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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诗话（第六卷）
袁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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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代的陶太尉及欧阳少师，他们的母亲都因教子有方而显贵起来，并且能名传千古。然而这两位母亲的作品却没有流传下来。即使像宣文夫人那样讲解经义，几乎和孔子齐名并称，其所吟咏著写之作也没能使后人知闻。
近年唯有毕太夫人，却是兼而有之。夫人名藻，字于湘，是印江县令笠亭的女儿，少仪观察的妹妹，少仪观察是我一起受征召的朋友。她作有《偶咏梅》诗，诗中说：“探出枝条，最先承受春神东皇的恩赐，花瓣落下，点额成妆，为帝王之女亲自添娇。”第一句本是无心之语，没过多长时间，秋帆尚书果然是殿试第一，是继王沂公之后又一位状元。吉祥之人的诗词，竟成了诗中的预言，也是一桩奇事。太夫人虽然身处闺阁之中，对政事却十分通达明了，毕秋帆尚书到陕西任职，太夫人作诗来告诉他：“读书能使人满腹经纶，学习古人之道可以取法政治。文章和功业，原出自一道，你在秦地任职时日久长，对那里寄以自己的抱负。承沐圣主的恩德，身受皇上浩荡之恩宠。我白日为你祈告，切记自己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严格要求自己，谨慎小心。就像那斗拱之材，砍得太小就无法用了。又像那载行的车马，若不警戒小心，则有跌翻之忧。深夜扪心自问以何来报答圣恩？我听说有治理天下的济世之才人，严正持重，而不易草率行事。整饬告诫不要烦琐苛责，清廉体察不要细碎狎杂。不要粘粘糊糊，优柔寡断，纠缠不清，也不要模梭两可。身端影正，砥砺磨炼自己清正高洁的操守，俭朴有德，礼贤下士。从小事上廉洁，才能行得大法，长久地诚实，可以去掉虚假。西部的民风淳朴敦厚，质朴而很少浪费奢侈，丰、镐旧都余音尚存，人杰地灵，乃藏龙卧虎之地，况且又逢盛世，十分地兴隆繁华，物产丰富，人民百姓安居乐业，需要地方长官好好地加以爱护，使其好好生活，因时而宜进行宽厚德泽的治理，善于调理。古代之人树立名声威望，深深植根于性情之地。一步一个脚印，实心实意方见实事，能够名垂千古，现代和古时原出一理。不负平生的学识抱负，不要仅仅求得一家的温饱就心满意足。在上能报答圣恩的浩荡，在下来庇护家门。我家的世代德行相继下来，祖先的事业不至于衰落不振。痛惜你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所幸没有弃去遗留的教导训诫。可叹我年老力衰，垂垂老矣！心力交瘁，拄着拐杖看天边的飞云，望断苍翠的秦岭山地。”读她的诗，训诫之词深厚有情，不减颜氏的家训。没有多长时间，太夫人到官署之中养其天年，路途之中常操心来访察儿子的政声如何。闻听长安父老百姓都交口称赞尚书贤德，太夫人很高兴，抵达官署后又赋诗道：“乘着马车刚刚体味到这三千里的长途，地方的风土民情使我快慰。到处都听人称赞好，几年来年丰民乐都靠长官的贤良。”“连日来叙说旧事一直到深夜，娄江浩瀚无尽望断远方，拳拳之心何时可休？不要惊诧老人又添了白发，儿童也换了几辈，家乡口音也都改了。”“周围都环绕着竹木花草山石，栏杆外的微云天光映着青翠的山峦。只要窗前有风物可以赋诗，不须回首忆想江南。”
太夫人受封极品，卒于官署之中。庚子年，皇上到江浙一带巡视，尚书守孝在家谒见皇上，陈说母亲贤德。皇上赐予“经训克家”四个字，尚书在灵岩别业建起一座楼来奉宸墨，当世之人都觉得很荣耀。太夫人有《培远堂诗集》行世。
《培远堂集》中的诗清妙无比，美不胜收，我摘抄下写得特别好的。五言古诗如《灵岩山馆夜坐》诗中说：“太阳垂落，没于绝壁悬崖，山馆不知不觉忽然暗了下来。石板上静静地放着一张琴，清澈洁静的泉水正好可以用来烹茶。不知已是夜深人静时分了，月儿升上了青松枝顶。”
五言律诗如《正月十二夜》：“灯光摇摇，画堂转暗，坐着数更漏之声偏觉黑夜漫长。月照半墙，雁影可辨。雄鸡声声长啼，屋瓦上结着白霜。夜间吟诗多半是为了即兴抒怀，春日的酣梦中总是家乡。庭院下微风吹起，送递梅花的清香进入帷幕之中。”
《落叶》诗中则有：“树上叶子疏疏落落，结了一层微霜，秋气四笼，顿觉四际萧条冷落。西风一起，落叶纷乱飘下，阵阵阴雨增添几分凉意，更觉秋意浓重。纸窗上映着皎皎月色，爬满青苔的石级失去了层层覆盖的绿荫。我偶然凭栏伫立远望，但见漠漠的平林如今疏疏朗朗，可看到隐隐的远山。”
七言律诗有《小园》：“有半亩小小的园子在城西边，每到春深似海之时，常含情愉人。花丛簇拥着帘栊，天晴时卷起帘子放梁上燕子飞出去，依依垂柳旁的阁楼中可以在清晨听到黄莺的啼唱。旧时读过的《汉书》如今重看仍清楚地记得其中的内容，初次临晋帖觉得手生。笑自己还没有忘掉竞争之心，闲暇的夜晚招呼邻家女子过来下棋。”
七言绝句如《探梅》诗：“光福寺前日光曛和，上阳村外望见光色弥漫。层林密密，沟壑无际，分辨不出来是湖光还是白云。”《春残》诗：“清淡的茶几熏黑的炉子杂布拼起来的琴囊，绿荫掩映之下的巷内门户之家画卷沉沉。春天来了小小的苑林无人持帚打扫，窗前花瓣飘落，积了厚厚的一寸那么深。”《松径》：“石径弯弯曲曲环绕山石，拾级而上，山色满亭，绿色环围重重。松风好像在嫌泉声太小，自在林间掀起阵阵松涛。”
五言排句如《雁字》：“一片云飘在蓝色的纸上，鸿鸟排成的文字并无半点瑕疵，《禽经》十分古朴典雅，为了在紧急文书上插鸟羽便纷纷取拿。常常做缠联之形起飞，又何曾讲叙过次序。衔着芦枝好似在运笔，其在空中游雾之状又如纸上涂鸦。家常凡鸟枉自讥诮，家养禽鸡又何曾相夸炫耀。这沉默缄言的风格来自塞北，飞到天涯去传音讯。风乱吹不止，低空横排遮住了远山，大雁用和谐的声音呼唤着伴侣，被弹弓射破了身体。雁阵的行间从此缺空了下来，空空留在那儿不再加上点。奇姿缥缈，其形状斜着排列，收敛翅膀停落下来，临着池水嬉戏划沙。鹅群犹自没这么巧妙，风策足可联接其华盛。雁影映在水面胜过清稿，烟笼雾绕回护碧纱，在天上舒展开来，不愧其才，在云霞之中逸放洒脱。”
五言绝句如《雨夜》：“临近傍晚薄暮时分花色暗冥，看不真切，独坐下来琢磨琴谱。一缕轻烟从沏的茶中逸出，卷起竹帘，春雨飘散。”
六言绝句，如《夏日作》诗：“拨弄火灰，火炉的香飘散而来，竹帘半卷梁间燕子飞去。吴门的六月独有寒意，不知雨落江南何处。”
