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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诗话（第二卷）
袁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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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我曾经对人说：“才气应该很大，志向却要适当。才气大，则做事有余地，志向适当，则不会老不满足。孔北海志大才疏，终于被杀。邴曼容不肯做俸禄超过六百石的官，所以安然老死。”童二树有诗说：“欲望不要太大，一有所得就会觉得欣喜异常。”这真是有见识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第二节
用兵打仗，是一件危险的事；而赵括却说容易，这是他失败的原因。诗歌，是难做的事，而豁达李老却认为容易，这就是他写诗差的原因。唐子西说：“诗刚写成时，看不到可以修改的地方，暂且放一段时间，隔天再取出来读，则瑕疵百出，要反复改才行。隔几天再读，疵累又出，又改一遍。像这样反复三四次，才敢拿给别人看。”这几句话，可以说是知道诗歌创作的艰难，并深有造诣啊。当然也有灵感一时来了，是不可以修改的。我的《续诗品》有句诗说：“知道一重的错误，又进入了新一重的境界，也有天生的纯金，一次就铸定了，根本不用更改。”
第三节
《西河诗话》中记载：曹能始先生有《得家信》说：“猛一听说家信被毁坏了心中十分惊慌，却有幸露出的是报平安的话。”我认为是好的诗句。一客人说：“露’字不如‘剩’字恰当。大概是‘平安’这几个字写在信外，损坏了叫‘剩’，要是在里边，不会这么巧刚好是这几个字。”人们都认为他很聪明。我独不以为然。“剩”字与“半”字不对称，信不过损坏了一半，而剩下的还很多，不止“平安”两个字。“幸运地露出报平安”，正是偶然碰巧的，因为客居异地，所以为此而特别欣喜，如果说不会那么巧，那么又怎么知道它不会那么巧呢？
第四节
卢雅雨先生和蒋萝村副宪，一同被贬到塞外，蒋先生年纪大，老担心回不了家。卢先生开玩笑作文生祭他。文章十分诡怪有趣。
尹文端公一日对我说：“你见过卢先生的《出塞集》吗？”我说：“见过啊。”又问：“你最喜欢他的什么诗？”我没有回答。尹文端公说：你先不要说：“我猜一定是《生祭蒋萝村文》。”我不觉大笑，而再三点头称是，十分高兴师兄弟间的相互印证。
他的这篇祭文说：“先生的寿命，七十七岁。先生的身体之壮，像壮年时一样。先生生性豁达，不避讳什么。先生十分有教养，是连书也早有记载的。先生一有信，定要让我也看看。过去一块走出的时候，你我相互十分尊敬。如今一同被贬到塞外，又和你成了邻居。我准备给你生祭一番，请你说一说。可你自己总是说没有灵感来创作，并不是甘于懒惰。诅咒苍老的生命，有什么不可以的！回过头又想想，你可能并没有欺骗我。依你的指教，文章就一直没有了结果。等算到一个吉利的日子，就请你驾着黄马车归去。为你蒸一头羔羊，油汽淋漓，吃干粮喝那陈年老酒，载歌载舞，造栋草房会使你开心大笑，兴致来时大放厥词。希望你能早日到达这种地方，永远享受上天的俸禄。遇上像尧这样的皇帝，而登上副宪的官位。这是有记载的，并不是我所虚构，我认识你太晚了，一开始就是奔往塞外。路过你的住地，你总是周到地招待我，怎么样来报答你，只有祝你长寿健康。今年见你，已到塞外三年了，记得你对我说：军中有特殊的制度，军士们都常常疲于奔命，考察功绩也有定例，常常要互相替换，因此而高兴得睡不着觉。为什么宫里却没有消息，使我们在这里流连不归？皇帝只知我的罪责，却不管我的年纪。风烛残年，是否还能活下去？有死去的心愿，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和你本是一样，只能去安慰你。听你的话为之连心，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说罢伤心事，来生祭你博欢笑。世上祭祀的，都要摆上鼎和牲畜。怎能没有祭品呢？谁来为你敬一杯酒。怎么能没有司仪呢？可谁又来答应一声。为你祈祷不如在生的时候。我听说筑起了烽火台，要防止厄鲁特；雪山作为洞窟，师老难以克服。鬼中有厉鬼之说，用来追杀贼人。生既不如别人，死了倒应当报效国家。我听说在西域，佛教常新：恒河的佛徒像沙子一样多，都是劝人修身养性的。从这儿到天竺国，没有关隘把守。只要灵魂不灭，便可加入法门。我听说阎罗，就是包孝肃；他的老家在庐州，我曾经作过那里的太守。我为太守不曾得罪鬼神，神应该看得十分明白。为此问问这几年，可有神仙来过问我们？我听说在阴间有城隍。我们这些人的头衔，和他们还十分相当。在这样的位子上讲究礼节，谦虚而又有尊严。这哪里如在井底的青蛙，可以放肆地鸣叫。我听说在这里，有李陵的墓，苗裔的人以及唐的遗民，都还互相通婚。游子在这个地方，留下了许多绝妙的好词。你在这儿与他们地下相逢，肯定相处得十分融洽。我听说在归化有王昭君之墓，坟草青青，四季都有人把她做神来祭祀。可她的心还是属于汉朝的，同家乡的人才是亲人。死了如果选择住处，就请挨着这位佳人。太多的幻想，听说死后会有感觉：死后如果有感觉，也一定会十分快乐的。如果死后本来没有感觉，又怕什么沙漠？多少年来，谁不是身填沟壑？你说确实是这样，话既然讲得这么慷慨，就让我们来喝口酒吧，我敬你一大杯。喝酒要尽兴，吃饭要充饥，酒足饭饱，这就是我祭你完毕后请你来享用的祭品。”
第五节
松江曹黄门先生的夫人姓陆，自号秀林山人，嫁给先生的时候，才十七岁，妆奁旁边，都是文史书籍，她特别喜爱《楚词》，做针线活休息的时候，一定朗诵它。侍婢私下说：“夫人读的，与在娘家时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因此写诗相赠说：“幽幽的意境闲适的心情，连自己都不察觉，在那碧绿的小窗下，把楚人的词都读遍了。添香的侍女听习惯了，笑着议论那读书声和过去的一样。”因而告诫夫人说：“你爱屈原的词，看来今生不会如意。”后来果然早死了。先生印刷了她的《梯山阁遗稿》，有《冬日病起》说：“病里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只有弹奏《平沙》，弹着弹着又责怪别人来偷听，闲倚栏杆看那雪花飘飘。”《寄外》说：“烟水茫茫千里迢迢要坐船归来，我在这里寒风飞雪只觉身上衣服单薄。你在远方伴着那满江的细雨，是不是像我们临别时的点点泪滴。”
我听说方问亭宫保，年轻时也爱《离骚》，自己给自己预言说：“爱读《离骚》是不吉祥的。”后来却功名显赫。可见黄门先生的话，也不一定对。黄先生名一士，任御史之职。
第六节
