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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2册)10

正当我们的火车从一个郊区小站缓缓地开动的时候,他却猛地跳到站台上,并且顺手把我也拽了下去,火车转过弯就消失了。他说:“好朋友,请原谅,让你受惊了,因为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华生,不管怎么样,这个案子我要管到底,这是我的性格。事情颠倒了,全颠倒了,我敢说是颠倒了。可是夫人说的滴水不漏,女仆又从旁证实,就连细节也完全正确。哪些东西使我产生了怀疑呢?三个酒杯,就是那三个酒杯。当时我把这些事情都当做理所当然的了,如果再让我去检查一下,我一定会发现更多的物证。华生,坐在这条凳子上等着开往齐塞尔贺斯特的火车吧。现在我给你讲讲我心中的疑点,但你一定要忘记女仆和她的主人所编造的故事,可别让这位可爱的夫人干扰你的判断力。”

“假如我们静下心来想一想,夫人讲的话里有些细节是有漏洞的。那些强盗们两周以前曾在西顿汉姆闹得鸡犬不宁。报纸已经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和长相都登出来了,所以谁想要编造一个有强盗的事,当然就会想到他们。按照常理,强盗们既然已经发了大财,那么他们往往会躲到安全的地方享受一番,而不会轻易再去冒险。另外,强盗们一般不会那么早地去打劫,更不会去打伤一个女人来阻止她的叫喊,因为越打她她就叫得越响。此外,强盗人数众多,足以制服一个人,他们没必要杀人啊!而且他们贪得无厌,能拿的东西,都会拿走,不会只拿一点。最后一点,强盗们喝酒一般都是喝得精光,不会剩下大半瓶。华生,你怎么看待这些奇怪的事呢?”“许多事放在一处,就具有了相当的意义,但就每件事来讲又都能说得通,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强盗们竟会把夫人绑在椅子上。”“这一点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华生,显然他们应该灭口,或者把她弄到看不见他们行踪的地方。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夫人所讲的话并非真相。此外,还有酒杯的问题。”“酒杯又怎么样呢?”“酒杯的情况你搞清了吗?”“我搞得很清楚。”“说是有三个人用杯子喝酒。你觉得这可能吗?”“为什么不可能?三个杯子全沾了酒。”“是的,但是只有一个杯子里有渣滓。你发现这一点没有?你是怎么认为的呢?”“倒酒时最后一杯很可能是有渣滓的。”

“不,酒瓶是盛满酒的,所以不能想像前两杯很清,第三杯很浊。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倒完第二只杯子,用力摇晃了酒瓶,所以第三杯看上去很浑浊,但这种可能似乎不存在。对,肯定是不可能的。”“那么你是怎么看的呢?”“只有两个杯子被用了,它们的渣滓都在第三只杯里,所以造成了似乎有三个人在那儿喝酒的假象。这样,所有的渣滓不是都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吗?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如果我的推断正确的话,夫人和女仆在跟我们撒谎,她们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这样,这个案件立刻变成一件很不寻常的案子。她们掩护罪犯一定有重大目的,因此我们不该相信她们,要靠自己想方法搞清当时的情况。这也就是我现在的想法。华生,去西顿汉姆的火车来了。”

我们的返回使格兰奇庄园的人感到十分惊讶。斯坦莱·霍普金已经去总部汇报,所以福尔摩斯走进餐厅,把自己锁在里面,仔细地检查了两个小时。结果为他由逻辑推理所得出的结论提供了可靠的依据。坐在一个角落里,他认真检查着,似乎一个学生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教授做的示范。我也跟着他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挨个检查,深入思索,尸体已被抬走,其余的一切仍是我们早上见到的那样。最使我想不到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架上。那根断了的仅剩下几英寸的红色绳头仍然连在一根铁丝上,就高悬在他头顶上方。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为了离绳头更近,他单腿跪在墙上的一个木托座上。距离只剩几英寸远了,可他注意的好像又不是绳子而是木托座了。然后他高兴地跳下来了。他说:“华生,行了,案子解决了,这个案件是我们探案集里最特别的一个。啊,我反应太慢了,差点儿失误!现在除了几个细节,整件案子都己经连贯起来了。”“你知道谁是罪犯?”“华生老兄,凶手只有一个,但极难对付,他健壮得像头狮子——一下能把通条折弯。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灵活得像只松鼠。他的手很灵巧,心眼也灵活,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我们遇到的是这个特殊人物的精心杰作。可是在铃绳上却使他露出了马脚,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怎么回事呢?”“华生,如果你想把铃绳拉下来,绳子必定在和铁丝相接的地方断掉。但为什么这根绳子断在离铁丝三英寸的地方呢?”“因为那儿磨损了?”“对。我们能够检查的这一头是磨损了的。这是这个狡猾的家伙故意用刀子磨损的,但另外一头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而是切得非常整齐,这得从壁炉架上观察。你可以想出原来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需要一根绳子,可是怕把铃弄响,他怎么办呢?他跳上壁炉架,还是够不到,于是又把一条腿跪在托座上——托座上的尘土有痕迹——用小刀切断绳子。我和那个地方至少差三英寸,可见他比我高出三英寸。你看橡木椅子座上的痕迹!那是什么?”“血。”“的确是血,这一点说明夫人的谎言不击自破。强盗行凶的时候,她如果坐在椅子上,那么血迹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一定是她丈夫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我敢保证,那件黑色衣服也有同样的痕迹。华生,我们并未失败,而是取得了胜利,这件事是以失败开始,以胜利结束。我要和保姆梯瑞莎谈几句话。为了获得我们所需要的情况,谈话时一定要小心翼翼。”

严厉的澳大利亚保姆梯瑞莎很引人注目,她生性多疑,沉默少言而且无礼。福尔摩斯对她态度友好。静静地听她讲述,逐渐得到了她的信任。她对已死去的主人显然十分痛恨。“是的,先生。他对我扔过水瓶。有一次他骂女主人时,我对他说如果女主人的兄弟在这儿的话,他就一定不敢骂了,因此他抓起水瓶向我扔过来。要不是我的女主人阻拦他,说不定他要接连扔上十几次。他对女主人十分不好,但爱面子的女主人却不愿与他吵闹,并且夫人不愿吐露她所受到的虐待。今天早上夫人手臂上的伤痕你也看到了,这些夫人从来不肯和我说,但我知道那是用别针刺的。这个可恶的魔鬼!虽然他已死了,我还是忍不住要这样说他,愿上帝饶恕我。十八个月前我们初次见他的时候,他显得十分善良温存。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像过了十八年一般。那时女主人第一次出外旅行来到伦敦,在这之前她还从未离开过家。爵士的金钱、地位、贵族气派赢得了女主人的芳心,女主人选择错了,她为此付出了代价。到伦敦的第二个月后,我们就与他相遇了。我们六月到的,七月遇到他的。他们是去年正月结的婚。啊,她又下楼到起居室来了,她准会见你的,但是你不要问得太多,这一切已经让她够受的了。”

