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了盏茶功夫便停下,在宫侍的引领下,各府中的女眷依次下车进了殿门。
红墙白雪,宫灯粉梅,均在银装素裹映衬下一片热闹,霎是好看!饶是进宫的女眷们都来自京城大户,可仍有很多人目中闪过惊艳,特别是那些未出阁的年轻小姐们。然而顾忌仪态身份,却也不好彰显,生生压下。
阮酥往周遭一看,不外乎都是前世一些熟面孔,这些女子或娇或艳,天真烂漫若梅枕上初绽的花苞,可却都让人不能省心的,特别是——
前头一个着绯色宫装,头戴凤凰展翅钗的女子在路边驻足,显然在等什么人,见梁太君走近,她屈膝福了一福,就老夫人扶她的功夫,随即搀上老夫人的手,硬是挤走了阮絮的位置,惹得阮絮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正是郡主清平。
“清平,你的婶娘呢?”
淮阳王祁琮夫妻过世后,淮阳王府由祁琮同父异母的兄弟祁迹承了爵位。这祁迹是清平祖父的平妻所出,按身份并不比祁琮低,因长幼有序与爵位失之交臂,现下子,祁迹一家执掌淮阳王府,倒搞得清平这正经淮阳王府出的郡主身份尴尬起来,好端端的家,搞半天竟变成了寄人篱下。也正因此,太后与梁太君才对她颇为关照。
不过见清平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梁太君目光和缓了不少。还算祁迹夫妇有良心,若这节骨眼上委屈了清平,或困住她不来,她一定找机会去和太后说说。
清平闻言,垂了垂眸子,却答非所问。
“清平特意在此等老夫人呢,夫人却一上来就问婶娘……”
声音中半是撒娇,半是愁怨,梁太君自然会意,祁迹夫妇的女儿刚满十三岁,也是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年纪,他们为自己的女儿多多打算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拍拍清平的手。
“出宫后你直接和咱们一起回阮府吧,我去和你婶娘说。”
清平喜不自禁,连连道谢,这情景落在梁太君眼中又是一阵爱怜,对阮酥、阮絮道。
“如今你们三人便都是骨肉相连的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以后的路定要友爱互助,共同进退。”
三人乖巧称是,梁太君脸上这才浮起笑意。
一行人入了宫,厅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皇后端坐正厅上首,皇贵妃、四妃等依次按品阶左右排开,独不见太后。隔着纱帐,阮酥等几人依次见礼后便退到自家席位上。
见阮酥面上不见异色,阮絮只当她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吓傻了,有意显摆道。
“先在这里觐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等诸位娘娘,咱们再等太后传见。”
不过太后可不是谁家都召见的!阮酥心中冷笑,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一笑而过,偏生清平也不甘落后,她向阮酥靠了靠,轻道。
“估摸一会皇后娘娘便会放我们出去玩,阿酥你是第一次进宫吧?我知道哪里景致好,一会我带你去!”
她目光纯净,一双美丽的大眼如小鹿般天真无邪,若不是死过一次,谁能料到美人皮下竟藏着那样一只嗜血厉鬼?!
看着近在咫尺的索命仇人,阮酥强压下一掌推开她的冲动,含笑回应。
“那就有劳清平郡主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吃过一轮茶点,穆皇后便打发身边的房嬷嬷并几个得力的丫鬟招呼各府的小姐去梅林中赏玩。
“拘着这些小姑娘陪我们几个说话也怪无聊的,出去玩吧。”
有些坐不住的姑娘听闻显然一喜,却任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出席的,就连生性活泼的阮絮也坐着不动。毕竟太子行了冠礼,这一举一动便都关系到今后的命运,她们可都不想在皇后面前留下不庄重矜持的印象。
直到皇后再三催促,众人才从席上站起,直走到离宫殿百米处,姑娘们才稍稍放松起来,而有相熟的,才找交好的三两结伴而行。
清平身份尊贵,又是个长袖善舞的,她身边围的少女最多,而她也大方,拉着阮酥、阮絮一一向众人介绍。
阮絮不喜见她大出风头,更瞧不上她对谁都一副亲切的形容,在她看来,那些官家不如自己的,不结交也罢。
“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我,你介绍给大姐姐认识就行了!”