有人曾经问我本朝写诗的人，谁的诗最好。我就转过来问他：“《三百篇》中哪一首为第一？”那人不能回答。我告诉他：诗就像那天生的花卉，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都是一时之秀，不允许人为地限制它。音律风趣，只要能感动人心境眼睛的，就是好诗；无所为第一、第二。有人因为一时灵感而有诗的，像“不必忧愁明月早尽，自会有夜明珠来照明”一首，宋之问就比沈俭期写的好。“文章还是过去的价值留在鸾掖，桃李新发的绿叶已能成荫默立在庭院中”一首，杨汝士就压倒了元稹与白居易等人。若是从整体上来说，像唐以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为大家，宋代以欧阳修、苏轼、陆游、范仲淹为大家，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定要举出一个人来，压到当时所有的人，那么牡丹是花中之王，兰花也是最香的。人对于草木尚不能评出第一，何况诗歌呢？
第七节
王阳明先生说：“人们写出的诗文，先要看看他的真实用意，就像垂着发髫的童子相互作揖，自然也十分别致。如果是假情假意，而要装模作样，就令人生厌了。”顾宁人和我写信说：“你的诗文并不是不好，只是下笔的时候，胸中总有一个杜甫一个韩愈放不下，这就是诗文不能达到极至的原因啊。”
第八节
王梦楼侍讲说：“诗称家数派别，就像当官的要讲究衙门一样，衙门中自然是总督为大，典史为小；但以总督衙门里的挑水的人和典史衙门里的典史相比，那也宁肯做典史而不当担水夫。为什么？典史虽然官职低，但却是朝廷命官；担水的人，衙门虽然很尊贵，却和他无关。现在的人学杜甫、韩愈不成，却矜持地认为自己已是大家，不过像总督衙门中的挑水夫一样啊。”叶横山先生说：“喜欢模仿古人的，学得像，是穿着行头装模作样，学得不像，则是画虎类狗。与其借别人的火焰，妄自称大，不如甘作偏裨将官，自领一队。”
第九节
苏东坡的近体诗，少蕴酿烹炼的功夫，因此话说完意境也就完了，根本没有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亭认为这不是他的长处，后人不可以学，这话很对。但是毛西河又贬低的太过分。有人引“春天江水变暖鸭子先知道。”认为是东坡近体诗中写得好的。西河说：“春江水暖，难道一定要鸭先知道，而鹅就不知道？”这话太为莽撞了。如果按这种论调，那么《三百篇》中每句都不对：在河水中绿洲的，斑鸠、鸬鸠都可以嘛，何必一定是“雎鸠”呢？停在丘隅的，黑鸟、白鸟都可以啊，何必一定是“黄鸟”呢？
第十节
富贵诗也有绝妙的，像唐朝人：“突然而至的灵感使我倚柱轻声吟咏，听着宫中的钟声，落我满身的花香和露水。”宋人有诗：“一个院里有花春天就驻在这里了，国家安定诏事自然也就少了。”“烛花渐渐地暗淡下来，人刚刚睡下，金鸭嘴里的香火没有烟却香气扑鼻。”“人都散去了，月光下秋千独自悠荡着，露水下来了，蝴蝶冷冷地睡在花丛中。”“四面都是宫花春宴刚刚进行完，满床的牙笏是早朝的官员回来了。”元朝有诗：“宫中的侍女不认得中书令，问这是谁家的漂亮少年。”“袖中笼着朝见皇帝用的笔，公事办完回来又给夫人画眉。”本朝商宝意有诗说：帘外浓云密布的天像墨汁一样，九华灯下不觉得寒冷。“哪里记得春天中的美梦，须发上还带着浓香饮宴归来。”汤西崖少宰说：“楼台上突然有蝴蝶出现才知道春天早早地来了，歌舞升平的时候月亮也归去得很迟。”张得天司寇说：“愿意有红罗千万匹，漫天盖地绣鸳鸯。”这都十分绝妙，谁又能说：“欢娱的生活难以写成出色的诗歌呢？”
第十一节
贫士之中有诗写得十分绝妙的，像陈古渔：“细雨纷飞天空昏黄，简陋的小巷里灯都似明似暗，风吹过去贫家四壁空空都有回音。”“偶然听说吟诗受牵累写诗少了，但到了这灾荒年饭量却增加了。”杨思立：“家里贫苦又留客吃饭使妻子十分恼怒，身体有病闲散游玩惹得母亲为此而忧愁。”朱草衣：“床被烧了夜里常要借用僧人的床，粮食吃光了只好把妻子寄在娘家。”徐兰圃：“最可怜的是小女儿，哭着说邻居家的饭菜香。”这是贫穷者的诗。常州赵某说：“太穷了常害怕别人把自己当贼看，长期有病，人们都怀疑我快死了。”“气短时要赊酒，最害怕的是要账的人敲门的声音。”这都是太穷，让人想笑。
第十二节
杨花诗写得最好的，像前辈中查他山说：“春天像短暂的美梦一样刚刚离开而去，人还在东风下倚着栏杆。”黄石牧说：“不适合雨却适合风，不见开的时候只见落的时候。”严遂成说：“每到月明的时候就长出一大片，到了白天顺风就装着疯狂飞去。”薛生白说：“飘泊无端像是下雪，轻盈的姿态真像虞姬跳舞。”王菊庄说：“不知天已黑了还飞得那么着急，像是喜欢这样的晴天而发狂一样地飞舞。”虞东皋说：“飘来的玉屑为什么这样柔软呢？看到梅花还觉得长得十分肥胖。”意思不同，但都描述了一种奇妙的意境。近日有人用杨花为题来征诗，燕以均诗说：“杨花无端飞入小院沾染了这绿色的青苔，想知道他的来处却费了工夫。春天原来不是一家的东西，花怎么会离开树而依然开放。品质高洁不能污染道路，借着身轻登上楼台。随风而飘似乎怕儿童捉它，才扑向栏杆就又飞回去了。”蔡元春说：“沾到衣裳上像为衣服添些花絮，扑到帽子上应该怜惜那满头的白发。像我一样离开家如过客一样，可怜你一去便没了归期。”李云说：“偶然落到地上又飞起来，直到作了浮萍恨才罢休。”杨芳灿说：“掠水的燕子被这千点‘雪花’所迷惑，看窗户外的人就像隔了一层纱。”“愿它化作浮萍，伴着鸳鸯度过一生。”方正澍说：“春天将尽不能忍受老时的别离，风一停，才知道空走了那么远。”钱履青说：“趁着有风的时候来到我的砚台北，趁着明亮的月光悄悄地飞过东边的墙头。”
第十三节
严海珊《咏桃花》说：“很奇怪他走后依然有这么多的花，他还记得来时的道路吗？”暗中用了典故，真是绝顶的聪明。
第十四节
最喜爱周栎园论诗说：“诗，是用来诉说我的内心的，因此我想写就写，我不想写就不写。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来勉强我，督责我，而使我必须写诗。因此《三百篇》凭心而作，不写姓名，无意于诗歌的传播，并无意于后人来传我的诗作。嘻！这就是所谓的尽兴！今天的人，想借诗来表现博学，夺名声，是错误的！”
第十五节
英梦堂相公，诗才清俊妙绝，作里河同知，和我游扬州僧寺，说：“寺院走廊春水一层又一层，栏杆旁边都有人倚靠。书生自己笑自己穷酸贫寒，不去看春灯却来看佛灯。”后三十年，金陵弟子龚元超有一首说：“烟萝暗处有峻峭的石头，翠竹玲珑可爱明月可以做灯。听见谁家的玉笛在吹响，靠着雕花的栏杆看夜的清凉。”我们的风韵怎会十分相似呢？
第十六节
合肥进士田实发，庚戌会试，梦见他母亲在盆里为小儿洗澡，心里十分恶心。过黄河，盘缠用完了，不能雇车，心里想回去，有一个驮夫苦苦劝他往前走。他就问驮夫：“姓什么？”说：“姓孟。”因回忆梦中：儿者，是指子，盆，是器皿，或许是这一回有收益？后来果然中了举。《咏晓钟》说：“雨云的梦境被惊醒之后，名利的思想已不如从前。”又：“鸟儿站在树梢之上使果子渐渐掉了下来，风儿吹来透过檐前的缝隙翻开了书本。”与陆游的小品十分相似。《咏花下鸳鸯》说：“在翠红相间的幄帐中梦还没有醒来，香气扑鼻的晨露进来也不知道寒冷，除非是花上的蜜蜂掉下来，才肯抬头仔细看。”
第十七节
我常说：“诗人，就是没有丢了他赤子一样的心的人。”沈石田《落花》诗说：“浩劫应该在今天完结了，心有疑惑要靠别人来打开。”卢仝说：“昨天晚上喝醉酒回来，倒地竟有三五次，用手摸摸那青苔，不要怪我惊动了你。”宋朝有人模仿着做诗说：“池子昨晚凭空添了三尺水，平整的捣衣石头不见了。今天水退了石头依然还在，我原来是一夜的空相思。”又说：“老僧只害怕云会飞去，日到正午先教关了寺门。”近人陈楚南《题背面美人图》说：“美人背靠着玉做的栏杆，惆怅花容见一面是如此困难。几次叫他他都不回头，痴心要将她当图画看。”妙就妙在都是孩子的话。
