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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2册)8

福尔摩斯记录了哈定先生的一些证词,我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很满意工作的进展,然而他并没说出来,只是急着赶回去和雷斯德会面。我们回到贝克街时,雷斯德正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神情严肃,看来他今天干得不错。他问:“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进展?”我的朋友解释道:“我们忙了一天,收获不小,我们找到了零售商和批发制造商,查清了塑像的来源。”

雷斯德喊道:“塑像!好啊,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各有收获,但今天我干得可比你出色,我已经知道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是吗?”

“并且查出了犯罪的原因。”

“那太好了。”

“有个专门负责意大利区的侦探,名叫萨弗仑·希尔,由于我发现死者脖子上挂着天主像而且肤色较深,所以认为他来自欧洲南部,于是就找来了侦探希尔,希尔一看见尸体就认出这是来自那布勒斯的彼埃卓·万努齐,这家伙与黑手党有染,是伦敦一个大盗。你听说过黑手党吧,那可是个专搞恐怖事件借以实现目的的地下政治组织。现在,事情渐渐明了,彼埃卓一直跟踪一个黑手党中的叛徒,也是个意大利人,彼埃卓还在口袋里装着被跟踪者的照片。他盯着那个人,一直到那个家伙进了一幢房子,彼埃卓在外面等着,后来双方厮打起来,彼埃卓就被打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我这么解释行不行?”

福尔摩斯拍手叫道:“好极了,雷斯德,好极了!可是,我没有完全听懂你对于打碎半身像的解释。”

“噢!你总是忘不了半身像。那不算什么,一种小偷小摸而已,最多关六个月监狱。我们认为要调查的应该是凶杀,老实说,所有的线索我全都搞到手了。”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极其简单,我和希尔到意大利区,按照片找人,以凶杀罪逮捕他。你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不,我想其中有捷径可行,我不能肯定,这须看事态的发展,但有较大希望,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把握。如果你今晚同我们一起前去,我协助你逮捕他。”

“在意大利区?”

“不,我想很可能会在齐兹威克区找到他。雷斯德,你如果今天晚上和我一同去齐兹威克区,那么明晚我一定陪你去意大利区,耽误一个晚上不会碍事的。我看我们最好先休息几个小时,因为晚上十一点后出发,差不多天亮才能回来,雷斯德,先和我们一起吃点饭,然后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华生,你最好能打电话叫一个紧急通信员,我有一封很要紧的信必须马上送出去。”

说完,福尔摩斯就走上阁楼,去翻阅旧报纸的合订本。过了好久,他终于走下楼来,眼睛中带着一种胜利的目光,但对我们两个人只字未提。这个复杂的案件几经周转,我一步一步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侦缉中所采取的方法。虽然我还不能看清我们要达到的目的,但我十分清楚福尔摩斯在等待这个荒诞的罪犯去搞另外两座半身像。其中一个在齐兹威克区,毋庸置疑,此行的目的在于当场将他抓获。所以,我赞赏我朋友放烟雾弹的计策,他在晚报上故施迷雾,使得这个人以为安全无碍而继续为非作歹。因此,福尔摩斯让我带上手枪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意外。他自己拿了一支装好子弹的猎枪,这是他最喜爱的武器。十一点钟,我们乘上马车来到了汉莫斯密斯桥。下了车,我们要车夫留在原地等着,就朝前走了一会,来到一条安静的大路上。在路灯微光的照射下,我们在路旁一排带花园的房子中找到了拉布诺姆别墅的门牌。这所房子的周围一团漆黑,只有门楣窗子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显然主人已经睡下了。我们躲进花园栅栏的阴影里。福尔摩斯低声说:“看来我们要在此久候了,谢天谢地,今晚没下雨。千万别抽烟,很危险,现在我们辛苦一点还是值得的,因为我现在估计事成的机会有三分之二。”没想到时间不长就发现了情况,四周还是悄无声息,但大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一个像猴子一样灵活的身影迅捷地蹿了进来,我们看见他在门楣窗映在地上的光亮中一闪,便消失在房屋的阴影里了。我们凝神屏气,静待事态的发展。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窗户被打开的嘎吱声,接着又没了动静,看来他正想法潜入室内。隔了一会儿,一只深色灯笼的亮光在屋里闪了一下,接着在另一扇挂着窗帘的窗前又闪了一下,最后在第三个窗帘后又亮了一下。雷斯德低声说:“我们到那个开着的窗户那儿去。他一爬出来,就能被我们逮住。”

但是我们还没行动,那个黑影就跑出来了,借着小路上门楣窗里的灯光,我们看到一块白东西正被他夹在腋下。他鬼头鬼脑地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接着他转过头去,背对着我们把那块白东西放在地上,紧跟着就响起了“啪嗒”声,然后“格格”声不绝于耳。他干得很专心,所以当我们偷偷地穿过草地时,他并没有听到。福尔摩斯如猛虎一样扑向他的后背,雷斯德和我马上抓住他的手腕将冰冷的手铐铐在上面。当我们把他扭转过来时,我看到一副两颊深陷奇丑无比的面孔,他的眼睛怒视着我们,他的面孔在抽搐。我这才看清我们抓到的确实是照片上的那个人。可福尔摩斯一点不理会这面发生的事,正蹲在台阶上仔细地检查这个人从屋里带出来的东西。这是一座拿破仑的半身像,和我们那天早晨看到的一样,并且也是同样被打成小碎片。福尔摩斯把碎片拿到亮光下认真地检查,没有看出这些石膏碎片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刚刚看完,屋里的灯亮了,门开了,一位和蔼、肥胖的人——也就是屋子的主人,穿着长裤和衬衫出现在我的面前。福尔摩斯说:“我想您是卓兹雅·布朗先生吧?”

“是的,先生,您一定是福尔摩斯先生吧?我收到通讯员送来的急信,便依您的吩咐去做了。我们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上了,然后静等事态的发展。你们终于抓住了他,这真令人高兴。你们还是进屋休息一下吧。”

然而雷斯德急于把犯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所以便叫来马车,我们四个人动身去伦敦了。犯人一言不发,他的眼睛从乱蓬蓬的头发阴影中狠毒地盯着我们,一次恰巧我的手离他较近,他就如饿狼一样扑来。我们在警察局对他进行了搜查,他身上除了几个先令和一把刀身很长的刀子之外,别无他物,刀把上有许多新的血迹。分手的时候,雷斯德说:“事情就是这样了。希尔对这些流氓很了解,他会给他定罪的。你看,我用黑手党来解释并没有错,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极其感谢您如此巧妙地将他擒获,但是我还有点糊涂。”福尔摩斯说:“时间太晚,不能解释了。此外,我还有两个小疑点,此案还没进行到最后。如果你明晚六点钟到我家来,我会给你讲这件案子的意义。总之,这是一桩与众不同的案子。华生,如果我支持你继续记录我接手的案子的话,那我要说,这次的记录一定非常有趣。”

到第二天晚上大家见面的时候,雷斯德给我们讲了这个犯人的详细情况。我们业已掌握的情况有:犯人叫倍波,但不知他的姓氏,在意大利人居住区是个出名的恶棍。本来他制造塑像的技术很高,也曾安分守己地生活,但后来他走上了邪路,被警察逮捕过两回,一回是因为盗窃,另一回是因为伤人,伤者是他的同乡。他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目前他仍然拒绝回答毁掉塑像的动机,但警方已经发现是他亲手做成了这些塑像。出于礼貌,福尔摩斯对这些我们早已洞察清楚的事情一直都默默倾听。但作为了解他的朋友,我察觉到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同时他的脸上掩藏着焦急和不安。终于他站了起来,因为门铃响了。随着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一位满面红光、须发花白的老者被仆人领了进来。进门后,他把手中的旅行袋放到了桌子上。

“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吗?”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向他笑着说,“我想您是瑞丁区的珊德福特先生?”

