的邻居,她又去进行劝服行动了。这一次她带上他们向她索要的照片。当她和前夫谈判时,女仆突然跑来报告说主人回家了。她想丈夫一定会直奔别墅,便催促室内的人从后门躲进附近的枞树丛里。所以,他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但如果他今晚再去,房子是不会再空着的。你认为我的推论如何?”

“这完全是猜测。”

“可是它却符合现有的事实。如果再发现了不相符合的新情况,我们不妨重新考虑。在我们没有收到那位朋友从诺伯里拍来的电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我们并没有等太久。刚吃完茶点,电报就来了。

电报上这样写着:

别墅依然有人居住。又看到窗口那张面孔。请乘七点钟火车来此,一切等你来处理。

当我们下火车时,格兰特·芒罗早已等在月台上了。借着车站的灯光,我们看见他面无血色,忧郁憔悴,浑身都在不自禁地打颤。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用手紧紧拉住我朋友的衣袖说,“我经过别墅时,看见灯光。现在我们应当彻底搞清楚它。”“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林阴路上时,福尔摩斯问道。“我准备闯进去,趁他们不备看看屋里究竟是些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做我的证人。”

“那么你决定不顾你妻子的警告了吗?”“是的,我决定这么做。”“好,我想你是对的。弄清真相总比心存疑虑要好。我们最好现在就去。当然,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过我想值得这么做。”那晚天色非常昏暗,我们从公路转入另一条两旁长满树篱的狭窄小路,天已经下起毛毛雨。显然,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于找出真相,他走得很快,我们只好尽力跟着他。

“那就是我家的灯光,”他指着树丛中透过来的灯光,低声说道,“这就是我们要去的那所别墅。”他说话时,我们已在小路上拐了弯,那所房子就在眼前。门前地上透出一缕黄色灯光,说明门是半掩着的,楼上有一个窗户也被灯光照得特别明亮。我们望过去,窗帘上有一个黑影闪过。

“这就是那具怪物!”格兰特·芒罗喊道,“你们看到了,现在让我们进去弄清这一切。”当我们走近门口时,突然从暗处走出一个妇人,站在金黄色的光影中。在暗中我们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在高举双手做出恳求的姿势。“看在上帝面上,别这么做,杰克!”她高喊道,“我猜你会在今晚回来。亲爱的,请你好好想想!再相信我一次,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太久了,”他一脸严肃地说,“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我的朋友和我要搞清楚这件事!”他推开妻子,我们紧跟在他身后走进门去。一个老妇人跑过来阻止他,他一下子推开她,很快我们都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首先跑进亮着灯光的屋子,我们随后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卧房,感觉温暖舒服,布置得很不错,桌上、壁炉台上都点着两支蜡烛。房间的一角,有一个人俯身坐在桌旁,看背影像是个小女孩。我们一进门,她就扭过脸去,不过我们可以看到她身穿一件红上衣,戴着一副很长的白手套。突然间,她又把脸转向了我们。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实在是太惊讶了。她的面孔是特别奇怪的铅灰色,没有丝毫表情。这一刹那,谜底揭晓了。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这孩子耳后,摘下了一个假面具来,原来她是一个煤色皮肤的黑人女孩。看到我们吃惊的样子,她笑得露出了一排小白牙。我不禁被她的滑稽表情逗笑了。可是格兰特·芒罗却呆站着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好像已经傻了。

“上帝呀!”他突然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回答你这一切,”他妻子面容坚毅而自信地扫视了屋内的人,说道,“这是你强迫得来的结果,现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法。我的原丈夫死在亚特兰大,可是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你的孩子?”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大银盒说道:“你从未见过它被打开吧。”“我以为它是打不开的。”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立即打开。里面装着一张男人的肖像,清秀英俊,气度不凡,但是却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具有非洲血统。

“这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他妻子说,“他是这世上最高尚的人。为了与他结合,我与同种人断绝了一切,这是我从来没有后悔的决定。不幸的是,我们惟一的孩子,并不像我,而是遗传了他的血统。白人和黑人通婚,往往出现这种情形,小露西竟比她父亲还要黑。不论黑白,她都是我的亲生女儿,是母亲的小宝贝儿。”讲到这儿时,那小女孩跑过来靠在母亲身旁。“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很好,我怕换了地方会对她造成伤害,所以把她交给一个忠实的苏格兰女人抚养。我从未想到遗弃我的孩子。”

“自从遇到了你,杰克,我知道我爱上了你,我怕你会为了孩子不要我,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一切。我只能在你们当中选择一个,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很懦弱,我舍弃了我的孩子。三年来我一直隐瞒这件事,我经常从保姆那里得到孩子的消息,知道她一切都很好。但是,我还是遏制不住想见见孩子的渴望。虽然我知道有危险,但还是决定让孩子来,哪怕是几个星期也好。于是我给保姆寄去一百镑,告诉她这里有所小别墅,她可以来和我住邻居,安排好这一切,而根本不用我出面管,她把什么都办好了。我吩咐她白天不让孩子到外面去,并让她把孩子的脸和手都掩盖住,这样,即使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出现闲话,说邻宅有一个小黑人。正是因为我太小心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因为我怕你看出真情,反而有些发蒙了。”

“是你最先告诉我这个小别墅来人住了,这时,我才知道孩子已经到了。我本想等到第二天早晨再去看她,可是我激动得难以入睡,我知道你睡时很难惊醒,所以就溜了出去。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于是我的麻烦也就开始了。第二天你察觉了我,可是你宽宏大度,没有计较。三天以后,你从前门闯进去,保姆和孩子却从后门躲开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办?”她握紧自己的双手,等待着回答。格兰特·芒罗沉默了十几分钟后抱起孩子,亲吻着,然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妻子,向门口走去。

“这件事我们可以回家后再慢慢商量,”他说道,“我虽然不是圣人,艾菲,可是我想,我会比你所想像的要好得多。”他的回答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福尔摩斯和我随着他走出那条小路,这时,福尔摩斯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认为,”他说,“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我们最好回伦敦去。”

这天晚上他对此案只字未提,直到最后他拿着点燃的蜡烛走回卧室时才说:“华生,如果以后你认为我太自信,或者在办案时太轻易下断言,请你在我耳边稍提一下诺伯里,那会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结婚后不久,我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下了一个位于帕丁顿区的小诊所。老法夸尔先生的诊所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岁月,但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以及一种舞蹈病对他的折磨,他的诊所生意越做越不好。人们总是认为:只有自身健康的医生才是医术精湛、值得信任的医生,如果连自己也治不好,那就更谈不上能治好别人了。所以,随着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的收入也越来越少,从每年一千二百镑直滑到三百镑。但是,我正值盛年,年轻力壮,精力充沛,而且自认为医术不错,所以我相信几年后诊所的生意就会兴旺起来。开业后三个月,我一直医务缠身,很少见到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因为忙,所以没时间去贝克街,而福尔摩斯除非有必要,否则他是不会出门的。六月里的一天清晨,吃过早餐后,我正坐下来阅读《英国医务杂志》,忽然铃声响起,随后就传来我那老朋友高得如此刺耳的话语声,这令我十分惊讶。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步走进房中说,“非常高兴见到你!我想四签名案件让夫人受了惊,现在一定完全恢复健康了吧。”“谢谢你,我们俩都很好。”我非常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我也希望是这样,”他坐到摇椅上,继续说,“尽管你从事医务,也不要把你对我们小小的推理法产生的浓厚兴趣完全遗忘了。”“正相反,”我说,“就在昨晚,我刚把原来的记录整理了一遍,而且按照破案成果进行了分类。”