女仆和我们一起走进起居室。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仍然靠在那张睡椅上,精神恢复了一些。女仆又开始给女主人热敷青肿的眼睛。夫人说:“我希望你不是又来折磨我的。”福尔摩斯很温和地说:“不是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我不会使你苦恼的。我只想让你饱受痛苦折磨后获得安宁。如果您能把我当成一位朋友,事实将会证明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你要我做什么呢?”“说实话。”“福尔摩斯先生!”“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别再掩饰了,你也许听过我小小的名声。我用我的名誉担保,你刚才所言全是假话。”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和女仆一起紧盯着福尔摩斯,夫人脸色煞白,目光惊恐。梯瑞莎喊道:“你真是无耻!你是不是说我的女主人撒谎了?”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不想和我说什么吗?”“我全说了。”“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再想一想,坦率是最好的解脱。”一时间,夫人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继而又坚定起来,最后,她重新陷入麻木的状态。她目光呆滞地说:“我说了所知道的一切。”福尔摩斯拿起他的帽子,耸了耸肩说:“对不起。”我们没再说什么就走出这间屋,离开了这座房子,我的朋友向庭院中的水池走去。水池已经完全冻住了,但是为了养活一只天鹅,冰面上打了一个洞。福尔摩斯仔细看了一下水池,便走到大门口。他在门房里匆忙地给霍普金写了一封短笺,交给了看门人。他说:“事情成功与否无法肯定,但是为了说明我们第二次来不是白费事,我们必须帮霍普金做点事情。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做什么。我看现在我们应该到阿得雷德——南安普敦航线的海运公司的办公室去,这个公司或许是在波尔莫尔街的尽头。另外还有一条航线从英国通往南澳大利亚,不过,我们还是先去这家较大的公司。”

见到福尔摩斯的名片以后,公司经理马上会见了我们,从他那里福尔摩斯很快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况。一八九五年六月只有一条航船到了英国港口。这条“直布罗陀磐石”号是这家公司最好最大的船只,查询旅客名单,发现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和女仆的名字也在上面。现在这只船正要开往南澳大利亚,在苏伊士运河以南的某个地方。它与一八九五年比较基本没有变化,只有一个变化——大副杰克·克洛克已被任命为新造的“巴斯磐石”号船的船长,过两天这只船要从南安普敦开航。船长在西顿汉姆,过一会儿他大概会来公司,要是我们愿意,可以见到他。

福尔摩斯并不想见他,但是想了解他过去的表现和品行。经理认为他的工作表现是完美无瑕的,船上的官员没人能比得上他。至于为人方面,他也是可靠的。只不过上岸后他粗鲁冒失,性格暴躁,情绪波动较大,然而他诚实、古道热肠。福尔摩斯了解到主要的情况后,我们就离开了阿得雷德——南安普敦海运公司,乘马车来到苏格兰场。但是他没有下车,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叫马车夫驾车到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拍了一份电报,然后我们就回到贝克街。

进屋后,他说:“华生,不,我不能这样做。传票一发出他就没救了。曾经有一两次,我深悟到,我抓到罪犯而造成的坏处比犯罪本身还要严重。我现在已经懂得了慎重,法律和良心相比,我更愿意欺骗法律。我们应该多多地了解情况,再采取行动。”傍晚时分,霍普金来了,他又遇到了麻烦。“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你真是个魔术师,你身上简直有魔力。要不然你如何得知丢失了的银器在水池底下呢?”“我并非先知。”“但是你让我检查水池。”“银器在那儿?”“没错。”“我很高兴帮助了你。”“可是,这反倒令我更麻烦了。偷了银器又丢到附近的水池里,这是哪门子强盗呢?”“这当然不合常理。我只是想:如果一个人不需要银器,但为了制造骗局去偷了来,那他一定会顺手把银器扔掉。”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这只是一个想法。强盗们从窗户那里出来以后,看到眼前有个水池,冰面上还有一个洞,这不是最好的窝赃地点吗?”斯坦莱·霍普金高声说:“啊,藏东西的最好的地方!是的,是的,我全都明白了!那时天色还不算晚,街上有人,为了防止让人看到他们拿着银器,就把银器藏进了水里,等以后安全的时候再回来拿走。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解释比你的制造骗局的说法还要恰当。”“是的,你的解释很好。我的想法的确有些荒唐,但是,这些银器他们肯定再也找不到了。”“是的,先生,是的。但是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可是,我却受到很大挫折。”“挫折?”“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阮达尔在纽约被捕。”“哎呀,霍普金!但这和你说他们昨天夜里在肯特郡杀人的说法不符了。”

“正是这样,完全不一致,不过,除了阮达尔们,还有别的三个一伙的强盗,或许是警察还未听说过的新强盗。”“是的,这完全可能。你要怎么做呢?”“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不将案子搞清,我是不会安心的,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我已经告诉你了。”“是什么呢?”“我认为那是个骗局。”“为什么是个骗局,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当然,这的确存在着问题,我无非向你提出这个观点罢了。你或许认为这种观点有点道理。你不留下来吃饭吗?那好,再见吧,请告诉我们你的进展情况。”吃完饭后,桌子收拾好了,福尔摩斯又提起这个案子,他点燃了烟斗,穿上了拖鞋并将脚伸到燃得很旺的壁炉前,忽然他看了一眼表。“华生,我想事情会有新变化。”“什么时候?”“就在几分钟内,我想你心里一定认为我刚才对霍普金态度生硬。”“我确信你的判断。”

“华生,你答得太棒了。你应该这样看,我知道的情况是属于非官方的,他知道的是属于官方的。我有权利保留个人看法,可是他没有。他为了忠于职守必须把知道的情况全说出去。我不想在一个尚无定论的案子里给他造成伤害,因此我对这些情况有所保留,一切等我打定主意后再说。”“什么时候你才能想好呢?”“时候已经到了,这场戏已到了尾声了。”

楼梯上刚响起脚步声,我们的屋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十分标准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高个子,金黄胡须,深蓝色的眼睛,肤色因被热带阳光晒过而显得十分健康,步伐灵活矫健,这足以说明他不但身体强壮而且行动敏捷。他随手关好门,就站在那里,两手握成拳,胸部上下起伏,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

“请坐,克洛克船长。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吧?”我们的客人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们。“我收到了你的电报,并且按照你的要求准时来了。我听说你去过办公室,我无路可走了。先说说最坏的事吧,究竟想怎么处置我,要逮捕我吗?请你快讲,别坐在那儿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福尔摩斯说:“给他一支雪茄。克洛克船长,抽支烟,少安毋躁。如果我当你是罪犯,我就不会在这儿和你一起抽烟了,请相信我,把一切都讲出来吧,我们可以想些办法。如果你要耍花样,那后果自负。”“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对我坦白昨天晚上格兰奇庄园出的事,我提醒你,要丝毫不差地说出来。我已经了解了不少了,如果你有半点遮掩,我就到窗口吹警哨,那时我就再也帮不上你了。”这位水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黝黑的手拍了一下腿。

他喊道:“看我的运气吧!我相信你说话算数,是个守信的人。我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但事先声明,即使涉及到我自己,我也不后悔不害怕,任何时候我都以再做一次那种事而自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有几条命,我就弄死他几次!但是,涉及夫人,玛丽——玛丽·弗莱泽,我不愿用这个称呼,为了她迷人的一笑,我不惜付出我的所有。我一想到我使她陷入困境,我就心神不安。可是,可是除这样外我无计可施。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的事情,然后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我还能怎么做呢?”