第十八节
诗歌有认假为真十分巧妙的，唐朝有人写《宿华山》说：“倚遍那高高的栏杆也不能入睡，害怕那星河满天坠入小楼。”宋朝有人写《咏梅花帐》说：“喊童子来仔细扫那用潇湘竹做的凉席，还是怕那残花落在枕头旁。”有认真为假十分巧妙的，宋朝有人写《雪中观妓》说：“就好像是三月间的春风里，杨花飞的地方牡丹也开了。”元朝有人写《美人梳头》说：“脸色白里透红映照在水里，头发乌黑像云一样遮住了镜中的天空。”
第十九节
黄藜洲先生说：“诗人集中了天地之间的清气，以月光露水风云花鸟为其性情。月露风云花鸟在天地之间，稍稍一会就变化万端；只有诗人能抓住这些事物使之长存。”
先生写诗不是他的特长，但话却说得有理。
第二十节
江州进士崔念陵的妻子许宜瑛，七岁作诗《玩月》说：“一样的圆月，既照忧愁又照欢乐。欢乐与忧愁都看不见，清影照上了栏杆。”她的父亲感叹说：“这孩子清雅高贵，可惜就是福薄。”宜瑛和她的婆婆不合，后来上吊死了，她有《春怀》说：“无穷的事业都因身是女子而罢了，作些小诗来遗怀解闷，按曲填词调玉笛，摘取一些诗歌编成集子送到东坊，凄凉夜雨感叹生命艰难，零落春风使我相信命运不幸。门外的艳阳不知有多好，花柳相间中有鸟的鸣叫。”《寄外》说：“绣花的缸子对着月亮在夜里相互爱怜，恐怕他们前世是没有缘份的有情人。”进士也早已知道她将有灾祸，解了绳子下来，颜色和生的时候一样。进士哭她说：“两鬓绾成两个发髻娇美的模样，后悔以前我对你也太疏忽了。”崔进士进京师，又聘了鸾嫫为妾。崔念陵本来是贫寒的士人，归来省亲，宜瑛被她的养父强迫卖给某千户，她不从，用计称千户为爷爷，诉说她原来早定给崔进士了，千户十分讲仁义，不强夺她的志向，仍旧让她嫁给崔进士。鸾嫫要生下来的时候，她的母亲梦见有凤凰聚集在庭院里。崔进士赠诗说：“柳叶好像你以前的眉毛，花好比你的脸颊，在风雨夜里临窗挑灯，往事须从头说起。”
崔进士有《灌园余事》一本，记载宜瑛的事迹很详细。陈淑兰女子读了，写诗给崔念陵说：“可惜江州崔进士的家里，诺大的一个灌园还护不了一枝花。如果才子是情深如海，佳人又怎会产生那一念之差呢？”“自己说自己从前太疏忽了，可是谁在这其中作怪呢。宜瑛自己应想开一些，不要再在人间受这种气了。”呜呼！淑兰写这些诗十年后，也上吊死了，可哀呀。然而宜瑛是因为婆婆而死，淑兰却是为了殉夫，她们俩有泰山鸿毛的区别啊。
第二十一节
常宁欧永孝为江宾谷的诗作序说：《三百篇》中，颂不如雅，雅不如风，为什么？雅、颂，属于人籁、地籁，多是后王、君公、大夫修饰赞美的词。到了十五国风，则都是劳动的人，思亲的妇人，闲静的女子、狡猾的牧童脱口而成的。《尚书》说：“诗是用来讲心声的。”《史记》说：“诗是用来表达意志的。”像《国风》其可以算得上既讲志又达意的。宾谷为自己的诗作序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保存我的诗，比如人的脸，我虽然不能像城北徐公那么漂亮，但我就不能有脸了吗？何必自己藏起来呢？”
第二十二节
我的老乡吴鸿修撰，督学湖南。壬午科，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辛楣公，陕西王伟人公。
诸位考生出围后，都将闱卷上交给吴鸿，吴鸿最欣赏的，是丁甡、丁正心、张德安、右鸿翥、陈圣清五个人，说：“这五份卷如果不入榜，我今后就不再议论文章了。”发榜的那天，吴鸿招许多客一块喝酒，叫人去打探。
一会儿抄榜的回来了，从第六名到最后，只有陈圣清一个人。吴鸿一时慌张得不知该如何解释。过一会儿，五魁报到了，前四个人已都入选，如珠联结在一起，吴鸿大喜过望，一时在省里传为佳话。
在此之前，陈兆仑太常在都中，寄书信给吴鸿祝贺他说：“今年科举中湖南出的人才一定很多。”大约是预先知道吴鸿、钱梓楣和王伟人能选拔名士，能选拔文章。
吴鸿先做了一首诗，说：“朝廷的鼓声喧天还在昨夜里回荡，各种音调的乐器都和响着。当头的玉笋排着队出来了，珠光明亮刺人眼睛。高兴极了反而落下感念知己人的泪，往前看都是我培育人才的一片深情。文章才华今天一展无余，谁还会对着西风抱怨不公平。”一时间和他这首诗的有三十多人。
后来甲辰三月，我游匡庐，遇上丁正心为星子县令，他为我雇夫役，并在他家招待我，彼此诉说以前种种见闻，相互感到心潮澎湃。他说：“我管理这庐山七年来，来游玩的只有先生一个人啊。”
第二十三节
钱香树先生做侍读的时候，出京城，坐船到济宁，站在船头上，被霜滑了一下，不小心掉进水里，家人用篙救他上来，才免去一死。后来笑着对宾客说：“我听说掉水里死去的，肯定有鬼怪来拖拉他，如果昨天晚上碰上李太白，我就和他挽着手臂走远了。”第二天过李白楼，题诗说：“昨天晚上没有遇见李白，今天乘兴就登一次李白楼。楼里的人已经骑鲸远去，楼的投影正投在河的上游之中。”
第二十四节
我在转运使卢雅雨的酒席上，见有人送诗来，卢雅雨不喜欢，我替他作解释说：“这是应酬诗，所以写得不好。”
卢雅雨说：“你错啦！古代的大家韩愈、杜甫、欧阳修、苏轼的诗集中，多半都是应酬诗。谁说应酬诗不能写好？”我深深认为他说的对。
后来见到广西学使许竹人先生自己为他的《越吟》写序说：“诗作家以不写应酬诗为清高。我说：不对。《三百篇》中行役之外，有一半的诗歌都是应答之作，大概从河梁到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没有不做应答诗的。自己写不好，和体例又有什么关系？万里之外，交往也能产生情感，情感可以产生文章；保存他的文章，想着交往时的事情，就如见到这个人，又怎会放弃呢？如今如果可以丢弃，过去就不该相互赠送诗文，因此不要用应答诗写不好来规劝我。”
第二十五节
近来女子能写诗的，以许太夫人为第一，她的长子佩璜，和我一起同征博学鸿词科。读了太夫人写的《绿净轩自寿》说：“自己知道已老了，因此穿上青色的衣裙，看见亲人总是爱唠叨个没完。”《元旦》说：“剩下些湿的柴草和爆竹，但也用红纸写些迎春的话。”《喜雨》说：“长期不下雨也不能割去龙的耳朵，雨水湿透了土地安慰了老农的心。不只是使竹席清凉宜人，而且点点滴滴都是黄金。”这都是十分漂亮的诗句。
太夫人是徐清献公的第三个女儿，名叫德音，字淑则。王太仓相公是徐清献公的门生，他视学到了浙江，派人去祭告尊师之墓。夫人有诗说：“敬献食物的只有弱小的女儿，松林树下奠酹美酒的却是旧日门生。”
第二十六节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给鄂夫人诗说：“正在因为嫌被子太冷想装棉花，又在短短的床前接到你的信。住在温暖的房子里想着外边春雪的寒冷，长途跋涉更知道旅途的艰难。你不说家事是因为你怕我苦恼，几次给我寄衣服全靠你的贤慧。你还笑我轻狂放浪的作法吗？忙中偷闲来与你闲聊几句。”夫人是鄂文端公的侄女儿，贤慧并且能写诗。经常侍奉尹望山和鄂文端公喝酒。鄂公老了，向尹望山公说：“公务繁忙，什么时候能抽身？”夫人正色说：“我听圣人说：事奉君王要奋不顾身，其次才是明哲保身，没听说有抽身的说法。”鄂公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十七节