“那么,你的资料搜集到此就结束了吗?”“噢,不。我希望有更多这样的经历。”“既然这样,你认为今天如何?”“当然,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去吧。”“你介意去比较远的地方吗?比如伯明翰?”“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没问题。”“那么你的诊所怎么办?”“我邻居外出,我就替他行医。他正想着该怎么报答我这份情呢!”“哈!好极了!”福尔摩斯仰靠在摇椅上,微闭着双眼仔细地看着我,“我发现你最近有些身体不好,夏天感冒实在是有些让人讨厌。”“上星期我得了重感冒,三天没有出门。但是,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不错,你看起来很强壮。”“那么,你根据什么认为我生过病呢?”“我亲爱的朋友,你是了解我的方法的。”“那么,又靠你的推理法了。”“完全正确。”“从哪儿开始的?”“从你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了看我脚上穿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到底是怎么……”我开始说,可是福尔摩斯没等我问完就先开了口。“这是一双新拖鞋,”他说道,“你买来仅有几个星期,可是朝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焦了。开始我以为是鞋子湿了在火上烘干时烧焦的,但是鞋面上还保留着那个上面写着店员代号的圆纸片。沾过水的鞋子是不会还保留这代号纸片的,所以肯定是你靠近炉子烤火烤焦了鞋底。—个正常的人,即使是六月份这种潮湿的天气,也绝不会去烤火。”

就像福尔摩斯的所有推理一样,事情一旦说开,就像白开水一样简单。他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想法,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让我这么一说,也就没有什么神秘的了,”他说,“只讲出结果往往能给人以深刻印象。不说这些了,你一定同意到伯明翰去了?”

“当然。是什么样的案子?”“到火车上我再详细告诉你。我的委托人已在外面四轮马车上等候,能马上走吗?”“稍等一下,”我匆忙地给邻居写了一张便条,跑到楼上向我妻子说明了一下,坐上了福尔摩斯早已等在阶前的马车。

“你的邻居是一个医生?”福尔摩斯向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头问道。

“对,跟我一样,他也买了一个诊疗所。”

“啊!那么,一定是你这边的生意比较好。”

“我想是这样。可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台阶上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门前的台阶比他的磨薄了约三英寸。请让我来介绍一下,马车上这位先生就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喂,车夫,请快点,我们要赶火车。”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他是一个身材健壮、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表情坦率而恳切,有一点鬈曲的小黄胡子,戴一顶闪亮的大礼帽,穿一套朴素整洁的黑衣服,我们一眼就能看出他曾经是个聪明机智的城市青年。人们常常称呼他们为“伦敦佬”,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曾是声名远扬的义勇军团的成员。在英伦三岛上他们中间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体育家和运动员。他脸色红润,带着自然愉快的神情,但是我仍然从他下垂的嘴角上看出他心中的悲伤。然而,直到我们坐在头等车厢里,在去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碰上了什么麻烦,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找歇洛克·福尔摩斯的。

“我们要坐七十分钟的火车,”福尔摩斯说,“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再把你向我说过的那些经历仔细地讲给我的朋友。请不要漏掉任何细节,这对我有很大帮助。华生,这案子无论结果怎么样,都具有我们喜欢的不寻常和奇异的特征。好了,派克罗夫特先生,你可以开始了。”我们的年轻同伴两眼发光地看着我。

“这件事情最坏的是,”他说,“我似乎上当了。当然,又看不出来我已经上当了。不过,如果我真的丢掉了现在的工作,而又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么我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华生先生,我不怎么会讲故事,可是我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我以前在德雷珀广场旁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工作,但是今年初春商行卷入了委内瑞拉公债券案,生意一落千丈,你一定还记得这件事。当商行破产时,我们二十七名职员全被辞退了。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极高的鉴定书。我四处去找工作,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所以很长时间我都找不到可做的工作。我在考克森商行时每星期薪金三镑,我积累了大约七十镑,我就靠这一点积蓄维持生活,钱很快就被用光了。最后到了连应征广告的回信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的地步,我跑了不知多少家公司、商店,磨破了靴子,但还是没有任何希望。”

“我终于打听到在龙巴德街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和威廉斯商行有一个职位。也许你并不熟悉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家伦敦城内最富有的商行。那家公司规定,必须通过信函应征它的招聘。我把我的鉴定书和申请书都寄了去,可是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是我意外地接到了他们的回信,信中说,如果下星期一我能到那里,而我的外貌又合适的话,我就可以立刻去上班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挑选的。有人说,可能经理把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随便捡起了一份。不管怎样,这次是我走运,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薪水开始是一星期一镑,职务和我在考克森商行一样。”

“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件事的不可思议之处了。我住在汉普斯德附近波特巷17号的一个寓所。对了,就是得到录用通知的那个晚上,我正坐在房里吸烟,房东太太拿着一张名片进来,名片上面印着财政经理人阿瑟·平纳。我并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没听过他的名字,我让房东太太把他请进来,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来干什么。进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人,头发、眼睛、胡须都是黑色的,鼻子有些发亮。他走路轻快,说话急促,给人的感觉他一定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

“我想,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是的,先生,我说,同时拉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以前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做过事?是的,先生。是莫森商行新录用的书记员吧?没错。啊,他说,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理财方面表现得很出色,有许多优秀的成绩。你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总是称赞不已。”

“我很高兴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在工作上我确实很精明,但是从未设想过会得到人们的称赞。你的记忆力怎么样?他问。还算可以。我恭敬地回答道。你失业以后是否还注意着商业动向?他问道。是的。我每天早上都要看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确实是下工夫了!他大声喊道,只有这样才能生财。你不介意我来测验一下吧?请问埃尔郡股票牌价是多少?”

“一百零六镑五先令至一百零五镑十七先令半。”

“新西兰统一公债?”

“一百零四镑。”

“那么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票呢?”

“七镑至七镑六先令。”

“妙极了!他举起双手欢呼道,和我了解到的行情分毫不差。我的朋友,你到莫森商行去当书记员实在太委屈你了,大材小用啊!对于他的表现我感到很惊讶。啊,我说,别人可不像你这样替我着想,平纳先生。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我很喜欢它。不能这么说,先生,你总有一天会成为才俊,这个工作实在不适合你。我要告诉你,我很看重你的才能。我给你的职位和薪水,按你的才干衡量还不够高,但和莫森商行相比,肯定会让你满意。请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到莫森商行去上班?”