说完她已径自走向一着嫩黄色马面裙上绣满彩色蝶的少女身边,这正是阮风亭的死对头右丞相的白展的次女白蕊,抛开两个父亲之间的不对盘,两个姑娘竟然成了手帕交,不过这也仅限于表象,这女孩子柔柔弱弱恰似一株兰草,暗地里也是个狠角色,然而想到前世白蕊凄惶的下场,阮酥垂眸,阮絮看着没脑子,心机阴沉不下清平,自己可要暗暗提防。
这样想着,阮酥再没有和其他贵女消磨时间的兴致。她此番前来本就是想榜上颐德太后这尊大佛,好让复仇心愿尽快实现!
再者其他人虽没见过阮酥,不过托万氏的福,她不吉的“白子”身份可谓家喻户晓,见众人探究而含蓄的眼神,阮酥干脆绕开众人,自己向前走了几步,独自看着满树花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想起前世随伺颐德太后的那几年,她每年冬天也最喜在此处梅林中散步。前生旧梦,往事如尘,这些花儿开得依旧如前世一样无知无畏绚灿夺目,倒是她这个局中人……
她有些感慨地伸手抚向梅枝,却在动作的霎那,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腹部袭来,直让她眼前一晃便软软地瘫在地上……
这个动静可谓不小。
离得最近的清平忙奔过来,她本见阮酥被众人排挤,正想主动走近攻心为上,毕竟寄居阮府,多个助力也是极好的。现在看她突然倒地,便是顺水推舟把她从地上扶起。
“阿酥,你怎么了?”
见状,其他众女也围了上来,耳畔的嘈杂让阮酥渐渐回了神,她颤了颤睫毛,这才找到目中的焦距。
见清平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阮酥只觉得胃中更为不适,正想挣扎着起身,奈何身上却没有半点力气,而皇后旁边的嬷嬷和丫鬟们也闻讯赶来。
“是阮府中的大姑娘吗?还不去报告皇后娘娘,你们两个,快去找一只步辇,送姑娘去休息。另外把今日当值的太医请来。”
房嬷嬷不愧是宫中的老人,很快便做了决定。眼见一切有了头绪,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虽不知是犯了什么病症,然而见这姑娘强忍病痛的摸样,房嬷嬷起了恻隐之心。她蹲下@身子,解下自己的袍子给阮酥垫在身下。这距离一近,见阮酥生得雪肤花貌,而性子沉稳尤胜其他人,只道可惜。
阮絮呆呆地看着,她和阮酥本不亲近,见她倒下本能地就没有动作,同时也暗自欣喜,料想母亲万氏的早有准备便是此吧?然而见房嬷嬷的异常举动,不由目光一凝。
表面是皇后安排她们几个服侍各府小姐,然而实际上这房嬷嬷等都是穆皇后安排在这里的眼线,各府小姐的一举一动稍后定然会禀到她面前去。想她自己的亲姐病倒不管不问,反而外府的清平郡主各种上心,阮絮顿感不妙。
于是也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再抬眼时已是双肩颤抖,泪水涟涟。
“大姐姐,你怎么了?难不成又犯病了?”
阮酥顿感不妙,然而力气的抽失让她无法阻止阮絮抬起自己垂在一侧的手,只见阮絮抖着手无意捞起她的衣袖,下一秒却惊地啊一声大叫。
众人闻声一看,只见那白嫩嫩的皮肤上似乎有什么冒起,以入目可及的速度便生出了一层浅浅的冰晶,瞬间便包裹了她的手臂,被阳光一照更衬地晃眼的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子?
在场的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阮絮见她们面色各异,目中闪过一丝得色,然而很快却被悲伤笼罩,她一把抱住阮酥,泪水横流。
“可怜的大姐姐,肯定很疼吧,絮儿不怕传染,你冷的话便抱紧我。”
此言一出,清平郡主立时松开了手,而房嬷嬷也变了颜色,更别说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吓得直往后退了好几步。
阮酥也颇为吃惊,不似前生满头银发,此生的胎毒“白子”竟是此等源法。
不过说来也怪,虽然身上起了一层冰晶,她却没有感受到多冷,只是喉头干哑,浑身还是没有半分力气。
清平见阮絮抱着阮酥一副姐妹情深的动情场面,联想到两人往昔关系,瞬间也回过味来。她复又上前扶起阮酥。
“怎么可能会传染,阿酥不过得了一种罕见的寒症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比起阮酥的一惊一乍,她这样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虽说明显是为了帮阮酥遮掩,却不由让人心生好感。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
一瞬间,阮酥只觉得自己似乎完了,这种为人刀俎的滋味让她几欲发疯!