辽东三老是：戴亨，字遂堂，陈景元，字石闾；马大钵，字雷溪。三人都是百姓而不做官，诗歌以汉、魏之风为宗旨，字学王羲之、王献之之风，不和世间俗人交往，和他们有来往的只是李铁君一个人罢了。
戴亭的诗没有流传下来，陈景元有《崇北寺诗》说：“世外是佛祖的境界，人的生命只是一时之间。殿角的铃声响亮，山涧的流水倒影着松枝。鸟儿鸣唱使人有回家的感觉，山寺中的僧人笑着向我要诗。东方的明月已冉冉升起，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马大钵有《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一诗说：“大雪像丝练一样绵延不断地落到榆梅，使玉门关上的守将的弓刀都如同开满了花。”《偶成》说：“偶然来到竹林外晒药，不再到俗世中去修琴。”陈景元的弟弟景钟，字橘洲，有《夜阑曲》说：“春天的夜里频频倒酒，胡姬按着节奏在华筵上歌舞，低头一笑红袖飞舞，这样的风光实在是让人陶醉。”
明朝七子论诗，都被古代的知识所蒙蔽而不知现在的，有拘于一隅牵强附会的见解。辽东三老也是这样，李铁君作《尚史》，专门搜集三代以上的事，而竟然不知本朝有《绎史》，也局限于闻见的一端。然而近代和现代的人士，都是急于攻读现时的文章，中举后，才学作诗，大概是从宋、元入手，俗话说“半路上出家。”就是这个意思。源流不清楚，又不如三家那样力争上乘了。
李铁君名锴，父亲是总督，但他却隐居不做官，自称为荐青山人，有《螟斋集》传世。摘录他的一首《梅花》说：“众多的树木还在梦境中，一枝梅花已来报春。使得江水之上，真正见到清醒的人。”
《咏月》说：“清丽绝顶自成美境，何必挂在树梢上，有时一夜都十分明亮，显出秋天的明快。远方的水似乎和她相接一起，浮动的云彩似乎在和她并行。年年有圆有缺，谁能明白这其中的变化规律呢。”
第二十八节
康熙初年，吴兆骞汉槎被贬去戍守宁古塔，他的朋友顾贞观华峰住在纳兰太傅的家中，寄给吴一首《金缕曲》说：“你现在平安吗？想必你戍守边关一定是苦寒难受。二十年前包胥曾答应过，希望鸟生双头马会长角有一天相救。你把这封信放在你的袖中。词赋从今以后要少写，把心魂留在心间。回来时再整理你在边关上的文稿，把一生空名抛在脑后，言不尽意，顾贞观拜上。”
太傅的儿子成容若看见了，哭着说：“河梁生死离别时的诗，山阳为死去朋友写的传记，与此词合在一起，成三绝唱了。这种事十年之中，我会尽力去办妥的。”华峰说：“人能活多久呢？公子却以十年为期限？”太傅听说了，竟然亲为谋划，而汉槎得以活着进入玉门关。有一个叫顾忠的书生，歌咏这件事说：“在朋友中若没有良师益友，在边塞上一辈子只能当一个老兵卒了。”有一个说法，是华峰要救吴季子，太傅正大宴宾客，手拿着巨大的酒杯，说：“若愿救汉槎，就请满满地喝一杯。”华峰平时不喝酒，这时候却一饮而尽。太傅笑着说：“我是开个玩笑，你就是不喝，我怎么能不救汉槎。虽然这样，也表明了你的真诚！”唉呀，公子能写文章，他的良朋尽心于友，太傅爱惜人才，真是一时的佳话。
我常说：汉槎的《秋茄集》，与陈卧子的《黄门集》，都能与七子意境一样，而又有独到的精神。
第二十九节
王阮亭在《池北偶谈》中嘲笑元、白作诗，连盛唐时诗作的门户都未能看清。这种论调很不正确。桑弓山水父讥笑他说：“那么好的辨才原来是空想出来的，香山居士是一个老文殊。王渔洋眼睛昏花夹金屑，连放着光明的大珠宝也看不见。”我认为：元稹、白居易在唐朝之所以能够独树一帜，正因为他们不承袭盛唐的老套子。阮亭的意思，一定要他们描头画角像明朝七子一样，而后才说他们领略了唐诗的奥妙吗？要知道唐代的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都不是阮亭所喜欢的，因为他们的名气太高，不便诋毁，对杜甫他也经常有些指责，何况元稹、白居易呢？阮亭主张写诗要修饰，不主张渲泄性情，看他到一个地方必定写诗，诗中肯定用典可以想见他喜怒哀乐不真实啊。有人问：“宋荔裳有‘绝代消魂王阮亭’的说法，果真是这样吗？”
我回答说：“阮亭先生又不是女人，说话当使人尊敬，使人感动并且有趣味，不用使人消魂。而且即使是以消魂论，阮亭的姿色，又不是天仙变美女，使人触目心动，不过像一位良家少女，五官端正，吐字清秀雅致，又能涂抹宫中的脂膏；熏海外传来的名香，倾动一时，原应该是正常的。他修词琢句，大概与大历十子相似，宋朝、元朝的名家，都是取别人的长处，来形成自己的风格，都不因与盛唐相似而沾沾自喜，重复明七子那样的文风习气，在本朝应当算上一家之教。无奈归愚子把它奉若高山，玙沙、心余又把他像草狗一样抛弃：我认为这么做都太过分。”
第三十节
杭州人周汾，字蓉衣，写有《咏春柳》一诗说：“家里人早早地在西湖边送我离家，在北边的大道看见许多人得第归来。”诗写得不脱不粘，得古人的未有的意境。可惜他后来客死于清江。
第三十一节
壬寅年，我路过天台，齐召南侍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他的兄弟邀请我小喝两杯，拿着侍郎的全部文集，高有一尺多，请我作序。我用了半天的空闲时间，看了文稿，见里边的许多作品，都写得美不胜收。
仅记得他的《咏汉武》七律一首，后四句说：“亲自继承了文帝、景帝的太平大业，开辟了尧舜所未有的新天地。到最后英雄却有所悔恨，一棋下错就是求仙长生。”他的兄长周南、弟世南，都是甲科出身，会作文章，浓眉白发，年纪都已八十多了。
第三十二节
陶篁村以孤山上购置了一间小屋，我月夜去拜访他，可怜他的孤单寂寞，劝他召个丫环，为老来作伴。
篁村认为很对，就买了一个小姑娘，梁山舟侍讲作诗调笑他说：“大病一场好久看不见陶潜，隔着几座城就像隔着天。昨天晚上在院里看星象，发现小星在少微星的帝边。”“听说榕江有橹枝树，不到夏天就已成荫了。一根概栗却没人管，吩咐看树的人好好护理它。”“即使不能和朝云服侍苏东坡相比，也和天女伴着维摩相似。对门有个人叫林和靖，孤零零一人抱着梅花又有什么办法？”“好好用笔画双眉，不要沾染上老人的星星白发。好像诗人张子野，看见鲜花还能多活二十年。”梁山舟还有一句说：“毕竟人间还是比天上好，要不然刘、阮为什么不回来。”我恰好从天台山回来，读了这些句子，不禁为之一笑。
第三十三节
我住在西湖漱石居，有徽州汪明府前来拜访，汪名乔年，字绣林，年纪已经八十了。刚好他来时我出去了，没有见面。幸蒙他题壁上一诗说：“没有人不知道元才子，今天我却是来找李太白。为什么你如闲云野鹤抓不到？教我白白地坐在钓鱼船上等候。”
第三十四节
写诗，就像讲话，如果口齿不清，拉拉杂杂千言万语，越多越让人讨厌。
口齿清楚，还要言之有味，听着觉得可爱，这才叫妙。如果像村妇慢慢道来，武夫闹闹嚷嚷，没有名贵之气，又有什么可以称赞呢？语言如果稍稍涉及风趣的事，但却嚅嚅像病危的人一样，不能多说的，实在是因为才薄。
第三十五节
诗写好后不可以不改，但也不可以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就失了趣味，要像第一次拓摹《黄庭经》，要刚刚恰到好处。