这些诗都有清淡细微高远淡泊之意境，真是高妙之作。其他的名句如五言诗《望华》：“常常半夜之时便可看到日出，云雾只在山腰环绕。”《尝新茶》：“尚带着春天露珠的气味，还存着清晓云雾的清香。”《虎丘》诗：“隔着花草都有楼阁，进入寺门方知道有山。”《江村寓目》：“山吞下将要落下的夕阳，风抵着将要涌起的潮水。”七言诗如《梅花》：“仿佛只同白云有约一般，遥遥看着积雪也怀疑是否有幽香扑来。”《闻虫》：“雨水洒过花间小径，青苔还带有清冷寒气。风定下来豆棚之叶不再沙沙作响，月儿刚刚涌出，明亮起来。”《野望》诗：“雨水过后，经霜的红叶比染过的更灿烂，风平定下来，炊烟袅袅，似乎这缕楼白烟要凝于空中。”《灵岩怀古》中说：“人去之后，小径仍然花开，清香不绝，昔日屎廊如今只有风吹的声音，回荡在风清月白之夜。”《登澄观楼》中说：“积雪厚厚，十分明亮，使得天上的太阳也显得淡然无光，极为寒冷之时，远山之上也没有烟织雾绕。”
二
仁和的沈椒园名庭芳，是查声山学士的外孙。他的父亲麟洲先生，任文昌县令，受到牵累，发配到宁夏。母亲查太淑人留居在嘉善，没有跟随而去。椒园每年奔波于南北两省之间，行路极为辛苦。他作有诗云：“秋天生红豆之时辞别南国，春天青铜山绿之时赴赶北方。”“青铜”是宁夏的一座山名。又有诗：“白云投下影来有心随着远眺的目光而去，泪痕如线伴着那绽破了的征衣。”这诗为厉樊榭孝廉欣赏。沈死后，张少仪作诗哭悼他道：“塞外的草都枯黄了，双泪交流，瀛州仙境，云清天净，一襟清爽。”“草枯”是用裴子野之事，是纪实情。观察之父笠亭先生，任印江县令，和沈同戍宁夏。观察跋涉万里，号呼求救，最终获得安全。
唉！三君都和我同举词科，而沈、张两位观察，又同时在李玉洲先生家举办诗社，两人来往尤其密切。如今都先后去世。回想这六十年中，升浮沉降，聚会分散，音容风尘皆如一场梦幻，直使人郁郁于心。张之母顾若宪恭人，就是毕太夫人的母亲，著有《挹翠阁集》，和武林的林以宁、顾姒齐名。随丈夫宦行到群可，在官所之中击世。太夫人作有《得黑今中信》两首诗，最为凄恻感人，诗中说：“黔中的驿使来到，使我柔肠寸断，血泪沾襟。在荒远绝地，怀有归乡之意，几年来一直牵念着女儿我。常常是汤药不断，还是为我寄来华簪以做记念。最堪伤心离别长亭语句，路途迢迢直至今日，尚不能见。”
“千山之外是官舍，红旗悬挂着随风飘飘。望着云端枉自白了鬓发，儿女绕膝只有等到赴黄泉。犹有清吟之诗尚留人间，应该用笔记下来流传。阿兄归来的日子近了，我明年该要离乡了。”
后来，毕秋帆尚书把她接到秦关护养，张少仪又从云南解组来到官署，这一对白发兄妹，终日唱和不已。太夫人又作有诗为：“千里迢迢客从远方归来，到年终相逢，笑眉舒展。二十年来白发比梅花还白，一夜之间春随爆竹而来。谁能料到我们能够异乡相逢，划着炉灰细谈往事。殷勤寄语给那打更的，不要催促城头漏箭早至天亮。”
三
吴中的诗学，以娄东最盛，二百年来，前有凤洲，然后相继有梅村；如今承接下来的，莫不是弁山尚书？他作有《过吴祭酒旧邸》诗，说：“我是娄东诗社吟客，心中私比前人不胜其情。”由此可知其以两公自命。然两公仅有文学才华而没有建功受爵，而尚书则是这一点上远远超过他们了。尚书虽然政事繁碎，辛勤办公，却没有一日不看书，手上披注，口里诵读，比那些儒生秀才们还要刻苦得多，著有三十二卷诗，名为《灵岩山人诗集》。“灵岩”是尚书年少之时读书之地。
四
蒋用庵有诗句云：“花卉以春、秋两季来分定早放晚开，上天根据才华命运来定各自的沉浮。”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然有才华却没有命，终究不能施展其抱负才能。徐英公调兵遣将，必定用那些方面大耳有福相的人，说是：“取他的福力，来助我成功。”
我在这儿说一下，嵩阳是毒地，代公到后龙虫远徙他地。乐阳的泉水味道很苦，房豹到后而其味变甜。这便是明显的成效。天子知道弁山尚书最为福深，因此中州之地有荒饥大灾之时，将公调至秦中；荆州有洪水灾害时，又将公调到楚地。凡是公所至之处，便能肥沃土壤，去除灾害，风调雨顺，恢复元气：古代与今世之人同出一辙，极为相仿。然而若是没有至诚之意，苦心经营，殚精竭虑之怀，也不会上能感动上苍，下能深得民心，不负众望。弁山公作有《荆州述事》十首诗，全是仁义之人所说之言，不亚于元次山的《春陵行》，我在这里录选其八首诗。诗中说：江水茫茫，长天一色，连接混茫，登到高处，无地可以质问苍天。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比焚毁家园还要凄惨，破旧的船只忙个不停救人于水中。海上之市应该重新开一新聚之地，水晶宫中看见一次小型的沧桑变动。最使人伤心同情穿着绣的乌台官，披散着头发到哪里诉说起这罕见的灾荒呢？（鲁赞之侍御，全家都在洪水之中丧生。）“傍晚时分，凉风吹来，一片凄凉黯淡之色，路途之上排放的都是横七竖八的棺材。饥饿的老鼠伏藏在仓中吞吃腐烂的粟米，乱鱼随着浪花追逐水上浮飘的死尸。神灯来往，兆示天将要开网降水，（据说洪水暴发前几日，江上时时有神灯来来往往。）鲧治水时窃来的能长的息壤也难填这水，分明地维己绝，哪里料得存亡只是半刻工夫的事，万家骨肉亲人都流离失所。”
“浪头高涨压过望江楼，亲人眷属都卷入水中做了水府的囚犯。人与鬼在黄泉道争着出来，蛟龙白天在城上浮游。极目远望全是一片秋天萧杀之气让人悲伤不已，伤心那些逝去的人双泪进流。不是乘着船筏便是爬到屋顶，这时方信人生就是浮在水上的泡沫。”
“生生死死都有这么多人牵挂不已，文人骚客满腹酸楚咏吟《哀郢》诗篇。菩萨仁慈的竹筏迷失了渡口，苦海横舟，难登彼岸，洪水泛滥，滔天而来，情势猖蹶。不知道骨已化入泥浆，还以为身躯经过降割。这一去江水分为九股，不知魂灵可识得归往黄泉的路。”
“云梦之地，洪水苍茫，土地八九分已被水吞没，一半人为饥饿无食之人，一半人成为游魂野鬼。鲛绡有眼泪也应滴滴化为珍珠，当年女娲杀鳌以足为四柱，此时恐也无功，极柱也似乎翻了。救急城里也成死劫，劈刀打开得生之门。若不是天帝仁慈宽厚，威力宏大，十万苍生又有几个能够幸存下来昵？”
“手持敕书亲自封好寄给上公，为百姓劳苦辛勤堂上阶下都是相通一致的。内府加紧催发金钱来赈济百姓，筑起城墙《冬官》记有《考工》。真想燃犀来照尽水中怪物，哪里忍心看百姓衣衫破旧不堪哭向天地未开前的混沌景象？五更起身批写奏章，饥饿淹溺困顿之状真如同自己经受的一般。”
“工匠又重新商议修筑城墙之事，免得蚩尤属地之民又祈祷上天。清凉的月照着千万户人家，寡妇流泪哭其丈夫，清霜之中传来多少为男子捣衣之声。蚂蚁渐渐出来整理它们的巢穴，依着新生的槐树，动物又重新回到旧时的林中。我有孝侯的三尺之剑，发誓将要踏着浪花斩除长鲸。”
“江水茫茫一片，烟雾沉沉，燃过的纸钱四处乱吹挂满了枫林。身葬鱼腹弹唱湘水怨词，谱写哀曲作楚地之吟。南国之地好雨正下，西风吹来，镜中发已斑白。不要嗟叹身体衰弱多病，大济苍生本来就是我这读书人的心愿。”
五
古代的名臣同在一个地方供事，相互唱和，最是佳话。唐朝的白居易在杭州任刺史之时，元稹在浙东任观察，两人彼此写诗往来，这是天下太平昌盛之时的事。近来秋帆尚书任两湖总督，正好蒙古的惠椿亭中丞，到湖北任巡抚，因此能够相识交好。尚书知道我正在作《诗话》，于是就寄来中丞的诗让我看。读其诗，我钦佩为大家名手，我仅记录下他的《过哈密》：“扼居西境雄关的第一地区，举起马鞭遥遥相指识得是伊吾。当年曾经大兴兵马，奔驰在这沙漠之中，如今这地方和百姓都划到版图之内。通往车师的路途但见烟云黯淡模糊，吐谷和天相连之处雪峰隐隐不清。阵阵寒意袭来，催着战马急急而驰，也不去问询村家的酒还有没有。”