“我要从头开始。你似乎全知道了,所以我猜想你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磐石号上相遇的,她是旅客,我是大副。自从见她第一眼她就成为我生命的唯一。在航行中我一天一天地越来越爱她,我曾多次在值夜班的时候在黑暗中跪在甲板上,俯吻着甲板,只是因为我知道她从那儿走过。她和我没有特别的交往。她待我与待别的妇女没有什么两样,我一点怨言也没有,这爱情不过是我的单相思,对她而言我们只是朋友。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仍是无所牵挂,而我却已魂不守舍了。”

“我第二次航海回来以后,听说她已经结了婚。当然她可以和她所爱的人结婚。爵位、金钱,她是有权享受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是她生来就应该享受的。对于她的结婚我并不悲伤,我不是个自私的人。我反而替她高兴,她交了好运,避开了一个穷水手。我就是这样爱玛丽·弗莱泽的。”

“我没想到会再遇到她。上次航行以后我提升为船长,而新船还没下海,所以我要和我的水手们在西顿汉姆等两个月。有一天在乡村小路上我与她的老女仆梯瑞莎·瑞特相遇。梯瑞莎详细地告诉了我有关她的一切遭遇。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真快被气疯了。那个连舔她鞋跟都不配的酒鬼竟然动手打她。我又一次遇见梯瑞莎,后来我见到了玛丽本人,后来又见了第二次,但她决计不再见我。直到有一天我被通知要在一周内出海,于是我决定出发以前见她一次。梯瑞莎总是暗中帮我的忙,因为她爱玛丽,她像我一样痛恨那个恶棍。梯瑞莎告诉了我他们的生活习惯。玛丽经常在楼下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到很晚。昨天晚上我悄悄地去到那里,轻轻敲她的窗户。起初她不肯给我开窗,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是爱我的,她不会忍心让我在外面挨冻的。她小声告诉我,拐到正面的大窗户那里去,我走过去看见窗子开着,于是就进了餐厅。我又一次亲耳听见她向我诉说不幸的遭遇,我不禁再次痛骂那个衣冠禽兽。先生们,我和她只是站在窗户后面,上帝作证,我们是完全清白的。突然那人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用最恶毒的话骂她,并拿着棍子抡到她脸上。我抓起通条冲了过去,就和他厮打起来。他一下击中了我的手臂,先生们,请看就是这里。之后轮到我动手了,我像砸南瓜一样一下子把他砸了个稀巴烂。你以为我后悔吗?”“不,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更重要的是,不是他死便是玛丽死,我怎么能把玛丽推入虎口呢?这就是我杀死他的过程。是我的错吗?先生们,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又该怎么办呢?”

“玛丽被打时发出一声尖叫,梯端莎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了,玛丽被吓得魂不附体。餐具柜上有一瓶酒,我打开往玛丽的口里倒了一点,然后我自己也喝了一口。梯瑞莎不慌不乱,和我一起想办法,把现场布置得像来了强盗似的。梯瑞莎一再给她的女主人重复讲我们编造的故事,而我爬上去切断铃绳;然后我把玛丽绑在椅子上,磨损了绳子的末端,不然的话,人们会怀疑强盗怎么会上去割绳子。后来我拿了一些银器,造成庄园遭劫的样子,并且商量好一刻钟后报警。我把银器丢进水池里,就到西顿汉姆去了,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做的一件大好事。这就是全部事实,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打算要我偿命呢?”福尔摩斯默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有一会儿时间。然后他走向我们的客人,并且握住他的手。

他说:“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到的,我知道你句句是真实的。只有杂技演员或水手才能从墙上的托座够到铃绳,那把椅子上的绳结只有水手才会那样打。这位夫人只有在那一次航海旅行时和水手有接触,她既然竭力袒护这个水手,说明这个水手同她有暧昧关系,社会地位也差不多。所以你知道,我一旦抓住正确的线索,找你是极其容易的。”“原来我以为警察永远不会找出我们的破绽。”“我确信那个警察可能永远不会。克洛克船长,虽然我承认你的行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可是结果是严重的。我不能肯定你的自卫是否可以算做合法,这要大英帝国陪审团来决定。对你的遭遇我表示同情,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逃走,我保证现在没人会阻挡你。”“这样就可以没事了?”“一定不会有什么事了。”

水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个男子汉怎么能一点儿不负责任地接受这种建议呢?我还懂得一点法律,我知道这样玛丽要被当成同谋而遭到拘禁。你认为我会让她承担后果而自己溜之大吉吗?不,福尔摩斯先生,让他们怎样处置我都行,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设法使玛丽不受审判。”福尔摩斯向这位水手第二次伸过手去。“我只是考验你一下,这一次你又经受住了。不过,我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我已经启发过霍普金,如果他头脑僵化,我不再插手此事。克洛克船长,这样吧,我们将按照法律的适当形式予以解决。现在克洛克船长是被告,华生充当大英帝国陪审员,你干这个最合适不过了。我就是法官。陪审员先生们,听取完证词以后,请表明你们的意见,你们认为克洛克有罪还是无罪?”我说:“无罪,法官大人。”“上帝让人民发出了正义的呼声,我宣布,克洛克船长,你自由了。只要没有其他人受害,我一定会使你安然无恙,一年以后,你再回到这位女士这里,你们美好的未来是今夜这场审判准确无误的最好证明。”

第二块血迹

我原计划《格兰奇庄园》发表后,就不再记叙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光辉业绩了。这并不是因为缺少素材,还有几百个案例没有使用过;也不是因为这位卓越人物的优秀品格和独特方法使读者已感厌倦;真正的原因是福尔摩斯先生不愿意再继续发表他的经历。其实,记录他的事迹对他的侦缉工作是有好处的,但他执意要离开伦敦,去苏塞克斯丘陵地带去研究学问和养蜂,所以很不愿意他的故事继续发表,而且再三叮咛要我尊重他的意愿。我对他声称我已经向读者表明《第二块血迹》将是我的封笔之作,而且用这样一个重要的国际性案件作为整部书的结尾,是最恰当不过了。在他的同意下,我以谨慎的态度向公众讲述这一事件的经过。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细节可能显得不很清楚,请公众谅解我不能不有所保留的苦衷。一个年代不能明讲的秋天,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有两位驰名欧洲的客人来到我们贝克街的简陋寓所。一位是著名的贝林格勋爵,两度担任英国首相。他的鼻梁高耸,两目发光,相貌十分威严。另一位皮肤黝黑,眉清目秀,举止彬彬有礼,虽然人未进中年,却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他就是崔洛尼·侯普——负责欧洲事务的大臣,英国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堆满文件的长沙发椅上,从他们焦急而忧虑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到此必定有要事。首相那青筋凸起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把雨伞的象牙柄,他看着我们,冷漠而憔悴的脸上显出无限的忧愁。那位欧洲事务大臣也心神不安的样子,一会儿捻捻胡须,一会儿又摸摸表链坠。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八点钟我发现丢失了一份十分紧要的文件,立刻报告给首相,遵照他的意见我们马上赶来找你。”