“下星期一。”

“哈,哈!我想我可以冒险打个赌,你不用到那儿去了。”

“不到莫森商行去?”

“没错,先生。到那天你一定会成为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境内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另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蒙还各有一家分公司。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但是,恕我直言,对于您这家公司,我一无所知。我说道。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公司一直在默默地营业,因为它的资金是向私人筹集的,生意做得很好,所以不需要向大众宣传。我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办人,担任总经理,而且是董事会的董事。他知道我在这里结交广泛,因此让我帮他找一个薪水不高而又精明强干的人,当然他必须是精力旺盛而又听话的年轻人。帕克谈到了你,于是我今晚到这儿来拜访你。我们开始只能给你五百镑的薪水。”

“一年五百镑!我情不自禁地高喊。当然这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另外,凡是你的代销商完成的销售额,你都可以得到百分之一的佣金。你完全可以信任我,这笔收入会远远超过你的年薪。但是对于五金行业我一无所知。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你懂会计啊。”

“我头脑发昏,几乎连椅子也坐不稳了。可是突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我必须坦率地说,我说,莫森商行一年只给我二百镑,但是我相信莫森商行。啊,说实在话,我对你们的公司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啊,精明,精明!他一脸欣喜地高声喊道,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你不轻易相信别人,不容易被说服,这很正确。瞧,这是一张一百镑的钞票,如果你同意的话,你就把这预支的薪水收起来吧。”

“那好吧,我说,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明天一点钟在伯明翰,他说,我口袋里有一张便条,你可以拿它去找我兄弟。他在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波莱森街126号乙。但是你必须得到他,的认可才行,我看你是没问题的。真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平纳先生。我说。不用这么客气,朋友,这是你凭实力得到的。现在有点小事,你得办办,别担心,只是个形式。请你在手边的纸上写上这些字:我愿意做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最少五百镑。”

“我把他说的这些一字不差地写在纸上,他收起这张纸放进口袋里。还有一件小事,他说,你怎么应付莫森商行呢?我已经高兴得记不起莫森商行了。我会给他们写辞职信的。我说道。”

“恰恰相反,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我曾到莫森商行去打听你的事,和他们的经理发生了争执,他无礼地责备我竟然想到他们商行去骗走你。我终于忍耐不住说:如果你要用一些有能力的人,那你就应该给他们优厚的报酬。他说:他宁肯接受我们的低薪,也不会拿你们的高薪。我说:我和你赌五个金镑,一旦他接受我的聘请,你就再也得不到他的音讯了。他说:好!我们把他从贫困中救出来,他绝不会轻易离开我们。他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混蛋!我喊道,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为什么要顾虑他们。如果你不想让我写信,我当然不会写。那么,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好,我很高兴为我兄弟找到像你这样出色的人才。这是你的一百镑预支薪金和那封信。请记下地址,科波莱森街126号乙,记住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钟。晚安,祝你好运!”

“我们谈话的内容就是这些了。华生医生,你可以想像,我当时是多么高兴,实在是太幸运了。我兴奋得半宿没睡。第二天我乘火车去伯明翰,时间非常充裕。我把行李放在新大街的一家旅馆,然后按着字条上的地址去拜访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主管。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但我想这没什么关系。126号乙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一个通道里,有一道弯曲的石梯,从石梯上去,会看见许多租给公司或自由职业者做办公用的套房。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其中偏偏没有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牌子。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很慌乱,怕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我正置身其中却不自知。正想着,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打招呼,他和昨晚的那个人很像,一样的声音和外形,但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发色也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是的,我是。我说道。”

“啊!我正等着你,可是你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我今天早晨接到我哥哥的一封来信,他在信上极力称赞你。”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寻找你们的办公室。”

“因为上星期我们刚租到这几间临时办公室,所以没来得及挂上我们公司的牌子。请这边走,我们先谈谈公事。”

“我随他走上高楼的最上层,就在楼顶石板瓦下面,那是两间毫无摆设,尘土满地的小屋,没有安窗帘,也没有铺地毯。我本来想它应该像我常见的那样,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坐着一排排的职员。可是现在只有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只有一本总账,还有一个废纸篓,除此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别灰心,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新相识看到我脸上露出不满意的样子,便说,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有雄厚的资本,但绝没必要用在装饰办公室上。请坐,你带来那封信了吗?”

“我把信递给他,他认真地看了一遍。”

“看样子我哥哥阿瑟给了你很高的评价。他说,我知道他对人的认识很有一套。你知道,他很信赖伦敦人,而我信赖伯明翰人,现在我准备接受他的推荐。年轻人,你被录用了。”

“我的工作是什么呢?我问道。你未来的工作是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把英国造的陶器供应给法国一百三十四家代售店。这批商品可能会在一星期内买齐,这段时间内,你必须在伯明翰做些其他的事情。什么事呢?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大红书。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每个人名后面都注有行业名,请你把它拿回去,抄下所有的五金商及他们的地址,这很有益处。我会办好的。不是有分类表吗?我问道。那些表靠不住。我们的分类和他们有差别。抓紧时间,请在星期一的十二点把单子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表现得一直很出色,你会发现这是一家很好的公司。”

“我夹着那本大书回到旅馆,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了,而且已得到了一百镑钞票;另一方面,公司既没有挂牌,也没有一个好的办公室,至于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对于这家公司的经济状况我并不看好。然而,不管怎么说,钱我已经拿到手了,于是我整个星期都在埋头抄写,可是到星期一我才抄到字母H。我去找我的雇主,在那间依然如故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他告诉我要一直抄到星期三,然后再去找他。可是到星期三我还是没抄完,于是又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我把抄好的东西带去交给哈里·平纳先生。”

“太好了,他说,我低估了这项任务的难度,这对我太重要了。这花了我一段时间。我说道。现在,他说,我要你再抄一份家具店的单子,这些家具店都出售瓷器。好的。明天晚上七点请你过来,我想知道你的进度。不用太劳累了,晚上,你可以到戴斯音乐厅去听听音乐,松弛一下,这会很有好处的。他说这话时满脸笑容。我却被吓得心惊胆颤,因为我看见他左上边第二颗牙上胡乱镶着金牙。”歇洛克·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双手,我惊讶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华生医生,那是因为,”他说,“我在伦敦和那个家伙谈话时,当我说不去莫森商行了,他也是满脸笑容。我不经意间发现他就是在第二颗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在两种场合,我看到了如此一致的金牙,再想到他们一样的声音和体形,虽然没有胡须,发色也较浅,但那是可以改变的。因此,我肯定他们所谓的兄弟是一个人。也许他们是双胞胎,长相一样,但没有人连金牙都镶得一样吧。他恭敬地把我送走,我走到街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回到旅馆,用凉水洗了个头,满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他为什么把我派到伯明翰来呢?他为什么比我先来呢?他又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一封信呢?总之,我实在弄不清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后来我突然想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歇洛克·福尔摩斯帮我解开这个谜团。我急忙赶上回城的夜车,今天一早就来拜访了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你们二位与我一起回伯明翰去。”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讲完他那奇怪的经历之后,我们都沉默着。过了一会,歇洛克·福尔摩斯斜视了我一眼,仰靠在座垫上,脸上露出一副很满足的神情,像是刚刚品尝了一口美酒。