孔子说：“中庸是做不到的。”这种境界最困难。我最喜欢方扶南《滕王阁》诗说：“阁外青山阁下的江水，阁中没有主人窗户却自己开了。春风想来拓印滕王帖，蝴蝶成双起飞进来。”叹为绝唱。后见他的儿子，对我说：“父亲晚年嫌它是年轻时写的，把它删了。”我大吃一惊，最后也不理解其中的缘故。
桐城吴某告诉我说：“扶南曾三次修改《周瑜墓》诗，但却越改越差。”他年轻时写：“大帝君臣原是一家，小乔的丈夫是个英雄。”可以称得上十分出色。中年改作：“大帝誓师长江时正值春天，小乔卸下盔甲换上晚妆。”已经觉得十分牵强。晚年又改诗：“小乔化完妆胭脂还是湿的，大帝谋略过人就像纯色的翡翠。”真是不成文理！这岂不是朱子所说的“私下里三次回想反而疑虑起来吗？”方扶南和方敏恪公是族兄弟，敏恪去信，苦劝他不要改年轻时的作品，而扶南就是不听，这才知道要保存几句好诗，也得有福分。
第三十六节
诗虽然写得雄奇伟岸，但如果不能细微人理，也不免是粗才。诗写得虽然幽静俊逸，但不能拓宽意境，终究会受限制。有作为的人，放开则能充斥于天地之间，收回则可在方寸之间，巨刀直插青天，金针刺绣，都是统一的。诸葛亮在草芦躬耕田地，又忽然统率大军四面出击；韩蕲王是中兴首将，却能在西湖边骑驴漫游；圣人用则行不用则藏，能屈能伸，对诗也是一个道理。
书家说：“孔北海像一头大象，比不上王右军如龙。”也是这个意思。我曾经劝蒋心余说：“你的气概可以压倒九州，但却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收，能刚而不能柔。”蒋心余服气地说：“我今天才算真的找到了老师。”他竟然虚心到这种地步。
第三十七节
梦中得到一首诗，醒时还记得，等到天亮了，往往就忘记了。似村公子有诗句说：“梦中得来的诗句往往忘掉了，推醒爱人代我记下来。”我说这诗固然是好，这个女人更可爱。鲁星村也说：“在外地居住每每都比顽皮的小童先起床，梦中常常叹惜又遗忘了好的诗句。”
第三十八节
徐士林中丞雨峰字，巡抚苏州，人们认为是继汤文正公之后，唯一一个出色的人。母亲死后，他辞官奔丧，诏书来要他回去，他竟然不站起来接诏，其梗直到这种地步。但是他的诗写得缠绵美丽。在做中书官时有诗说：“归来惹得妻子问，侍女最近给你熏香吗？”
第三十九节
金陵僧人药根，擅长楷书，住在扬州一个庵里。有一个姓洪的商人，想买他的庵旁一块空地修花园。
药根不想卖，就寄他一首诗说：“自己嘲笑那蜗牛样的草庐挨着寺巷，旁边园子里的树木长得十分高大。我的院子小，不容易栽树，只有青青的一片苔衣。”洪知道了他的意思，果然不去买了。
药根写《泊瓜渚》说：“星光全在水里，渔火像浮在了半天上。”《喜晴》中说：“雨水停止了就像大病好了，日出就像见到了故朋好友。”
第四十节
贤能的人一般都十分多情，每次离开当官的地方，都留连不忍离去。韩魏公离开黄州时，依依不合。尹太保四次督察江南，共历三十多年，乙酉年又当了宰相，正值重阳节的时候，先生别了栖霞，又辞离蜀阜，凄凉悲伤地哭了。
太保不能合弃江南，就像江南人不能合弃太保一样。我送他到清江浦，每天晚上都相见。等到渡黄河，公还在说明天再告别。到了时候，我刚洗好脸。而公就派家人来说：“公已经上马走了！”肯定是怕当面告别难为情。
后来又从京师寄诗说：“歌声到了离别的亭子前就断了，两人分别在淮浦，河中的影子已分了东西。”又说：“三年只觉得时光飞快，离别时才知道重逢有多困难。”
第四十一节
古代的忠臣、孝子，都是情感的作用使然。胡忠简公弹劾秦桧，被流放到海南，回来的时候，对黎族仆人十分留恋，这和苏武娶匈奴女子十分类似。大约一意孤行的人，细节都不拘束，孔子所说的：“观察他的过失才深知他的仁德。”正是指这类人可朱子却讥笑这类人说：“十年在海外一身轻松，回来对黎涡却十分有情。世上没人愿意去历险，多少人到这儿几乎误了一生。”高守村和一首诗说：“冒犯皇帝造成被贬谪，万死一生地流落他乡却还有恋情，不学遁翁去采蓍草，心甘情愿地缄默偷生。”
第四十二节
女人能够写文章，毕竟都是出于大家闺房。张侯家高太夫人写有《红雪轩稿》，七古律诗有几十首，太丰富了！莫非她就是本朝的曹大家吗？丈夫张宗仁，承袭封为靖逆侯，家中有资产百万，好客乐于施合，不到二十年，就财尽人亡。
夫人暗暗埋了三十万金在后花园，交给他的儿子张谦，这才有承袭他父亲的职位，夫人的见识能远到这种地步。夫人名叫景芳，父亲高琦，是浙闽总督。
夫人做姑娘的时候，年纪才十五，有诗《晨妆》说：“清晨的阳光照进我梳妆的房子里，照上了房子上那彩绘的栏杆，不梳妆好，就不敢去向父亲问安。妥帖地插好钗凤，低头再戴上玉佩。隔着门帘问侍女，从我背后看好不好看。”又有《示谦儿》说：“高高地捧着名花请你帮我插入发中，找遍美好的果实劝我吃个新鲜。”
第四十三节
我不喜欢佛法，而单单取了“因缘”二字，认为它是可以弥补圣经贤传的不足。
我在官场上混了五十多年，有一见面就讨厌的人，也有没有见面就十分倾慕的，这都是有缘与无缘的原因。己亥年省墓杭州。王梦楼太守来说：“商丘陈药洲观察，非常想见你。”我不懂这是为什么。见面后，才知道他的父亲叫履中的，曾在尹制府官邸中读我的诗而喜爱；这事已过三十多年了。他的夫人见了我的名纸，惊诧地说：“是子才吗？这是我父亲门下的学生。”夫人是存存先生的女儿，先生名惺，主管钱塘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应童子试，受到他的照顾。因为有两重的世交，就一起欢宴一月多。
别后，观察《见怀》诗说：“早就跟着仙佛参透了真谛，和打柴的人一块度过余生吧。”又说：“还记得何郎年轻的时候，一有新诗就和沈尚书一块欣赏、朗读。”
第四十四节
汪度龄先生中状元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高大脸上有麻子，腰粗十围。在京师买一小妾，有一小家女子陆氏，粗通文墨，观看弹词曲本，以为状元都是美少年，欣然愿嫁。结婚那天晚上，在灯下见先生年纪相貌，大失所望，心里已经郁郁不乐了。
晚上，状元和朋友欢聚畅饮，先生豪爽量大，酒醉上床，不顾新人，和衣酣睡，过一会开始呕吐，将新制的衣服被衾都弄脏了。陆女十分恼怒，不到五更，便自杀身亡了。有人嘲笑说：“国色天香难以寻得夫婿，状元虽好却不是年轻少年。”
第四十五节
商宝意的诗集刻成后，有人指责它的错处，我十分怅然。仲小海说：“但愿人一生一世，留得几行笔墨，却被人指摘，这便是有大福分的人。不然的话，像草木一样死了，谁还能知道他呢？而又有谁来议论他呢？”我对这话十分沉痛，认为它十分得圣人的深恨一生默默无名的意思。然而古代的曹蜍、李志却又转而因庸庸碌碌而留下名字，这岂不是不幸中的幸事？宝意先生有诗说：“明知道爱惜也终得割断，只要留传下来并不在乎多少。”
第四十六节
黄允修说：“没有诗可写的时候就为读书而忙碌。”方子云说：“学业荒芜了反而能得到有灵性的诗句。”刘霞裳说：“读书时间长了就觉得诗思十分枯涩。”我认为这几句话，不是真读书，真能写诗的人，说不出来。
第四十七节
谚语说：“死棋肚子中有仙着。”这话十分有道理。我平生因此而受益，不一而足；重要的是，能跟别人而又不苟从别人。这才是妙。乐于从别人处汲取而行善举，这是圣人；不听没有根据的话这也是圣人。