“你报警了吗?”首相的话既迅疾又坚决——跟在其他公共场合一样:“没有,因为我们不想将文件公之于众。”“先生,能讲讲具体原因吗?”“这是一份非常机密而又重要的文件,一旦内容被公开,就有可能影响到整个欧洲的局势,甚至关系到战争与和平的问题。盗窃文件的人正是为了将其内容公之于世,所以对追寻文件一事必须严守机密。”“我明白了。崔洛尼·侯普先生,请您准确地叙述一下文件丢失的详细情况。”“好,福尔摩斯先生,过程非常简单。我们六天以前收到一封一位外国君主寄来的信。这封信事关重大,因此我不敢放在保险柜里,而是每天带到白厅住宅街我的家中,锁在卧室的文件箱里。昨晚我吃晚饭前换衣服的时候,打开箱子检查,清清楚楚看见文件还在,文件箱夜里就放在我卧室里的梳妆台旁边。我和妻子睡觉都很警醒,肯定没人在夜里进来过,可今早八点我发现文件不翼而飞了。”

“您什么时候吃的晚饭?”“七点半。”“您睡觉前做了些什么?”“我的妻子出去看戏了,我一直坐在外屋等她。到十一点半我们才进卧室睡觉。”“也就是说,有四个小时没人负责看守文件箱。”

“除了我自己的仆人和我妻子的女仆早晨可以进屋以外,任何人在任何时间绝不允许走进屋内。这两个仆人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忠心耿耿。此外,他们二人谁也不可能知道在我的文件箱里放着如此重要的东西。”“谁知道有这封信呢?”“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您的妻子知道吧?”“不,先生。直到今天上午信丢失了我才告诉她。”首相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说:“先生,对你的责任心我感到十分信任,对你来说,这样一封机要信件的保管问题超乎家庭中的情感。”这位欧洲事务大臣点了点头。

“承蒙夸奖。今天上午以前这封信的事情我对我妻子只字未提。”“她会猜出来吗?”“不,她不会,谁也不会猜出来的。”“您以前丢过文件吗?”“没有,先生。”“在英国还有谁知道有这样一封信呢?”“昨天曾通知各位内阁大臣有这样一封信,每天的内阁会议都强调保密的重要,尤其首相在昨天的会上又郑重告诉了大家。天啊,仅过了几个小时,我自己便丢失了这封信!”他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神情极为懊丧,就连他那英俊的面容也变得很难看。我们突然发现他是个极其敏感、情感易冲动、为人热忱的人。随后高贵的神情又恢复到他的脸上,语气又温和起来。“除了内阁大臣之外,还有两名,也可能是三名官员知道这封信,福尔摩斯先生,我担保英国再无其他人了解此事了。”“可是国外呢?”“我相信除了写信人以外,国外不会有人知道这封信。这封信不是由官方渠道寄出的,我坚信写信人不会让他的大臣知道此事的。”福尔摩斯沉思一会儿。“先生,我必须问一下,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什么,丢失信件又怎么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影响。”

这两位政治家迅速地对视了一下,首相双眉紧锁。他说:“浅蓝色的信封又薄又长。信封上面有红色火漆,漆上盖有蹲伏的狮子的印记。收信人的姓名写得大而醒目……”

福尔摩斯说:“您说的这些情况很重要,值得重视,可是为了调查,我需要追根究底,请明白说吧,信的主要内容有哪些?”“那是最重要的国家机密,我不能说,而且也没有让您知道的必要,只要您能尽力找到这封信,我们会付给您在我权限之内的最丰厚的报酬及国家的奖励。”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带微笑,站起来说:“你们二位是英国最忙的人,可是我这个小小的侦探也很忙,还有许多人需要我的帮助。恕我不能为你们效劳了,我看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首相立即站了起来,两只深陷的眼睛里喷出了一种使全体内阁大臣都心生敬畏的目光。他说:“对我这样说话……”可是,他忽然克制住自己,又重新坐了下来。有那么一阵儿,我们都静坐着,没有人讲话。这位年迈的政治家耸了耸肩,说道:“福尔摩斯先生,好吧,只有让你完全了解情况才能展开调查。”那位年轻的政治家说:“我同意您的意见。”“我相信你和你的同事华生大夫的人格,所以我可以把全部真相讲给你们听。我也相信你们的赤子之心,因为这件事一旦泄露出来,英国将面临着灾难。”“您对我可以放心。”

“一位外国君主出于对我国殖民地的迅速发展而感到义愤,于是写了这封信。信是匆匆忙忙写成的,并且完全是他个人的意见。经过调查,他的大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同时,这封信写得也很不合体统,有些带挑衅性质的词句,这封信发表将会激怒英国人,并会引起轩然大波。我敢肯定这封信要是发表,一星期之后将会引起战争。”福尔摩斯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递给了首相。

“对,正是他,这封信的丢失可能引起几亿英镑的损耗和几十万人的牺牲。”“您通知写这封信的人没有?”“通知了,先生,刚刚发了密码电报。”“也许写信人希望这封信被公开发表。”“不,我们证明写信人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极不慎重或者说过于急躁了。如果这封信曝光,他的国家所受的打击绝对比英国所受的打击还要大。”“要是这样的话,公布这封信会对谁有利呢?为什么有人要盗窃并且公布这封信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牵涉到紧张的国际政治关系了。如果你对目前欧洲政局有所了解的话,就不难看出盗窃这封信的动机。整个欧洲大陆是个武装起来的营垒,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军事联盟,由于大不列颠帝国的中立,保持着他们之间的平衡。如果英国被迫和某个联盟交战,另一联盟不管它们是否参战都必然导致其所属各国占有优势。你明白了吗?”

“您讲得十分清楚。换句话说,这个国家的对手想使这封信曝光,以使发信人的国家与英国的关系以战争方式解决争端。”“是的。”“如果这封信落到某个敌人的手中,他有可能把这封信交给谁呢?”“交给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一位大臣。我们不排除现在正有人携带信件乘火车火速赶往目的地的可能。”

崔洛尼·侯普先生低下头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首相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说:“不幸的朋友,别太自责了,这并不是由于你的粗心造成的。福尔摩斯先生,事情你全了解了,你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呢?”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生们,你们认为这封信的丢失真的会导致战争的爆发吗?”“极有可能。”“那么,先生们,请做好打仗的准备吧。”“福尔摩斯先生,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信件就是找不回来了。”“请听我说。想像一下,夜里十一点半以前,文件已经被人拿走了,因为侯普先生和他的妻子从那时起直到发现信件丢失为止,一直在室内。那么信件是在昨天晚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被盗走的,也许刚过七点钟,信就不见了。因为盗贼急于得手。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信在哪儿呢?信件一定不会被耽搁,信很快便会传到需要这封信的人手中。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可能追回这封信了。”

首相从长沙发椅上站了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你的话十分合理,我感到我们是毫无希望了。”“为了推敲这件事,我们假设信是女仆或是男仆拿走的……”

“他们都是久经考验的老佣人。”“我记得您说过,您的卧室是在二楼,并且没有门直接通到楼外,不会有人从楼外进去,所以一定是您家里的人拿走的。那么这个小偷把信件交给谁了呢?交给了一个国际间谍,或是国际特务,这些人我是熟悉的。有三个人可以说是他们的头儿,我首先要逐一调查,看看他们三个是否在,如果有人不见了,特别是在昨天晚上失踪了,那么,我们便可以得到一点启发,知道文件去了哪儿。”