“很有趣,对不对,华生?”他说,“这里面有许多令人感兴趣的地方。我想你一定也有这种看法,我们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拜访一下阿瑟·平纳先生,对我们来说,肯定是一趟有趣的拜访。”“可是我们以什么名义去见他呢?”我问道。“啊,这好办,”霍尔·派克罗夫特高兴地说,“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想找个工作,这样会很自然,不会引人注意。”

“当然,是个好主意,”福尔摩斯说,“我很想见见这位先生,希望能找出一些线索。我的朋友,他们到底看上了你的什么才能,也许……”他说到这里,开始啃咬指甲,双眼注视着窗外,直到我们到达新大街,他一直沉默着。这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三个人步行来到科波莱森街这家公司的办公室。“我们早来是没有用的,”我们的委托人说,“很显然,他只在指定的时间到这里来等我,其他时间这间屋子一个人也没有。”“这倒是值得思索的。”福尔摩斯说。“啊,你们看!”这位书记员说道,“他就在我们前面。”他指向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衣服整齐干净的人,这个人正在街那边快步走着。我们看到他时,他正从马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到街对面去,向一个小孩买了一份晚报,然后走进一道门。

“他到那里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那家公司的办公室就在那儿,我们快点,我会尽力把事情安排妥。”我们跟在他后面爬上五层楼,来到一间门半掩着的房间前。我们的委托人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叫我们进去。我们走进去,就像霍尔·派克罗夫特说过的那样,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我们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一张晚报放在桌子上。他抬头时,我看见他的额角有汗,面颊死白,双眼呆滞,死盯着他的书记员。我感觉他的身上布满了痛苦,而且是那种面对着死亡后产生的恐怖的痛苦。从我们的向导脸上,我们知道,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你气色不好,平纳先生!”霍尔说。“是的,我有些不舒服,”平纳一边回答一边舐了舐发干的嘴唇,显然正在极力平静自己,“你带来的这两位先生是什么人?”“一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另一位是本镇的普莱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很机灵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而且有很丰富的工作经验,不过近来他们失业了,他们是来试试运气,希望能在公司里找到一个职位。”

“欢迎,欢迎!”平纳先生勉强笑了笑,大声说,“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哈里斯先生,你的专长是什么呢?”“我是一个会计师。”福尔摩斯说。“啊,很好,正是我们需要的。普莱斯先生,你的专长又是什么?”“我是一个书记员。”我说。

“我会报告公司,一旦决定了,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离开,我想静一静!”最后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而且声音很大,一副控制不住自己的样子。福尔摩斯和我互相看了一眼,霍尔·派克罗夫特向桌前走近一步。

“平纳先生,你忘了,我是按约定来这里听你的指示的。”他说道。

“是的,派克罗夫特先生,是的,”对方恢复了比较冷静的声调说,“如果你们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里等一下。三分钟以后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他礼貌地站起来,和我们点了点头,走向屋子另一头的门,进去后把门又关上了。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小声说,“他可能是要逃走?”“不能。”派克罗夫特说道。“为什么?”“那扇门后是套间。”“没有出口吗?”“没有。”“里面有东西吗?比如说家具。”“我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

“那么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实在没有头绪,他是不是被什么事情吓傻了?究竟是什么能把他吓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呢?”“他肯定怀疑我们是侦探。”我提醒说。

“没错。”派克罗夫特大声说道。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们进来之前他已经被吓坏了,”福尔摩斯说道,“只可能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套房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很响的打门声。

“他为什么自己在里面敲门?”书记员喊道。打门声又响起来,而且声音更大。我们都怀着期待的心情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见他面容严峻,激动异常地俯身向前。接着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和一阵咚咚的敲打木器的声音。福尔摩斯突然猛冲上去,用力推那扇门,但是门在里面锁上了,我们也上前帮忙,在我们的努力下,门被撞开,塌了下去。我们冲进去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的踪影了。

我们一下子愣住了,但是马上就发现了屋角还有一个小门。福尔摩斯迅速过去推开那扇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地板上的一件外衣和背心,门后的一个挂钩上吊着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的裤子背带,他显然是准备自缢。他的双膝弯曲,头和身体形成一个可怕的角度,他的两个脚后跟咚咚地踢着木门,原来就是这个声音使我们的谈话中断了。我立刻抱住他的腰,把他举高,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把有弹性的裤子背带解下来,那根背带早已深陷进,也发青的皮肤中。我们把他抬到外面的房间。他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发紫的嘴唇随着微微的喘息颤动着,惨不忍睹,和五分钟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能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我俯下身子仔细检查这个人的情况。他的脉搏微弱而有间歇,可是呼吸却越来越长,他的眼睑有些颤动露出白白的眼球。

“幸亏救得及时,”我说,“现在已经没危险了。请打开窗户,把冷水瓶递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泼了一些冷水,给他做人工呼吸,直到他能自然地呼了一口长气。“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从他身旁站起来说。福尔摩斯站在桌旁,双手插在裤袋里,垂着头。

“我们现在最好通知警察,”他说,“他们来后,案子就交到他们手上。”“但是,我什么都不清楚啊。”派克罗夫特挠着头,大声说,“他们为什么把我引到这儿来,又……”“哼!这一切已经很清楚了!”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说,“就是为了这最后的突然行动。”“那么,你明白一切了吗?”“我想这是极为明显的,华生,你怎么看?”我耸了耸肩,“我不得不承认对此事我还处于混乱之中。”我说道。

“啊,如果你们先把这些事认真地思考一下,就会得出一个结论。”“你的结论究竟是什么呢?”“这么说吧,全案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点是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到这家怪异的公司工作的声明,这是很值得思考的,你没发现吗?”