《过潼关》：“一百二十里的秦关万古以来气势雄伟磅礴，西风吹送之下一片白帆沿着黄河驶来。寒冷的清水之外闻听沙岸上马嘶阵阵，在夕阳之中人倚山城而立。放眼望尽古代的沙漠却笑飞鸿，三度在雪泥上留下爪痕，（我从湟中往返来回，加上这一次共有三遭）这次进京我又经过华阴古道，尽情欣赏经霜的林木之中又有几树红叶。”
《果子沟》诗中说：“山势挺拔峻峭，嶙峋险陡，水向西流去，经过这百里长的沟，地属伊犁。残断的桥面上积雪厚厚一层，掩迷了行人的踪迹，古老的山涧流水中冰块堆撞，马难以展蹄而行。驿使骑马迎来送去多半都是旧时相识，看征衣上点点斑斑溅了不少春日的泥点。风灯里有几间木板搭起的阁子，独有闲情仗着醉意挥笔题诗。”
中丞年轻时研究并善于作诗，后来就在青海、伊犁及天山南北之地从军立功，就是连古代所称的月支、鄯善都已是足迹踏遍，因此其所见所闻，都吟咏殆尽。他的诗风沉雄古健，足可以上逼七子，下接黄门。
中丞的诗不单单侧重于一种体例，也有一些诗有中唐诗味，清新细腻，委婉含蓄，如他的《静坐》诗：“夕阳垂挂在最高枝上，依依有不合之意，竹帘影子垂垂，此时颇有困倦小憩之心。睡梦之中仍旧忘不了自己身在异乡为客，怕照镜子看自己的鬓发渐白。秋天来了，黄色的菊花绽开，能像陶潜那样采菊东篱，过一种恬淡的隐居生活，时候还早呢！怜惜那北雁南归得太迟。插燃上一炉香，悄然静坐，看烟缕缕上飘结成相思之情。”
《秋宵》：“离别愁肠又岂是轻易能停止思念的，打叠整理好新愁换去旧愁。昨夜饮的酒大都随着梦醒而醉意亦消，张灯摇摇，微弱将熄，还照着新题的诗篇。月儿照着花，洒留下一片清影，偏偏爱怜夜晚，敲棋声声和着风声亦带着秋日之气。渐渐觉得夜间的寒意侵来，禁受不住，笑着披起鹤氅也颇觉温柔。”
《过华峰题壁》：“主人赏爱客人超然出众，列成小队遥遥邀客过渭河、汾河而来。三十六座山峰无一可赠，随缘分送你一溪清水中映着白云。”《题画》：“谁家的亭子屹立于苍翠的青山峰上，白板木桥凌架于几家屋顶之上。远村层层叠叠，掩映之中透出半个山角来，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拄着杖藜有人伫立。”
其他的佳句，比如：“青青杨柳环围着两池水，花木之中掩着一座小山。”“渡口的悠悠白云接连着碧绿的青草，波浪汹涌而起夕阳的余辉照着浪花，红红的。”皆是可以传世的诗作。
六
湖北的陈望之方伯，是陈其年检讨的后代，诗才清新佳妙，很有祖上风格。当他在楚地为官之时，正好和毕秋帆、惠椿亭两公共事，真可谓天公作美，有意使诗人合聚一块儿。
方伯之诗，我只录了他赠给我的佳句，已选入第三卷中，除此之外，未能窥得他诗的全貌。忽有松江一位姓廖的拿幅《养鹤图》请我题诗，其中有方伯一首绝句，为“美人自己结下岁寒之盟，离世绝尘的山间照得眼睛忽然明亮起来。掩上门料理鹤的粮食，松花如乱雨扑扑落下，散到帘上。”真是清脆绝尘，高逸无比。尝得鼎内一块肉，便可知道所有的味道。
七
毕尚书广泛地厚奖文人雅士。一时间文入学士，都聚集到他那儿。尚书已经刻了黄仲则等八个人的诗，名为《吴会英才集》。此外，还有吴下的张琦，字映山，也引入幕宾之中。平生不怎么读书，而擅长作诗。他的五言诗如《咏帘》：“西北处的一座小小的红楼上，懒得用钩挂卷湘帘。织成千缕离恨，添得一层愁绪。夜幕降下，沉沉之夜似在戏逗天上那弯玲珑的月儿，凉风刮过，穿掠琐碎的秋色。炉中燃着的香隔不断，偷偷逸出画檐浮飘空中。”
七言律诗如《登妙高台》：“大海之门从中折开，大江涌奔出来，风卷浪涛浩浩荡荡，如白雪堆起。飞鸟盘旋飞到楼阁之上，淮、徐两地争着送出好山，映入眼帘之中。怀想千秋之事，自古至今凭吊古迹之人空自搔首慨叹，二月梅花纷落之时怀念远方之人。满池的湖水变成一双白眼，又和谁同尽杯中酒呢？”《夏日感怀》：“我家住在笠泽湖边，一叶扁舟，一根钩鱼竿足可供我一生消遣受用。在酒泉贪恋着好酒不愿归去，荷花已是开过几遍了。”和别人之诗《寒食忆旧》：“春日天气正好，景色明媚，趁此良辰去寻访世外隐人，看凌空小楼隐露于松林梢头。此间童子遥遥指着，向我开颜而笑，高人住家就如鸟雀筑巢一般。”“六桥春水曲曲折折却又相连相通，装载着酒划着船，在夕阳晚照的光影中缓缓行着。莺声燕语之中指点那些精巧的楼阁，斜伸出来一枝红红的桃花。”“在灯下，带着醉意挥笔成书，数行草书龙飞凤舞，夜深了，已可遥遥闻得巷中一声半声的鸡鸣。登床就寝，倘若今夜梦中回归家园，正好可以趁着半街残月的光华，踏月而去。”《游霭园》中说：“层峦叠嶂清水淙淙流淌，鲜花映着篱笆，翠竹清影映在窗前。此时，站在小亭之上向东北方向望去最妙不过，只见青山缺隐之处，露出一江秋水。”五言绝句有《咏温泉》：“意欲探访阿房宫旧迹，但见平原漠漠，烟影笼着如雾的绿树，昏暗模糊不清。自从楚人项羽一把火烧了阿房宫之后，流水就从此变得温热。”
映山的弟弟名瑗，字慕蘧，我曾经在吴门见过他，听他的言谈，竟可使人觉得未着衣而颇和暖，所作之诗有家风。《道中》诗中说：“弯弯曲曲的深山腹地有山野人家居住，行客骑着马盘旋在山道上，看树梢与道路平，踏蹄而过。”《舟中》：“远岸沙滩上的沙涌涨上来，远看去疑惑分了港湾，顺水行舟，白帆飞快向前进，仿佛逆流而行。”《应山道中》说：“高峻危立的山峰也有道路可寻，人烟稀少，破烂残断的庙宇没有门，水鸟栖息其中。”《黄鹤楼》：“巴蜀浪潮冲天奔腾，天仿佛也溅湿了，荆襄之地白云涌出天际，竟望不到树木痕迹。”《题高校书小照》：“胭脂山与楚王宫殿相接边，早知其中境界全然不同。一座楼阁耸立，栏杆曲折幽深，春深似海，紧闭院门，百花环绕。”
八
王梦楼白云南归来，曾经诵读过商宝意先生的一首《忆旧》绝句，诗中说：“莺语声声，花草郁郁，深深庭院，那是身着绮罗的年华，记不清弹筝抚琴的清音和心境了。剩有旧时的金屈之戍，在精美的画楼之中，深锁着五更天。”
九
上元节时，有位名叫任东白的人，作有《哭方行之》诗：“这个时候我没有一杯薄酒可以浇奠于地来安慰你的亡魂，黄泉之下该会原谅我这老朋友的清贫罢！”陈古渔为我诵读了这首诗，感喟不已，为他神伤，没过多久，任东白也死去了。
十
生冷隐晦的典故，对于写诗著文的人来说不可以用，而对于看诗文的人来说却不可不知。曾有人诵读明朝的杨维斗先生的诗，疑惑不解，问道：“吾宫萝葡火，咳唾地生榆’（萝葡焚毁了我的宫室，咳嗽吐痰之处生榆树。）不知道是出自何处？”我在此说一下，《北吏》中记载：“魏昭成皇帝吐唾液之处，地上都生起了榆树。”而“萝葡火”却不知道它的出处。此后二十年，我翻阅《洞微志》，上面有：“齐州有一个人得了疯病，做梦看见有一位穿着红色衣衫的女子，引他进入一座宫殿之中，歌道：‘五灵楼阁玲珑精致，这里便是天府之境。然而却惆怅闷闷不已，难以诉说，一丸萝葡焚毁了我的宫室。’旁边有一位道士说：‘你中了大麦毒，少女是心神，小姑是脾神，知道萝葡能够制麦毒，因此说火吾宫。火，就是毁的意思。’这位患了疯病的人醒来后食萝葡，病便好了。”