欧洲事务大臣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出走呢?他完全可以把信送到各国驻伦敦的大使馆。”“我想这不可能,一般情况下,这些特务是独立地进行工作,和大使馆的关系常常非常尖锐。”

首相点点头表示同意。“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你说得有道理。他要把如此宝贵的东西亲手送交总部,你采取的措施是可行的。侯普,我们不要因为这件不幸的事情耽误了我们其他的工作。今天如果有新的进展,我们一定会告诉你,并且请你告诉我们有关你调查的结果。”向我们告别后,两位政治家以一种庄严的姿态离开了。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默默地点上烟斗,坐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我打开晨报,聚精会神地读一件昨天夜里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正当这个时候,我的朋友叹了一口长气后,站了起来,并把烟斗放在了壁炉架上。他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情况极其严重,但还未到彻底绝望的时候,当务之急,我们要搞清谁拿走了这封信,极有可能信还在他们手中。对于这些人说来,无非是个钱的问题,我们有英国财政部支付,不怕花钱。只要他肯出卖,我就能买,不管花多少钱。可以想像到这个偷信人持信观望,看看哪一方能付更高的价钱。只有三个人敢冒这样大的危险:奥勃尔斯坦,拉若泽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我要分别去找他们。”我瞥了一眼手中的晨报。“是高道尔芬街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吗?”“正是他。”“你见不到他了。”“为什么?”“他死了,昨晚在家中被人谋杀了。”

破了这么多的案子,吃惊的总是我,但这次是我让他吃了一惊,这使我十分得意。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手中的报纸,突然一把抢了过去。下面就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读的一段。

威斯敏斯特教堂区发生谋杀案

昨晚十一时三刻,警察巴瑞德在位于泰晤士河与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的高道尔芬街十六号发现了一起悲惨神秘的凶杀案。死者是伦敦社交名流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卢卡斯先生三十四岁,单身,是英国最优秀的业余男高音歌唱家,在此居住多年,家中有一名女管家波林格尔太太和一名男仆弥尔顿。案发当晚,女管家在阁楼上熟睡,男仆去汉蒙尔斯密拜访一位朋友。晚十时后,家中只剩下卢卡斯先生一人。当时,警察巴瑞德巡逻路过十六号门口,见大门半开半掩,敲门无人应声。随后他走进过道继续敲门,还是没有回答。他看到室内灯光很亮,就推门进入室内,发现房间家具全都翻倒,屋子中央躺着一把椅子。卢卡斯先生倒在椅子旁边,一手抓在椅子腿上。据警方分析,是一把本来挂在墙上的印度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导致他当场死亡。凶杀的动机不像是抢劫,因为室内的贵重物品完好无缺,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生前是个深受大家喜爱的名人,所以现在一定会有许多朋友关注他的死因。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问:“华生,你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这只是一个巧合。”

“巧合!三个人中最有可能登台表演的人就是他了,而他恰恰惨死在这场戏正在上演的时候。看起来,这多半不是什么巧合,自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我的朋友,这两件事之间一定大有关系,而我们要找的正是它们之间的神秘的联系。”

“现在警察一定了解了全部情况。”“不,两件事中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就是他们只看到了高道尔芬街发生的谋杀,而对白厅住宅街事件一无所知。不管怎么说,让我对卢卡斯产生怀疑的是这一点:威斯敏斯特教堂区的高道尔芬街离白厅住宅街的距离很近,步行只需几分钟时间,然而,我说的其他两个间谍都住在伦敦西区的尽头。因此,卢卡斯更方便和欧洲事务大臣的家人互相联系,这只是个细节,但因为罪犯的作案时间只有几个小时,那这个细节也许就能说明一个大问题。噢,有人来了!”

哈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进来,盘内是一张女士的名片。福尔摩斯拿起名片,眼中现出了希望的光芒,又随手把名片递给了我。对哈德森太太说:“请希尔达·崔洛尼·侯普夫人上楼来。”那天早上,我们在这间陋室里接待过两位名人之后,又迎来了伦敦最美丽的女士。对于倍尔明斯特公爵的女儿的美貌,我早有耳闻,哪知她本人比那些传闻和照片更要光彩照人,简直令人目瞪口呆。然而,这样一位妇人,当她端庄地站在门口时,我们最先看到的是她的紧张和恐慌,而不是她夺人心魄的美丽。她由于过分紧张而脸色惨白,眼神焦躁,双唇紧抿,以至于使人觉得她当时的恐惧盖过了她的美貌。“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来过这里吗?”

“不错,太太,他来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不要告诉他我到这儿来过的事。”福尔摩斯平淡地点了点头,并且指着椅子请她坐下。“请坐,夫人,讲出您的要求吧,但我要事先声明恐怕不能毫无保留地接受一切。”她走到屋子另一边,背对着窗户坐下来。那风度真像个皇后,仪态优雅,风韵万千。她的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开诚布公。我丈夫和我基本上对双方的所有问题都毫不隐瞒,但只有政治问题,他对我只字不提。但现在我知道我家里发生了非常不幸的事,就在昨夜。我丈夫虽然没有完全告诉我真相,但我已经知道是关于一份文件丢失的事,身为他的太太,我必须了解详细情况,因为只有我才能保证我丈夫的利益,当然他现在还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您是除去几位政治家以外唯一掌握真相的人,只好求助于您了,请告诉我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份文件?”“夫人,恕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她叹了口气并将双手蒙在脸上。“夫人,您应当理解,这是我的义务,您的丈夫认为不应当让您知道这件事;而我出于职业上的道德约束,必须死守秘密。虽然我了解全部真相,但我不可能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吐露半个字,您还是应该去问他本人。”

“如果他肯告诉我,我就不会来这儿了。福尔摩斯先生,您既然不肯明说,至少也得给我一点暗示吧?这样对我也会很有帮助的。”“夫人,此话怎讲?”“这件意外是否会影响到我丈夫的仕途?”“除非事情得到挽回,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啊!”她倒吸一口冷气,好像恍然大悟,“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此事一出,我丈夫便极度惊恐,我看得出,文件的丢失会在全国造成令人恐怖的麻烦。”“如果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否认。”“丢失文件所造成的后果是什么性质的呢?”“夫人,这个问题不在我应该回答的范围内。”“那么我就此告辞,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怪您什么也不告诉我,相信您也不会认为我过于唐突,虽然我丈夫不会同意我的做法,但一个妻子应该分担丈夫的忧愁。再一次求您,别告诉他我到这儿来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望了我们一眼,她那美丽又焦灼的面庞以及那双担惊受怕的眼睛和紧抿着的嘴唇,再一次印在我的心上。她走出了房门。裙子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接着砰的一声门响,声音完全消失了。这时,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华生,你研究过女性。这位漂亮的夫人在耍什么把戏呢?她的真意何在呢?”

