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马上到楼上去看看,”福尔摩斯说,“看来我要到房子外边再走一圈,也许我在上楼之前最好先看看楼下的窗户。”他很快地走过一个个窗户,只在一扇大窗户前停了一下,那是大厅上的一处可以向外望到马厩小道的地方。他打开这扇窗户,掏出口袋里的高倍放大镜非常认真地检查窗台。然后说:“现在我们上楼去。”这位银行家的起居室布置得十分简单,地上铺着一块灰色地毯,有一个大柜橱和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直奔大柜橱跟前,紧盯着上面的锁。
“是用哪把钥匙打开的?”他问道。“就是我儿子说过的那把开贮藏室食品橱的钥匙。”“它现在在这儿吗?”“就在化妆台上。”福尔摩斯把它拿过来打开大柜橱。“这把锁没有声音,”他说,“你没被吵醒就不奇怪了。这只盒子无疑是用来装那皇冠的。我们检查一下。”他打开盒子,取出皇冠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件华贵的珠宝工艺品,那三十六块绿玉是我见过的最精美的玉石。皇冠的一边有一道裂口,一个角上有三块绿玉已经不见了。
“现在,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指着一个边角说,“这个边角和丢失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请你试着掰一下,看看能不能掰开。”那银行家惊恐地往后退。他说:“我可不敢这么做。”“那么就由我来吧,”福尔摩斯突然用足力气去掰,但是没有一点效果。“我觉得它有点松动,”他说,“但是,即使是我这样的手劲,要掰开它也需要一番努力,一个普通人根本掰不开它。好了,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的掰开了它,情况会怎样呢?那就会发出像枪响一样的声音。如果这一切就发生在离你卧榻数尺的地方,怎么会一点儿声音也没听见?”“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是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对于这点,你怎么看,霍尔德小姐?”“我和叔叔一样迷惑。”“当时你看到你的儿子没有穿鞋,是吗?”“他只穿着裤子和衬衫。”“谢谢你。从这次询问中我们确实了解了很多有益的情况,实在很不错,如果我们还不能弄清楚这件事,那我们就太笨了。霍尔德先生,你不介意我再到外面去看看吧!”他要求让他一个人去,因为他解释说,人多脚印必然也多,而那会对他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困难。他在外面大约检查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时,我们看见他脚上全是雪,而他的面孔仍然是那样高深莫测。
“需要看的地方我都看了,霍尔德先生,”他说,“我想现在我最好回家去。”“但是那些绿玉,福尔摩斯先生,它们在哪儿?”“我现在还说不准。”“那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们了!”这位银行家着急地大声说,“那么我儿子呢?是你给了我希望。”“我并没有改变我的看法。”“那么,上帝啊,昨晚上在我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明天上午九点至十点钟到贝克街我的住所来,我会很高兴把它讲清楚。我想,你已授权我替你办这件事,只要我能找回那些绿玉,你并不在乎我可能取用的款项。”“即使用尽我全部的财产都可以,只要找回它们。”“很好,我将很快查清这件事。再见,我傍晚之前可能还要过来一次。”
我清楚我的伙伴现在对这个案件已经了然于心了,至于他得出了什么结论,我就不得而知了。在我们回家的途中,我多次想从他那里听到一点结果,但是话题总是被他岔开,我只好不再追问。我们回到贝克街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他匆忙走进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他已把自己化妆成一个普通的流浪汉。他把领子翻上去,穿着磨得发亮的破外衣,打着红领带,穿着一双破旧的皮靴,俨然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你觉得怎么样?”他一边说一边自我欣赏映在壁炉上的镜子里的身影,“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华生,但是恐怕不行。我也许找到了线索,也许只是瞎忙,但是我马上就会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我尽量在几个小时内回来。”他割下一块放在餐柜上的大块牛肉,夹在两片面包里,然后把这些放进口袋里,就出门开始行动了。我刚喝完茶,就见到他高兴地回来了,手里晃着一只边上有松紧带的旧靴子。他把那只旧靴子扔在角落里,便去倒茶喝。“我只是进来看一眼,”他说,“马上就得走。”“去哪儿?”“噢,到西区那边去。我可能得花很长的时间,所以,如果时间太晚了,你就先休息。”“事情怎么样了?”“噢,可以。一切都很顺利。我刚才又去了斯特里特哈姆,只是没进屋。有个很有趣的小疑点,我得把它弄明白。我不能坐在这里闲聊天,我必须把这套流浪汉的衣服脱下来,重新穿上我自己那套体面的衣服。”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我看出他一定收获不小,事情仿佛有了很大的进展。他的眼睛光彩熠熠,菜色的面颊上甚至泛起了红晕。他匆匆地上了楼,几分钟后,我听见大厅的门砰地一响,我知道他又出发了,去从事他喜欢的侦探行动。
我一直等到深夜,也没见他回来,便自己回房休息去了。他几天几夜外出调查是常有的事,因而今天的事并不让我奇怪。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回来的,但是当我早晨下楼进早餐时,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精力充沛,仪容修整。
“对不起,华生,没等你一起用早餐。”他说,“你应该记得我们和委托人有约。”“啊,已经九点多了,”我回答说,“我想一定是他来了。门铃响了。”果然,来者是我们这位金融家朋友。我非常震惊于他身上的变化,因为他那宽阔结实的脸庞现在干瘪了下去,头发更灰白了。他一脸倦容,疲惫不堪,看上去他承受的痛苦比昨天早上的更加严重,他无力地瘫在扶手椅里。“我究竟做了什么缺德事要受这么残酷的折磨,”他说,“两天前我还生活在幸福中,没有任何烦恼。现在我竟落到这种孤独无依的地步,天啊,玛丽离开我了。”“离开了?”“是的。”今天早上我在大厅的桌上发现一张她留下的便条,我上楼去看,才知道她的床一夜没人睡过,她已经离开了。我昨晚曾经伤心地对她说,假如她能答应我儿子的求婚,他本来会很好的。也许我这样说太欠考虑。她的便条是这样写的:
我最亲爱的叔叔:
我认为我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如果我采取其他行动,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了。我心里存着这种想法,就再也不能愉快地住在你家里了。因此,我决定离开。不要为我的前途担心,因为我自己有栖身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不要找我,因为这将是徒劳的,而且会给我带来麻烦。不管生死,我永远是你亲爱的玛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福尔摩斯先生?你认为她有自杀的想法吗?”“不,不,没有这回事。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之道。我想,霍尔德先生,所有的烦心事儿很快就会结束了。”“哈!你确定是这样?你有消息了?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些绿玉找到了吗?”“你是否认为一千英镑一块绿玉的价钱太高了?”“甚至可以付出一万英镑。”“这倒不用,我想三千英镑足够了。当然,还有一笔小小的酬金。支票簿你带来了吧,这支笔给你,请开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
这位银行家不明所以地如数开了支票。福尔摩斯走到写字台前,取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金纸包,倒在桌子上三块绿玉。
我们的委托人充满喜悦地尖叫了一声,一把将它们抓在手中。“你拿到了!”他急促地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像他之前的痛苦一样他的喜悦也是激烈的。他将这几颗失而复得的绿玉紧紧地贴在胸前。“但你还欠别人一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相当严肃地说。“欠债!”他拿起一支笔,“多少,我马上开支票。”“不,这笔债不是欠我的。你有一个品质高尚的儿子,你应该向他好好地道歉,他一肩揽下了这件事,如果我有一个孩子,而他也能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很骄傲。”“那么真的不是阿瑟干的?”“我昨天就说过,今天我再重复一遍,不是他。”“你确定是这样,那么我们应该马上赶过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已经知道了。我把事实全部弄清楚之后就去找他,但他不愿意告诉我实情。我不得不把我知道的事实对他说了,他这才承认我是对的,并且对我不清楚的细节做了补充。你刚才带来的有关你侄女的消息也能让他开口。”“我的上帝啊!那么,快告诉我这离奇的谜究竟是怎么回事吧!”“我确实要这样做,我会详细说明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我采取的行动步骤。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一句很难出口的话:那就是乔治·伯韦尔爵士和你的侄女玛丽有牵扯。