“我没注意这有什么奇怪的。”“那么,他们为何要他写这份声明呢?通常情况下,他们只要口头约定即可,这次为何要打破惯例?我的朋友,他们非常渴望得到你的笔迹,而这是他们想得到的惟一办法。”“要我的笔迹,为什么?”“很好,为什么呢?找到这个答案,我们的案子会大有进展的。为什么呢?只能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就是有人要仿你的笔迹,必须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现在让我们看看第二点,事情就明显了。那就是平纳要你不要辞职,那么那家大企业的经理还会认为,星期一有一位他没见过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要去上班。”

“上帝啊,”委托人喊道,“我真是个笨蛋。”“现在看看他要用你的笔迹干什么。如果有人冒你的名去上班的话,不同的字迹肯定会露出破绽。但是他可以在几天之内学习模仿你的笔迹,这样就没问题了,因为这家公司没有人认识你。”

“谁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霍尔·派克罗夫特唉声叹气地说。“太好了。当然,这件事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让你没有后悔的机会,而且决不能与熟人接触,以免秘密泄露。所以他们预支给你一笔高薪,把你派到中部地区给你许多工作干,使你没时间返回伦敦,他们不会暴露真相。这一切是非常清楚的。”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扮成两个角色呢?”“啊,很明显。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已经用你的名字进莫森商行了,为了不让第三人知道他们的阴谋,他只好装扮成兄弟俩,这样,也不会引起你的怀疑,但是金牙却泄露了秘密。”

霍尔·派克罗夫特握紧双手,在空中挥动,“上帝啊!”他叫喊道,“在我上当受骗的这段时间,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些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一份电报。”“他们每星期六是十二点关门。”“没关系。看门人或警卫肯定会在……”

“是的,我在城里听说,由于他们那里有很多贵重的证券,所以他们有一支常备警卫队。”“好极了,我们给他们发一封电报,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是否有一个冒用你名字的书记员在那里办公。这是很清楚的,可是,我还搞不清楚的是,为什么其中的一个家伙见到我们就自杀了。”“报纸!”我们身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这个人已坐起身来,脸色如死人一样苍白,双眼已经恢复正常,用手抚摸着咽喉周围那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对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喊道,“我真是一个笨蛋!我竟然没想到报纸,心思全在我们来访上打转儿。”他把报纸在桌上摊开,欣喜若狂地叫喊着。“请看这一条,华生,”他大声说,“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这里有我们需要的消息,请看大字标题:城里抢劫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有预谋的凶杀案。罪犯落网。华生,这不就是我们想知道的吗?请大声念出来。”

从此消息在报纸上所占的位置,我就知道这是城里极具重大新闻价值的案子。内容是这样的:

今天下午在伦敦发生一起重大抢劫案,一人致死,罪犯已落网。不久前,著名的莫森和威廉斯证券行因为存有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而设立了警卫。经理知道自己责任重大,购买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并在楼上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看守。上星期公司录取了一名新职员霍尔·派克罗夫特。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臭名昭著的伪币制造犯及大盗贝丁顿。该犯与其弟刚刚刑满五年获释。现尚未查明此兄弟以何种方法使用假名来获得这家公司的聘用,使他们能够借此猎取各种锁钥的模具,彻底了解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

按莫森商行的惯例,星期六中午职员放假。因此,在下午一点二十分。苏格兰场的警官图森看到一个人拿着一个毛毡制的手提包走出来时,非常惊讶。他马上产生了怀疑并走向前进行阻拦,罪犯虽然拼命抵抗,但图森在警察波洛克的协助下,终于将其捕获。当即从手提包中搜出价值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另外还有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在检查作案现场时,发现那可怜的警卫的尸体被弯曲着塞进一个大保险柜里,幸亏警官图森采取了果断行动,否则星期一早晨之前尸体是不会被发现的。该警卫的颅骨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很显然,一定是贝丁顿假称遗忘了什么东西,进入楼内,趁警卫不注意杀死了他,并迅速把大保险柜内的东西抢劫一空,然后携带赃物逃跑。他的弟弟经常与他一起作案,但此次却查不到他参与的证据,然而警方仍在全力查访其下落。

“正好,我们可以省去警方的许多麻烦,”福尔摩斯望了那蜷缩在窗边的面如死灰的人一眼,说,“人类的天性真是奇怪,华生,即使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也会有如此的感情:弟弟一听说哥哥没救了便自缢。不过,我们必须开始行动了。医生和我留下看守,派克罗夫特先生,麻烦你去把警察找来。”

“哥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一个冬日的傍晚,福尔摩斯和我对坐在壁炉旁,他说:“华生,我认为你有必要读一读我这里的几个文件,它们和哥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案有些联系,因为读了这些文件,治安官老特雷佛竟然被惊吓过度而死。”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颜色很暗的小圆纸筒,解开绳带,把一张石青色的纸交到我手上,上面写着:

ThesupplyofgameforLondonisgoingsteadilyup[itran].HeadkeeperHudson,webelieve,hasbeennowtoldtoreceiveallordersforflypaperandforpreservationofyourhen—pheasant’slife.

(字面意为: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哈德森现已受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留你的雌雉的生命。)。

我感觉毫无头绪。我抬眼看福尔摩斯,发现他正注视着我,不时抿嘴笑着。“看来你被弄糊涂了。”他说道。“我认为这不过是一派胡言,真是看不出它有什么力量竟然能吓死人。”“不错。但是事实是,那个老人身强体壮,竟在读完这短短的文字后突然倒地死去,就像中了致命的一枪。”“这倒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但是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有必要研究一下这个案件呢?”“这是我经手的第一件案子,你当然有必要详细了解。”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了解我的同伴,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决定从事侦探这个工作,但是他一直没有向我流露的意思。这时他俯身坐在扶手椅上,把文件铺在膝盖上,然后点起烟斗抽了一会儿,并反复地查看膝盖上的文件。

“我从来没向你提起过盖维克托·特雷佛吗?”他问,“他是我在大学两年中认识的惟一好友。华生,我并不善交际,总喜欢一个人沉默地呆在房里,训练自己的思路,因此很少与同龄人来往。体育运动我只喜欢击剑和拳击,学习方法也和别人不同,我和别人没有交往的必要。和特雷佛的结交是因为有一天早晨我被他的猛犬咬了踝骨。最初的交往很平淡,但印象深刻。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特雷佛常来看我。开始他只呆几分钟就离开,不久后!我们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学期结束前,我们已成为知交好友。他的性格和我完全相反,总是精力旺盛,冲劲十足,尤其是在他不高兴或忧愁的时候,我们更是亲密。我曾接受他的邀请到他父亲住的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去度了一个月的假。”

“老特雷佛是治安官,又是一个地主,有钱有势。敦尼索普村在布罗德市郊外,是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庄。特雷佛的宅邸是一所老式的、面积很大的栎木梁砖瓦房,门前有一条通道,两旁是繁茂的菩提树。附近有许多沼泽地,非常适合狩猎野鸭,更是垂钓的好地方。有一个又小又精的藏书室,我听说,是从原来的房主手中随房屋一起买来的。此外,还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厨子。因此,一个人能在这样的地方度假,一定会心旷神怡的,除非他是个极挑剔的人。老特雷佛妻子已经过世。他只有我朋友这一个儿子。”