“是的,我晚到了一会儿,火车太不方便了。您信上说要收买我的一座半身像。”

“是的。”

“您的信在这儿。您说:我想要一座仿笛万塑的拿破仑像,我愿付十镑的价钱给您。是这样吗?”

“不错,是这样。”

“您的来信令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猜不到您怎么会知道我有这个像。”

“当然会出乎您的意料,可是理由却很简单。哈定公司的哈定先生说,您买走了最后一座石膏像,并且将您的地址告诉了我。”

“噢,是有这事!他告诉您我花了多少钱吗?”

“没有,他没说。”

“虽然我并不富有,但却是诚实的。我只用了十五个先令,我想在我拿走您十镑纸币之前,您应该明白这一点。”

“珊德福特先生,您的担心表示你的诚实,但既然价钱已定,我一定要这样办。”

“福尔摩斯先生,您很大方。按照您的要求,我带来了这座像,在这儿!”他解开袋子。于是,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座完整的拿破仑像。前几次,我们见到的都是碎片。

福尔摩斯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和一张十镑的纸币放在桌子上。

“珊德福特先生,请您当着这几位证人在这张条子上签名。这仅为表明,对于这座塑像的占有权和相关的一切权利,全部都从您那儿转让给我。我是一个本分人,并且每个人都无法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谢谢您,珊德福特先生,这是您的钱,祝您晚安。”

客人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很快行动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铺在桌子上,又把新买来的半身像放在白布中间。然后他端起猎枪,突然往拿破仑像的头顶上放了一枪,塑像立刻变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弯下腰来,急切地察看着这些分散的碎片。一小会儿,他就得意洋洋地嚷起来,我看到,他手里高举着一片嵌着一颗深色东西的碎片,就像布丁上的葡萄干一样。

他嚷道:“先生们,让我把闻名于世的包格斯黑珍珠介绍给你们吧!”

雷斯德和我一下子呆住了。过度的吃惊使我们忽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好像戏已演到高潮部分。福尔摩斯苍白的面孔泛出红晕,他像著名的编剧在热情的观众面前谢幕一样向我们鞠躬。他只在这时,才中断理性的思索,而欣喜地接受人们的赞美。朋友的深情赞美使他这个性格内向、孤高自傲的人深受感动。他说:“先生们,这是现今世界上最著名的珠宝,我非常荣幸,通过归纳法进行了一连串的追查:从珍珠丢失的地方——科隆那王子在达柯尔旅馆的住处开始,一直到斯捷班尼的盖尔得尔公司制造的六个拿破仑半身像中的一个。雷斯德,你还记得吧,这颗无价珍宝的遗失曾引起巨大的震动,当时伦敦的警察徒劳无功。为了这件案子,警方征求过我的意见,但当时我还没什么头绪。王妃的意大利女仆曾遭到怀疑,她有个兄弟住在伦敦,但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有无往来。女仆名叫芦克芮什雅·万努齐,前几天被害的彼埃卓就是她的哥哥,我查过报纸,证实珍珠丢失的日期是在倍波被逮捕的前两天。倍波因为伤人被捕,抓他时他正在盖尔得尔公司制做塑像。现在我们理清了案发的时间顺序,当然这与我思考的顺序正相反。珍珠的确在倍波手中,也许是他从彼埃卓那儿偷到的,也许他们两个是同党,或者还是彼埃卓兄妹的中间人,但这无关大局。”

“重要的是珍珠在他手里,正当他身上带着这颗珍珠的时候,警察来追捕他。他逃进工厂,必须利用几分钟的时间藏好珍珠,否则就会被警察发现。当时六座拿破仑的石膏像正放在过道吹干,一座还是软的。倍波是一个熟练工人,所以立刻在湿石膏上挖了一个小洞,把珍珠放到里面,然后又把小洞抹平。简直是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想到珍珠竟然藏在石膏像中。倍波被关了一年,同时他的六座石膏像被卖到伦敦各处。他不知道珍珠藏在哪座像里。摇晃塑像根本没有帮助,因为珍珠沾在湿石膏上,因此只有将石膏像打碎,才能发现它。倍波并没有失望,他很机灵又有恒心,耐心寻找它。通过一个在盖尔得尔公司工作的堂兄弟,他弄清了买这些像的是哪几家零售公司。于是他设法在冒斯·贺得逊公司得到雇用,这样他查清了三座塑像的去处。但在这三座像里他没有找到珍珠。然后在其他意大利雇工的帮助下,他又弄清了另外三座塑像的去处。一座是在哈克先生家。在那儿他被同伙跟踪上了,这个人斥责他对珍珠丢失负完全责任,在拼打中他杀死了他的同伙。”

我问:“如果他是他的同谋,为什么还带着他的照片?”“那是为了追寻他时用的东西,如果他想向第三者询问倍波时可以用来指示倍波的长相。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我想倍波在杀人以后,只能加紧行动,因为警察随时会找到他。当然,我不敢肯定他在哈克买的半身像中有没有找到那颗珍珠。我甚至不能断定石膏像里藏的是珍珠,但是我很明白他是在寻找什么,因为他把半身像拿出去,走过几栋房屋,在有灯的花园里才打碎它。既然哈克买的半身像是三个里面的一个,那么也就证明了我告诉你们的,珍珠在里面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一。还有两个半身像,很显然他要就近先找到伦敦的那一个。我事先警告屋主,以避免惨案的再次发生,然后带着你们行动,并且最后将其捕获。当然,也是在此时,我才明白我们找的是包格斯珍珠。被害者的姓名使我把两个事件联系起来。那么只剩下一个半身像——在瑞丁区的那座了——而且珍珠一定在那个像里面,所以,我当着你们的面把它花大价钱从物主那儿买来——珍珠就在这里面。”

我们不出声地坐了一会儿。

雷斯德说:“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办理过的众多案件中,这个案件处理得最巧妙。我们不会嫉妒你,真的,而是把你当做我们的骄傲。如果你明天能到苏格兰场,那里所有的人都会衷心地跟你握手祝贺你的成功。”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时他转过脸来。我第一次看见他是那样的激动,这是缘于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平静,对我说道:“华生,把珍珠放进保险柜,再把康克一辛格尔顿伪造案的卷宗取出来。雷斯德,再会,下次你再碰到什么疑案,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三个大学生

一八九五年中发生了一些互有关联的事情,使福尔摩斯和我在英国著名的大学城住了几周。这次我要讲的事正是此时发生的。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富有教育意义。为了让那种令人痛苦的流言蜚语自灭于无形,还是不要让读者知道发生在哪个学院和与谁相关,因而在叙述时,我尽力避免使用容易引起人们主观臆断的语句,只是慎重叙述事情的真相,用它证明我的朋友的一些不凡的品质。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图书馆附近一栋带家具出租的寓所里,因为福尔摩斯正在对英国早期宪章进行繁忙的研究。他的研究是卓有成效的,或许将成为我记述的题目。一天晚上,我们的熟人希尔顿·索姆兹先生来访,他是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索姆孩先生身材高大,沉默寡言,但是容易紧张和激动。我知道他一向不够安静,此刻他更表现得特别激动,简直不能压抑自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会抽出一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接受我的拜访。在圣路加学院刚刚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如果不是恰巧您在城内,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的朋友答道:“遗憾的是,我现在忙得无法分心。您最好请警察去帮助您。”

“不,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不能找警察,一旦交给他们,就不能撤回。这是涉及到学院声誉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张扬出去。您是那样有能力,而且说话谨慎,所以只有您能够帮我的忙。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福尔摩斯自从离开贝克街舒适的环境,离开他的报纸剪贴簿、化学实验药品及随意的居室以来,脾气就变得很不好,现在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教授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倾诉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明天是福兹求奖学金考试的第一天,主考人中有我一个,我主考的科目是希腊文。试卷的第一题是要求把一大段学生没有读过的希腊文译成英文。这一段已经印在试卷上,如果学生偷到了题,那就会捡到大便宜,因此,我十分注重保密工作。”