夏醴谷先生在楚地任督学之职时，年试的试题题目为：“象日以杀舜为事。”（舜的后母之子象终日处心积虑要杀掉舜）有一位考生文中写道：“象不仅仅以水来淹杀舜，而且还用火来烧杀舜。不仅用火来杀舜，而且还用酒来毒杀他。”幕中阅卷的人看了不觉大笑，欲将试卷批抹而置入劣等之中。夏公不答应，说道：“恐怕有出处，且看看他是如何做对的。”他的对答是：“舜因为不能得到后母的爱护，于是也得不到父亲的爱护；舜虽然不能和弟弟友好相处，却有幸和妹妹关系融洽亲密。”通篇文章也不乏奇警精辟之句，立意新奇。夏公将文章改置于一等之中，想将该考生召来，问问句子出处，而该生已经出门远游了。
我说明一下，舜的妹妹敤首和舜的关系很好，此事见载于《帝王世纪》。祖君颜写檄文讨伐隋炀旁说：“兰陵公主最终被逼承幸，没有得到像敤首那样与兄相善的贤名，却蒙受齐襄兄妹淫乱的耻辱。”这个典故看来六朝时的人已经用了。然而只有以酒毒杀舜之事，不知出自何书。又过十几年，我读马脯的《绎史》，才知道象拿药酒毒害舜这件事，可见于刘向的《列女传》。
十一
许太夫人有《夜坐》诗，诗中说：“吟诗之人肩部瘦削可怜，满腹都是锦绣诗篇，在春天摇摇的灯光之下独自静坐，身影幢幢。一轮可爱的将落的残月横斜照来，分明是作画的稿子印在纸窗之上了。”
毕太夫人《夜坐》诗：“夜深尚未入睡，一时兴起梳理起乌发，侍儿端来了雨前新茶。我很喜欢看月光笼罩着桃花，清影随月渐渐移上红窗上的六扇窗纱。”两题两诗，功力相当。
十二
严东有选编一部《宋人万首绝句》，采摘收录极其广博。我浏览了一些说部书，发现有遗留下来没有收进去的好作品，颇以为憾，便又录下几十首诗，来补充其缺遗。还没来得及交付，东有已经亡故。我于是便仿照王渔洋《池北偶谈》中采集宋代绝句的体例来补全此书。诗的题目：作者的姓名我都记不清楚了。诗为：“整日寻访春天，都不知春在何处，脚下的草鞋踏遍了陇头的悠悠白云。归回途中偶然在梅花树下经过，才发觉花枝已占了十分春意。”“昨天厨房中没有吃的了，娇儿饿得直哭，而饭箩却空空无物。阿娘摇手对娃娃说，莫哭，你爹有新诗呈给相公。”“山间馆舍修建了十年方才开始围墙，竹林间笋长得又快又长，权且在竹子间开辟一门。一辆小车可以从竹径中行过，也不愁花草上的露水会沾湿衣裳。”
“沿着疏疏的篱笆行走，尽头之处便现出一座小桥来，在绿杨林深处点缀有几枝红色的美人蕉。清楚分明地映入眼中，没有什么分别，安置在心头之上，久久不肯消失。”“白头江波上有一位白头老翁，家随船移，船头上风浦浦地吹着。老翁刚钓上来一尺长的鲈鱼，孙儿们在荻芦之中吹火。”“桃花开时，一场雨过，落英碎红从枝上飞飘下来，一部分逐水而去，一部分污淖于泥土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双燕子，衔着花瓣一直飞到画梁之间。”
“拿针来刺破南窗上糊的纸，暗自引来了一阵寒梅的清香。蚂蚁也知道春天富贵，倒拖着一片碎花瓣爬上宫墙。”“白云山上白云泉水，泉水自是无忧无虑，而白云也闲适淡泊。何必定要奔流而下，奔出山涧，又在人间添注波浪呢？”“和郎相约月上梢头之时相会，等到月儿升上来时，郎却不知道。妾住在平地，自然见月比较早，而郎居于深山之中，当然见月比较晚。”“风吹得急，狂风大作时，云也仿佛受了惊，匆匆掠过，竟没能下成雨。一觉醒来梦中之境历历在目，梦中苦恨银屏相遮，隔断了仙娥，不能看见，只有用耳去听。”
“捎信告诉沙滩旁的白鸥、水鸟们，应该从此之后不再与人相亲相戏。诸位君子有意要除去钩党，推来排去恐怕要算到你们头上。”“江面上风平浪静，月光当空照着，自己摇着橹驾着一叶孤舟。若不是这三万六千顷的茫茫江水，又拿什么江河湖海来安放这位老翁呢？”“小桃不知是谁家的，大概没有主人，自开一树的花，连天芳草笼着绿烟，晚霞铺照着，碧草又染了红光。几处残缺的墙围着一口废井，过去这里一处一处皆是住的人家。”
“在山阴打猎，不知度过了多少春秋，弯弓羽箭从不离身。如今年岁已老浑身无力，看见空中飞雁掠过，指给人来看。”“一声响箭直冲云霄，正是深秋时分，空旷高远，风吹得紧雪粒干干的。生着碧眼的胡儿骑着马，有几百人，都提着金勒向云中看那响箭。”“临近寒食，常在花前洒泪，在酒醉之中，回过头来问询夕阳，为何不管相思之中使人都老了，却这么每日轻松迅速地落到西墙之下。”
“桑麻仿佛没有受到扰乱，年年都长势很好，边塞的将士没有立下功劳而官吏也昏庸无能。四十二年来好像一场大梦初醒，春风拂泪，尽洒到昭陵。”“彩袖飘飘忽忽，翻转挥扬，舞女还是旧时的舞姿精神。座中之人不要诧异为什么我毫无欢快的情绪，我和将军原是老朋友。”“无处可以相思便不要相思了，风里吹扬的杨花也不过瞬间的事。深闺之中独自归来的客人惆怅万分，清晨的黄莺不停地啼叫，竟使花枝断折。”
“反复嘱咐花香不要飘过墙去，隔墙那边的女子正在绣鸳鸯。若是她闻到了溢过去的花香，必定会停下针线来细细品玩，误了做活绣不成成双做对的鸳鸯就难以寄给相思之人。”“落红飘飞洒落一地减了几分春意，飞花随着春风飘来扬去，好送夕阳落山。不要把珠帘放了下来遮住归来的燕子，好让它含着花片飞回画梁。”“深深的幽巷里，在春风中，关闭着一位娉婷的佳人，居于深闺之中，世人无法一睹其美艳，致使青楼女子为众人赏叹侥幸得名。不惜卷起帘来惊鸿一顾，怕您盯着看不分明。”
“南邻北舍家家户户的牡丹开得正好，少年寻找芳踪一日之间来来回回。只有您家的那棵老松树，春风吹来仿佛没来一样，依然是旧日古瘦苍翠模样。漫天大雾裹着江水山色，一派茫茫，朦胧不清，只有凭着鸡犬之声辨得前边有村落。渡船的船板上铺了满满一层霜，如雪一般，让我的青鞋踏上第一串鞋印。”“牛渚矶旁秋水渺渺，月儿升起来了，随着水下中流听得笛声破空吹来。西风不知张敞画眉之法，画出的娥眉笼着愁意。”
“没有带霜的晴日算不得真正的晴，霜晴的天气天上是不生点点细云的。鹭鸶站在水边不走鱼都惊散游走，小人移脚只发愁水响会惊了鱼儿。”“郁郁竹林之中搭着一座小茅层，竹林之外有一条清清溪流波光粼粼映着日，洼水环护着鱼矶。想来大概是天天来这儿垂钓的缘故，石矶上留下蓑衣没有带回去。”“春日的山间生满奇花异草，谁知道仙人的日月长过人间。满院生满青苔，绿荫匝地，何处敲棋之声隔着宫墙传过来。”
“田间水流汨汨变得浑浊不清，一棵花树开得正盛，远处村落明晰可辨。天上的云不知夕阳残照的意境正好，却在黄昏时分送来一场微雨。”“满枝的花儿从粉白渐转为红色。筑球场外独自支面静立。春风是人间平常客，主张满枝繁花因时盛开。团团满月如新碾一般，饮酒过后喊儿过来给他讲解《楚词》。小轩风定没有黄叶飘落，青虫伏在叶子上相对在秋日里吐丝。”
“夜间清凉，月儿照着层山，吹起笛来，路上昏暗不清，各种各样的花草使人迷恋不舍。下完棋不知道人间已经换了几代，饮酒带醉客人仍是思念家乡。”“胡虏如何知道帝业的轻重，自汉代起就有公卿将士征战边疆。襄阳旧老唯有庞老，在受禅碑中没有留下姓名。”“欲在神武门挂冠弃官而去，先在渭南村落中寻得有水有竹的地方，以备退隐。却将过去驰骋沙场、奋勇征杀胡兵的宝剑卖掉，买来黄牛一边耕作一边教导子孙。”
“一年春事又成了空，半醒半醉之中蹙着眉慢慢地吟诗。桃花夹道新雨过后，满地落花，马蹄无处可避残红，只得杂沓而过。”“帘内燃着孤灯，很晚才登床睡觉，独自睡眠，画眉半残。依着珊瑚枕忽然惊醒，记得原是梦中听见郎的马蹄声过，而恍然梦醒。”“拿着淡黄色的越地纸张拓印残断的石碑，上面都是先王亲笔写的诗。白发宫人含着眼泪读诵，因为当初曾亲眼目睹写诗情景。”