他们两人现在已经一起逃走了。”“我的玛丽?不可能!”“但是这却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你和你的儿子不了解你们把什么样的一个人接纳到了你们家中。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是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坏到极点的流氓,一个毫无人性的人。你的侄女对这种人并不了解。当他对她海誓山盟一如他以往对其他女人时,她洋洋自得,认为是自己的魅力打动了他的心。这个恶魔深知如何用甜言蜜语使她能为他所利用,并且几乎每晚都和他幽会。”“我不能,也决不相信会这样!”银行家脸色灰白地嚷道。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前天晚上你家里发生的事情。你的侄女,当她认为你已经回到你的房间去后,悄悄地溜下来在那扇朝向马厩小道的窗口和她的情人谈话。因为长时间的站立,他的脚印深深地陷进了雪里。她和他谈起了那顶皇冠。这消息勾起了他对珍宝的贪婪欲望,他就用尽各种花言巧语迫使她听从他的安排。我敢肯定她是爱你的,但是有些女人,她们对情人的爱是至高无上的,而我认为玛丽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他们还没讲完,就见你下楼来,她急忙关上窗户,并告诉你那女仆和她那装木头假腿的情人的事情,那件事倒是真的。
你的儿子阿瑟和你谈话后,便上床去睡觉,但是因为想着如何偿还欠俱乐部的债,他怎么都睡不着。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于是他无声地起床到门边向外窥视,他吃惊地看到他的堂妹正沿着过道轻声地走着,然后她进了你的起居室里。这孩子惊讶至极,急忙披上一件衣服躲在暗处要看个究竟。这时只见她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你儿子在过道的亮光下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的皇冠走向楼梯,他感到一阵恐惧,跑过去藏在靠近你门口的帘子后面,从那里他可以把下面大厅里的一切一览无遗。他看见她轻轻将窗户打开,把皇冠从窗户里递出去交给躲在暗处的人,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从他躲藏的帘子旁边经过,迅速地回到她房间里去了。
他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在场,他不想暴露她的可耻行径。但是她刚一走开,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并感觉到自己有责任把它纠正过来。他迅速冲下楼,仍然是披着衣服,光着脚,打开那扇窗户,跳到外面冰冷的雪地里,沿着小道向前追去,在月光里他瞧见了一个黑影。乔治·伯韦尔爵士正快步向前跑着,但是被阿瑟捉住了,两个人在那里争夺起来,他们两人分别抓住了皇冠的一端。厮打之间,你的儿子揍了乔治爵士一拳,打伤了他的眼部。这时你的儿子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拉断了,然后他发现皇冠已经在他手里了,便急忙跑回来,关上窗户,上楼来到你房内,当他正在察看那在扭打中被损坏了的皇冠并试图把它弄正的时候,你出现了。
“是这样的吗?”那银行家将信将疑地说。“他本以为会得到你的称赞,但是你的怒骂和不信任却激起了他的怒火,而且他又不愿意出卖玛丽,于是他沉默了。”“难怪她一看到那顶皇冠便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霍尔德先生大声嚷着,“噢!上帝啊,我真是瞎了眼。是的,他要求我给他五分钟,他是想到争夺现场去寻找皇冠上失落的三块绿玉,我竟然残忍地冤枉了他。”
“当我来到你家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我立即到房子四周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对我的调查有利的痕迹。我知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再下过雪,而且这期间恰好有重霜保护着印迹。我走上了商贩所走的那一条小路,但是脚印已经被践踏得无法辨认了。不过,就在它这一边,离厨房门稍远的地方,我却发现有一对男女站在那里谈话时留下的足迹,那里的脚印有一个是圆的,因此我断定此人有一条木制的假腿。我甚至可以断定有人惊扰了他们,因为痕迹表明那个女人匆忙跑回到门口,这可以从雪上前脚印深后脚印浅的形状看出来。那个装木头假腿的人看来在那里又呆了一会儿才走开。我那时猜想这大概就是那女仆和她的情人。你已经告诉过我他们的事。后来经过调查我证实了这一点。我到花园里转了一圈,只看到杂乱的脚印,我知道这是警察留下的,但是我到了通往马厩的小道时,我看到雪地上展现着一段很长很杂的痕迹。
那里有两条穿靴子的人的脚印,另外还有两条,却是一个光脚人的脚印。我立刻断定这后两条脚印是你儿子的,因为你曾说过他没穿鞋。头两条是走的脚印,而另两条则是跑得很快的脚印,而且他的脚印在有些地方盖在那穿靴的脚印上,很明显他是从后头赶上来的。我顺着这些脚印追踪而去,发现它们通往大厅的窗户,那穿皮靴的人在这里等待时将周围的雪都踩得溶化了。然后我来到另一边,这里距离那条小道大约有一百码。此外,我看出那穿皮靴的人曾转过身来,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好像在那里发生过一场争夺,最后我还发现那里有几滴血,这说明我没弄错。这时,那穿皮靴的人又沿着小道跑了,在那里我又发现一小摊血,这说明他确实受伤了。当他的脚印到了大路另一头时,我看见人行道已经清扫过,所以再也找不到线索了。
“在屋子里,你记得,我曾经用放大镜检查大厅的窗台和窗框,我马上看出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我曾经研究过人的脚的轮廓,所以能够分辨出曾经有一只湿脚在这里踩过。也就是说,一个人曾守候在窗外;一个人将绿玉皇冠送到那里;你的儿子发现了这种情况。他去追那个贼,并和他打斗起来;他们两个人一起抓住那皇冠,双方都用力争夺,这才造成了损坏,我曾说过那种损坏单独一个人是不可能造成的。他把皇冠夺了回来,但同时也发现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了窃贼的手中。我当时所能弄清的就是这些。接下来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又是谁将皇冠拿给他的?我记得有一句古老的格言说道,一旦你排除了肯定不可能的情况,那么剩下的虽然不可能,却一定就是答案。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将皇冠拿到下面来的,所以剩下来只有你的侄女和女仆们。但是,你的儿子没有替女仆受过的理由。正因为他爱他的堂妹,所以他要为她保密,这样解释就很通了。尤其这秘密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他就更要这么做。何况你说过曾经看见她在那窗户旁边,后来她见到那皇冠就昏过去了,我的推测至此便已是十分肯定的事实了。”
“但是,谁是她的共谋者呢?显然是一个情人,因为还有谁对她而言更重于她对你的爱和感恩之情呢?我知道你很少外出,来往的朋友也很单纯,而乔治·伯韦尔爵士却是其中之一。我曾经听过他对女人颇有手段。穿着那双皮靴并扳下了三块绿玉的人一定是他。虽然,阿瑟已经知道是他,但他认为阿瑟不会吐露实情,那样做会危及他的家庭,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安全的。”
“好啦,你有良好的分辨力,一定知道我采取的第二个步骤是什么。我打扮成流浪汉的样子到乔治爵士的住处,认识了他的贴身仆人,了解到乔治在前天晚上划破了头。最后我买了一双他扔掉的旧鞋。我带着那双鞋来到斯特里特哈姆,对比出它和那脚印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昨天晚上,我确实在那条小道上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没错,那就是我。我意识到我已经找到了关键人物,所以就回家更换衣服。还有一个微妙的角色要我扮演,因为这件事可能发展成为一个大丑闻,所以必须避免起诉,我想那个奸诈的恶棍也一定看出了我们的顾虑。我登门找他,开始的时候,他当然不承认有这回事儿。但是,当我向他叙述发生的具体情况以后,他从墙上拿下一根护身棒企图威吓我。但是,我了解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人,我在他举起棒子之前,已经将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这时他才表现出理性。我告诉他我们可以买下他手中的绿玉——一千镑一块。这时他显出一副非常懊悔的样子。啊唷,太糟了!他说他已经把那三块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钱卖出去了。我们谈妥了条件,我答应不会告发他,而他则给了我买他绿玉的人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人,和他多次讨价还价后,我以一千镑一块的价格把绿玉买了回来。接着我就去找你的儿子,对他说一切顺利。终于,我在辛苦了一天之后,两点钟左右上床睡觉了。”
“你这一天虽然辛苦,但却避免了一桩即将发生的大丑闻,”银行家说着站起身来,“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来感谢你,但请相信,我会记住这一切并有所回报。我现在才算见识到了你的本领。现在我必须马上去见我的儿子了,我必须为我的过错向他道歉。对于玛丽的事情,我实在是太伤心了。你的本领再大,恐怕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吧!”