“今天下午三点钟,印刷所送来了试卷的校样。第一题是翻译修昔德底斯著作中的一节。因为原文要一字不差,所以我必须仔细校对,一直到四点半钟还没结束。由于我已和一位朋友约好去他那里吃茶,所以我把校样放在桌子上,就离开了屋子,到我回来只用了半小时多一点。”

“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学院的屋门都是双重的,里面的门用绿色台面呢包裹,外面的门是橡木的。当我走近外面的屋门,很吃惊地看见屋门上有把钥匙。当时,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把钥匙忘在门上了,但是再一摸口袋,发现我的钥匙还在。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仆人班尼斯特手里拿着另一把钥匙。他给我收拾房间已经有十年了,绝对可靠。钥匙确实是他的,我猜想,在我离开几分钟的时候,他一定来过这里,问我要不要喝茶,出去时他可能没留神忘记拔钥匙了。如果不是今天,他发生这样的错误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今天却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我一看到我的桌子,马上知道有人动了我的试卷。校样印在三张长条纸上。原来我将它们放在一起,现在一张在原处,一张落在地板上,一张跑到靠近窗户的桌子上。”

福尔摩斯开始感兴趣了,他说:“在地板上的是第一张,在窗户旁的桌子上的是第二张,仍在原处的是第三张。”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让我惊讶,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

“请接着讲这件有趣的事。”

“起初,我以为是班尼斯特干的,那么我是不能饶恕他的,但他矢口否认,我相信他的诚实。另一个解释只能是这样:有人经过看见钥匙在门上,知道我不在屋里,便进来看考卷。这个奖学金的金额是很高的,涉及到大笔的钱财,所以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也许愿意冒险偷看试卷好在竞争中取胜。”

“这件事使得班尼斯特非常烦恼。当他得知试卷被人翻过的时候,他几乎昏了过去。我给他喝了一点儿白兰地,然后让他在一把椅子上休息,他瘫在里面。在这个时间我检查了整间房,除了试卷弄皱外,很快我发现这位闯入者还留下了其他的痕迹。靠窗户的桌子上有削铅笔剩下的碎木屑,还有一块铅笔心的碎头儿。显然,这个无赖急急忙忙地抄试题,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重削。”

这个案件逐渐吸引了福尔摩斯,他的脸色也由阴转晴。他说:“讲得好极了!你非常幸运,破案大有希望。”

“还有一些痕迹。我有一个新写字台,桌面是漂亮的红色皮革。我和班尼斯特可以发誓,桌面极其光滑,没有一点污点。现在我发现桌面上有大约三英寸的明显刀痕,我敢肯定它只是刀痕。还有,我在桌子上看到一个小的黑色球,也许是面球,球面上有些斑点,像是锯末。我敢打赌,这些痕迹一定是那个人留下的,此外,没有其他痕迹。我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忽然想起您在城里,就直奔您来,向您求教。福尔摩斯先生,无论如何您要帮我这次。您现在知道了我的烦恼:我只有两种做法——要么找到这个作弊的人;要么推迟考试,重印新的试题,但第二种做法需要清楚的解释,这样一来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损害学院的名声,而且会波及到本院所属的大学的声誉。而我个人的想法是希望能不为人所知,悄悄地、圆满地解决难题。”

“很高兴能为您帮忙,我愿意替你想想办法。”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穿上他的大衣,“这个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你收到试卷以后有人去找过你吗?”

“有一个印度学生,道拉特·瑞斯。他和我住在同一栋楼,来打听考试的方式。”

“他到你的屋里没有别的事吗?”

“是的。”

“那时试卷在你的桌子上吗?”

“是的,不过我记得试卷当时是卷在一起的。”

“能看出那是校样吗?”

“有可能。”

“你的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

“都有谁知道校样被送到你手里了?”

“只有那个印刷工人知道。”

“班尼斯特知道吗?”

“他不会知道,谁也不知道。”

“班尼斯特现在在哪儿?”

“他很难受,像瘫了似的坐在椅子上。当时我一刻也没有停留就过来找你了。”

“你的屋门还开着吗?”

“我已把试卷锁了起来。”

“索姆兹先生,那么可以肯定,偷看试卷者是碰巧发现了可乘之机,事前并不了解内情。”

“我看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做出一个令人费解的微笑。

他说:“好,我们去看看。华生,这不属于你的研究范围,不是生理的问题,而是关于心理的,但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吧。索姆兹先生,现在请为我们带路!”

我们当事人的房间在这座学院的庭园,那儿地面上长满苔藓,房间窗户又低又大,花窗棂。一扇哥特式拱门后面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梯。这位导师的房间在第一层,另外三个大学生分别各住一层楼。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福尔摩斯停下脚步,看了一下起居室的窗户。然后,他走进窗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屋里看。我们那位学识渊博的当事人说:“他一定是从大门进去的。除了这扇玻璃窗以外,再没有别的开口了。”

福尔摩斯微笑地看着我们的当事人,笑得有些古怪,并且说:“哦,如果在这儿搞不明白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到屋里去。”这位导师打开屋门,将我们领进他的房间。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口,自己则检查了地毯。他说:“我想这儿不会有什么痕迹。天气如此干燥,很难发现什么。大概你仆人身体已经复原。你说你让他坐在椅子上,是哪一把椅子?”“窗口旁边的那把。”

“哦,是靠近这个小桌子的,现在你可以进来了。我已经检查完地毯了,让我们再看看这个小屋子,当然,已发生的事情再明显不过了。这个人进屋后,从屋子中间这张桌子上逐页地拿起试卷,拿到临近窗口的桌子上,因为假如有人从庭园走过来,从这儿一眼就可以看到,便于逃跑。”索姆兹说:“实际上我常走旁门,他没法逃跑。”

“那很好!虽然如此,但他当时确是这么打算的。嗯,这三张校样上没有指纹,他先把这一页拿去抄写,速度再快也不能少于十五分钟,抄完之后又拿第二张,而这时你回来了,他没有料到会这样快,所以来不及把校样放回原处就急忙逃走了。你进屋时,有没有听见有脚步声在石梯上急速地响起?”“没有,我没听见。”

“他太着急了,把铅笔尖弄断了,不得不再削一次。华生,有意思的是:那支铅笔不是普通铅笔。它比普通铅笔粗,软铅,笔杆是深蓝色的,制造商的名字是银白色的,笔只剩一英寸半长。索姆兹先生,拥有这样一支铅笔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我还要告诉你,他用的是一把又大又钝的刀子,这样你又有了一条线索。”

索姆兹先生被福尔摩斯的话弄糊涂了。他说:“我真的弄不懂铅笔的长短……”福尔摩斯拿出来一小片铅笔木屑,上面有字母nn。

“你看。”

“那又怎样……”

“华生,我过去常常低估你的能力。好,nn是什么意思呢?它们是一个字的末尾两个字母。你知道JohaFaber是销路最广的铅笔商的名字。这不是很清楚了吗?铅笔用得只剩下了Johann字的后面的一小段。”他把小桌子拉到电灯下。“如果抄写用的纸是很薄的,便能透过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迹。唔,什么也没有,现在看看中间的桌子。看来这个小球就是你谈的那个黑色的面团,形状有点像金字塔,中间是空的。跟你说的一样,小球上还有锯末屑。啊,真有意思。桌面上还有刀痕——确切地说是划痕。开始的地方是划的痕迹,然后才是边缘不整齐的小洞。索姆兹先生,那扇门通到哪儿?”

“我的卧室。”

“事发以后,你去过吗?”