十三
唐朝有开元之治，辅佐帝王而成盛世的重臣中，宋璟有德，姚崇有才，张说有文采，都可称得上贤相。本朝巡抚苏州之人，汤潜庵有德，宋牧仲有文采，他们都是河南人。近来河南的胡云坡司寇掌管苏州，继二公而起，施政简明而不烦琐，断案清楚明了，并且屡次设文宴，一时间诸名士如平瑶海太史、顾星桥进士，常常来往不绝。
我到吴门，必定受胡公召请赴宴会。公任尚书之职后，还在京中给我寄诗以示怀念之情，诗中说：“过江的名士长久以来当推袁公，我们曾在吴地相逢，月光充溢于轩榭间，谈诗论赋，长作清谈。朝廷赞叹的文章如今仍是受人品赏，综合众家之言，立书著说，奋笔于小仓山。平生唯独同元老最情投意合，只为母亲年事已高，已历半世才安顿下来。我常常登上燕台向南眺望，最让我关切挂念的是随园。”后来他又寄来了十二首《扈从纪事诗》，不作泛泛的颂扬之词，而是别出心裁。他的《从围》诗：“一眼望去，看灯光列于星斗之间，才知道自己身处云旁。”可以想象等时间一到去早朝见君，身依九霄的情景。“策打着马驰上山寻找另外的路径，忽然闻听到悬崖绝壁上松涛阵阵。”可想而知其避炙手可热之处，冷然独行，不争机要权力的高远见识。至于他的：“刚刚送走残月又迎来新月，在这段时间内几次排班看打围。”则又是明写皇恩甚隆，白天三次接驾，可谓恩宠荣幸之至。他寄有信来让我做和韵诗。我认为诗贵在清雅真实，没有亲眼目睹，又未亲身经历，不敢牙牙学语，作婢女装扮夫人之态，因此我不敢作诗相和。
十四
榜李的顾牧云流落寓居于襄阳，有一天他独自一人游玩隆中，凭吊武侯诸葛孔明的遗迹，在卧龙岗避雨，见山腰有一座茅庵，一位老翁出来迎他，风度相貌奇清古雅。正要和老翁搭话相谈，则看见庵旁卧着一只猛虎，顾牧云惊慌失措，仆倒地上。老翁笑道：“先不要害怕，这老虎已经皈依我，做我的弟子了。又说道。知道先生诗作得很好，不知能否题上几行来赠给我昵？”顾牧云推说眼有病，不能写。老翁取来几上放的山芋请他食用，命他闭目静坐一会，睁开眼，果然眼睛雪亮，极为敏锐，可察秋毫。顾觉得很诧异，就在石壁上题诗，诗中说：“带着一袭衣衫，一件钵器，随意可以踏遍山山水水，天涯海角。不要笑道人孤零一人，无人为伴，新近收了猛虎作童儿。偶然在山前念咒收拿毒龙，即时就见狂风骤起，雷鸣轰隆，震撼群山，千万株老松似乎都要被拔倒。顷刻间就见天空澄清明净，明日当空升起，便回到茅庵之中去敲晚钟。”老翁留他在庵中歇息。第二日顾牧云告辞，临别之时，老翁嘱咐他道：“明年正月上寅日，我要打开炼丹炉，给你服用一粒仙丹，便会身体顿轻，可以成仙，不要忘了我这番嘱咐。”第二年，顾按期赴约，走得不到十里，大风夹着雪花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地下厚厚一层的雪，竟掩了山上的路径，又恐怕老翁不在庵中，只留一只猛虎，怅怅返回。
后来又过了十几年，眼渐渐昏花起来而身体也日见衰弱，后悔以前问道之心不够坚定，又赋诗道：“嗟叹如今老了，欲得青春常在，何处去寻觅仙丹？烦恼如今老了，虽有五官却没有一个是好的，飘零衰落就像开败了的花，憔悴不堪和经霜后的衰草没有什么区别。手频频打战，头总颠摇，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足不前，自己嫌憎自己容颜大改，别人讨厌性情乖僻。唉呀！我如今才八十岁就这个样子，蓬莱上的千岁仙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十五
《毛诗》中有《伐木》篇，其中有一句“寻求可以为友之声。”杜甫有“文章有神”之句。起初我并不相信这些说法，后来自己亲身经历名场五十来年，才知道古人并没有骗我。戊申八月年家之子许香岩告诉我说，他的同乡程蔌园明府，在武进任县宰。六月中旬过后，天气酷热，将床移到桑影山庄休憩，读小仓山房诗集，非常喜爱，夜间做梦题有一诗为：“瓯北及新畲诗坛中，盟主当推本初。将古今之事抟凝成丸，力量该有多么宏大，爱才如命，虚怀若谷。仙人偶然在蓬壶顶上游戏，下方文人争着用剩下的墨汁来著写文章。格调博大，不能以一体概之，不知香山居士相比之下，其意如何？”满洲诗人法时帆学士给我写信说道：“自从您惠赠我一部《小仓山房集》，一时间京中的同僚们争着借阅，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现在已经抄了副本。洛阳纸贵，索诗稿的人非常多，几乎挡都挡不住，能否再惠赠一部，怎么样？”另外又在拙集上题诗道：“万事看如流水，性情如一，竟生春华，朝中公卿大多是后辈，野间居有高雅淡泊之人。挥笔驱去脂粉女子，言辞锋利，足以使鬼神惊惧。不要惊诧何以才力如此猛健，当今世上又有谁可以与之相匹敌呢？”这二人与我都不相识，都是因为流传诵阅我的诗句，才牵连而至；文字上结下的缘分，比妻儿骨肉，岂不是还要真切？又有皖江的鲁沂，赠我诗道：“这个地方虽然地处城中却如在野郊一般，这个地方的主人既非佛也非仙。”却也切合随园。蔌园名叫明愫，是孝感人。时帆名叫式善，是满洲人。
十六
有位僧人见了阮亭先生，说自己应酬不暇，十分忙累，颇觉烦苦。先生开玩笑说：“做和尚还这么烦恼纷扰，为何不去出家？”听的人都大笑起来。我在此作出说明，杨诚斋有诗句与此意同，诗为：“没有穿袈裟做和尚时，总嫌俗事太多，赶穿了袈裟反倒杂事更多。”
十七
虞山的赵再白孝廉作诗，好像是武侯诸葛出师，志在吞灭吴、魏，统一天下，而气力不足。
我摘取他的《中秋呈鄂文端公》诗，诗中有：“楼阁虚空无物，留出以贮藏月光，月光常常充盈其中，水天广阔无际，疏疏朗朗的星星倒影在水中，颇为稀少。”颂扬可谓得体。他的《真州朝阳楼》中说：“群山层层叠叠远看上去环围得似海一般，浩荡渺茫的江水奔流而来在楼前折回。”《自嘲》：“所谓名士也只不过如画的饼，古人原本是不喜欢真龙的。”又《渡江》诗有“水立不动天无容”七个字，真是奇警之句。他曾经为我诵读鄂公未遇之时的诗句：“只要还有一顿饭可吃，便要留下客人，手上得钱，仍是散给别人。”相公气度胸怀之阔大，在其早年之时便可想而知。
十八
齐田骈不屑于做官，而家境殷实富足。有人开他玩笑说：“臣邻家有女，长得十分美丽但却说不愿意嫁人，年纪快到三十岁了，而有七个儿子，不嫁就不嫁，然而却明显是早已嫁过人了。如今先生不做官，有千万家资，不做官就不做官吧，而生活胜过做官。”孙芷亭仿照他的意思，写《咏息夫人》一诗说：“没有语言空有泪水，却见一群的儿女都十分漂亮。”
十九
沈永之和我同榜，五十年后，在云南做驿盐道，乞病归乡，途中给我寄信，说是生了个女儿，正好我那时刚生了阿迟。念两人都是暮年得的子女，于是便相互订了婚。