“我想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福尔摩斯回答说,“她跟乔治·伯韦尔爵士在一起。而且,我们还可以肯定地说,他们逍遥不了多久了,他们难逃法律的制裁。”
铜山毛榉谜案
“一个真正爱好艺术的人,”歇洛克·福尔摩斯将《每日电讯报》的广告专页扔在一边说,“总是能从最平凡普通的形象中得到最大的乐趣。华生,我高兴地看到,你已经掌握了这个真理,从你诚恳地为我们的案件做记录这一点上,我的话已经得到了证实。而且,毋庸置疑,有时你还加以润色。你把那些本身情节可能是平凡琐屑但是可以充分发挥推论和逻辑综合才能的案件进行了修饰。”
“然而,”我微笑着说,“我不否认在记录中我可能采用了一些耸人听闻的手法。”“也许这确实不好,”他边说边用火钳夹起一块火红的炉渣点燃樱桃木烟斗,他在思考问题时常用那个陶制烟斗,而在争论问题时却是用这个烟斗。“事物唯一值得注意的特点是因果关系的严谨的推理,但是你却总是想把每项记述都写得生动活泼,也许这就是你的错误。”
“在此问题上我认为我对你还是十分公正的,”我有点冷淡地说,因为我观察到我朋友的性格中有一种很强的自私自利的因素,而这是令我非常反感的。“不,这不是我自私自利或自高自大。”他回答说。显然,他已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如果我更为公正地对待我的侦破才能,那是因为它不是属于我个人的东西。相对于犯罪的经常发生,逻辑是非常难得的东西。因此,你在记述中应该注意的是逻辑而非罪行,但是你却把它当成一个故事讲出来了,这就降低了它的档次。”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我们吃过早餐后,相对坐在贝克街老房子里熊熊的炉火旁边。窗外浓雾滚滚,把一切事物都笼罩在这黄色的雾团中,对面的窗户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知其轮廓。我们点着汽灯,灯光照在白台布上,照在微微闪光的瓷器和金属器皿上——当时餐桌还没有收拾干净。歇洛克·福尔摩斯翻阅了一早上的报纸广告栏,在终于放弃后,他带着激动的情绪针对我文笔上的缺点教训了我一番。
“同时,”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炉火说,“因为在你感兴趣的案子中,有一大部分并不涉及法律上的犯罪行为,所以不会有谁指责你的笔法。我尽力帮助波希米亚国王的那件小事、玛丽·萨瑟兰小姐的怪异经历、有关那歪唇男人的难解的问题、那个贵族单身汉事件,这些都还不属于法律范围内的事情。但我还是担心你记述得太复杂了。”“也许如此,”我回答说,“但是我所用的方法却是新颖而又富有趣味的。”
“啐,我的好朋友,对于那些显然没什么观察力的公众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从一个人的牙齿上看出他是一名编织工,或从一个人的左拇指看出他是一名排字工,他们根本不在意什么是分析和推理的细微区别!但是,如果你写得太繁琐,我也不能责备你,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作大案的时代了。现在的人,包括罪犯,已经不具备过去的那种冒险和创新的精神了。我自己的小行业,好像也退化到一家代理处的地步,只办理一些为人家寻找失掉的铅笔,以及替寄宿学校的年轻姑娘们出出主意这样的事情。我想,不管怎么说,我的事业已经到了毫无挑战性的地步了。今天早上我收到的这张条子,我想,也许标志着我事业的低谷。你读读吧!”他将揉成一团的一封信扔过来给我。
这是前天晚上从蒙塔格普莱斯寄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对于是否应该接受人家聘请我当家庭女教师这个问题,我迫切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如果方便的话,我明天十点三十分前来拜访。
你忠实的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小姐吗?”
“不,我对她一无所知。”
“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
“是的,我想她已经来了。我听到门铃在响。”
“这件事也许比你想像的要有趣得多,你记得蓝宝石事件开始研究时似乎只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兴趣,后来却发展成为严肃的调查,也许这件事也是这样的。”“唔,希望是这样。我们对此很快就会弄明白,因为据我看,当事人这就到了。”
话音未落,房门已经打开,一位年轻的小姐走了进来。她衣着简朴,但很整齐,脸上长着一些雀斑,很有生气和活力,她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行动敏捷、聪明机灵、遇事有主见的女士。
“希望你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的同伴起身迎接,她开口说,“我碰上的事情十分奇怪,由于我没有父母或其他亲属可以请教,我想也许你愿意帮助我。”“请坐,亨特小姐,我会很高兴为你服务。”
我看得出这位委托人的言谈举止给福尔摩斯留下了好印象。他探询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沉默下来,垂着眼皮,把两手指尖顶在一起,听她陈述事情的经过。“我在斯彭斯·芒罗上校的家里当了五年的家庭教师,”她说,“但是两个月以前,上校奉命到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去工作;他必须把他的孩子们一起带到美洲去,因此我就没了工作。我登报寻找工作,也按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前往应征,但都失败了,最后我积蓄的小小存款也快用完了,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西区有一家出名的叫做韦斯塔韦的家庭女教师介绍所,我经常去那里打听是否有适合我的职业。韦斯塔韦是这家营业所创办人的名字,但是却是由一位斯托珀小姐在经营着。通常是她坐在她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求职的妇女在前面的接待室里等着,然后一个个按顺序被领进屋,她在那里查阅登记簿,看能否为她们找到适合的职业。唔,上个星期当我像往常一样被领进那间小办公室时,我发现与斯托珀小姐同在屋里的还有一个健壮的男人,他满脸笑容地坐在她旁边,又大又厚的下巴一层摞一层地挂到他的喉部,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正仔细地观察进来的妇女。当我走进里面时,我看见他在椅子上颤了一下,很快转身面向斯托珀小姐。”
“这样就可以,他说,我的要求并不太高。很好!很好!他表现出十分热情的样子,让人看了感觉很愉快。你是来找工作的吧,小姐?他问。是的,先生。做家庭女教师?是的,先生。你要求的薪水是多少?我以前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里是每月四英镑。哎哟,啧!啧!小气……这可是够小气的,他一面嚷着,一面伸出一双肥胖的手,在空中舞动着,好像情绪很激动,竟然会有这种人,这么可怜的一笔小数目就想聘到一位如此有魅力和造诣的女士?”