“没有,我直接去找你。”

“最好让我先看一下,多么漂亮而古典的屋子!请等一下,我检查完地板后你们再进屋。噢,没有看出什么。这块布幔是干什么用的?你在这块布幔的后面挂衣服。如果有人不得已藏在这间屋里,他一定藏在这块布幔后,因为床太低,衣柜又太小。我想可能没有人在这儿呆过吧。”

在他拉那块布幔之前,面带坚决又机警的表情,看来他已经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可是拉开布幔一看,除了挂在衣钩上的三四套衣服以外,别无他物。福尔摩斯转过身刚要离开,突然又蹲到地板上。他说:“咦,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小金字塔形状像腻子的黑色东西,和书房里桌子上的那块完全一样。福尔摩斯把它放在手心上拿到电灯下看。

“索姆兹先生,这位不速之客在你的起居里和你的卧室里都留下了痕迹。”

“他干嘛要到卧室去呢?”

“我认为这十分明显。你突然回来,直到门口才被他发觉,慌乱之中,他只好躲在你的卧室里。”

“啊,我的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说,当我和班尼斯特在起居室谈话时,此人一直躲藏在这儿?”

“我是这么认为的。”

“福尔摩斯先生,此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你是否注意到我卧室的窗户?”

“有花窗棂的玻璃,金属制成的框,共三扇,一扇有折页,可以钻进人来。”

“正是这样。卧室对着庭园的一角,所以从外面看不到整个卧室。也许这个家伙从窗子钻进卧室,留下了泥球,最后,发现门开着,便从门那儿跑掉了。”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他说:“让我们从实际情况着手。你说过,有三个学生用这个石梯,而且总要经过你的门口。”

“是这样。”

“他们都要参加这次考试吗?”

“是的。”

“三个人里有没有值得怀疑的?”

索姆兹犹豫不决。他说:“这真不好说,不能轻易怀疑某—个人。”

“说出你的看法,我来给你找证据。”

“那么,我简单地告诉你住在这儿的三个人的性格。三个人中住在最下面的是吉尔克利斯特,一位优秀的学生,也是个优秀的运动员,是学院的足球队员和板球队员,低栏和跳远他都得过奖。他风度翩翩,有个因赛马而破产的父亲——扎别兹·吉尔克利斯特勋爵。他很穷,但特别刻苦,前程远大。那个印度学生道拉斯·瑞斯住在中层。他性格内向不太好相处,就跟大多数印度人一样。他功课不错,只有希腊文稍差一些。还有,他处事有条有理,非常稳重。最上面住的是迈尔兹·麦克拉伦。他是这所大学里头脑最聪明的一个,可惜不努力,任性,放纵,第一学年他险些因为打牌而被开除。这一学期他倒是混过来了,对于这次奖学金考试他一定很害怕。”

“那么,你怀疑的就是他了?”

“我还不敢肯定。但是,这三个人里面也许他是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

“很好,索姆兹先生,现在我们见见你的仆人班尼斯特。”

班尼斯特身材不高,苍白的面色,胡子剃得非常干净,头发花白,大约五十多岁。自从他平静的生活被试卷风波打破后,他显然还未从意外事件中解脱出来。他手指颤动,圆脸由于紧张还在抽动着。他的主人说:“班尼斯特,我们要查清此事。”

“是的,先生。”福尔摩斯说:“我听说你把钥匙忘在门上了。”

“是的,先生。”

“明知试卷放在屋里,你这样做,岂不是极其不正常吗?”

“先生,我这样做是不应该的,但别的时候我也这样做过。”

“什么时候你进的屋子?”

“差不多四点半,是索姆兹先生吃茶的时间。”

“在屋里你等了多长时间?”

“我看见他不在,就马上出来了。”

“你看桌子上的试卷了吗?”

“没有,先生,真的没看过。”

“你怎么会把钥匙忘在门上呢?”

“当时我手里托着茶盘,我想等回来再拿钥匙也不迟,后来就忘了。”

“和外边相通的屋门是不是有把弹簧锁?”

“没有,先生。”

“那扇门一直是打开的吗?”

“是的,先生。”

“谁都能从屋里出来吗?”

“是的,先生。”

“索姆兹先生回来后找你,你知道试卷被人偷看过非常难受吧?”

“是的,先生,我在这儿干了许多年,从来没犯过这样的错误,我简直要昏过去了。”

“我知道你昏过去了。你开始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在哪儿站着?”

“我在哪儿,先生?为什么?就在这儿,靠近屋门。”

“这可说不通了,你晕倒时坐在靠屋角的椅子上,并不是在屋门那边的椅子上,你能说明自己为什么要绕过另外几张椅子而选择离你较远的椅子吗?”

“先生,我说不出,因为我当时有些糊涂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认为他不会注意他当时坐在哪儿。那时他情形很差。”

“你的主人离开以后,你还在这里?”

“只有一两分钟,然后我锁上门就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你认为谁嫌疑较大?”

“噢,我可不能胡说,我不信这里会有那么卑鄙的人,先生,我不信。”福尔摩斯说:“谢谢你,就谈到这里。噢,还有一句话。你没有对你服侍的三位先生谈到这事儿吧?”

“没有,先生,一个字也没说过。”

“你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

“很好。索姆兹先生,您愿意和我在这个院子里走走吗?”夜幕降临,楼上每个房间都亮着灯光。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说:“你的三个小鸟全回窝了。喂!那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一个人来回走动,像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原来是那个印度人,窗帘上映出了他的侧影,他在屋内快速地来回踱着步。福尔摩斯说:“我希望同每个人都见上一面,这可以吗?”

索姆兹说:“没问题。常有客人来参观这些学校里最古老的房间。来,我亲自领你去。”

当我们敲吉尔克利斯特屋门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请不要通报姓名。”一个高身材黄头发的青年打开了门,他对我们的参观表示了欢迎。屋内有一些罕见的中世纪室内结构,有一个结构令福尔摩斯很感兴趣,执意要将它画在笔记本上,他似乎不小心,弄断了铅笔尖,想向主人借一支,最后只借了一把小刀削了铅笔。在印度人的房间中,他重复了这一行动,这位屋主是一个身材矮小、沉默寡言、长着鹰钩鼻子的印度人,当福尔摩斯完成对结构图的描摹时他显得有些兴奋。我看不出福尔摩斯从这两处找到了他所查寻的线索。我们没有能够访问第三处。他没有给我们开门,而且从门内传过来一阵责骂声,夹杂着愤怒的吼声。“无论你是谁,去你妈的!明天就要考试了,别来烦我!”

我们的向导气得脸都红了,一面下台阶一面说:“真是没礼貌!即使他不知道敲门的是我,这样做也太粗鲁了!现在看来,他很值得怀疑。”

福尔摩斯的回答却很奇怪。他问:“你知道他的确切身高吗?”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我实在说不准。他的身高介于印度人和吉尔克利斯特之间。我想差不多是五英尺六英寸吧。”

福尔摩斯说:“这一点十分重要。那么,索姆兹先生,我祝你晚安。”

我们的当事人大惊失色地喊道:“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不会这样没事般地走掉吧?似乎你没理解我的困境,今天我一定要采取相应措施,因为明天就要考试了。试卷被人翻弄了,我就不能进行考试,一定要面对这种情况。”

“事情先到这里吧。我明天清早再来和你谈这件事。那时我也许能想出办法来,可是,你要将现场保持原样,什么都不要动。”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

“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那两个黑泥球和铅笔屑被我拿走了,再见。”

我们走出了院子,在黑暗中又抬头看了看那几扇窗户。那个印度人仍然在屋内踱步,其他两个房间已经熄灯了。走到大街上,福尔摩斯问:“华生,你有什么看法?这完全是个客厅中的小游戏,从三张牌中摸出一张,是不是?肯定是三个人中的一个干的。你选哪个呢?”