作史书要有三长：才、学、识缺一不可。我认为诗也是这样，而见识是最重要的，没有见识，那么才和学都会被误用啊。北朝徐遵明指他的心说：“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老师在什么地方。”这不是指见识吗？
第四十八节
汪舟次先生作周栎园诗序说：“《赖古堂集》想小试神通，加以气格，未必不能令作者心惊，但添出一分气格，一定会减去一分性情，在心中，最终是不会愉快的。”
第四十九节
淡莲洲明府称芜湖胡漱泉秀才的“日影度花轻”五个字，真是深得五言诗的妙境。江旭东也十分欣赏沙斗初“花气半湖阳”五个字，所见和莲洲的一样。
第五十节
诗的天地最为宽广，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书，穷老尽气，而得不到其中的奥妙，有妇人女子、村夫浅学的人，偶然有一二句，就是李白、杜甫重生，也要折服的。这就是诗之天地宽大之处。写诗的人一定要知道这两层含意，尔后才能在书中寻求诗歌，在书外得诗句出来。
第五十一节
陶悔轩方伯在衡阳任职时，官府中有一个小池子，被府外的居民买下了。先生赎了回来，在上面盖了一个小亭子。朱玉阶督学赠诗说：“官府买回来小池子使其归于三径之内，夜里可以有消磨光阴的地方了。”一边歌咏了这件事，一边又与他的姓相切合。石君文曾写序说：“先丢了楚弓，一会又追回了赵璧。汶阳的田返回了，合浦的宝珠又得归还。以后支公的鹤可以在池中高飞，子产的鱼也得到了生长的地方。鸥鹏待化，要看你去朝见天子，台榭长存，谁知道以后由谁来做主。”
第五十二节
癸酉年春天，我在王孟亭太守处见到建德百姓徐凤木在席间吟一绝句说：“自己笑自己不如荒原上的青草，春风一吹来就能开花。”他的《除夕在外》说：“在经历中深知在外作客的难处，不到头发白是不会回家的。又是一年过去，这一晚却和往日有许多不同之处。”武进人庄念农初次在建德做官，就前去拜访，赠诗说：“玉峰花影飘在门帘外，关上门静坐凝思，未必山城中就没有商山回皓那样的高贤，这个人就是启明星。”“小小的官职不敢以严武为师，喝足了酒却没来由地想写几句。十分高兴地得知杜甫原来住在杜曲，只要有空我就还要去浣花溪拜访。”徐凤木得以这两首诗十分高兴，刻印在自己的文集中。后来庄念农死了十多年，诗文大部分都丢失了。他的儿子宸选找不着，我在徐凤木的文集中抄了这两首诗给他。唉呀！假如没有徐凤木代他保存，则人和诗都没有了；这岂不是因为爱才而得到的回报吗？
第五十三节
蒋用庵侍御罢官之后，和姚云岫观察一起修撰《南巡盛典》。有《过随园咏菊》说：“名花也会在闲散中老去，浮世上应该处处往淡泊处看。”后来姚云岫做广西巡抚，寄信来还常提到这句诗。
第五十四节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今天的相国稽公家里任教师，教他的小儿子承谦。今已四十三年过去了。承谦做侍读官，经常出入于皇家的上书房，假满将返回京都时路过随园，赠诗给我，说：“万事都有来由都是缘分，七岁时跟您学识字依然记得。读书读到好处，心里先感觉到了，雪下大时您已向我讲了许多的道理。每次都盼望凤凰能在您的阁楼上筑巢，看见麒麟立在您的门前。您的德行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可以想见您的修养就像明珠一样闪闪发光。”我托他带信给相国说：“当年七岁的孩子，是学习的好材料，今天已成白发文臣，在青宫里做人师傅。我们能不对他感到欣慰，而心里又十分黯然吗？”
第五十五节
千古年间善于谈诗的，莫过于虞、舜了，他们教夔典乐时说：“诗言志。”是说写诗必须要根据自己的性情。说：“歌永言。”讲吟唱不离本意。说：“声依永。”讲声韵贵在悠远长久，说：“律和声。”是讲音韵贵在协调。能知道这四点，便是将诗歌的理论理解透彻了。
第五十六节
每次看到热中于名利的人锐意进取，累得精疲力竭，没有不很快就升上去的，一旦掉下来，就像那在温室中用暧炉催开的鲜花，精神已经枯竭，第二年一定会枯萎。我曾经作《咏唐花》诗说：“百花的盛开和败落虽然由天来决定，但若不是烘炉的催逼或许败落得会迟一点。”又有那些向长官取媚邀宠的，损下捧上，白白招来别人的怨尤，而对自己又毫无收益享受。《戏咏箸》说：“笑你整天忙着夹取，却把夹得的美味送到他人口中。一生都在品酸尝咸，可是你了解这其中的滋味吗？”
第五十七节
己未年的翰林一共五十人，蒋麟昌君，年纪才十九岁，是大京兆晴屋公的长子，目空一世，曾说：“同馆中，我只佩服叔度、子才。归愚先生虽然德高望重，但和我脾气不投。”和皇上的《消夏》诗，拿着笔立刻就写成了，皇上赐给他两匹绸缎。旁人都认为他要平步青云了，却一病而死。我写《别后寄怀》说：“干将、莫邪被折断了，我有几句话要赠给李邕。”这却成了咒语。他的诗写得有奇气，《咏七夕》说：“一报人间箫鼓十分喧闹，羊灯没有了火焰，秋天的云彩洁白轻盈。”《中元》诗说：“两岸的红沙都在旋转飞舞，风不停地刮到三更。”刘纶相国为他的诗作序说：“十八年的苦读使你才能比得上李白，要想了解你只须去问王公，二十七岁时梦见仙女，召唤你叫你阿奶。你的老祖父把拐杖都扔了，谁能担当这样的打击；孩子还小，甚至来不及告别。”这是因为静存死的时候，祖父还健在，而孩子还小的缘故。
同年金质夫哭他说：“渐渐看你凭你的才干正青云直上，不料却英年早逝。”我哭他说：“一起上榜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了我，九泉下的才子中又添上了你。”
第五十八节
某侍郎督学江苏，网罗知名的士人，所选的五言诗最好，七言古诗则不拘题目，动不动就写了上千言，引经据典，像在涂颜料一样，根本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程渔门读了，捋着胡子笑着说：“是要吓人吗？这就是杨子云所说的鸿大的文章却没有规范，我不受他的吓。”
第五十九节
乾隆辛未年，我在吴门，五月十四日，薛一瓢在水南园召开宴会。座中叶定湖长杨、虞东皋景星、许竹素廷钅荣、李客山果、汪山樵梭、俞赋拙来求，都是科举中的老英雄了，最年轻的也年过花甲，只有我才三十六岁，得幸遇上这次宴会。当晚大雨，没有到的只是沈归愚宗伯、谢淞洲征士。
叶定湖已年过八十五岁，写诗说：“潇潇的雨声打着池塘，白发老翁伴着美酒在这扫叶庄上聚会，没有你我的尽情忘形，哪有大家的诗文词赋。小窗远远可看见山峰的影子，竹叶倒映水中。这正是葵花、石榴花开的时节，酒醉吟诗互相欣赏意境悠长。”虞东皋八十二岁了，有诗句说：“满座都是文人远离俗世，下到门口的春雨促使我们写诗。”俞赋拙六十九岁了，有诗说：“在栗里这样的聚会，有南园的老树作伴。”第二个月，一瓢又招这些人相会，可是我回到了白下，竹素回到太仓，李客山已经死了。主人的孙子寿鱼写诗说：“耀眼的芙渠花半开半落，满堂的名士都各奔西东，分散各地。”
第六十节
太平盛世时间长了，海内各地都很富裕，商人士大夫羡慕古人顾阿瑛、徐良夫的风范，藏蓄史书，广开坛坫。扬州有马秋玉的“玲珑山馆”，天津有查心毂的“水西庄”，杭州有赵公千的“小山堂”、吴尺凫的“瓶花斋”；名流都在这些地方设宴吟咏，没有一天空闲的日子。许佩璜刺史赠查心毂说：“像孙北海那样庇护别人，像郑南阳那样设置驿站。”他的豪情可想而知。此外，公卿当事的，有唐英公在九江，鄂敏公在西湖，都以培养别人为己任。不到四十年，这些风流人物都消失了。