沈永之寄给我诗道：“老天留下甘蔗这段甘甜让您品尝，六十三岁才学哄儿子。”又有“两人是金兰之交又是同年，本来交情最为远久，如今又结为儿女亲家更是桩奇事。”没过多长时间，沈永之来到山中，说：“小女是续弦殷氏所生，殷氏本来的籍贯是在江宁，她的父亲在康熙年间任云南守备，侨居于滇中，有八十多岁了，听说我丧了妻，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我。我以自己年纪已老推辞。而殷纠缠强劝不已。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说是：‘我本来是江南人，坟墓在金陵。您也是江南人，我把女儿许嫁给您，还可以留江南一脉。’”唉！当殷翁起念嫁女之时，岂料真有我侨居江宁这段因缘呢？天下的事如此凑巧，往往是这个样子。我写《感婚》长诗，中间有几句为：“果然这位老翁嬉游之地，安置他家的外孙女。相距万里该教青鸟飞去报信，这封信先送给白发的老翁。”
殷夫人极端美貌，携带着女儿到随园来相女婿，因此我又有句为：“抱出娇娃来，如珠子一般圆润可爱，母亲一同出来，花见了也自觉不如。”沈永之得到此诗后，示给梁瑶峰相公观看，公连读这两句，声音也放得比较响，胡云坡尚书在座，不觉大笑。
二十
金陵太守谢锽，到任之时，就向我索求对联，我赠给他一联为：“太守风清，江左依然迎谢傅；先生来晚，山中久已卧袁安。”陈省斋先生继承其父之职，署守镇江。我代他作一对联为：“守郡继先人，问江水长流，剩几个当年父老？析薪绵世泽，愿黄堂少住，留一枝此日甘棠。”
二十一
我偶然过访竹林寺，见一首《题壁》诗，诗中说：“清晨落了一场雨，空气中有清新凉爽之气，独自坐在竹房展开残缺的书卷。无数枝叶在风中摇曳，残留叶上的雨珠滴滴坠下，红栏杆外即是潇湘。”有人说：“这是近人赵鲁瞻写的诗。”
二十二
李方膺明府善于画梅，性格傲岸清高，而和我交情颇深。他死后，他的儿子赠我一首诗为：“记得先父交过两位朋友，一个是袁子才，一个是梅花。”语句颇风趣。有位叫郭耕礼的人，嫌他直称父亲朋友的字，不够恭敬。我说：“仲尼讲述其祖先还提尧、舜呢，而子思尚且称其祖辈的字，又有什么不恭之处呢？”
二十三
桐城的张文和公七十大寿时，皇上赐他一副对联为：“潞国公晚年还是精神矍铄，吕端在大事上还是很清醒的。”梁文庄公乞假归乡奉养父母，皇上赐他诗为：“朕反倒祝卿晚点返回朝中，卿家更是欢悦幸福。”常州陈文恭公为某位相国题的挽联为：“执笏见驾是当之无愧的真宰相，盖棺论定还是旧日书生。”
二十四
我小时，祖母常常对我说：祖父旦釜公，性格豪爽侠义，和沈通声秀才关系很好。秀才的表亲杨大姑，有文君夜奔之事，私奔秀才，托祖父为他们帮忙。杨纤纤小脚，夜间行走不能跨逾沟壕。祖父帮着沈通声将她扶过沟。事发之后，杨藏匿到我家。大姑腰肢纤细，美目流盼，谈吐娴雅。祖母也很怜爱她。杨的母家为此告状。太守嫌恶她越礼，将她卖到驻防的旗人军队之中。大姑佯装发疯，披头散发，自饮其尿，旗人不能容忍。沈暗中找人将她买回来，终究结为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后便死去了。
后来我阅读《香祖笔记》中记载有这件事，称武林女子王倩玉，就是杨氏，讳避其姓改为王。她曾寄给沈通声一首《长相思》为：“相见之时害羞拘谨，相别之时愁绪万端，百转千回说来说去总是不自由，让奴家怎么罢休！懒于梳妆打扮，怕凝眸沉思，在清风明月光中登上小楼；枫叶红，秋意深浓，思君怅怅不已。”
二十五
戊申年，我路过虞山，竹桥太史为我推荐六位才子。孙子潇的《长干里》中说：“门前的春风来了，没有人，珠帘却自己卷了起来。”《对酒》诗中说：“黄金能够买到如花般的佳人，却买不到花开时的春天。”陈声和的《西庄草堂》中说：“江水高涨，船行过时，白帆当窗影照进来，清风一起，花香隔岸传了过去。”《偶成》诗中说：“生怕晓风吹过，絮花飘落满地，愿意身作残烛照花入眠。”这都是年纪轻轻，得之不易的才子。
二十六
我向来不耐烦去学填词，嫌其必须依着谱才能填写。然而我却喜欢别人有写得好的词。
我的老友何献葵的长子何承燕，他的《寿内》（为内人祝寿）词为：“糊纸为阁，芦苇编为帘，这清贫的白头偕老，如今已经在这里欢欢快快地过了十年。算来百年也快，你我共度，秋天的夜间弄杼织布，寒冬的冬夜查看书卷，常常伴窗前一弯明月。相对之时，心觉惭愧，青云之中稳下步来，怅望多时。今晚双眉间盈满喜悦，正是三十整岁是该设佩巾的时候了。记得去年你为我祝寿，手捧一杯新酿之酒相庆，现在我为你祝寿，聊填一曲清词为贺。你本是荆钗平民女子，我也不是纨绔子弟，儒家风味都像这个样子。还有可以一笑，笑那梅花环绕房屋，又发了枝枝新花。”
《春雨》词为：“清晨时分帘外寒意最浓，试问鹦鹉，春色怎么样？告诉说昨夜雨淅淅沥沥，红了枝头上的花儿，绿了檐上爬的藤萝。茫茫的流水翻卷着浪波逝去，蹉跎了春事，蹉跎了花事，看春光白白地过去。不要等雨云过了再去寻找芳花，放下螺杯，撤下酒去，披上烟蓑即去寻觅。”
《留须》中说：“年岁不断地增长已是老大，而事业屡屡受挫，还容你脸上再长什么东西？大丈夫欲使自己有风度必须留下髯须，试问哪一个没有？窥视镜中，心里不胜惭愧，又谁来拂须沉吟呢？只是留得美髯使美人欢喜罢了。从今要学那些诗人，闲吟诗句之时好用手捋。”
《咏眼镜》：“不是说年到四十视力模糊不清才戴眼镜，也是想借君之光，来看清事物。自从和君相处以来，放置囊中，照察休亡之事。谁是白眼谁是青眼，谁鄙夷谁欣赏，相对而坐，总也无甚妨碍。阅看世间之人及灯上观书，只怕心里看不分明。”
《吸烟美人》：“樱桃小口吐纳烟气，只觉芳香飘溢流散，纤纤玉指把握之处，最为可爱，脂粉清香润泽，分外美妙多姿。岂不是神女刚在阳台行雨罢后，从十二峰旁回来？栏杆外，但见浓云般的鬓发，还绕着云烟。流连徘徊，怎么禁得心头暗结的相思情愫，难以抛遣这番闲愁。要消散驱遣春日的愁闷，当时吸烟是最好之法，奇怪的是绣鸳鸯绣得有些倦了，停针闲坐，便情牵于烟，恰有善于体贴人意的小婢，笑一笑便递送上来。”
《无题》中说：“遮遮掩掩，难以抛却心头的一点秋情。鞋尖微微露出一点，妾与郎隔着珠帘和轿帘。帘子垂着人儿隔得又远，只还是认为西风吹卷不起的，谁知风更是风流，不卷起帘誓不罢休。”
记得黄仲则有《禽言》，中间一句为“谁是哥哥？不要向生客乱叫。”如此新奇尖巧，几乎听来令人发笑。
二十七
皇甫古尊在金陵集市上买到一柄金字扇，是前朝名妓徐翩翩书写的。扇尾署名是“金陵荡子妇某”。古尊非常喜爱，求厉太鸿先生题字，得到一阕《卖花声》，词中说：“秣陵秋日花好月圆，十四座梳妆楼阁静立于月色之中，青青的溪水在木板搭起的桥头回环涌流，无处寻觅旧日的美人，但见芳草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愁意。红极一时的美人不在了，是谁留下了这团扇？唯有天空的一弯瘦月使人留恋。可怜扇尾署名荡妇，好似在诉说一生的漂泊流落。”我读了这一阕词，不觉魂消，也拿了一柄挥扇仕女图向他索题词。先生为我填了《南乡子》，内容是：“回想梦中境况，懒怠去梳髻，鹦鹉受惊动，停在井旁的梧桐树上。扇影似人而人宛如天空皎月，刚刚盈圆，就是十五、十六岁盈盈圆月的年龄。水面上点缀的几枝并蒂红莲，喜爱展阅有佳句奇天的书卷。没有走到面前却频频遮面，是因为生疏害羞之故。不知可曾在水院云廊的仙境中见过了？”
二十八