“最上面那个讨厌的坏蛋。可那个印度人也很可疑,要不然怎么会不停地踱步呢?”

“这并不奇怪。有些人在努力背诵东西的时候,常常走来走去。”

“他看着我们的那个样子,很奇怪。”

“假如你正准备第二天考试的功课,时间紧迫,却突然闯进一群人来打扰你,你也会这样看他们的。我看这一点不能说明什么。至于那两支铅笔和两把刀子全没有问题,可有一个人却让我不太明白。”

“谁?”

“那个仆人班尼斯特。他在这件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依我看,他很诚实可信。”

“我也有同感,这正是矛盾之处。为什么一个诚实的人——哦,这儿有一家文具店。我们从这家商店开始调查。”

城内只有四家较大的文具店,每到一家福尔摩斯都拿出那几片铅笔屑,声称要付高价买同样的铅笔。四家全要给他订做一支,因为这不是一支普通尺寸的铅笔,很少有存货。我的朋友并没因此而灰心,只是随便地耸了耸肩,表示那就无办法了。

“亲爱的华生,我们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这个最能说明问题的线索也没有用了。但是,我确信我们会查清情况。天哪!已经快九点了,女房东说过七点半给我们做好豌豆汤呢。华生,你总是吸烟,还不准时吃饭,我想房东会不满,通知你退房的,那时我也跟着你遭殃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解决这位坐立不安的导师、粗心大意的仆人和三个前程无量的大学生这些人的问题吧。”我们吃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尽管饭后他沉思了很长时间,对我却只字未提。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我刚刚洗漱完,他就到我屋里来了。他说:“华生,我们应该去圣路加学院了。你不吃早饭行吗?”

“可以。”

“如果我们不给我们的当事人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会感到不安的。”

“你有什么准确的答案吗?”

“有。”

“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是的,亲爱的华生,真相已经大白了。”

“但你弄到了什么新证据呢?”

“我六点钟就早早地起了床,不可能毫无所获。我已经辛苦地工作了两小时,最少走了五英里路,最后总算得到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请看这个!”他伸出手掌,三个金字塔形状的小黑泥团躺在掌心上。

“可你昨天只有两个!”

“今天清早又得到一个。可以断定,第三个小泥球来自何处,第一、第二个泥球就来自何处。走吧,华生,我们要使我们的朋友索姆兹放心。”我们看到索姆兹在屋子里忐忑不安,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为考试即将开始而他还没有想出办法而焦急万分,是推迟考试,还是允许罪犯参加考试,拿高额奖学金,弄得他左右为难。一见到福尔摩斯,他立刻迎了过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也没有办法,所以不会来了呢,现在怎么办?考试呢?”

“考试必须进行。”

“可是这个骗子呢?”

“他不能参加。”

“你找出来了吗?”

“我想会找出来的。如果不想让事情传到公众的耳中,我们必须有点权威,自己组成一个私人军事法庭。索姆兹,你坐在那里。华生,你坐这儿。我坐在中间的扶手椅上。我想这样足以使犯罪的人产生畏惧的心情。请按铃吧!”

班尼斯特进来了,被我们过于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福尔摩斯说:“请你把门关上。班尼斯特,现在请你向我们坦白昨天的事吧。”他吓得脸都白了。

“先生,我全都说了。”

“难道没有补充吗?”

“一点没有了,先生。”

“好,我提示你一下吧,昨天你之所以要坐到那把椅子上,是为了掩盖一件能证明谁到房间里来过的东西吧?”班尼斯特脸更白了。“不,先生,绝不是。”福尔摩斯又面色缓和地说:“我只不过给你提醒一下,我承认我没证据来证实这件事。但是,这是极其可能的,索姆兹先生一转过身去,你就放走了卧室里的人。”

班尼斯特舔了舔他发干的嘴唇。“先生,不是这样。”

“班尼斯特,你不该这样。到了现在,你应该说实话,可是你还在说谎。”他若无其事地绷着脸。

“先生,没有人来过。”

“班尼斯特,说出来吧。”

“先生,真的没有人。”

“你拒绝给我们提供情况,是否请你留下不要出去?站在卧室的门旁。索姆兹先生,劳驾你亲自去吉尔克利斯特屋中,请他到你这儿来。”

不一会儿,这位学生跟在导师身后来了,他体格健壮,身材高大,步伐矫健,一副愉快和开朗的样子,行动也极其灵活轻巧。他用不安的眼光看了看我们每个人,最后茫然失措地凝视着角落里的班尼斯特。福尔摩斯说:“请带上门,吉尔克利斯特先生,这里没外人,别人也没有必要从这儿知道什么。我们坦诚相待。我需要了解为什么你这样一个诚实的人在昨天做出那种事?”

这个青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带着恐惧和责备扫了班尼斯特一眼。仆人说:“不,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说过。”

福尔摩斯说:“但是现在你说出来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你必须弄清这样一件事,班尼斯特说过话后你就毫无退路了,现在你的唯一出路是坦率地承认事实。”刹那之间,吉尔克利斯特控制不住自己,全身战栗,双手高举,跪倒在桌边,接着把头埋进双手之中,从心底发出呜咽声。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起来吧,人无完人,现在还没人责骂你,说你心术不正。如果由我来把发生的事告诉索姆兹先生,不对的地方,你来改正,你也许能好受一点儿。我开始说了,好,你听着,以免我把你做的事说错了。”

“索姆兹先生,你曾经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包括班尼斯特在内,知道试卷在你的屋中。这样,我心里就有数了。首先,印刷工没什么嫌疑,因为如果他要偷看试卷,在自己的办公室早就能看完了。其次,印度学生也可刨除在外,因为他不一定知道卷成一卷的校样是什么。那么一个人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屋,他一定是看到了试卷,而他又是怎么看到试卷在哪儿的呢?我曾经检查了房间的窗户,当时你的想法荒谬得使我差点笑出声来。你还以为我也认为有个人在大白天不顾对面屋子里众人的目光而强行跳窗入内,其实我是在计算一个身高多少的人才能透过窗子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试卷,我身高有六英尺,还得踮起脚尖才能看清,所以干这事的一定是个高个子的学生。”

“我进屋后,发现了靠窗桌子上的线索,而在中间的桌子上什么也没发现,但后来你对我说到吉尔克利斯特是个跳远运动员,这时我立即明白了全部经过,可是我还需要一些旁证。而我很快找到了这些证据。”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位年轻人下午在运动场练习跳远。他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跳鞋。你知道,跳鞋底上有几个尖钉。他路过你的窗口的时候,因为个子较高,看见了你桌子上的校样并猜想那可能是试卷。如果他路过你的门,没有看见钥匙在门上插着,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当他看清那的确是校样的时候,他抵制不住诱惑了。他把鞋放到桌子上。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你放的是什么呢?”年轻人回答:“手套。”福尔摩斯得意洋洋地看着班尼斯特。“他把手套放在椅子上,然后他拿起校样一张一张地抄写。他以为这样导师从院子大门回来时,他一定可以看得见。但我们知道,索姆兹先生是从旁门回来的。他突然听见屋门口传来导师的脚步声时,已经没有机会跑掉了,便急中生智地抓起鞋马上冲进卧室里,但把手套给忘了。你们看到桌面上的划痕一头很轻,可是对着卧室的那一头却渐渐加深。划痕深浅说明是朝着卧室的方向抓起跳鞋的。这个犯法的人就躲在卧室里。鞋钉上的泥土留在桌子上,另一块掉在卧室内。我还要说明,今天清早我去过运动场,看见跳坑内用的黑色粘土,土面洒着细碎的黄色锯末,目的是为了防止运动员跌倒。我带来了一小块黑土做样子。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说得符合事实吗?”