“关于我的造诣,先生,可能并不如你想像的深,我说,我懂一点法文,懂一点德文、音乐和绘画……”
“啧,啧!他喊着,这些并不主要,关键是要看你是否有一位有教养妇女的举止和风范!简而言之就是说,你若是没有,那你就不适合教育一个将来有一天也许会名垂青史的孩子;但是如果你有,那么,为什么竟有一位先生好意思要求你委屈地接受这么可怜的薪金?小姐,你在我这里的薪水,就按一年一百英镑算。”
“你可以想像,福尔摩斯先生,对于我这样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人,这样的待遇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位先生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疑惑的表情,便打开钱包,拿出一张钞票。我习惯如此,他说,并愉快地笑着,以至于两只眼睛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两条发亮的细缝,预付一半薪金给我的年轻的小姐,你可以应付一些零星开支并添置些服装!”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会体贴人的人,实在太让人感动了。由于我那时还欠着小商贩的债,这预付给我的钱就显得尤为重要。然而,整个接洽过程当中,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便决定先多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表态。”
“能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吗,先生?”我问。
“汉普郡,可爱的乡村地区。铜山毛榉,它离温切斯特才五英里。绝对是一个最可爱的乡村,亲爱的小姐,那里还有一座很可爱的老房子,你一定会喜欢。那么我的工作呢,先生?我很想知道我去干什么工作。照顾一个小孩子——一个刚刚六岁的可爱的小淘气。哟,你没看见他用拖鞋打死蟑螂!啪哒!啪哒!啪哒!以你无法想像的速度,三个就已经死了!他靠在椅背上笑着,眼睛又眯成一条缝了。”
“对于孩子的这种兴趣,我感到很惊讶,但是听到他爸爸的笑声,我又认为那只不过是在开玩笑。那么,我唯一的工作,我说,是照顾一个孩子?不,不,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大声地说,你的工作是听候我妻子的任何命令,如果这些命令是一位小姐应该遵从的话,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很希望能成为对你们有用的人。好极了,现在说说服装。比如说,我们喜欢时尚,你知道,我们有时尚癖,但是心眼不坏。如果我们拿一件衣服让你穿,希望你不会表示反对。不。我说,但对他的话感到很惊讶。叫你坐在这里,或者坐在那里,你不会因此而不高兴吧?啊!当然不会。如果我们希望你在到我们那儿之前把头发剪短呢?我万分吃惊。我的头发,福尔摩斯先生,正如你见到的,十分浓密,并且有着栗子般的特殊光泽,颇为艺术,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要如此随便地就剪掉它。”
“这恐怕不行。”我说。他的小眼睛一直热切地注视着我,听我说这话,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
“这一点恐怕很重要,”他说,这是我妻子的小小癖好,夫人们的癖好,你明白,我们必须考虑到小姐、夫人们的喜好。那么,你真的不想剪掉你的头发?是的,先生,我实在是不能那么做。我断然地回答说。啊,很好,那么这件事就算了。很可惜,因为你很适合我们的其他条件。就这样吧,斯托珀小姐,看样子我有必要再多看几位你这里的其他年轻姑娘。
“那位女经理正坐在那里忙着阅读文件,并没有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中。但是,她现在用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看着我,令我不得不怀疑是否因为我的拒绝让她损失了一笔佣金。你的名字还要留在登记簿上吗?她问我。如果你乐意的话,斯托珀小姐。唉!其实,你用这种方式拒绝了人家提供的优越机会,再登记也没什么用了,她尖刻地说,你指望通过我们找到一个好工作我看是很困难的。再会,亨特小姐。她打了一下台上的叫人铃,一个仆人进来把我带了出去。”
“唔,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寓所,打开食品柜,见里面已经没有第二天的吃的了,桌子上还有两三张索款单,这时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很愚蠢。毕竟,如果这些人有奇怪的癖好的话,他们为了让别人顺从他们的怪异要求已经付出酬款了。在英国,家庭女教师能够得到一年一百镑的薪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再说,我的头发对我有什么用?好多人把头发剪短以后都显得更有活力了,也许我也应该把头发剪短。第二天,我想可能是我错了,第三天我肯定是我错了。在我几乎要屈服、重新前往介绍所询问那个人是否还需要我的时候,我接到那位先生写来的一封信。我把它带来了,我这就念给你听。”
温切斯特附近,铜山毛榉
亲爱的亨特小姐:
多谢斯托珀小姐将你的地址告诉我,现在我写信是问你是否重新考虑过我的建议。我的妻子急切盼望着你的来临,通过我的描述,她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们愿意每季度付你三十英镑,也就是一年一百二十英镑,用以补偿因为我们的癖好而给你带来的小小不便。毕竟这些要求对于一位年轻小姐来说可能苛刻了一点儿。我的妻子偏爱特别深的铁蓝色,因此希望你早上在室内穿着这种颜色的服装,但是你并不需要自己花钱添购衣物,因为我们有一件本来是我们亲爱的女儿爱丽丝(现在美国费城)的衣服,我想这件衣服会很适合你。其次,我所谈到的坐在这里或那里,或按指定的方式行动,并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关于你的头发,这实在是令人遗憾的,在和你短暂的会面中我就不禁惊叹于它的美丽。但是我必须坚持这一点,希望增加的薪水能够补偿你的损失。至于照管孩子,那是很轻松的。望你务必前来,我将乘马车到温切斯特来接你。请通知我你乘坐的火车班次。
你忠实的杰夫罗·鲁卡斯尔
“这封信我刚接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准备接受这份工作,但是,我认为在这之前最好把事情告诉你,请代为斟酌。”“唔,亨特小姐,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就去做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你不劝我拒绝它吗?”“如果是我自己的姐妹去申请这个职位,我确实不想让她去。”“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嗳,因为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材料,所以我不好说什么,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些认识了。”“哦,我好像只能这样解释,鲁卡斯尔看来是个很和蔼、脾气很好的人,而他的妻子却是个疯子。因而他想保守这个秘密,不想让人将她送入疯人院。所以他要用各种办法来满足她的癖好以避免她的神经病发作?”“确实是有这种可能,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是无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对于一位年轻的小姐来说,它都不是一户好人家。”“可是,钱给得很多!福尔摩斯先生,钱给得很多啊!”“嗯,没错,薪水是很高,但实在是太高了。这也是我担心的原因,他们明明可以出四十英镑请一个,为什么要给一百二十英镑,这后面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我想我已经把情况向你做了说明,说不定我以后会需要你的帮助,你就会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如果有你做后盾的话,我的胆子会大一些。”“啊,你完全可以这么想,我向你保证,你的小难题有可能成为我最感兴趣的事。这里有一些情况,显然是很怪异的,如果你感到疑惑或遇见了危险……”“危险?你认为会有什么危险吗?”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如果我们能够现在就确定的话,危险也就不是危险了。”他说,“但是不论白天或是夜晚,只要你打个电报我马上就来帮助你。”“这就够了,”她放心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忧郁不复存在,“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到汉普郡去工作了,我会马上写信回复鲁卡斯尔先生说我同意他的建议,今天晚上先把我可怜的头发剪掉,明天早晨就动身到温切斯特去。”她对福尔摩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就道别离开了。