“当然,她清楚地说明了来意,而她的焦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哼!华生,她所出身的社会阶层不允许她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而我们却看到她是那样焦灼,那样不安,而且不停地发问,你应该想一想这都是为了什么。”

“的确,她显然过分激动了一些。”

“还有一点,她一再恳切地对我们说,只有她了解到一切,才能保证她丈夫的利益。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呢?而且你一定注意到了,她设法坐在背光的地方,不想让我们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是这样的,她特别挑了那把背光的椅子坐下。”

“女人心,海底针。正是这样我怀疑过玛尔亥特的那位妇女,你可能会想起来,从她鼻子上没有擦粉而得到启发,终于解决了问题。有时她们的一个细微之处都会暴露出内心的秘密,包括一枚发针或者一把卷发火剪。你不能轻易就相信她们。华生,再见。”

“你要出去?”“是的,今天上午我要去高道尔芬街和我们苏格兰场的朋友们消磨时间。这个案子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有直接关系,但我现在还没有想出解决的方法。当然,事前就得出结论是荒谬的。我亲爱的华生,请你留守接待客人,我尽量赶回来和你一起吃午饭。”

从那天算起,三天过去了,福尔摩斯一直默默不语,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是没有办法而垂头丧气,但他的朋友都看得出来,他在冥思苦想。他出来进去,嘴里叼着烟斗,拿起小提琴随手拉几下又放下,经常想入非非,废寝忘食,对我的提问不理不睬。显然他调查进行得很不顺利。对于卢卡斯一案,他一言不发,我所知的全是从报纸上得来的。比如说警察逮捕了死者的仆人约翰·弥尔顿,但随后又把他放了。验尸官认为这是一起蓄意谋杀,但却不能指出当事人及犯罪动机。室内的珠宝和文件都纹丝未动,通过对死者的文稿书信的详细检查,发现他是个国际政治问题的研究专家,和几个国家的首脑都有来往,还是个十分健谈的语言学专家。但他的文件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虽然认识许多女人,但交往都不深,没有一个所爱之人。他的日常生活规规矩矩,没有什么不良的癖好。所以对于他神秘的死亡,没人能解释清楚。至于逮捕仆人约翰·弥尔顿,只不过是为了避免人们议论当局无用的补救措施罢了。

这个仆人那天夜里到汉蒙尔顿去看望朋友,拥有不在场的证据。从他动身回家的时间推算,他到达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凶案还没有发生。但是他解释说当晚月色非常美丽,他步行了一段路程,所以,他是十二点到家的,到家后就发现了主人的惨死。他们主仆关系一向融洽,从仆人的箱子中发现了一盒死者的剃须刀片,但他解释说这是主人送给他的,女管家可以作证。有一点值得注意,卢卡斯在雇佣弥尔顿的三年中,常去巴黎等地外出,有时一去就是三个月,但弥尔顿一次也没去过欧洲,只被留在高道尔芬街看家。而女管家在凶案发生的当夜,什么也没听到,她说就是有客人来,那也是主人亲自迎进去的。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看到报纸上刊登有关此案的消息,福尔摩斯也没有讲过什么情况。但是,他告诉我,侦探雷斯德已把所有掌握的情况都告诉了他,我也相信他一直都能及时了解案情的侦破过程。到了第四天上午,报上登载了从巴黎拍来的一封很长的电报,全部问题似乎就此迎刃而解。电文如下:

据《每日电讯报》消息,巴黎警察的调查工作已有所进展,这可以解释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惨死之谜。读者已经了解到卢卡斯先生是本周一夜里在高道尔芬街住宅中被人用匕首直刺心脏而死。警方一度怀疑过他的男仆,但他因有不在场的证据而被释放。另外昨天在巴黎,几位仆人向警方报告住在奥地利街的亨利·弗那依太太精神失常。据调查,弗那依太太本周星期二自伦敦归来,证实其行踪与威斯敏斯特教堂凶杀案有关。据多次验证,警方认为M·亨利·弗那依与艾秋阿多·卢卡斯实为一人,死者由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分别在巴黎和伦敦轮流居住。弗那依太太是克里奥尔人,生性爱妒忌,神经过敏,经有关部门查明,她患有极其可怕的狂躁症,极有可能是她在病发时用匕首杀死了死者,从而造成了这桩轰动全城的凶杀案。截至目前,尚未查清病人在周一夜间的全部活动。但在周二清晨,有一位外貌与她酷似的妇女在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因行为怪异而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因此,医学专家认为有两种情况可能发生:一是病人在病发时杀了人,二是杀人的激烈行为使其旧病复发。目前,她的神志还很不清醒,无法回忆过去,医生也认为她无法恢复理智。另外有人看到本周一晚上有一个女人在高道尔芬街长时间地盯着那栋房子,长达几小时,但目前尚无法证实她是不是弗那依太太。

福尔摩斯快吃完早饭的时候,我给他读了这段报道,并说:“福尔摩斯,你对此有何看法?”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说:“华生,你真行,有话也能憋住不往外讲。我沉默了三天,是曲于无话可说。现在从巴黎来的这个消息,同样无关大局。”“和卢卡斯之死总还有较大的关系吧。”“卢卡斯之死同找到文件相比,只是一件小小的意外。别忘了,我们的真正的目的是要弄回文件而使欧洲躲过一场灾难。三天过去了,毫无动静。两天来我每隔一小时就收到一份政府的报告,可以知道目前整个欧洲还是平静的。假设这封信真的丢了——当然这种可能极小——那么信又在哪里呢?它在谁的手中?这个人出于什么目的抓住这信不放呢?这个问题像一把日夜敲击着我的大脑的铁锤。卢卡斯之死和信件的失踪,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他到底收没收到信?如果收到,却不在他的文件里,那么有可能被他那歇斯底里的妻子拿到了巴黎的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怎样才能避过巴黎警察的耳目拿到那封信呢?唉,亲爱的华生,现在罪犯和警察都在跟我们作对,然而又事关重大,要是我能破获这个案子,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啊,又有新情况!”

他匆忙地瞥了一眼刚刚交到他手中的来信,说:“好像雷斯德已经查出了重要的情况。华生,带上帽子,我们一同走到威斯敏斯特教堂区去。”这是我第一次到现场,这是一幢具有十八世纪风格的高大严谨、美观实用、外表陈旧的建筑。雷斯德正站在窗前往外张望,一个高个子警察打开门,请我们进去,雷斯德过来热情地欢迎我们。我们一同进去观察情况,地毯上只有一块不规则的血迹。屋子中央有一小块方地毯,小地毯的四周是小方木块拼成的旧式木板,被擦得光可鉴人。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兵器,包括那把行凶的匕首。窗前摆着一张昂贵的写字台。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显得富丽堂皇。