这个学生已经站了起来。他说:“是的,完全属实。”索姆兹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是的,先生,当我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后,惊慌失措。索姆兹先生,昨晚我一夜未睡写了一封信,现在我把它给您,我在罪行未被发现之前就写好了它。先生,请您看这封信。我写道:我已经决定不参加考试。我收到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准备马上起程去南非。”

索姆兹说:“我听到你不打算用欺骗手段取得奖学金,我很高兴。但是你是怎样改变了主意的呢?”

吉尔克利斯特指着班尼斯特说:“是他指引给我一条光明之路。”福尔摩斯说:“班尼斯特,你过来。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只有你能放走这个青年人,因为当时只有你一人留在屋里,并且你出去的时候一定把门锁上了,而且他不可能从窗口逃走。请你把这个案件的最后一个疑问讲清楚,并且告诉我们你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并不复杂,只是你并不了解内情。实际上,我以前为这位年轻先生的父亲——老吉尔克利斯特勋爵当过管家。他破产之后,我只好到这儿当仆役,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老主人,因此,我竭尽全力来照顾他的儿子。昨天教授按铃叫我时,我一进来就发现吉尔克利斯特先生的那副棕色手套就在屋角的椅子上,如果让索姆兹先生看到这副手套,那可怜的孩子就完了。我急中生智,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把手套压在下面,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等到索姆兹先生出去找您,我的小主人才出来。他对我坦白了全过程,这孩子是我一手抱大的,出于常情我也应该救他啊!我劝他不要这样投机取巧,这也是替他父亲尽点责任,有什么不对吗?先生,您能怪罪我吗?”

福尔摩斯很高兴地站起来,说:“确实不能。索姆兹,我看我们已经把你的小问题弄了个水落石出,到现在我们还饿着肚子呢。华生,我们走吧!至于你,吉尔克利斯特先生,虽然这次你摔了一跤,但只要爬起来重新开始,你一定会在罗得西亚干出一番成就的。”

金边夹鼻眼镜

一八九四年,我的工作记录有三本厚厚的手稿。要从这么多的材料中选出一些既能引起读者兴趣,又能反映我朋友特殊才能的案件,令我感到十分不易。我翻阅了这些手稿,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令人憎恶的红水蛭事件以及银行家克劳斯培的惨死,看到阿德尔顿惨案以及英国古墓内的奇异的葬品,还可以看到著名的史密斯一莫梯麦继承权案件。此间,福尔摩斯因成功地追踪并且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曾得到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一枚法国勋章。虽然这些都可以写成极好的故事,但总的来说,我认为约克斯雷旧居的事件是最为扣人心弦的,其中不仅有青年威洛比·史密斯的惨死,还有许多起伏跌宕的情节。十一月底的一个深夜,屋外狂风暴雨。福尔摩斯和我静静地坐在那儿,他借助一个高倍放大镜鉴别一张纸片上的只言片语,我则专心阅读一篇新的医学方面的论文。外面狂风阵阵,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我们虽住在市中心,且方圆十英里以内全是高大的建筑物,却仍然感到大自然对于人类的无情威胁,在自然面前,整个伦敦并不比野外田间的无数小土丘更为坚固。我站在窗户旁,打量那静悄悄的街道。但见远处出现一线灯光,一辆一匹马拉的出租马车正行进在泥泞而发光的马路上。那辆马车越驶越近。

福尔摩斯放下放大镜,卷起那张纸片,说:“华生,幸好我们今晚没有出去,我刚才做了不少事,这都是使眼睛疲劳的工作。依我看它只是十五世纪后半叶一所修道院的记录本罢了。喂!喂!这是什么声音?”随着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笃笃的马蹄声,以及车轮和人行道边石边的碰撞声,我看见一辆出租马车停在了我们的房门前。

马车里钻出来一个人,我喊道:“他要做什么?”“看来,我们不得不在这样讨厌的天气里出门了,他是来找咱们的,快准备大衣、围巾、套鞋去吧。咦,等等,马车走了!我们不用出去了,要是他想请我们外出是不会让马车离开的。好,华生,烦劳你去楼下开门吧,因为别人早就入梦了。”

客人刚走到门厅的灯下,我就认出来了——他是年轻的斯坦莱·霍普金一位前程远大的侦探,福尔摩斯对他的工作很感兴趣。

福尔摩斯在上面着急地问:“他进来了吗?”站在楼上看到是他,他又开起了玩笑:“亲爱的朋友,请上楼来。深夜造访是不是对我们打着什么鬼主意?”这位侦探登上楼梯,雨衣反射着灯光。我帮助他脱掉雨衣,福尔摩斯把壁炉的火捅得更旺。

福尔摩斯说:“亲爱的霍普金,请过来暖暖脚吧,吸支雪茄。华生医生还要给你一剂良药——热开水加柠檬,专治在暴风雨之夜着凉。你在这个时候到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福尔摩斯先生,一点也不错,我今天下午忙得脚打后脑勺,你看了晚报上约克斯雷那件事吗?”

“关于十五世纪以后的事情,我今天全都没看。”

“报上的片断不值一读,因为全不真实。我已经赶到现场去调查了一番。约克斯雷是在肯特郡,离凯瑟姆七英里,距铁路线三英里。我是三点十五分接到电话的,五点钟时我就到了约克斯雷旧居并进行了现场调查,然后乘最后一列火车到了查林十字街,又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就一直到你这儿来了。”

“我想你还没搞明白这个案件吧?”

“是的,我弄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认为事情还像我去调查前一样的不清楚,可一开始似乎非常简单而不会出错。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无目的的行凶,但令人烦恼的是我无法发现这种目的何在。有一个人死了——当然谁也不可否认的——可是,我看不出有人要害他的理由。”福尔摩斯点上雪茄,往椅背上一靠。他说:“请你详细谈谈。”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已经将事实弄清楚了,但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根据我的调查,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一位年长的考瑞姆教授买了约克斯雷旧居这栋乡村宅邸。教授身体不好,总是半天躺在床上,半天拄着手杖,在住宅周围蹒跚而行,有时坐在轮椅上,由园丁推着他在园内转转。邻居很喜欢和他来往。他在那儿是位有名的学识渊博的人。他家的管家太太玛可,年纪较大而且稳重,还有一个女佣人苏珊·塔尔顿,一直由这两个人服侍他,她们名声不错。这位教授正在写一本专著。大约一年前,他开始雇用秘书。他请过两位,都不合适。第三位威洛比·史密斯先生,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人,教授对他很满意。秘书一天的工作是上午为教授做笔录,晚上为其查阅资料及下一天与工作相关的书籍。威洛比·史密斯无论是年少的时候,还是在剑桥读书的时候,品行都很好,教授十分满意。他的证明书上说他品行端正、性格温和、工作努力。正是这样一个青年,今天上午在教授的书房里被谋害。”

狂风吼叫着,刮得窗户吱吱作响。我和福尔摩斯不约而同地向壁炉移近一些。这位年轻的侦探接着有条不紊地叙述起事情的经过。他说:“教授简直是全英格兰最孤僻的人了,他家可以一连几周都无人进出。教授与世隔绝,只专注于他的研究,史密斯不认识周围的邻居。那两位妇女也没什么必要出去。推轮椅的园丁莫梯麦尔参加过克里木战争,现在从军队领取生活费,是个好人。他住在花园另一头的三间农舍里。这些就是住在约克斯雷旧居的人。还有一个情况,从花园大门到凯瑟姆至伦敦的马路只有一百码,门上有个门闩,但任何人都能进来。”