唐公号蜗寄老人，管理九江关，在琵琶亭上悬挂笔墨纸砚，有路过的客人题诗的，就让关吏开个名单送进来，唐公读他写的诗，分出高下，并作出酬谢。修建了白太傅祠，画自己的像挂在旁边。甲辰年冬，我路过九江，太傅祠已改作戏台，唐公的像也不见了。
第六十一节
马氏有玲珑山馆，一时间名士如厉太鸿、陈授衣、汪玉枢、闵莲峰等人，争着召开诗会，分别以一个题目作诗，然后汇编成集。陈授衣有《田家乐》诗说：“儿童放学了给邻居捣乱，把石子扔进池塘，折断松枝当旗帜，又学着官人出行喝道。”闵连峰说：“溪水旁落黄叶，乡村道路十分悠长，丈夫出去下棋，妻子在屋里做针线，头上插着草花隔着篱笆向外望，正看见不知是谁家的新嫁娘。”秋玉说：“三三两两的车子轻快地推着，田家人最喜欢有一冬的晴天。秋田晒过，家中自酿的老酒也熟了，反而爱听酒槽上那叮叮咚咚如下雨的滴酒声。”汪玉枢有《养蚕》说：“小姑怕人经常在房里躲着，要采桑却顾不得纤巧细白的十指。半夜蚕吃桑叶有沙沙的声音，却被小姑认为是下雨声而忧愁半天。”陈授衣还有诗说：“蚕娘养蚕就像养儿子一样，知道它的性情怕冷也知道它什么时候就该饿了。篱笆前卖炭的人能听见蚕吃叶的声音，屋后还能听着邻家剪采桑叶的响声。”这些诗都可传诵。他们题诗很多，不能一一说到。至今不到三十年，这些诗人都零落殆尽；而商人里也没有能懂诗歌的。闵连峰八十三了还健在，听说他饥寒交迫快死了。
第六十二节
金陵女徐氏，嫁给桐城张某，丈夫常年外出不回，她就寄诗过去说：“残淡的打更声已经表示天要亮了，度过五更就像度过五重关隘。”有叫鲁月霞的，嫁给徽州的程生，后来夫死守寡，有《扫花》诗说：“花儿碰触我的栏杆，惹得我三天愁恨，真是枉费了花神一春的功夫。”陈淑兰读过这两首诗后十分羡慕，为她的诗集题序说：“读起来好像见到了班昭，恨我迟生了二十年。”
第六十三节
本朝诗家，作叙事诗而学习乐府《孔雀东南飞》学得好的，像陈元孝的《王将军歌》，许衡紫的《伍节女歌》，马墨麟的《戴烈妇歌》，胡稚威的《孝女李三行》，都写得是古藻淋漓，可惜篇幅太长，不能一一记下来。
第六十四节
乾隆初年，杭州的诗酒之会十分盛行。名士中除杭、厉之外，还有朱樟字鹿田，吴城字欧亭，汪台字抱朴，金志章字江声，张湄字鹭洲，施安字竹田，周京字穆门，多次到西湖堤上，衣衫飘飘相互联句谈文，像在家中欢聚一样。
有明中、让山两个诗僧留大家宿在一座古寺里，诗写好后，相互传抄，一时连纸都因此而涨价了。就《南屏坐雨》这个诗题，朱鹿田说：“秋天的黄昏照得山角发黄，雨初下来拍打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张鹭洲说：“冷冷的雨水打着荷叶发出声响，在房中的谈话遥遥的似乎能传到泼墨画一样的山上。”汪抱朴说：“云气半遮着山下的塔，秋天的晨光早早地照到了村旁的水中。”施竹田说：“浓厚的云彩拥着树木潮水先暗了下来，冰凉的雨水将要来临连山也感觉到了。”让山有诗句说：“多情的无过于鸟了，到处都像是要留人。”“门张开着像是让云彩来住，竹林深处暑气也达不到。”“秋天初到满山谷有风吹树的声音，泉水很清山倒影水中。”明中有诗句说：“隔着清静的小溪有冉冉的炊烟飘起，初升的太阳从山头移到窗前。”都是十分可爱的。
四十年来，儒学、佛学两门，都沉寂了，竟然没有能继他们再起来的名家学士。
第六十五节
山阴人吴修龄有诗句说：“大雁飞走，知道秋天就要完了，千帆竞走，好像山也在移动。”人们因此而叫他“吴好山”。吴好山有《晚晴》说：“昨天的雨今天才刚刚停止，长途跋涉的大雁也收翅落下休息。千里草原一望无际，秋高气爽天空万里无云。太阳西下就像落在海里，风声过去传群马的蹄声。站在岸边吟诗作赋，这样好的诗句应该写在白练裙上。”
吴好山和胡稚威是好朋友，吴的诗集的两个序都是胡稚威写的。胡稚威和他的一首《寒夜》诗中的一联说：“天气寒冷连星辰也被冻得发白，霜落满天，号角声听起来十分干燥。”真不逊色于孟郊的诗。
第六十六节
有人说：“诗歌中不应有讲理的话。”我认为不对。《大雅》说：“於缉熙敬止。”“不闻达也能做榜样，不劝谏也能做官。”这些难道不是讲理的话？何等美妙啊！《文选》说：“清心寡欲这十分少见，按理来说事则情感便要被屏除。”唐朝有人说：“廉洁岂能徒有其名，清高也要近于人情。”
陈后山《训子》说：“我勉励你的话你要记住，与人为善，要虚心向别人讨教。”文文山《咏怀》说：“是因为对什么事都十分耿直，忠心才会使人有时显得十分愚笨。”又，宋朝有人写：“独自在玉堂睡不着觉，一气写了六封信天已蒙蒙亮了。”这些也都是讲理的话，又怎不算诗歌中的上乘工作？至于“月窟”“天根”等语，却是令人一听就感到讨厌。
第六十七节
诗中有看似不是讲道理而实际上是说理的，像唐朝有人写《咏棋》说：“人心也有算不到的地方，国手也有输棋的时候。”《咏帆》说：“只当是自己的身子停住了，便认为岸在移动。”宋朝有人写道：“君王如果只注意相貌，会甘心待在众妃之中。”“禅心终究不为所动，仍捧着旧花回来。”《雪》诗说：“怎样才能使老百姓暖和呢？恨不得让雪多下到冬麦身上。”《云》诗说：“无尽的干旱的禾苗都要死了，闲云还在空中悠悠变幻奇境。”许鲁斋写《即景》说：“黑云莽莽路途昏暗，为什么事还要登车出门？要等到前面路途风雨险恶，苍茫茫处那里能觅到炊烟村庄？”有无名氏写道：“一点黑色的尘土沾了洁白的衣服，斑斑驳驳使人不舒服。纵使用遍千江之水来洗涤，怎么能和当初未染时候比呢？”
第六十八节
苏州人黄子云，号野鸿，虽是平民百姓却能写诗。有某中丞想见他，黄子云不愿意，题一联说：“空谷里衣冠之士不宜来看，野人门巷是不轻易开的。”写有《郊外》说：“春天里村外有鸟呼唤那红杏之雨，田地头白杨下人们在歇息。”《上王虚舟先生》诗说：“两次及第又回来，谁是真正的翰林，九州之内独有你的名声流传。”这些都是上佳的诗句。
黄子云在城外建了一间草屋，客人来了，就备上鸡肉菜饭，晚上留着住下，父子一夜都在读书。客人感叹他们好学。他们说：“不是啊。我父子只有一床被子，给客人用了，夜里没法睡觉，只好权且读书啦。”
第六十九节
己卯年乡试，丹阳贡生于震，拿着一册诗，到门上来求见，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说：“我苦吟半生，没有一个知己；今天只有希望先生啦，因此将诗呈给你并讨教。如果先生也认为我的诗没有可取之处，我就只有投江死了。”我震惊而且感到好笑，赶快读了读，诗风是学习前明七子的；和唐人的诗形貌很相像，亏得我夸了他几句，这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作诗说：“你心怀宽容去看诗稿，救下狂人去赴海而死的心思。”
第七十节
刘春池《赋白牡丹》说：“神仙堆里讲风流十分容易，富贵场中要讲自己的本色却很难。”陈浩宫詹字紫澜，他写《赋白桃花》说：“后庭唱完歌酒却刚醒，以前的旧人再来头发已经变白。”蒋用庵御史也写有《白桃》说：“息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被女人所害，逃避秦国统治去远离尘世都穿着白衣。”这些句子都写得十分巧妙。
第七十一节