雷斯德问:“看到巴黎的消息了吗?”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这些法国朋友讲得头头是道,似乎切中了要害。她敲开了卢卡斯的门,这很让卢卡斯吃惊,他开门让她进去了,因为她不能一直站在门外。弗那依太太说一直在找卢卡斯,并责骂起来。事有凑巧,墙上就挂着匕首。但杀人也不简单,卢卡斯也用椅子抵挡了一气,所以椅子都倒了,他手中还抓着一把椅子。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福尔摩斯睁大了眼睛,看着雷斯德。“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呢?”“啊,是因为一件你会感兴趣的小事,正是你所说的反常的小事。这和主要事实无关,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这一类案件发生以后,我们总是派人仔细看守现场,日夜值班,我们相信没人动过这里的东西。今天埋葬完死者之后,也没什么可调查的了,我们就想打扫一下房间。这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地毯,我们不经意掀开了地毯,发现……”“发现了什么?”福尔摩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给你一百年时间,你也不会想到,你看见地毯上的那块血迹了吗?血迹大部分已经浸透过地毯了吧?”“应该是这样。”“可是地毯下正对的白色地板上却没有血迹,对这一点你不感到很奇怪吗?”“没有血迹!可是,一定……”“你认为一定会有,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他握住地毯的一角,一下子翻了过来,以便证实他所说的。“不,地毯下面一定会留下和上面相同的血迹。”雷斯德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侦探被自己弄得一头雾水,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让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吧,第二块血迹并没消失,只是不在第一块的下面,你看。”他一面说着一面掀起地毯的另外一角,立刻,在地毯下面洁白的地板上露出一片紫红色的血迹。“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很简单,这两块血迹本是重合的,但是有人转动了地毯。地毯是方形的,又没被钉住,所以容易移动。”

“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不用你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地毯上的血迹和地板上的血迹应该是一致的。我要知道的是,谁移动了地毯,为什么?”福尔摩斯神情呆板,但我知道他内心正激荡起伏。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雷斯德,门口的那个警察是不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是的。”“请听我说,你仔细盘问他一下。但要把他带到后面单独盘问。问问他为什么居然敢让别人进来,而且还把他单独留在屋里。不要问他是不是让人进来了,你要让他以为你知道了一切,让他知道只有坦白才有出路,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雷斯德走了,福尔摩斯这才欣喜若狂地对我说:“华生,你瞧吧!”他神情激动,重又振作起来,与刚才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呼”地掀开地毯,随即趴在地上,并且试图抓起地板的每块方木板。他用指甲不断地掀着抠着,忽然,有一块木板活动了。它像箱子盖一样,从有活页的地方向上折起。下面有一个小黑洞,福尔摩斯急忙把手伸进去,可洞里什么也没有,他不快地哼了一声。“快,华生,快,把地毯放好!”

一切刚刚恢复原样,过道里就响起了雷斯德的说话声。他看见福尔摩斯背靠壁炉,懒散地打着呵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福尔摩斯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麦克弗逊已经承认了一切,过来,再讲讲你干的好事!”那个高个子警察,满面羞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悄悄溜进屋来。“先生,我是无心的,一位年轻的女士,昨天晚上走到大门前,她弄错了门牌号码。我就和她聊了几句。一个人整天在这儿守着,实在很寂寞。”“那么,后来怎样呢?”“她想看看卢卡斯死在哪里,她说她在报上看到了。她穿着讲究,又会说话,我就想,让她看一眼吧,不会有事儿的。哪知她一看到地毯上的血迹就躺在地上昏了过去,我跑到屋后打了些水,可无济于事。我就到拐角的常春藤商店买了一点白兰地,可是等我回来以后,这位妇女已经不见了。我想她可能是感到不好意思,不愿意再见我。”

“那块地毯怎么会移动了呢?”“我回来的时候,地毯被弄得有些不平了。你想,她倒在地毯上,而地毯又没固定在光滑的地板上。于是我就把地毯铺开了。”雷斯德严肃地说:“麦克弗逊,记住这次教训吧,别以为我会被你的把戏蒙骗,我一看到地毯马上就知道有人到屋里来过了。没少什么东西算你走运,否则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们让您为这区区小事辛苦一趟,我原本以为这个细节会使您很感兴趣。”

“不错,我很感兴趣。警察,这位妇女只来过一次吗?”“是,只来过一次。”“她是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招聘打字员的广告,走错了门,一位标致和悦的年轻太太。”

“是位高个子的漂亮太太吗?”“一点不错,她很美,有人会认为她非常迷人。她说:警官先生,请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她说话非常动听。我本来想让她只从窗户探头看看,那是无关紧要的。”“她打扮得怎么样?”“挺素雅,穿着一件非常雅致的拖到脚面的长袍。”“在什么时间?”“天刚擦黑。我买白兰地回来的时候,人们都在点灯。”福尔摩斯说:“很好。走吧,华生,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现在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雷斯德仍留在屋子里,那位十分自责的警察给我们开了门。福尔摩斯走到台阶上时,忽然转过身。他的手里还有一样东西。这位警察看着那东西,突然叫出声来:“天啊!”福尔摩斯用手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把这件东西放进胸前的口袋。他洋洋自得地走到大街上,不禁开怀大笑,他边笑边说:“太妙了!华生,你尽管睁眼瞧吧,最后一场戏就要上演了。一切都会平安无事,没有战争,不会影响到侯普先生的远大前途,不会连累那位不谨慎的君主。欧洲局势也不会复杂化,我们只要略施小计,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对这位天才产生了由衷的钦佩。我不禁喊道:“你把问题解决了?”“华生,还不能这样说。还有几个疑团没有解开。但是我们了解的情况,已经够多了,如果还是弄不清其他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无能了。现在我们直接去白厅住宅街,了结这桩麻烦。”

没想到我们来到欧洲事务大臣官邸,歇洛克·福尔摩斯要找的却是希尔达·崔洛尼·侯普夫人。我们走进了上午用的起居室。这位夫人生气地红着脸说:“福尔摩斯先生!您太令我失望了,我一再请求您要帮我保守秘密,不要让我丈夫知道我插手他的事情,可您到这儿里,是想让别人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吗?”“夫人,请原谅我别无选择。我受人重托,现在必须请求您把信交给我。”这位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她美丽而丰润的脸因这句话骤然变了颜色。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身体摇晃起来,我以为她要晕倒,但她强自镇定住了。这时她脸上复杂的神情被愤怒所取代。

“福尔摩斯先生,您污蔑我。”“夫人,请冷静一点,不论您怎样狡辩,您还是得交出信来。”她奔向呼唤仆人的手铃。

“管家会代我送客的。”“希尔达夫人,不必摇铃。如果您摇铃,那我为维护您的名誉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只要您把信给我,那一切都会变好,如果您当我是朋友的话,我会妥善解决一切。如果您不这样做,那么我就要揭发您。”

她仪态威严地伫立在那儿,好像什么都不怕。她的眼睛直视着福尔摩斯的眼睛,好像是要看穿福尔摩斯。她的手放在铃上,但是她克制着自己没有摇。

“您别想吓倒我,福尔摩斯先生。您到这里来威胁一个妇女,实在太没风度了。您说您了解一些情况,那么您了解什么呢?”“夫人,请您先坐下。我不希望您摔伤自己,您不坐下,我是不能讲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给您五分钟。”“希尔达夫人,一分钟就够了。我知道您去过艾秋阿多·卢卡斯那儿,您交给他一封信;我还知道您昨晚又去过那里,并且巧妙地在地毯下拿走了那封信。”

她凝视着福尔摩斯,面如死灰,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大声地说:“您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您满口胡言!”福尔摩斯从口袋中取出一小块硬纸片。这是从像片上剪下来的一个人的脸。福尔摩斯说:“我一直带着这个,因为或许用得上。那个警察已经认出这张照片了。”她喘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希尔达夫人,信在您的手中,一切都能挽回。我不想给您找麻烦,我的义务是把这封信还给您的丈夫。希望您采纳我的意见,并且对我要讲实话。这是您最后的机会。”她的勇气实在可嘉。直到现在,她还不认输。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和您说一遍,这太荒唐了。”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希尔达夫人,您真令我遗憾,看来我为您费的力气就要付诸东流了。”福尔摩斯摇了一下铃。管家走了进来。“崔洛尼·侯普先生在家吗?”“先生,他十二点三刻回家。”福尔摩斯看了看表,说:“还有一刻钟,我们要在这儿等候。”