“至少,”当我们听到楼梯上愈来愈远的敏捷而坚定的脚步声时我说,“她好像是一位很机敏、很会照料自己的年轻姑娘。”
“这是她必须的,”福尔摩斯认真地说,“如果我们许多天后还听不到她的消息的话,我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不久后,我朋友的预言应验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她杳无信息。在这期间我的心思经常不自觉地转到她的身上,想像着她可能闯入的是一个怎样不寻常的误区。偏高的薪水、奇怪的条件、简单的工作,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我无法确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一时的癖好还是一项阴谋,这个人是热心的慈善家还是个心机深沉的恶棍。至于福尔摩斯,我看到他经常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紧皱着眉头,独自陷入沉思,可是我每提起此事,他就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材料!材料!材料!”他嚷着,“没有黏土,我拿什么做砖头!”可是他又常常喃喃着,大意是说如果他有姐妹,他一定会阻止她去做这个工作。
一天深夜我们终于接到了一封电报。这时我刚想回房睡觉,而福尔摩斯正要坐下来好好地搞令他着迷的化学试验——通常是我晚上离开时,他正弯着腰忙着用试管或曲颈瓶搞化验,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餐时看见他还在那里。现在他打开黄色的信封看了一下电报内容,又交给我。
“请你查一下开往布雷德肖的火车时间。”他说,接着就又沉迷于他的化学试验了。
这是个简明扼要的召唤:
明天中午请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务必来!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亨特
“跟我一起去好吗?”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抬头看了我一下问道。“当然。”“火车时刻表看了吗?”
“九点半有一班车,”我寻找着布雷德肖,“十一点半到达温切斯特。”“时间很合适,那么,我的丙酮分析只好先告一段落了,早上我们要拥有最佳的精神和体力。”
第二天十点钟,我们已经顺利地走在前往英国旧都的路上了,福尔摩斯从上路就开始看晨报,直到我们经过汉普郡边界以后,他才放下报纸,看起窗外的风景。这是一个美好的春日,蔚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悠悠地从西飘过来。阳光明媚,早春的清冽空气使人神清气爽,精神倍增。围绕着奥尔德肖的重重山峦,呈现出一派迷人的乡村景致。从青翠的新绿中到处隐约地现出红色和灰色的农家小屋顶。“多么清新雅致的景色啊!”来自雾茫茫的贝克街的我,眼前为之一亮,情不自禁地大声赞叹。但福尔摩斯却忧郁地摇摇头。
“可是,华生,”他说,“我观察每一件事物时都一定要和自己研究的特殊问题联系起来,这是我性格中现实的一面。你看到这些星星点点散布于树丛间的房屋,惊叹于它们的秀丽景色。但我看到这些时,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这些房子相互之间没有联系,会使可能在那里犯案的人逃脱惩罚。”
“我的天啊!”我喊了起来,“谁会在看到这些古朴的乡村房屋时想到犯罪呢!”“它们虽然古朴,但却使我处于某种恐怖中。我的这个结论,华生,是根据我的经验来的,你可能不信,伦敦最低俗、最黑暗的小巷里发生的犯罪行为也没有这令人愉悦的美丽的乡村里发生的犯罪行为更可怕。”
“我被你吓着了!”“但这却是明白可见的道理。在城里,公众舆论的威力甚至可以超越法律。在任何一条小巷里,只要听到受虐待挨打的孩子的哭声、醉汉施暴的殴打声,没有哪个邻居不会感到同情与愤怒。而且,整个司法机构就在眼前,一提出控诉就可以立刻采取措施,犯罪和被告席只有咫尺之遥。但是看看这些散布的房子,每幢都造在自己的田地里,里面住的多数是对法律一知半解的愚民。想想看,在这里可能年复一年地发生着丑恶残忍的行为,暗藏着罪恶的黑手,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向我们求援的这位小姐要是住在温切斯特,我就绝不会为她担心,然而她却住在五英里之外的农村。当然,目前看她还是很安全的。”
“是的,如果她能够到温切斯特来和我们见面,说明她是有行动自由的。”“一点不错,她的人身是自由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针对我目前所了解的事实我曾设想过七种不同的解释,但是只有在得到最新消息之后,我才能确定它们当中哪个是对的。好了,那边就是教堂的塔,不久后我们就知道一切了。”“黑天鹅”是这里一家有名的小客栈,离火车站较近。在那里,我们看到那位年轻的小姐正在等候我们,她已经为我们预定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午餐也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能来我很高兴!”她热情地说,“非常感谢你们两位,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我很需要得到你们的指点。”“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要讲,我还必须赶快讲,因为我答应鲁卡斯尔先生在三点钟以前回去,今天早上我向他请假,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他我要来干什么。”
“请你将所有的事按顺序讲出来。”福尔摩斯将他的又瘦又长的腿伸到火炉边,神情平和地准备倾听。
“首先,大致来说我并没有受到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的虐待,我这样讲对他们很公平。但是我心里一直很忧虑,我无法理解他们。”“你无法理解他们哪方面?”“他们的种种行为及为之辩解的理由让我难以理解。你可以从所发生的事情中了解事实。当初我来到这里时,鲁卡斯尔先生就在这里等我,并用他的单马车接我到铜山毛榉。这里的环境很优美,这一点他说的没错,但是房子本身却并不美。因为它是一幢很大的、四四方方的房子,房子原来是白色的,但是已经被潮湿和坏气候侵蚀得现出许多斑斑点点。房子三面是树林,另一面是一块斜坡地,它通向距离房子大门大约一百码的南安普敦公路。屋前的这块场地属于这所房子,而周围所有的树林,则是萨瑟顿领主的部分防护林木。这里被命名为铜山毛榉是因为屋子大厅门前的正对面长着一丛铜山毛榉。”
“我的雇主还是和以往一样和蔼可亲。他将我接到家里,晚上将我介绍给他的妻子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事实并不像我们在贝克街你们的房里所猜测的那样。鲁卡斯尔太太并不疯,而且很恬静,她脸色不好,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我估计她不到三十岁;而她的丈夫,至少四十五岁。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结婚大约七年。他原来是个鳏夫,他的前妻遗留给他一个女儿,但是已经到美国费城去了。鲁卡斯尔私下对我说,他的女儿远走他乡是因为她对她后母有一种莫名的反感。既然他女儿的年龄已经不小于二十岁,我完全可以设想两个年轻女人在一起时的尴尬。”