山阴胡西坨平素言行古怪而又激烈，落魄到扬州，屡次要拜见卢转运使却不得见，就在除夕写诗说：“莽莽乾坤转眼又是一年，萧萧白发年纪愈来愈大。阳光照耀大地变暖回春容易，你的门户却高大遍列兵器使人难以拜访。庚信一生十分萧瑟悲凉，孟郊的诗骨格外清寒。自己怜惜自己的七言古诗没有写出力度，把它封存起来藏于阁楼留待以后再看。”雅雨先生见了这首诗，就骑上马前去拜访西坨，赠送给他几笏银钱。
第七十二节
卢转运使招呼别人观看虹桥芍药，诸名士聚集有二十多人，只有平民百姓金司农的诗先写好，说：“看花的人头发都已经白了，爱惜风光的同时也爱惜自身。到这里来一定要痛饮好酒，果然四月里还有春天的影子。枝头红影表示雨刚刚下过，扇子扇起香味使人欲拂拭这些灰尘。知道春神的诗歌才是第一流的，明珠清玉好像人的精神。”卢大喜，满座的人都搁笔不写了。认为他写的最为绝妙。
第七十三节
会写诗的女子中闺秀女子多，而身为婢妾的女子却少。高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貌美而又技艺娴熟，有《赋秋月》一诗说：“风韵高雅乱了传说中的典故，云彩光华似水一样流入河里。”《旅思》说：“为什么在野店里听到夜半钟声，好像是寒山寺里传出的声音。”《晓行》说：“并马而行忽然感觉有人落在后边，贪恋那湖光山色又回头去看。”这些诗都写得十分有风格情调。薛筠郎随主人入都，死在保阳。高明府刻了她的遗稿，让我题句。我写了三首绝句，有一句说：“是绝好的齐、梁间诗歌的传人，却不让她来服侍沈尚书。”
第七十四节
沈归愚选《明诗别裁》，有刘永锡《行路难》一首，说：“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困难。”沈德潜批注说：“就这几个字，抵得上千百人写的诗。”我不觉大笑。“风萧萧兮白日寒”是《国策》里的原话。“行路难”三字是题目。这人所写的只是“天荆地棘”四个字而已，以这些句子为佳，全无意义。
要知道《三百篇》像“采采苤莒”“薄言采之”之类，都不是后人所应当效法的。圣人存留下来的，有采南国之风，尊崇周文王的教化，不是像后人的选读本，教人模仿啊。今人附会圣人的经典，并极力赞叹。章菔齐戏仿“采采茉莒”作诗说：“点点蜡烛，薄言点之。点点蜡烛，薄言剪之。”注释说：“剪，是剪去它的煤火啊。”听的人为之叫绝。我常怀疑孔子删诗的说法，本来就是附会出来的。如今在《三百篇》里找不着，却在别的书里有，像左丘明的“翘翘车乘，招我以弓”，“虽然有姬姜，也显得十分憔悴”。《表记》中有“过去我有先生，他的话明白而又清新。”古诗中的“雨水下得很大，伤了我的稼穑”之类，都无愧于《三百篇》，而为什么都要删去！要知道圣人都是只管讲而不管写，《三百篇》，不过是鲁国方策旧存的诗，圣人校正了它，使“雅”、“颂”各得其所而已，不是删去啊。
后来有儒生王鲁斋想删《国风》淫词五十章，陈少南想删《鲁颂》，这都是多么胆大妄为而又迂腐的想法啊！
第七十五节
宋朝人好附会名声重的人，称韩愈的文章和杜甫的诗，没有一字没有来历。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就妙在用字没有来历。元微之称杜少陵说：“冷渠只说当时的事情，不去故意依靠古人。”韩昌黎说：“只有古代人对于词必定要是自己写出来的，再低也不能作剽窃的贼。”现在就这两个人所用的典故，可以证明二人生平所读的书，并不是很多，这都可考证，他们也从不自己注释这一句出于什么书，用的是什么典故。昌黎先生尤其喜爱造字句，真难为他自我作古，吐词成为经典，他人去学，便觉得不妥。
第七十六节
女宠虽然自古为患，而在道理上，过错终在男子。假如太宗不死，武则天又怎能为祸？李白说：“如果使管仲常在身边，宫内就是换了六个人又有何妨。”杨万里说：“但愿君王都能诛杀宰嚭一样的奸臣，就不再害怕宫里有西施这样的美人了。”唐朝有人写《咏明皇》说：“姚宗、宋璟如果不死，妃子即使在宫中受宠，胡人安禄山哪里能造反直到中原？”僖宗有《幸蜀》诗说：“地下阿瞒如果有知，这回不要再埋怨杨贵妃了。”范同叔说：“吴国如果有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来。”这几首，都是为美人开脱。我在《咏陈宫》中说：“如果要使褒姒、妲己二人遇上君子，都会成为《周南》里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唐朝又有人有句子说：“吴王事事都颠三倒四，西施不一定就是美貌压过六宫粉黛。”这一句尤其妙绝。
第七十七节
我一贯不喜欢商山四皓的事，写书批评它；而且怀疑是司马迁好奇附会，并不是真有其人。后来读杜牧的“四皓安刘是灭刘”；钱辛楣先生“安吕非安刘”二诗，可以说是先得我心。
顾禄伯也有诗讥诮说：“年纪已经老了还参与人家的国事与家事，谁听说巢父、许由出山过？”
第七十八节
己酉年夏间，鳌静夫和张荷塘造访随园，蒙他赠诗说：“这是太史公藏书的地方，靠山造这样一个园子。西风吹着我的木头鞋，冰凉的雨水敲打着门板。霜雪枫叶快要老去了，秋天深处菊花盛开。十年荒芜了旧学，对于诗歌音律还要进一步深刻讨论。”这诗虽然写成了，过了一年也没有寄来。直到鳌公调任金山，我路过松江，在舟中相见，才拿出来给我看。我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寄来？他说：“荷塘说这诗不好。”我笑着说：“这诗通篇清新老到，一气舒卷，不求在字句间工整。古代大家往往是这样，颇值得留存。想那荷塘引用《春秋》中的议论，一定会责备贤能的人，这才诱出你的惊人之句？”彼此会心而笑。鳌公第三句是“西风吹着疲倦的客人。”荷塘说：“倦字对不过蓬字。”因此又改作“西风蜡山屐。”我说：“蜡字和风字没有什么关系，不如改作‘西风吹蜡屐’，也十分清新老到。显得贴切。”
第七十九节
奇丽川方伯，忠于友谊而又喜爱风雅。辛亥年间，清明后三天，寄信来说：“有惠山侯生，名光第，字叫枕渔的，常和我同去黔中，诗写得十分清妙。而在死后，散失没有留下什么保存的，曾经在他家里搜得古体诗一卷，特别用专函寄上，倘若采录到《诗话》中，则鲰生附以不朽，而我也可以回报故人了。”我读后，觉得它十分接近中唐的风格，因此记下了他的《送友之河南》一诗说：“亲人难以告别，家贫却耐得住远行。东风吹醒异乡人的梦，太阳夕下照着远去的人影，喝尽这一杯酒，记下我们无限的感情。梁国春天正好，不要去听那鹧鸪的叫声。”《山塘竹枝词》说：满头秀发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坐在炉前卖酒，得体的单衫是用浅绿的纱做的。玉手劝郎多喝一点酒，没有比我们家的花更好的了。“陂塘春水碧如油，一棵棵的垂杨绿树掩映着画楼。楼上的玉人睡好了觉，迎着一帘红日独自梳头。”其他佳句，五言像：“蝉在高树上高声吟唱，夕阳照着群山和孤伶伶的小篷屋。”“隔水的狗争相叫着，断桥旁有孤单的僧人独自回寺。”七言诗像《吊李白》说：“千年以来只有杜甫能和你相提并论，一生只向谢宣城低过头。”《落花》诗中说：“孤伶伶地落向春水而去，不许东西两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