“听人说,他原来还有一个女儿,但在去伯明翰的路上,患白喉死去。我对老特雷佛很感兴趣。他虽然知识不多,但有很强的体力和脑力。他对书本知之甚少,但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见识,并能至今不忘。从外貌上看,他体格很壮实,身材高大,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一张历经岁月沧桑的褐色面孔,一双蓝色的眼睛,透出近乎凶恶的锐利目光。但他在村中却以和蔼、慈善为人称道,相传他在法院办案时也以宽大著称。我到他家不久后的一个黄昏,饭后我们正坐在一起喝葡萄酒,小特雷佛忽然提起我的观察和推理习惯。那时我已经把它归纳成一种方法了,但是并不知道它在我一生中能发挥作用。显然这位老人并不认同儿子的话,认为他把一些小玩意夸大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他兴致高昂地笑着说,我就是一个最好的题材,从我身上你推断出了什么?恐怕我推断不出太多东西,我回答,我推测你在过去的一年里担心有人对你进行攻击。这位老人嘴角上的笑意突然隐去,他吃惊地盯着我。”

“是呀,完全正确,他说,维克托,你知道,老人转向他儿子说道,自从那些到沼泽来偷猎的家伙被我们赶走以后,他们就扬言要报复,而爱德华·霍利先生也真的遭到了袭击。所以我一直担心着,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答道,我从手杖上刻着的字看出,它是你最近一年买的。可是你却费了很大劲儿把手杖头上凿个洞,灌满熔化了的铅,使它成为自卫的武器。我想一定是为了预防某种危险,你才采取这种方法。”

“另外呢?他微笑着问道。”

“你年轻时经常参加拳击。”

“没错,你从何得知,是因为我的鼻子被打歪了吗?”

“不是,我说,是耳朵,你的耳朵特别扁平宽厚。”

“还有呢?”

“从你手上的老茧看,你曾做过许多挖掘工作。”

“没错,我正是在金矿上获得财富的。”

“你曾经去过新西兰。”

“这也对了。”

“你去过日本。”

“没错。”

“一个姓名的缩写字母是J.A.的人曾经和你交往密切,但是后来你却极力想忘掉他。”

“这时老特雷佛先生缓缓地站起来,瞪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用一种奇怪而发疯的眼神死盯着我,然后一下子倒了下去,他的脸撞在桌布上的硬果壳堆里,失去了知觉。华生,你可以想像当时我和小特雷佛有多么震惊。可是,他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正当我们给他解开衣领,把洗指杯中的冷水浇到他脸上时,他喘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一会儿他又坐起身来。啊,孩子们,他勉强地笑着说,希望没有让你们受惊。我的外貌看起来好像很强壮,但是心脏很弱,轻易就会昏倒。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推断出来这一切的,但是我认为,和你相比,无论是实际存在的侦探还是虚构出来的侦探都像是个小孩子。先生,你可以把它作为毕生的职业。请你记住我这个历经沧桑的人的这番忠告。”

“华生,在那个时候,推断只是我的一个业余爱好,正是他的这番劝告和对我能力的肯定促使我开始思考把这种爱好作为终身职业的可能。但是,对于老特雷佛的突然生病我感到很不安,来不及去想其他的事。我的话引起了你的痛苦吗?我说。啊,你当真碰到了我的痛处。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他半开玩笑地说,但是从他的双眼中依然能看出他受到的惊吓。”

“这很容易,我说,那天我们坐在小艇上,你卷起袖子去捉鱼,我看见你胳臂弯儿上刺着J.A.两个字,虽然笔画已经模糊了,但字形仍可分辨,而且字旁有墨迹,说明你曾想除去那些字。因此,我才断定你很熟悉这两个字母,后来却不知因为什么想去掉。好眼力!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说,这事正像你所分析的那样,不谈它了,我不想被旧识的鬼魂缠住,让我们到弹子房去吸一支烟吧。”

“从那以后,虽然老特雷佛对我态度仍然很亲切,但亲切中总带有几分不安。这一点连他的儿子都觉察到了。你可把我爸爸吓了一跳,小特雷佛说,他再也弄不明白什么事你知道、什么事你不知道了。在我看来,老特雷佛虽然在压抑着他的疑虑,但一举一动却仍然流露出了他心中的强烈不安。最后我确定这种不安是我引起的,于是我决定离开。可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这事后来被证明是非常重要的。那时我们三个人正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沐浴着阳光,欣赏着布罗德的美景,一个女仆走过来说有一个人在门外想求见老特雷佛先生。”

“他是谁?老特雷佛问道。”

“他不肯说。”

“那么,他有什么事?”

“他说你们认识,他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那么把他领到这儿来。一会儿,便有一个瘦小憔悴的人走进来,此人长得猥琐,走路拖拉,穿着一件敞怀夹克,袖口上有一块柏油污痕,里面是一件红花格衬衫,棉布裤子,一双破旧的长统靴。他的脸庞瘦削,给人奸诈狡猾的感觉,脸上挂着笑容,牙齿黄而不整齐,手上满是皱纹,像水手一样半握着拳。当他穿过草坪走向我们时,我听到老特雷佛发出一种和打嗝相似的声音,他迅速离开椅子,冲进屋里,又很快地跑出来,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白兰地味儿。”

“喂,朋友,他说,你找我有事吗?那个水手站在那里,双眼疑惑地望着老特雷佛,仍面带笑容。你认不出我了吗?水手问道。哎呀,你一定是哈德森。老特雷佛惊讶地说。正是我,哈德森,这个水手说,先生,我上次见你还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你过得不错,我却处在穷困中。”

“唉,你知道吗,我从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老特雷佛大声说着,向水手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提高嗓门说,先到厨房里吃点儿东西,我会为你安排个好位置。”

“谢谢你,先生,水手拨一拨他的额发说,我刚刚从那航速为八海里的不定期货船下来——在那儿我干了两年——现在想休息一下,就决定来找你或者去找贝多斯先生。”

“啊,老特雷佛大声喊道,你知道贝多斯先生在哪里吗?感谢上帝,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儿,我很清楚。这个人邪恶地笑着说,然后跟着女仆匆匆去厨房了。老特雷佛先生模棱两可地解释说,采矿时,他和这个人同行过,说罢他就自己走进屋里去了。一小时后,我们进屋发现老特雷佛躺在餐室的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坏的印象。因此,第二天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里。”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漫长的假期中的第一个月。我又回到了伦敦住所,我把以后的七个星期用在做有机化学实验上。然而,在深秋的一天,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收到我朋友的一封电报,请我到敦尼索普村去,他很需要我的帮助和指教。我当即放下其他的事,赶到那儿去。他坐在一辆双轮单马车上,早已到了车站,正在等我,从他的脸上看出,这两个月来,他经历了很大的磨难,完全不像他平时精力旺盛的样子。”

“爸爸病危。他第一句话便说道。怎么可能!我叫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中了风,是神经受到严重刺激引起的。今天一直处在危险中,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华生,你可以想像,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我是多么惊讶。”

“是什么引起的呢?我问道。”

“啊,这就是关键所在。请你上车,我们路上再详谈。你还记得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找我爸爸的那个家伙吗?”