“我认为鲁卡斯尔太太无论是心灵方面还是容貌方面,都很平常,她给我的印象既不好也不坏。她是个不重要的人。她专心一意地爱她的丈夫和她的小儿子,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总是绕着他们转,随时满足他们的需要。他对她也很好,只是方式粗鲁野蛮。大体上来说,他们俩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是,我感觉这个女人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愁苦,她经常一脸愁容地陷入沉思中。我经常不经意地看见她在掉眼泪,我有时想她一定是被她的孩子气坏了,才这样满怀心事。真的,他们的儿子完全被宠坏了,脾气十分奇特。他的个子显得比同龄人小,却有一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他每天不是狂性大发,就是一脸不快。他唯一的娱乐似乎就是对一些比他弱小的动物施加酷刑。他善于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在这方面具有非凡的才智。但这个小家伙我们暂且不谈,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他与我的事情没有多大关系。”“我希望能听到全部细节,”我的朋友说,“即使你认为是与你无关的。”
“我会尽量做到不漏掉任何环节。仆人们的外表和行为是我对这里最不满意的。这家人只有两个仆人,是一对夫妇。男的叫托勒,粗鲁笨拙,头发和络腮胡子都已灰白,十分酗酒贪杯。有两次我看见他醉得很厉害,但是鲁卡斯尔先生并不在意。他的老婆是高个子,十分强壮的女人,面目丑陋,和鲁卡斯尔太太一样少言,但脾气并不好。他们夫妻俩很令我讨厌。但幸运的是我大部分时间是在保育室和我自己的房间里,这两间屋子在一个角落里。”
我到铜山毛榉后,开头两天生活很平静。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早餐后下楼来对丈夫耳语了几句。
啊,是的,他转向我,我们非常感谢你,亨特小姐,为了我们的癖好而把那么好的头发剪掉了。尽管这丝毫无损于你的容貌。我们现在请你试一件铁蓝色服装。衣服放在你房间的床上,你现在可以去看看,如果你能穿上它,我们会很高兴。
我的床上果然放着一件特殊的暗蓝色衣服。那是用一种极好的哔叽料子缝制的,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有人穿过的衣服。这件衣服非常适合我,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鲁卡斯尔夫妇看了很高兴,高兴得甚至有些过了头。他们让我来到客厅。这间客厅十分宽敞,有三扇落地窗朝向房子前面,靠中间那扇窗前放着一张背朝着窗户的椅子。他们要我坐在这张椅子上。然后,鲁卡斯尔先生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并讲着一连串我从来没听到过的好笑的故事。我笑得肚子都疼了,而鲁卡斯尔夫人却连嘴角儿都不抽一下,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脸上有忧郁之色。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鲁卡斯尔先生突然说该开始工作了,并示意我换下衣服到保育室去照顾小爱德华。
两天以后这样的事情又上演了一遍。我又穿上那件衣服,坐在那窗户旁边,听我的雇主滔滔不绝地讲他那可笑的故事。我又一次开怀大笑。后来,他递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又将我的坐椅移动了一下,以免书被我的影子遮住。他要求我大声念给他听。我从某一章的当中开始念了差不多十分钟,当我正念到一句话的中间时,他突然让我停止,并去更换衣服。
你可以想像,福尔摩斯先生,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演我是多么疑惑啊。我感觉他们总是谨慎地让我背对着那扇窗户,对此我心中充满了好奇,想找机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起初,这根本不可能,但我不久想出了一个主意。我有一面手镜打破了,我心生一计,偷偷地把一片碎镜子藏在手帕里。在下一次表演时,我一边笑一边把手帕举到眼前,稍微摆弄一下,就能看到我背后的情形。刚开始时,我什么东西都没看到。至少我第一个印象是如此。但是我第二次看的时候,我发现在南安普敦路那边站着一个身穿灰色衣服,长有小胡子的男人,他似乎正在向我们探望。因为这是一条重要的公路,所以平常的时候路上也有很多人。这个人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他斜靠在我们场地的栏杆上,并且一直朝这边张望。我把举着的手帕放低,瞥了鲁卡斯尔夫人一眼,发现她正紧盯着我,眼光锐利。我想她一定猜出了我手里握着镜子,而且看到了背后的情况。
“杰夫罗,”她说,“对面路上有一个不正经的男人正盯着我们这边,好像在看亨特小姐。”
“是你的朋友吗,亨特小姐?”他问。
“不,这里我谁也不认识。”
“哎呀,太不礼貌了!请你挥一下手让他离开。”
“我想最好不要理他。”
“不,不,那他会再来的。请你转过身去,像这样挥手叫他走开。我照他的样子做了,与此同时,鲁卡斯尔夫人拉上了窗帘。这是一星期前的事,从此后我就不用再穿着那身蓝衣服坐到窗户那边,也没有再看到那个男人在路上。”
“请接着说,”福尔摩斯说,“你的叙述非常有趣。”
“因为我所讲的是一些零散的事件,所以可能会显得零乱、无条理。在我刚到铜山毛榉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带我来到厨房门旁边的一间小外屋。当我们走近时,我听见一根链条丁当作响的声音,还有一头大动物在走动的声音。”
“从这儿朝里看!”鲁卡斯尔先生指着两块木板的板缝,“多么漂亮的一个家伙呀!”我从缝中望进去,只觉得有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一个模糊的身躯蜷伏在黑暗里。别害怕。我的雇主说,我吃惊的样子把他逗笑了,“那是我的獒犬卡罗。虽然我是它的主人,但实际上只有老托勒能对付它。老托勒一直负责照顾它,每天喂它一次,不能让它吃得太饱,这样才能使它保持旺盛的精力。托勒每天晚上放它出来,它的尖牙齿是对付那些私自闯入者的有力武器。看在上帝的面上,在晚上你千万不要走过这道门,那是在拿你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这警告是有根据的。过了两个晚上,我碰巧在凌晨大约两点钟的时候醒来到窗口向外眺望。那天晚上月光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美景。当我沉醉在月色之中时,我突然发现有东西在铜山毛榉树的阴影下移动。当它走到月光下时,我看见那是一只大如牛犊的巨狗,颚骨宽厚下垂,黑嘴,骨骼硕大,满身黄毛。它威严地走过草坪,消失在另一角的阴影里。这个可怕的守卫使我打了个冷战。我想我即使碰到一个窃贼也不至于像碰到它那样被吓坏。”
现在,我要说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知道我是在伦敦将我的头发剪短的。为了留做纪念我将剪下的一大绺头发放在我的箱子最底层。一天晚上,我把小孩子安顿好后,就开始检查房间里的家具,整理我自己的零碎东西,用这种方法来消磨时光。房间里有一个旧衣柜,上面两只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下面的一只抽屉则锁上了。上面两只抽屉我已装满了衣物,但是还有许多东西没地方放,因为那第三只抽屉锁着,我感到懊恼。我突然想到它也可能不是被故意锁上的,所以我拿出一大串钥匙试着去打开它。正好试第一把钥匙的时候就把锁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件东西,却是你们永远也猜不到的东西,它竟然是我的头发。
我拿起头发认真地核对色泽、密度,没错,我可以肯定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怎么会锁在这个抽屉里呢?我赶紧冲到我的箱子旁边,把它打开,倒出里面所有的东西,从箱子底拿出我自己的头发。我认真对比着两绺头发,我发誓,它们竟然完全一样。这不是很离奇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怎么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把那绺奇怪的头发放回抽屉里,这件事我没有对鲁卡斯尔夫妇提一个字。因为我觉得私自打开他们锁上的抽屉是不光彩的。