管家刚一走出屋门,希尔达夫人便跪倒在福尔摩斯脚下。她眼泪汪汪地仰望着福尔摩斯,声泪俱下地哀求道:“饶恕我吧,福尔摩斯先生,饶恕我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让我丈夫知道这件事!我太爱他啦!我不愿意让他心里有一丝不快,可是这件事会伤透他的心的。”福尔摩斯扶起这位夫人。“太好了,夫人,您总算想通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信在哪儿?”她急忙走到一个写字台旁,用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封信,是个很长的蓝信封。

“福尔摩斯先生,信在这儿,我发誓没有拆开过。”福尔摩斯嘀咕着说:“怎样把信放回去呢?快,快,要想个办法!文件箱在哪儿?”“还在卧室。”“太好了!夫人,快把箱子拿来!”她很快拿出了一个扁扁的红箱子。“您以前怎么打开的?您有一把复制的钥匙?是的,您当然有,快打开!”希尔达用怀里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了装满文件的箱子。福尔摩斯把这封信塞到靠下面的一个文件里,夹在两页之间。关上了箱子,锁好之后,夫人又把它送回原处。福尔摩斯说:“都准备好了,还剩十分钟,就等着您的丈夫回来了。夫人,为您,我用尽了全力,您应该用这十分钟真诚地向我说明您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铤而走险呢?”

这位夫人大声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让您知道。我宁愿切掉自己的右手,也不愿意让我丈夫有片刻的烦恼!恐怕整个伦敦也找不出一个像我一样如此深爱丈夫的女人了,可是如果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就算我实在是被逼无奈,他也决不会原谅我的。因为他珍视自己的声望重于一切。福尔摩斯先生,救救我吧,现在我把我和我丈夫的幸福,甚至我们的身家性命都交在你手上了!”“夫人,时间有限,长话短说吧。”“先生,问题是由我的一封信引起的,一封我在婚前感情一时冲动而写的愚蠢透顶的信。我的信没有恶意,可是我丈夫会认为这是犯罪。如果让他看到这封信,那我们的爱情就完了。我一度已经忘了这封信,可后来卢卡斯这个恶棍写信说那封不谨慎的信在他手里,要我用丈夫的文件去换,因为我丈夫身边有间谍,告诉了卢卡斯那份文件的重要性。卢卡斯曾保证说不会伤害到我丈夫,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把我换成您,您会怎么办呢?”

“让您的丈夫知道一切。”“不行,福尔摩斯先生,不行!一面是幸福,一面是政治,我是个女人,我更相信爱情重于一切,所以,我复制了钥匙并且拿走了文件——当然钥匙是卢卡斯为我复制的。我取出文件后就送到了高道尔芬街。”“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我按照约定的方式敲门,他开了门,我随他走进屋中,可我没有关严大门,因为我觉得那样逃跑会方便一些。我记得我进去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我们迅速地交换了信件。这时,门响了,接着门道里有人走了进来。卢卡斯急忙掀开地毯,把信藏在下面的一个隐蔽的地方,又马上盖好地毯。”

“接着就发生了极其可怕一幕,唉,天哪,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我看到一个妇女,肤色黝黑,歇斯底里地用法语大叫道:我没有白等,终于让我抓住了你们!他二人凶狠地搏斗起来。卢卡斯手里拿着一把椅子,那个妇女手中有把闪亮的刀子。太恐怖了,我拔腿就冲了出去,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第二天早上我便在报纸上看到了卢卡斯被杀死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因为我拿回了我的信,但是更糟的还在后头。”

“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代之而来的是新的不幸和苦恼。看到我丈夫因失去文件忧心如焚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当时几乎就要跪倒在他脚下,向他讲明是我拿的文件。可是这意味着我要说出过去的事。我想了解这件错误的严重程度,所以那天早上就去找您了。其实我一直在想着把信夺回来,碰巧我发现卢卡斯藏信的地方,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着两天我都去了那里,但大门紧闭,我没有机会,但昨天晚上我成功了,当然您已经知道了详情,我不再赘述了。本来我要销毁这封信,因为我无法向丈夫承认错误,天啊,他回来啦!”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欧洲事务大臣神色激动地冲了进来。

他说:“有什么消息,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消息?”“有点希望。”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感谢上帝!首相正要和我一起吃午饭。他可以来听听吧?他虽然是个坚强的人,但自从发生了这事以后,他就没睡过一次好觉。雅格布,你把首相请到楼上来。亲爱的,你先到餐厅去等我们,因为这事是政治问题。”

首相仍保持着镇静,但他闪烁的目光和颤抖的大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你有好消息?”我的朋友回答:“虽然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找到文件,但一切可能失落文件的地方我都调查过了,都没找到。所以我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不行的。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我们不能永远在火山口上生活。”“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有找到文件的希望。我越想越觉得文件不会离开您的家。”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文件拿出去了,现在一定已经被公诸于世了。”“会有人拿走文件而只是为了把它藏起来吗?”“我相信不会有人拿走这封信。”“难道信会在文件箱里?”“我正是这样想的。”“福尔摩斯先生,别开玩笑,我保证信不在箱子里。”“自从星期二早晨以来,您检查过箱子吗?”“没有,没这个必要。”“您就不会一时大意,没有发现信吗?”“这是不可能的。”“虽然我不能肯定您会马虎,但这种情况也许确实存在。我想箱子里还有别的文件,可能同它们混在一起了。”“这个文件放在上面。”“但也许有人晃动了箱子,弄乱了。”“不,不,我曾经把它倒空了翻找。”首相说:“侯普,这不难,我们把文件箱拿到这里来。”大臣摇了摇铃。

“雅格布,把文件箱拿来。这简直太荒唐了,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让事实说服你吧。谢谢你,雅格布,放在这儿。钥匙一直在我的表链上。你看这些文件。麦罗勋爵的来信,查理·哈代爵士的报告,贝尔格莱德的备忘录,关于俄一德粮食税问题的记录,马德里来的一封信,是弗洛尔爵士的信。天啊!这是什么!贝林格勋爵,贝林格勋爵!”

首相一把抢过那蓝色的信封。“是的,就是它。信没有动过!侯普,我祝贺你。”“谢天谢地!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这太神奇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个魔术师!你怎么知道信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信不在别处。”“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了!”他急速地走到门旁。“我的妻子在哪儿呢?我要让她知道这个好消息,希尔达!希尔达!”他站在楼梯上呼唤着。首相望着福尔摩斯,眼珠转个不停。他说:“先生,太不可思议了。文件怎么会又回到箱子里了呢?”福尔摩斯笑着避开了那双好奇的眼睛。

“别忘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外交秘密。”他说着,拿起帽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mEWKbAW8TVboyUKmZqIUusGSJx+TzD1Pq9foRi8KHc1fEN+jw8w3YagjFaKcwxj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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