“当然记得。”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福尔摩斯,那是一个魔鬼。他大声喊道。”

“我惊呆了,有些反应不过来。没错,他是个魔鬼。自从他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再没有安宁之日,那天晚上以后爸爸就再也抬不起头了。现在他又病危,他一定是心都碎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混账的哈德森。那么,他凭什么呢?啊,这正是我要知道的。爸爸是一个慈祥、宽厚的人,一直与人为善,怎么会和那种恶棍扯上关系呢!我很高兴你能来,福尔摩斯,凭你的能力,你一定能找到好的办法。”

“我们的马车疾驰在乡间整洁平坦的大路上,抬眼处,一抹夕阳的余辉洒向大地,点点金粉。在左手边的一片小树林后面可以看到村上那位治安官屋上高高的烟囱和旗杆了。”

“爸爸让这家伙做园丁,我的同伴说,过了不久,那人又因为不满意这个工作而升为管家。他每天四处游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全家控制在他的手中。他经常喝得大醉,言语粗鲁,女仆们为此常常抱怨,父亲只好为她们增加薪水,算是补偿。这家伙经常划着小船,带着我爸爸心爱的猎枪去狩猎。他总是一脸嘲讽之色,好像谁都不能把他怎么样。看在他是一位年纪大的人的份上,我只能忍着。福尔摩斯,我告诉你,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忍受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常想,如果我不克制自己,也许情况反而会好些。”

“唉,我们的境况越来越糟。哈德森这个畜生越来越嚣张,有一天,他竟当着我的面无礼地顶撞我父亲,我便抓起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去。他悄悄地溜了,但从那两只凶残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他对我的憎恨。那以后,我不知道可怜的父亲同这个人又做过什么交易,第二天父亲来找我,要我向哈德森道歉,被我拒绝了,我问父亲为什么要容忍这个坏蛋对我们全家如此放肆无礼。我父亲说:唉,我的孩子,你说得都没错,但我也是不得已呀。维克托,无论怎样,我会设法让你了解的,现在你就让可怜的老父亲安静一下吧!爸爸说得很激动,然后就走进了书房。他一个人整天都在书房里,从窗户我看见他一直在写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哈德森对我们说,他准备离开了。我们吃过午饭后,正在餐室坐着,他走进来,喝得半醉,声音暗哑地说着他的计划。”

“他说:我在诺福克呆够了,我要到汉普郡贝多斯先生那里去。我敢肯定,他会像你一样迎接我的。”

“我父亲卑微地说:哈德森,我希望你是在心情愉快的情况下离开这儿的。看着这一切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说道: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

“爸爸转身对我说:维克托,对于这位尊敬的朋友你确实不够礼貌。我回答道:正相反,我的看法是我们太容忍他了,才让他如此嚣张。哈德森暴跳如雷:啊,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好极了,伙计,咱们走着瞧。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屋,半小时以后便离开我家。爸爸被吓坏了,一直惶惶不安。我听到爸爸整夜整夜地在室内踱步,就在他渐有好转的时候,灾难降临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忙问。”

“很奇怪,昨晚爸爸收到一封盖有福丁哈姆邮戳的信。爸爸看过之后,双手拍打着头部,开始在室内乱走,一副丢魂的样子。后来我把他扶到沙发上,见他的嘴和眼皮都歪向了一侧。我断定是中风的迹象,我马上派人请来福德哈姆医生,我们把爸爸扶到床上去。但是他中风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处于昏迷中,我想他很难好起来了。”

小特雷佛,别吓我!我大声说,那么,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竟然会这么可怕。

“很奇怪,那封信写得很琐碎怪诞,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上帝,我担心的事发生了。正说着,我们已走到林阴路转弯处,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们看到房子的窗帘全放下来了。我们走到门口,我朋友满面悲痛,一位黑衣绅士迎面出来。”

“医生,我爸爸什么时间故去的?特雷佛问道。和你的离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一直昏迷不醒吗?临终之前醒过一会儿。有什么话吗?他只说了句那些纸都放在日本柜子的后抽屉里了。”

“我的朋友和医生向死者的房间走去,而我一个人在书房中思考着这件事,心中充满忧伤。老特雷佛曾经是一个拳击手、旅行家,又是一个采金人。为什么一个专横无礼的水手竟能支使他?为什么他一听我谈到他手臂上的字母会昏倒?为什么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竟把他吓死了?这时,我想起福丁哈姆是在汉普郡,就是贝多斯先生的老家,而那个恶棍水手一定在那儿。那么这封信可能是水手哈德森发来的,信中说他已经揭发特雷佛过去犯罪的秘密。也可能是贝多斯发来的,信中警告老特雷佛,有一个从前的同伙即将揭发这件事。这看起来是很明显的。但这封信为什么又像他儿子所说的那样,琐碎而又荒诞呢?是他看错了吗?如果真像他儿子所说的,那这里面一定有一种特别的秘密,字面的意思代表的是一种深层的含义。我一定要亲眼看到这封信,我相信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隐秘,我一定能分析出来。我坐在黑暗中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约有一小时,后来一个满面泪痕的女仆拿进一盏灯来,我的朋友小特雷佛紧跟在她后面。他面无血色,但仍能控制自己,他手中拿着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灯移到桌边,照亮一张石青色纸写的短简: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哈德森现在已受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留你的雌雉的生命。”

“我第一次读这封信时,和你一样疑惑,但是,经过认真思考之后,我发现其中确实隐藏着一些深意。可能像粘蝇纸和雌雉这类词是事先约好的暗语。像这种暗语都是随意规定的,并不能从中推断出是什么含义。不过我不相信情况会是这样的,而哈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似乎表明信的内容和我的猜测正相符。而且这短信是贝多斯发来的,不是那个水手。我又把词句倒过来读,可是那性命、雌雉等词组却没什么新意。于是我又试着隔一个词一读,但无论theoffor,还是supplygameLondon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经过一番努力,我还是找到了打开谜底的钥匙。我发现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个词一读,就可以读出含义来,正是这些导致了老特雷佛的惊死。”

“词句简单,是警告信。我立刻把它读给我的朋友听:”

Thegameisup.Hudsonhastoldall.Flyforyourlife.游戏结束。哈德森已揭发一切。你赶快逃命吧!

“维克托,特雷佛双手捂住脸,从他颤抖的指尖上我看出他是异常激动的。我认为你是对的,他说,这意味着比死还难堪的耻辱。”可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儿又意味着什么?