你可能注意到我天生喜欢留心观察事物,福尔摩斯先生。不久我对整个房子就有了一个很清楚的了解。有一边的厢房看来没人住。托勒一家住处的房屋对面有一扇门可以通向这套厢房,但是这扇门总是锁着的。可是有一天我正上楼时,发现鲁卡斯尔先生从这扇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他脸上通红,眉头紧皱,太阳穴两旁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和他平时那副愉快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锁好门后就匆匆走了,对我视而不见。
我当时十分好奇,所以当我带着孩子到场地散步的时候,转个圈儿来到房子那一边,这样我可以观察到窗户。那里一排有四个窗户,是关闭着的。你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窗户弃置很久了。就在我来回漫步、不时沉思地瞥视它们一下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走过来,一如平常愉快而高兴。
啊!他说,请原谅我刚才一声不响地从你身边走过,亲爱的小姐,我实在是太忙了。
我叫他别在意,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顺便问一下,我说,好像上面有一整套空房间,其中一间的窗板是关着的。对于我的话他显然有点吃惊,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我非常喜欢照相,他说,那边的房子被我当成暗室了。呀!真没想到我们会碰到这么细心的小姐。他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但他的眼中却露出怀疑和烦恼的神色。
唔,福尔摩斯先生,于是我明白这套房间里有些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我心中产生了查出真相的冲动。虽然我真的很好奇,但这与其说是出于好奇,还不如认为是出自责任感。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找出真相说不定是做好事。人们常谈论女人的本能,也许就是女人的本能使我有那样的感觉。不管怎么说,这种感觉确实存在。我时时留意着进入这道门的机会。
直到昨天,我才找到机会。我可以告诉你,除了鲁卡斯尔先生外,还有托勒和他的妻子都曾去过这空房间。我有一次看见托勒抱着个大黑布袋从那房里出来。最近,他喝酒很凶,昨天晚上更是喝得人事不省。我上楼时,发现钥匙还插在门上,我肯定是他留在那里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当时都在楼下,那孩子也和他们在一起,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轻轻地把钥匙一转,开了那扇门,然后悄悄地溜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小过道,这条过道没有裱糊过,也没有铺地毯。过道尽头是一个直角的转弯。转过这个弯我看见并排有三扇门,第一和第三扇门是敞开着的。每扇门里面都是一间空房,脏乱不堪,光线很暗。一间有两扇窗,另一间只有一扇窗,因为窗户上积满了尘土,所以光线很难照过来。当中一扇门关着,外面横挡着一根铁床上的粗铁杠,一头锁在墙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用一根粗绳绑在墙上。这扇门本身也上了锁,但没有钥匙。这扇封锁得如此严密的门显然是和外面我所看到的那关着的窗户同属一个房间。透过下面的微弱光线,我看到房间里并不很暗。可以肯定房间里有天窗,这样光线才能照进去。我站在过道里,注视着那扇危险的门,想像着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这时,我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从房门底下小缝透出来的微光中我看见有一个人影在来回走动着。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福尔摩斯先生,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了,回头就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魔鬼在后头追着我一样。我沿着过道狂奔,跑过那扇门,突然撞到等候在外面的鲁卡斯尔先生的怀里。
不错,他微笑着说,真的是你,我一见门开着,就想一定是你。啊,吓死我了!我喘着气说。我亲爱的年轻小姐!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表现出一副体贴、热切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看你吓的。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好像是在哄孩子。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提防他。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走到那边的空房子里去了,我回答说,但是,那里光线昏暗,显得又凄凉,又可怕!吓得我又跑了出来。啊,那里死寂得太可怕了。
就这些吗?他紧盯着我问。
怎么啦?还有什么吗?我问他。
我为什么把这个门锁上?
我可不知道。
就是不让闲人进去,你明白吗?他依旧十分亲切地看着我。
如果早知道的话,我肯定……那么,好啦,你现在知道啦!如果我再看见你跨过那门槛……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微笑已经被恐怖的狞笑取代了,像魔鬼一样盯着我,我就把你扔给那条獒犬。
我当时吓得手脚发软,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都记不清了。当我稍稍清醒时,发现自己正在床上发抖。这时我想到了你,福尔摩斯先生。我太需要有人给我提一点意见了,否则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我害怕那所房子、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些仆人,甚至那个孩子,他们一个个都让我感到害怕。当然,我是可以逃离那儿的,但是强烈的好奇心让我留下了。我很快决定,我要给你拍一份电报。我戴上帽子,穿上外衣,走了约半英里路来到电报局;回去时,我感觉踏实多了。我走近大门时心里又惊慌不安起来,惟恐那只狗被放出来。但是我知道托勒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我知道在家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对付这只野性的畜生,所以别人不敢冒险把它放出来。我偷偷地溜了进去,一切顺利。晚上,我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你们,高兴得大半夜没有合眼。今天早上我很容易地请了假到温切斯特来,但是我答应三点钟以前必须赶回去,因为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准备出去做客,今天晚上都不在家,所以我必须照看孩子。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历险经过,福尔摩斯先生,你认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又该做些什么?
福尔摩斯和我都沉迷在故事里。我的朋友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两手插在衣袋里,神情肃穆。
“托勒是不是还睡着?”他问。
“是的,我听见他的老婆告诉鲁卡斯尔太太,说她对他实在没办法了”
“那就好,鲁卡斯尔夫妇今天晚上要去做客?”
“是的。”
“他家有没有地下室和一把坚固的好锁?”
“有,那间藏酒的地窖就是。”
“亨特小姐,你是一个非常机智勇敢的姑娘,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能再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可以吗?”
“我会努力,要我做什么事?”