心余还没有入选翰林之时，我们两个彼此仰慕却未曾谋面，他曾经寄过来四首长调。他的《贺新凉》为：“记得曾经对着秦淮河水，问询是何人在小楼上吹笛子。笛声惹人万般惆怅，愁闷欲死，雨多皴皱，山多皴皱，此中坎坷，我和蒋山多有相似之处。白下柳枝，又添了几分憔悴。然而行到江山奇绝美妙之时，遇到的梳着双鬟的乡野女子，都会唱咏袁才子的诗，其文章至情至性，竟能达到这种地步。罗衫团扇之上，都留下诗句姓名，可以与淮南书记、苏州刺史相比风流。常常听到故人说，在江南花下使人肠断。何苦和天都人世相比较呢？楼阁虚无缥缈平等来看，终是天上的神仙贬谪到人间来了，常苦恨花易飘落，不要提起这令人伤神的事。”
《百字令》：“才子从事政事，让人羡慕为宦颇有政绩，三十岁居然能够受人传诵，久而不衰。办理政事就像是善射的高手，转身侧身都能射上目标，游戏人间，奇情警句，千里诵传，快炙人口。其余的才子们，只有袖手旁观的份儿。究竟为了何事抛掷西湖胜地，流留在南国，在林间幽绝处构建房舍？金陵六朝古都，傍依的青山横着如淡淡的眉黛的女子，都做了袁枚家的新妇。做名清雅豪放的酒客，让窈窕多姿的名姬在樽前歌一曲小令，内有红豆相思之意。名声如此高而又有这样的艳福，世上有几人能够兼而有之呢？”
《梦芙蓉》中说：“接到寄给我的书信，十分思念牵忆，又十分惆怅惘然。你我从来没有见过面，不知见了面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春水高涨，因此词采四泛，飞仙的旗仗列出十队。情性所至文章涌生，任意编排珠绣，皆纵横成文，清远旷阔。眼底下金刚纷纷变幻其相，问谁能够寂然静座在莲台之上呢？向前辈贤能之人低首服贴，岂敢不自量力，与周瑜、孔明一角高下？遗憾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岩之上，难以寻觅到酒楼歌舫可以消遣歌咏。填写这一卷词，求待先生按照节拍音律一一分给众姬歌唱。”
《迈陂塘》：“拣选乡山，都没有什么好的地方，想亲自耕作劳动，却又没有田地。真是不耐烦看尘世中纷扰俗庸之人，等着去寻觅灌夫那样的爽直之人来在一起饮酒行令。寻找那心灵默契之人。无奈在黄土前流泪，一起论文讲诗的朋友们如今都渐渐地亡逝。孩子的母亲，常向北遥望京都，在小院里徘徊，直到夜深，寂寞惆怅。食肉做官的贵人们，俊才蠢才都有。有一半都是碌碌无为的庸才，就这样东涂西抹年华偷逝，说什么富豪清寒，都是一样的。相约丁字形的帘前，共同剪春天的嫩韭菜。老朋友回来了没有？唱曲‘山抹微云’，‘大江东去’，准备去捉秦九（这里是说秦涧泉同年）。”
二十九
乾隆戊辰年，李宗典君在甘泉任知府，寄给我一封信说有一个姓王的女子，因为牵连到官司，充在官中，可以赠给我做妾。我在扬州买舟渡过江去，观音庵见了这位女子，和她母亲住在一块儿，有十九岁，绰有风致，嫣然可爱，任我直视打量，挽起衣袖掠起鬓发，没有一点儿不快之意。我想娶了她，又嫌她的肤色稍微差了一点儿，就打住了。等到解缆归去，到了苏州，又重新派人去访，则已经被江东一个小吏娶走，我为此填了一阕《满江红》说：“我负了卿卿爱人，在清晨的寒风残雪中，撑船归去。曾记得当时刚开庵门，出来娟婵可人，玉手自翻挽红袖，风拂面颊，犹自掠拂粉面上的乌发，问嫦娥为什么见了生人竟不娇羞？难说其中情。分别之后，还是牵挂相忆，重新去访旧人，却已杳无影踪。说是庐江的一个小吏公然娶了去。珍珠落掌中之时偏偏不知取拿，花被人摘走才觉可惜。笑自己平生眼太孤高，叹惜又有什么用呢！”
三十
随园四面没有围墙，因为山势高低不平，难以用砖石垒砌。每到春秋季的好天，士人女子如云涌集游玩，主人也任凭游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遮拦。只有绿净轩有二十三间环围房舍，若不是相识之人，是不能轻易到的。我于是摘晚唐时期的诗句作对联，为：“放走仙鹤让它找寻仙岛上的异人，任凭来人赏玩四季的花草。”
三十一
舒城的沈本陛，字季堂，已经五十来岁的人了。戊申年秋，以诗来求见我，各种体裁的诗都很精妙。古风如《白石山》、《古柏行》等篇，诗很长，不能一一全抄下来。五言诗如《西施洞》中说：“香草和美人都是遥远不可见了，春天山中的古洞里透着寒意。”
赠我一诗中说：“从很小的时候就背诵先生的诗句，头发花白之时才得以做先生的学生。”都是妙句。其余三首，已入录到《续同人集》里了。
沈的祖父名长祚，在康熙年间举鸿词博学科，著有《竹香园集》。他的《过友人草堂》中说：“春天的云烟遮挡不尽，凭着青青柳色寻认出是您家。走到小路中听得微雨漾潆地下，打开门看见地下的落花。古道热肠、坦直无妨，闲谈起桑麻家常。酒量一年不如一年，不要再去赊欠村酒。”《哭友》：“年寿短短就去世了，难以问天公是何道理，人间福分和才气原是难以两全的。下一辈子要恳求阎罗，少要些才华便可以长寿。”
三十二
张南垣以作画之法来垒砌山石，见的人都疑是神工所为。吴梅村、黄梨洲都为他作了传，收藏在文集之中。太仓的蓠薋园是王麟洲奉常的别墅，园中的假山是张南垣堆置的。后来这座亭园归了弁山尚书，作为奉养母亲的地方，改名为静逸园。毕太夫人在《秋日闲居诗》中题写了几首五言律诗，诗中说：“城市之中遣留下一块胜地，能够在这玲珑的亭园之中幽居下来，我的余生要在这里淡泊度过。漫话往事，以作追忆。人们还忆得这里是旧时的乌衣苍，旧址旁还生有许多芳草。如今在这静逸园里，但见秋色满山。”“爱临摹王内史的字，喜欢读郑都官的诗。青青的石色映着书幌，花荫之下画栏清冷。池中蓄养的鱼有一两寸那么长，庭院之中种着两三竿修竹。在这里居住真好，身体安闲梦也十分安稳。”“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暑热过后徐徐清风时时拂来。竹帘上透出一股细细的清香，梧桐遮蔽着楼阁，绿荫荫的。时时展画细赏，遮铺住了案几，安好琴弦看谱抚琴。清凉的夜间月儿升上来了，扫净石头坐在深林之中。”“石磴小巧，花枝紧密，深深的廊里隐藏着书房。有时候翻看一些秘书，随意坐在床上。诗中讲述着往日春天里的趣事，香炉里凝着昨夜的香烬。庭院前蹲着巨石，亲眼目睹这里的沧桑变化。”
三十三
金陵秋试那年，上下江的名士都聚集在一块儿，我请他们留步饮酒，各自都写诗相赠，约有三千多首。其中特别好的，我收进《续同人集》中付梓。还有一些中间的句子可以采摘的，比如虞山的王陆提说：“勤勤恳恳著书立说，可以流传千古，羁于宦途，只草草十年。”长洲的顾星桥说：“长江两岸的名士当推前辈最为特出，车旁随行的门生多半是少年。”王陆提又说：“不要夸说翁子乘车之日的荣耀，先生已经悬车不用十七年了。”三句诗都押“年”字，都是妙句。
金陵的管松年则说：“天下的文章经过先生的口便变得出名了，一生一世的心事问花可以得知。”无锡的徐暠说：“看姓名直怀疑是前代的大手笔，语言俱妙，堪称是袁郎一家的诗风。”青阳的程蔚则说：“趁机会一旦将自己一生的政绩著写出来，便是把尘缘当做一场大梦来看。”
三十四