“现在我给你们讲苏珊·塔尔顿的证词,只有她还能说出一点当时的情况。案发时间是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那时她正在楼上的卧室里挂窗帘。考瑞姆教授还没起床,因为每逢天气糟糕,他都会躺到下午才起床。女管家在房后忙着干活儿。威洛比·史密斯在他的起居室里。这时她听到威洛比走过过道,下楼走进书房,书房正好在她脚下。她没有看见他,但她十分熟悉威洛比那有力、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听到关上书房门的声音,不久,就从下面的书房里传来嘶哑绝望的、不男不女的古怪的叫声,同时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声音之大,震得整个旧房子都在晃动,随后又寂静无声了。苏珊听得毛骨悚然,隔了一会儿她才壮着胆子下楼去察看。书房门被关上了,她一推开门就看见威洛比在地板上躺着。开始她并没看见伤处,就过去想把他扶起来,猛地发现他的脖子在往外淌血,脖子上有一个不大但很深的伤口,颈动脉被刺穿了。凶器是一把小刀,是教授书桌上用来封文件用的,刀柄是象牙做成的,刀背非常坚硬。”

“开始时女仆以为史密斯已经死了,在她用冷水瓶往他的前额上倒水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喃喃地说:教授,是她。苏珊保证这是威洛比说的原话。他曾艰难地举起右手似乎还想努力说什么,但突然放下手死了。”

“这时女管家已经到了现场,但是她迟了一步,没有听到威洛比临终的话。她让苏珊留下看着尸体,自己跑到楼上教授的卧室。教授正在床上惶恐不安,因为听声响他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马可太太说得很肯定,教授还穿着睡衣,莫提迈尔通常是十二点钟来帮助教授穿衣服。教授说只听到远处的叫声,对其他事则是一无所知,他也无法理解这个青年的遗言:教授,是她。但在他看来这是神志不清的呓语,教授认为威洛比与人素无仇怨,无法说通这件谋杀案的死因。他当机立断吩咐莫提迈尔去叫当地警察。当地警长把我找去。我到那儿之前,一切东西都保持原状,并且警长还严格地规定不许人们从小道上走近那所房子。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是发挥你能力的机会,万事俱备了。”

我的朋友带着微笑幽默地说:“万事俱备了吗?还缺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我们先听听你的意见,霍普金先生,你怎样看待这件谋杀案?”

“福尔摩斯先生,先请您看看这张草图,这上面标着教授书房的位置及其他相关处所,看看这个你就会明白我的侦查情况。”他把那张草图铺在福尔摩斯的膝盖上,我站起来,走到福尔摩斯身旁,从他的背后看着这张图。我把它抄了下来。

“这张图只画了个大概,不过你可以听我给你讲出来,再加上你的想像,就八九不离十了。假定凶手走进书房,可他又是怎么进去的呢?只有从后门进来,经过花园的小道,直通书房,这是最近的路。凶手也一定是由来路离开的,因为苏珊在她下楼时就锁上了书房的另两个出口。还有一个出口是通往教授的卧室的。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我马上就检查了花园的小路,我想多雨的天气,泥泞的小路上肯定会留下脚印。”

“但我发现凶手很谨慎、老练,小道上看不出足迹。不过很明显,有人沿着小道两旁的草地边走过,草被踩倒了。这一定是凶手干的,因为夜里就开始下雨。而园丁和别的人,当天早晨都没去过那里。”

福尔摩斯说:“等等,这条小道通到什么地方?”

“通向大路。”

“小道有多长?”

“一百码左右。”

“大门近旁留下了哪些痕迹?”

“可大门旁都是砖路。”

“那么,大路上有什么痕迹吗?”

“大路上全是稀泥。”

“真不走运!那么草上的足迹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呢?”

“不知道。因为足迹太模糊了,很不明显。”福尔摩斯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他说:“的确,大雨一直在下,风刮得也很猛,分辨脚印可能比我看那张纸片还要困难,这是无计可施的。霍普金,当你感到已经束手无策的时候,你准备如何做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还是了解了一些线索的。我敢肯定是有人从外面小心地走进了屋内,我还检查了过道。过道铺着椰子毛编的垫子,垫子上没有什么痕迹。从过道可以进入书房。里面家具不多,主要有带固定柜子的写字台,柜子有两排,全开着抽屉,中间是一个锁着的小柜,抽屉大概经常开着,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小柜里有些重要文件,但是不像是被翻弄过的。教授对我说没丢什么东西,看起来的确也没丢什么东西。”

“这个青年的尸体靠近柜子的左边,图上已经标明。刀子是从后面扎进脖子的右边的,所以不可能是自杀。”福尔摩斯说:“除非他摔倒在刀子上。”

“是的,这个想法我也有过,可是刀子是在离尸体几英尺外的地方发现的,所以这是极不可能的。当然,死者自己的话也可以做证。此外,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握在死者右手中。”

斯坦莱·霍普金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取出一副金边夹鼻眼镜,一端垂着一条断成两截的黑丝带。他说:“威洛比·史密斯的视力很好。这副眼镜很可能是从凶手的脸上或是身上夺过来的。”福尔摩斯接过眼镜,带着极大的兴趣玩赏起来。他将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四处张望又走近窗户向外看看,然后走近灯光下,再次观察它。最后,他哈哈地笑起来,坐在桌旁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扔给对面的斯坦莱·霍普金。

他说:“对你我只能帮助这些,或许有点用处。”霍普金大声地念道:

寻找一位贵族打扮的妇女。她面容刻板,鼻梁较宽,眼睛紧挨着鼻梁,额头上有皱纹。此外,她肩膀也许很窄。据观察,她在最近几个月内至少两次到一家眼镜店走过。她近视度数很深,在城里仅有的几家眼镜店里寻找,很容易就能找到她。

霍普金表情惊异,我也跟他一样,而福尔摩斯只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得出以上的结论是很容易的。眼镜是最有力的证据,何况这又是一副特别的眼镜呢。根据眼镜的精巧及死者最后一句话推测,这是一位女士的眼镜,而一个带金边眼镜的人肯定会注意自己的穿着。眼镜的夹子很宽,表明她鼻梁也很宽,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有短且粗的鼻子。我的脸型很长,但我的眼睛还不能对上镜片的中心,可知她的眼睛紧挨鼻子。镜片凹陷,度数极深。这样总眯起眼睛看东西的人,久而久之就会导致前额、眼睑及肩膀发生变化。”

我说:“是的,我能理解你的推论。可我怎么也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她两次去过同一家眼镜店。”福尔摩斯把眼镜摘下拿在手中。

他说:“你们看,眼镜的夹子衬着软木,保护鼻子不被压痛。这里,一块软木显得很旧,可是另一块是新的。显然这是新近换上去的。而这块旧的软木,我认为装上不过几个月。两块软木一模一样,所以我推测她两次去过同一家眼镜店。”

霍普金羡慕地说:“天啊!太妙了,所有的证据全捏在我的手中,但对此我却束手无策。现在我得考虑去伦敦各家眼镜店看看。”

“当然,你是应该去的。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们盘查过所有在那条大路上或是火车站出现的陌生人,但一无所获。令人伤脑筋的是这件谋杀案的目的,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那我可是无能为力了。你是不是要求我们明天去看看呢?”“福尔摩斯先生,要是你能去的话,那太好了。早晨六点钟有从查林十字街开到凯瑟姆的火车,八九点钟就可以到达约克斯雷旧居。”

“那我们就乘这趟火车,这个案件的某些方面的确令人感兴趣,我愿意研究一下。快一点了,我们最好睡几个小时。你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睡,不会感到不舒服的。明早我还来得及用酒精灯为你煮一杯咖啡。”第二天早晨,风已经停了。我们动身上路时,天气依然十分寒冷,冬天里的阳光枯燥地照在泰晤士河及其两岸的沼泽地上。经过一段令人厌倦的路程,我们在离凯瑟姆几英里远的车站下了火车。在等候马车时,急忙吃了早饭,所以一到约克斯雷旧居,我们便马上着手工作,在花园的大门口有一位警察在等候我们。

“威尔逊,有什么消息吗?”