“这两个词儿在信中无意义,但却可以帮我们找到那位发信人。你看他开始写的是Thegameis等等,把准备说的话写好后,便在每两个词之间填进两个词。他必然使用他熟悉的词,这是很自然的。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喜欢打猎的人,或是一个喜爱饲养家禽的人。对于贝多斯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啊,你这么一说,他说,我倒想起来啦,每年秋天,贝多斯总是邀爸爸到他那儿去打猎。”

“那么这封信一定是他发来的了。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明这两个有权势的人究竟有什么把柄握在哈德森手中,以至被他这么威胁着。”

“唉,福尔摩斯,我害怕那是一件罪恶和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我的朋友惊呼道,不过我对你不必保守什么秘密。这是他在得知哈德森已揭发一切时写下来的。我按医生传的话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它。你把它读出来吧,我自己实在没勇气看。”

“华生,这几张纸就是当时小特雷佛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已在旧书房读给他听了,现在我再读给你听听。这几张纸外面写着:哥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行记录。一八五五年十月八日自法尔默思启航,同年十一月六日在北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沉没。内容是用信函的形式记录下来的。”

“我最亲爱的儿子,耻辱已逼近我。我的晚年生活已再无乐趣可言。我并不怕法律的制裁,也不怕弄掉我的官职,更不怕遭到大家的鄙视。可是一想到你对我的爱和尊敬,想到你可能受到的耻辱,我就悲痛欲绝。但是,大祸临头的这一刻,我希望你看一看这本记录,从中你可以了解到我该受的惩罚。万一我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希望得到上帝的恩准),而这本记录已经在你手中的话,请你看在上帝的面上,看在你母亲面上,看在我们父子间的情分上,烧掉它,永远再不要提起它。”

“但如果你读到了这本记录,就表示事已泄露,我不是被捕了,就是长眠了。无论如何,事情都无需隐瞒,我以下所说的事是真实的,衷心希望能得到你的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的本名并不是特雷佛,年轻时叫詹姆斯,阿米塔奇(缩写字母J.A.),这就是我上次昏迷的原因。我是指几个星期以前,你大学的朋友对我做的推断,在我听来好像一语道破了我化名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我在伦敦银行工作,而且被定犯了国法,处以流刑。孩子,不要过分斥责我吧。这是一笔赌债,为了偿还,我动用了不属于我的钱。当时我有把握及时补上这笔钱。可是厄运临头,我期待的款项没有到手,又赶上查账时间提前,被他们发现了我的亏空。这件案子本来可以处理得宽大一些,可是三十年前的法律是很严厉的。于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便定了重罪和其他三十七名罪犯一起被锁在“哥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流放到澳大利亚去。

“那是一八五五年,克里米亚战事进行得正激烈。原来载运罪犯的船只大部分在黑海中做了军事运输之用,因此政府只好用较小的船只来遣送罪犯。”“哥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是做中国茶叶生意的,样子是老式的,船头很重,船身很宽,早已经被新式快速帆船超过了。这只三桅帆船载重五百吨,船上除了三十八名囚犯以外,还有二十六名水手,十八名士兵,一名船长,三名船副,一名医生,一名牧师和四名狱卒。从法尔默思启航时,船上总共有一百人左右。

“正常情况下囚犯船的囚室隔板都是用厚橡木制成的,可是这只船的囚室隔板却非常薄。在我们被带到码头时,我的视线被一个人吸引住了,他被囚在船尾我隔壁的囚室里。这是一个年轻人,面容英俊,没有胡须,鼻子又细又长,瘪嘴,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他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最显眼的还是他那高大的身材,别人的个头都不到他的肩部,他至少高六英尺半。在这么多忧郁而消沉的面孔里,看到如此精力旺盛而又果决坚毅的一张脸,实在是印象深刻。我发现他和我隔壁,我非常高兴。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有细细的声音传过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他在囚室隔板上挖了一个洞,我更是欣喜若狂。”

“他说:喂,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定的什么罪?”

“我回答了他,又反问他是谁。”

“他说: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我敢起誓,你马上就会知道我的好处。我听说过他的案子,因为在我自己被捕以前,他的案子在全国曾经引起很大的震惊。他有很好的出身,又精明能干,但沾染了不可救药的恶习,靠巧妙的欺诈,从伦敦富商手中骗取了巨款。”

“这时他便得意地说:喂!你一定知道我的案子吧。”

“我说:是的,很多人都会记得。”

“他说:那么,你记得那案子有什么特点吗?”

“我说:有什么特别呢?”

“他说:我弄到将近二十五万镑巨款。”

“我说:大家都是这么认为。”

“他说:但你知道这笔款子并没追回去吗?”

“我回答:不知道。”

“他又问道:喂,你猜这笔巨款现在在哪儿?”

“我说道:猜不出来。”

“他大声说:这笔钱还控制在我手中!没错,我名下的钱比你的头发还要多。朋友,要是你手里有钱,又懂得怎样管钱用钱,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想一个为所欲为的人会甘心呆在这种到处是老鼠和虫子的破旧船里吗?不,朋友,这种人他不仅要自救,而且还要帮助他的难友,你可以放心地依靠他。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开始我不以为然,可是过了一会,他又试探了一番,并且一本正经地向我发誓,确实有一个夺取船只的秘密计划。在上船之前,已经有十二个犯人做好准备,普伦德加斯特领头,他用金钱推动这次计划。普伦德加斯特说:我有一个同伴,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诚实可靠,钱在他手里。你猜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呃,他就是这只船上的牧师——那位牧师,没错!他在船上穿一件黑上衣,身份证很可靠,他带着可以买通全船人的钱。全体水手都是他的心腹。在他们受雇到这艘船之前,他就用现金把他们收买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卒和二副梅勒,如果他认为船长值得收买,那他连船长本人也会收买过来。”

“我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看呢?我们要染红一些士兵的衣服。”

“我说:可他们都有武器啊。”

“他说:朋友,我们当然也有武装,每人两支手枪。全体水手都是我们的后盾,要是还不能夺取这只船,那我们就该进幼儿园了,就太没用了。今天晚上你跟左邻的人谈谈情况,看他怎么样。”

“我照办了,了解到我的左邻是个年轻人,处境和我差不多,罪名是伪造货币。他原名伊文斯,现在当然也改名换姓了,是英国南方的一个很富有的人。他完全同意参加这一密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希望,所以在我们的船横渡海湾之前,全船犯人只有两个没参加这个计划。一个很软弱,不值得信任;另一个患黄疸病,完全帮不上忙。一开始,我们的夺船行动很顺利。水手们是一伙流氓,是专门挑选来干这种事的。冒牌牧师不断到我们囚舱来给我们鼓劲,他背着一个黑书包,像是装满经文的样子。他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握有一把锉刀、两支手枪、一磅炸药和二十发子弹。有两个狱卒早就是普伦德加斯特的心腹,二副也成了他的助手。我们在船上的对手,只有船长、两个船副、两个狱卒、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以及那位医生。虽然有了足够的准备,但为求一举成功,我们决定在晚上突袭。然而,行动却提前进行了。”情况是这样的: 34quFLkK3KCFwq/bPgr6qHE5woVC0pPwNhnbPpQ1iHbJlKhzbt82EBw4Bf65A8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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