把部娄比作泰山，人人都知道不相配。然而在部娄，心里未尝不沾沾自喜啊。秋帆尚书德高望重职位也高，又主持风雅之事。袁枚乃是山野之人，怎么能及他老人家万分之一？只是诗人爱把我们相提并论。孙渊如太史说：“只有先生和开府，可以让人觉得诗作吐气如虹。”徐朗斋孝廉说：“弁山制府和仓山老人，可以说是海内的两扇打开的龙门。”
三十五
壬戌年，我改官调出京城在外任职，赠诗送行的朋友，动不动就把我比做王昭君来开玩笑。我因此有一首《口号》诗，诗中说：“在马上弹一曲琵琶，边境胡兵的骚扰争战因和亲而平息下来，为了报答君王的恩情，频频回头张望依依不合。只是在汉宫的装束全部改为胡服，转过头看却羞于见那汉宫里的众人。”后来过了十年，我又入朝中，见朝中诸客，都不是过去的那一批，又戏吟一首诗说道：“清晨朦朦胧胧看那巍峨的宫殿打开了门，在春风之中回首认出是蓬莱仙境。三千宫女个个美貌如花，都是明妃离去之后来的。”
三十六
张文敏公和南华先生一同上朝，当时正值春雪之后，刚刚放晴，南华见午门外檐下垂凝着冰柱，当即赋了一章七律诗，文敏公怀疑他是早已构思好了的。南华请他当面出题相试。文敏拿出他随身佩带的小玉羊为题。南华应声赋道：“以玉琢磨成形，竟然可爱或安然静卧或四处游动。”正要往下续，而皇上传下旨来命和《汤圆》诗。南华在朝房中，立即吟出二十四句诗呈上。其中警句为：“同时能承受甘甜和洁白，或沉或浮都能淡然处之。”文敏叹服道：“不料在仓卒之间，先生还能自见身份。”为南华的诗集作序，序中说：“诗如春雨滋润万物，万花怒放争妍，又如神工鬼斧，浑然天成，极为精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模仿他诗句的必然精疲力竭，学他诗的则得不到其真味，死板费力。”
三十七
秋帆尚书在陕西任巡抚之时，作有十首《上元灯词》，语句意境庄重崇高而华美，是金华殿堂上的诗句。一时间幕中的文人学士们都不能够唱和。我摘录了他的四首诗为：“红色的栏杆，青色的台榭，看民间万点灯火，府门内的更漏已报是三更时分了。刚交春，便抱有祈盼好收成的想法，不听歌声而静听雨声。”“锣鼓喧天，震动大地，仿佛轻雷滚过天空。看焰火四射，飞花纷纷溅放开来，瞥见广场上一条直浪冲起，原是双龙争着挟火珠飞冲而来。”“馆舍灯光辉煌仿佛仙宫，一般深色的夜空也被焰火映得明丽，铜驼四角上都缀着精美的琼翘。黑夜漫长，用桦树皮卷蜡制成的烛点燃添了几分透着寒意的火焰，初春的清晨看终南山上依然白雪皑皑，没有消融。”“十年来奉朝廷派遣驻守秦关，梦魂中常常萦牵于蓬莱瀛洲仙境的供奉班。记得披香常常侍陪宴饮，堆架万朵红云叠成山形的花灯。”
三十八
裴二知中丞巡抚皖江之时，每到了随园，总是依依不合，不愿离去。他一家都善于弹琴，闺阁之中也是清淡素净，雅有书香。他的儿媳妇沈岫云会作诗，著有《双清阁集》。她的《途中日暮》诗中说：“暮色苍茫，行人已行得倦累了，路途漫长，景色还多着呢！中条山的峻峰为夕阳的残光映着，汾水哗哗地流淌，不时溅散出洁白的水花来。春天和暖，花香引来了飞蝶，不时有群鸦飞冲天空。此时仿佛置身于画卷之中，便想问一问有无仙家居住此地。”
在云南时的《送中丞柩归》诗为：“引魂幡在秋风中飞扬，扶柩回归故乡，路途迢迢，让人伤心凄侧。清晨出发之时，旷野的雾霭笼着朦胧的残月，生寒的冷云掩没了夕阳，天色昏暗下来时才投宿休息。路途中纸钱如蝴蝶一样飘飞，杜鹃泣血，血泪千行。就是军民沿路还私自祭奠哀伤，岂只有儿孙惨淡伤痛？”读这首诗，不仅文笔清新，而且中丞在云南的仁政，也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正采集闺阁之中的佳诗，公子把她的诗寄给我，而夫人却不愿意向别人夸示自己的文墨。公子戏题诗为：“偷偷将闺中的诗册寄走，心中已知，妆台前理鬓时故意问起，眼里含有责怪之意。”也是一段佳话。中丞名宗锡，山西人，公子字端斋。
三十九
韩慕庐尚书，虽然受徐健庵司寇赏识而得到提升，然而在朝中不倚背任何人，保持中立，在牛党、李党之间，都不倚附任何一方，而他的官爵很高，颇受器重，地位尊崇，终身平稳顺利，可见仕途并不需要奔走竞争。看当代的张警堂先生，做官做到监司之职，都是听凭命运的安排，淡然处之，不去偷机钻营谋求而美职自然到手。张先生诗才清新佳妙。他的《过卢生庙》中说：“快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向人扑击过来，添加衣衫来抵御清晨的寒冷。平时不做什么黄梁美梦，醒来一看已过邯郸，超过自己所求。”他襟怀的淡泊无求，是可以知道的了。又有《宣城夜行》说：“半夜时分点灯起身，披上衣衫蹬上马鞍。月色甚好，非常明亮，好像天要亮的样子，风吹过也不觉得寒冷。这样的美景有谁可以欣赏呢！路途漫漫心里反倒安稳下来。到了襄阳是我旧日游玩过的地方，明天且停下来盘桓重游一番。”
刘霞裳秀才是张先生的弟子，模仿诗意而作了一首《铅山夜行》，诗中说：“车子比龛笼还狭小憋仄，心内闲适，乘坐上去颇觉安稳。清冷的冰如镜一般明澈，寒月小如圆丸。看到远远的地方透出灯光来知道临近村庄了，夜深人静来渡河，很不容易喊艄公来摆渡。看浮草渐渐发白，重露降了下来，夜快要尽了。”可以说是善于模仿的了。先生还作过一首《过铜雀台》，诗中说：“曹操肠断伤痛，临亡分名香与众妻妾之时，真是可怜！但还是开了官门遣放官婢之人。”假若曹阿瞒在墓中有知，该为之汗下。先生名铭，是江西己卯年的孝廉。
四十
金陵的张止原居士，为人端正谨慎，秋帆尚书很看重他，就把自己家中的事物都托交给他掌管。他曾经在腊月底冒着雨来召请我去游玩灵岩山馆，由此可以想象得出他的襟怀。他坐在舟中诵读自己的诗作《春暮书事》，诗中说：“亭园山石中浓荫遮蔽，覆遮着青香的苔藓，想随意行走四处歇坐，园径中来回徘徊。水池旁边柳枝纤弱莺儿难以飞栖停驻上面，庭院之中花已残败，蝴蝶还没有飞回来。怕酒盏中无酒先料理好以备需用，虽然喜欢清静但柴门还是经常敞开着。人生的得失又何必费神去计较呢？一切都如过眼烟云，任凭闲云自适，心自淡泊。”《步尚书青门柳枝韵》：“郁郁葱葱的绿意，环着一层轻烟，晴日的原野袅袅地浮着雾气，京城的街道三月阳春覆着薄薄的阴影。怕到乐游原上踏青眺望，将人的离愁别恨引入江南，空惹乡愁。”居士名复纯，并且还懂得医学，精通鉴赏。
四十一
壬寅年冬天，我在雉皋游玩。何春巢向我引见他的亲家徐湘圃司马。此人吐气不凡，言谈如天际长虹，是旷世之才。家中亭园幽美，招来名姬，宴饮通宵达旦。他写诗赠我，诗中说：“多年有病，庆幸自己竟又活了过来，西风吹送客人过访江城。在虎溪仰天大笑，了却自己往日的心愿，闲游雁宕寄托远方的思情。携了手杖，有劳漫走荒径相访，长久倾心仰慕，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就出来迎接。夜间看天上的文曲星聚到一块，写诗作文，字字玑珠，掷地有声。”“空旷的林子中乱叶飘零，飒飒有声，你我相逢一起，慰抚我寂寥孤独之情。邀请来美人一起劝酒，摘了清淡寒素的蔬菜来煮羹。拚却这三五月明之夜，对着这花月赏玩，不去理会夜深夜浅。常怀幽情愁意，随酒而倾，只有遇到先生这样的知音才愿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