“先生,没有。”

“有没有人报告发现了陌生人?”

“没有。昨天火车站无生人进出。”

“你问过旅店和其他一些可以住宿的地方了吗?”

“问过了,先生。一个和谋杀相关的人也找不到。”

“这里离凯瑟姆很近,有人待在凯瑟姆或是去上火车是不会不被注意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那条小道。我肯定昨天小道上没有足迹。”

“草地上的足迹是在小道的哪一边呢?”

“先生,这一边。在小道的花坛之间的很窄的边缘上。我昨天看得很真切,今天就没了。”福尔摩斯弯腰看着草地,说:“是的,有人经过这儿。这位妇女走路很轻,否则,她会在小道上留下痕迹的;如果在小道的另一边走,就会在湿软的地上印上更清楚的脚印。”

“是的,先生,显然,她非常冷静,思虑周密。”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思索着。

“你说她一定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是的,先生,没有别的路。”

“从这一段草地上吗?”

“我敢肯定,福尔摩斯先生。”

“哼,她干得真不错,谋杀进行得真是小心。小道已经到头儿了吗?我们再往前走。花园的小门总是开着的吧,唔,那么这位客人一定是从这儿走进屋的。那时她还没想杀人,如果要杀人的话,她一定会备好凶器,到时就不用现抓写字台上的小刀了。她走过过道没在椰毛垫子上留下痕迹,接着她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呆了多久,我们无法判断。”

“先生,几分钟而已。我忘记告诉你了,女管家马可太太说她在出事一刻钟以前还在书房里打扫卫生。”

“这说明了一个时限问题。客人进入书房想干什么呢?她走近写字台,而抽屉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一定会上锁。她注意的是小柜,咦!小柜上像有什么东西划过,这痕迹是怎么回事?华生,划根火柴。霍普金,这划痕你为什么没对我讲呢?”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道大约有四英寸长的划痕,它是从钥匙孔右边的铜片上开始的,小柜表面上的漆被划掉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看见了,但是钥匙孔周围总是有划痕的。”

“这个划痕是新的,十分新。你看,铜片上划过的地方有多亮啊!旧的划痕颜色和铜片表面颜色是一样的。你用我的放大镜观察一下这里的油漆,这条痕迹两边的油漆像犁沟两旁翻起的土一样。玛可太太在吗?”一位年龄较大的妇女愁容满面地走进屋里。

“你昨天上午擦过这个柜子吗?”

“是的,先生。”

“你看到这条痕迹了吗?”

“没有,先生。”

“你肯定没有,否则抹布会把油漆的粉屑擦掉的。谁保管这个柜子的钥匙?”

“教授。”

“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吗?”

“是一把车布牌的钥匙。”

“好,玛可太太,你可以走了。现在总算有些眉目了,这位夫人进到房里,来到柜前,或者没法打开,或者已经打开了它。正当此时,威洛比·史密斯来到屋里。她匆忙抽出钥匙,不小心在柜门上划了一道痕迹。威洛比抓住了她,她顺手抓起那把刀子,向他刺去,以伺机逃脱。这一下使威洛比受到致命一击,他倒在地上。她逃跑了,或许带着她要拿的东西,或许没带着。女仆苏珊在这儿吗?苏珊,你听见喊叫的声音以后,她能从那扇门逃掉吗?”

“不能,先生,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有人在过道里活动,我不用下楼就可以看见。这扇门根本没开过,否则的话,我会听见声音的。”

“这边的出口没问题了。那么这位夫人一定是沿着来路逃出去的。还剩下一个过道是通往教授的卧室的。那这里没有出口吧?”

“没有,先生。”

“走,我们去看看教授。喂,霍普金,请注意:通向教授卧室的过道也铺着椰毛垫子。”

“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你看不出来吗?我并不是说一定有关系,但值得考虑,我和你过去,你把我介绍给教授。”

这个过道和通向花园的那个过道一样长。我们走过过道,看见它的尽头是一段楼梯,而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霍普金敲门之后,我们就随他进入了教授的卧室。房间很大,到处是书,书架上下到处都是书,屋子中央是一张单人床。这栋房子的主人正靠着枕头躺在床上。他面容清瘦,转过脸,用一双犀利的深蓝色眼睛盯着我们。他脸上长着一个鹰钩鼻子,须发皆白,眉毛成簇,向下低垂,乱蓬蓬的白胡子中一支烟闪闪发亮。这真是一个长相奇特的人。满屋子充斥着难闻的烟味。他向福尔摩斯伸出了沾满尼古丁的黄手。

他说话很慢,用词十分小心。“福尔摩斯先生,您抽烟吗?请您抽一支吧。这位先生,您也抽一支吧,请您尝尝这烟,因为这是亚历山大港的埃俄尼弟斯为我特制的。每两周我必须让他寄来一次,每次一千支。我知道这不太好,可以说很不好,但是一个老人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供娱乐。我的身边只有烟草和工作。”

福尔摩斯点燃一支烟卷,开始满屋子东张西望。老人感叹地说:“烟卷和工作!可是现在只有烟卷了。唉!这件事情的发生真是不幸,连我也无心工作了!这真是祸从天降呵!多么难得的一个好青年啊!我敢保证,再经过几个月的实践,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助手。福尔摩斯先生,对这事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还没有想好。”

“要是您能把这件案子搞清,我将会十分感谢。这种打击对于我这种残疾人和书呆子不啻于当头一棒,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幸运的是精明能干的您来了,您的天赋和对职业的敏感度使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泰然处之,有您的帮助我感到十分荣幸。”

福尔摩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但老教授还在不停地唠叨着。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烟吸得很快。看来,他也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很喜欢这种新寄来的亚历山大烟卷。老人说:“是的,先生,这对我简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小桌子上的那一摞稿件是我的著作。我对天主教派的理论基础做了深入的研究,并且分析了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科普特寺院中发现的文献。因此,这部著作是很有价值的。但是,我身体日见衰弱,此刻又失去了膀臂,我不知道是否能够继续完成它。呀!福尔摩斯先生,你吸烟比我还快!”

福尔摩斯笑了。他从烟盒中又取出一支,这已经是第四支了。他用剩下的烟头点着,然后说道:“我是一个鉴赏家。我不想长时间地问你许多问题,给你找许多麻烦。考瑞姆教授,事发时你在床上,所以一无所知,我只有一个问题,可怜的威洛比最后说:教授,是她,你认为他指什么?”教授摇了摇头。他说:“苏珊是个农村女孩子。你不该相信这种人愚蠢的说法。我想这个青年人只是咕哝了一些不连贯的呓语,而苏珊错把它当成他没有说完的话。”“那么,你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可能是个偶然事件,也可能是自杀,我只是在内部人中这样说。青年人有他们自己的痛苦与烦恼,比如爱情,这些我们无从查考。相比之下,谋杀的可能性更小一点。”

“可是还有那副眼镜呢?”

“我只是个做学问的人,并不善于观察日常事务,但是朋友,爱情的晴雨表可是阴晴不定的啊。请务必再吸一支烟,我很高兴您能这样喜欢。当一个人要告别人世的时候,可以把一把扇子、一双手套、一副眼镜或者别的任何东西抓在手里当做纪念品。这位先生谈到草地上的脚印,这是很容易出错的推论。至于刀子,很可能是这个青年摔倒的时候丢出去的。我说的不一定正确,但总而言之,我认为威洛比是自杀。”

福尔摩斯听了这些话似乎暗自吃了一惊,不过他继续踱来踱去,专心思索,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过了一会儿,他说:“考瑞姆教授,您能告诉我写字台的小柜里装着什么吗?” DFpvMNIFMwjzat6mB32aeBngcQDD6OPrNA6UcspQlSxY/2IzsQ/dheahQtAISl7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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