“我的朋友和我七点钟到达铜山毛榉。那时候鲁卡斯尔夫妇一定不在。至于托勒,希望那时他还没有从酒醉中醒过来。现在只剩托勒太太,必须预防她报警。如果你能把她叫到地窖里去,并且锁上门,那么事情会很顺利。”
“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
“太好了!那么我们就来彻底调查这件事。事情只有一个解释,你被请去冒充某个人,而那个人现在被关在那间屋子里,这一点很明显。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被囚禁的人就是那个女儿爱丽丝·鲁卡斯尔小姐。我记得,她是被说成到美国去了。显而易见,你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你的高度、身材和你头发的色泽和她的一样。她可能是因为患过某种病才把头发剪掉了,因此,也要求你必须剪掉头发。你瞧见那绺头发完全是巧合。那个出现在公路上的男人或者是她要好的朋友,或者是她的未婚夫。而且无疑他确定你就是她,正因为你穿着那个姑娘的衣服,而且又那么像她,所以当他看见你的笑容,以及你的手势后,就认为鲁卡斯尔小姐一定生活得很快乐,再也不需要他的关心了。那只狗晚上放出来是为了阻止他接近她。所有这些都很清楚了,这桩案子最严重的一点就是那个孩子的性格。”
“这和孩子又有什么牵连?”我十分不解。“我亲爱的华生,你作为一个医生要了解一个孩子的癖性,就要从研究他的父母亲着手,但是反过来道理也是一样的,通过对孩子性格的研究,我们可以对其父母的性格有一个基本的了解。这孩子的性格非常残忍,甚至把折磨弱小事物当作一种乐趣。那么,无论这种性格是遗传自他那位笑眯眯的父亲还是他那位少言的母亲,对于被囚禁的姑娘都意味着一种灾难。”
“我相信你是正确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大声说,“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事我更是肯定你的判断,现在,让我们尽快去救助那位可怜的人吧。”
“我们必须倍加小心,因为我们的对手是极其狡猾的。我们在七点钟以前无事可干,但是到七点钟我们会去与你会合,不用多久我们就能打破这个谜了。”
我们七点整来到铜山毛榉,并把双轮马车停放在路旁一家小客栈里。那一丛树上的黑叶,像闪光的金属,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凭它我们很容易就认出了那幢房子,何况亨特小姐站在门口台阶上微笑地等候我们。
“事情顺利吗?”福尔摩斯问。从楼下的某处突然传来了响亮的撞击声。“那是托勒太太在地窖里,”她说,“托勒现在正躺在厨房的地毯上呼呼大睡。这是他的一串钥匙,和鲁卡斯尔先生的那串钥匙完全一样的。”
“你干得好极了!”福尔摩斯先生赞叹地夸奖道,“现在你带路,让我们去揭开这件事的谜底。”我们走到楼上,打开门上的锁,沿着过道往里走,终于来到亨特小姐所描述的那扇门前面。福尔摩斯割断绳索,将那根横挡着的粗铁杠挪开,然后他用那串钥匙试着去开那门锁,但是没有一把钥匙是合适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在这寂静之中,福尔摩斯变得严肃忧郁起来。
“我相信我们来得并不太晚,”他说,“亨特小姐,你最好等在外面。现在,华生,你试着用肩膀顶住它,我看看能不能进去。”
这扇门已经有些年头了,一碰就摇摇晃晃,我俩一起使劲,门被撞倒了。我们两人冲进门一看,房子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小床,一张小桌子以及一筐衣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们要寻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些不大对头,”福尔摩斯说,“也许这个家伙大概猜到了亨特小姐的意图,早我们一步弄走了受害者。”“怎么弄出去的?”“从天窗。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攀登到屋顶,“哎呀,没错,”他叫喊着,“这里有一架长的轻便扶梯,一头搭在屋檐上,他真是用的这个办法。”
“但这不可能,”亨特小姐说,“鲁卡斯尔夫妇出去的时候,那里并没有扶梯。”“他是一个狡猾又危险的人,这肯定是他跑回来搬的。我听见脚步声了,一定是他,华生,你最好准备好枪。”没等他说完,门口已出现了一个肥壮、结实的身影,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粗棍子。亨特小姐一看见他,立刻尖叫一声,把身子缩靠在墙上。但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纵身向前,勇敢地望着他。
“你这混蛋!”他说,“你把你女儿弄到哪儿去了?”这胖子四处巡视了一遍,又看看上面打开的天窗。“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他尖叫着说,“贼,你们这帮贼,可让我捉住你们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转过身,迅速地跑下楼。
“他肯定是去找那只狗!”亨特小姐大声说。“我有左轮手枪!”我说。“最好关上门。”福尔摩斯说,于是我们迅速冲下楼。我们还没到大厅,便听见猎犬的狂吠声,然后响起一阵异常恐怖的尖叫声和猎犬的撕咬声,这一切都让人心惊胆颤。就在这时,从边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满脸通红、胳膊乱舞的托勒。
“上帝啊,”他大声喊着,“是谁把狗放出来了。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啦,快,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福尔摩斯和我急忙飞奔出去,托勒紧紧相随。在房子的拐角处,我们看见一只巨大的显然是饿极了的狗,一张黑嘴咬着鲁卡斯尔先生的喉咙,而他正在地上翻滚悲号。我跑上去抬手一枪,打中了狗的脑袋。它倒了下来,锋利的白牙仍然嵌在他那肥大的满是褶皱的颈部。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从狗嘴里解救出来,然后将他抬到房子里。人还没有死,但却已血肉模糊。我们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并差遣吓坏了的托勒去通知他的太太。我尽力帮他减轻痛苦对他的折磨,我们都围着他聚集在一起。这时,房门打开,一位瘦高个儿的女人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喊道。“是的,小姐,鲁卡斯尔先生一回来就把我放出来了,然后才上去找你们。啊,小姐,如果你告诉我你的计划,你们就不用费这么大劲了。”“哈!”福尔摩斯目光尖利地看着她说,“看来,这件事的全过程托勒太太了如指掌。”“是的,先生,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既然这样,大家都坐下来,让我们听听托勒太太怎么说。对于这件事我确实还有几点不明白。”“你们马上就会明白,”她说,“如果我能早点从地窖里出来,我也会去解救她的。假如这件事最终要闹上法庭的话,你们得记住,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我也是爱丽丝小姐的朋友。”
“在这个家里她一直不快乐,自从她父亲再娶以后,爱丽丝小姐更是闷闷不乐,在家里她完全没有发言权,谁也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儿。但是她在朋友家里碰到福勒先生之前,她的境遇还不算很坏。就我所知,根据遗嘱,爱丽丝小姐有一定的权利,但她从来不在意这些,而是让鲁卡斯尔先生管理一切。他知道他可以放心这个女儿,但是爱丽丝一旦结婚了,事情就会有所改变。于是她的父亲认为应该制止这件事情的发展。他要他女儿签署一个字据,声明不管她是否结婚,他都可以用她的钱。但是爱丽丝小姐不肯签字,就这样一直闹到她得了脑炎,差一点死掉。最后虽然恢复了健康,但已经骨瘦如柴了,而且不得不剪掉美丽的头发。幸好这一切都没能使她的男朋友变心,他爱她一如既往。”
“啊,”福尔摩斯说,“我想你说的这些情况使得我们完全弄明白了这件事,至于其余的我就可以推断出来了:鲁卡斯尔先生于是采取了囚禁的办法?”“是的,先生。”“同时找来伦敦的亨特小姐以摆脱福勒先生执著的纠缠?”“正是如此。”“可是福勒先生是一位意志坚强的人,就像一名出色的水手那样,他监视了这所房子。并且通过用金钱或其他方法说服了你,使你站到他那一边。”托勒太太平静地说:“福勒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出手阔绰的先生。”“因此,他让你的丈夫一直有酒喝,让你在主人出门后就准备好扶梯。”
“没错,先生,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应当感谢你,托勒太太,”福尔摩斯说,“你澄清了我们脑中的一切疑惑。村里的外科医生和鲁卡斯尔夫人马上就要到了,华生,我们现在最好是护送亨特小姐回温切斯特去,因为我感觉我们在这里的合法地位问题值得考虑。”
就这样,门前有铜山毛榉的那所不甚吉利的房子的秘密被揭开了。鲁卡斯尔先生虽然逃过一死,但已经精神衰弱,大不如以前了,幸亏他有一个忠心的妻子细心地照料着他。他们的老佣人们还和他们住在一起。大概他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以至于鲁卡斯尔先生很难解雇他们。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就在他们出走后的第二天在南安普敦申请到特许证书结了婚。福勒先生如今在毛里求斯岛担任政府职务。说到维奥莱特·亨特小姐,由于她已经不是福尔摩斯所关心的问题中的人物了,他就不再对她表示进一步的兴趣了。现在,亨特小姐是沃尔索尔地区一家私立学校的校长,我想她是喜欢这个工作的,也一定会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