而且——她至死也不想成就清平的美名!
不甘,真的好不甘啊!
“出了什么事?”
比酒还要绵醇的声音入耳动心,让人浑身一酥,似磁石般引得众人齐齐转头。
来人明明是个男子,却美艳无双,偏生还长了张男子少有的瓜子脸,嵌上那对张扬妩媚的桃花眼,好似画中狐仙托生,将绣着麒麟的紫色官袍,都衬出了几分妖冶来。
在场的闺秀本就极少出门,见了这般绝色男子,不由都呼吸急促,面颊滚烫,或恍然失神,或垂头绞衣。
房嬷嬷面色一变,躬身肃容。
“回禀九卿大人,是阮丞相家的大小姐,寒症犯了,老奴已让人去抬步撵了。”
听到房嬷嬷称其为九卿,少女们泛着红晕的脸颊瞬间转白。
当朝曾出过一件谋逆大案,当今皇帝几乎死于刺杀,惊魂普定之余,便听信了身边年轻的秉笔内侍之言,设立皇城司,直属天子,专门监察官吏臣民,无论官阶高低,一旦有异动,皇城司无需经过大理寺,便能逮捕用刑,故而天下人无不闻风丧胆。
而那名进言的秉笔内侍玄洛,便执掌了皇城司,官封九卿,持玉节仗,手中捏着官员们的生死,代天子行令,权势熏天,于是背地里趋炎附势的小人都悄悄唤他九千岁。
如此酷吏,就算外表再美,也是人人近而远之,何况,他还是个阉人,所以这惧怕当中,又多了一分鄙夷。
玄洛移步上前,垂目扫过已经晕厥的阮酥,嘴角挑起一丝笑,葱白的指尖摩挲着下巴。
“寒症?有意思……”
他偏头吩咐身后两名绣衣使。
“颉英,皓芳,把她带到长春宫,找人看看。”
房嬷嬷愣了,虽说玄洛和他手下这两名绣衣使都是阉人,没什么男女授受之说,可到底是皇城司的人,把一个大家闺秀随意带走,到底有些不妥。
可她毕竟不敢说什么,她身边那群看到玄洛都有些发颤的小姐们更加不敢作声,就眼睁睁看着阮酥被抱走。
目送玄洛远去的背影,阮絮这才展开香扇,掩去唇边一丝讽笑。
小贱人!这是天要收你!就算你不穿那紫色缭绫,也注定不能拜见太后了,并且还沾染上了皇城司,看你还能如何卖乖!
阮絮轻嗤一声,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清平郡主见状,看了看被带走的阮酥,略作犹豫,也跟着她往回走去。
彼时梁太君一行已从花厅出来,见二女先后回转,独没有阮酥的身影,急忙拉住阮絮问。
“你大姐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阮絮吸了吸鼻子,摆出一幅伤心模样。
“方才我们一同在御花园里玩耍,不知怎的,大姐的寒症就犯了,当下不省人事,被人带去就医了,所以絮儿正要来回老夫人呢!”
“什么?寒症?可要紧么?”
梁太君皱起眉头,她虽知道阮酥身体不好,但却从未听说她有什么寒症。
万氏见状,连忙解释。
“老夫人不知道,这病罕见得很,大夫说是娘胎里带来的,虽于性命无虞,但犯病之时,浑身皮肤凝雪结霜,整个人苍白如纸,所以才叫白子……”
阮絮连声帮腔。
“是啊是啊!看上去就像长了一身白毛,可怕人了,是不是,清平?”
被阮酥点名,一直默不作声的清平这才半垂了眸。
“什么样子,我倒没看真切,只不过,阿酥这样的状况,还是早些送她回府的好,请医用药也方便些。”
她何尝不知道阮絮刻意隐去皇城司的用意,无非是希望阮酥在那九千岁手上最好能出点什么事,这阮絮心肠歹毒,却没多少脑子,自己先给梁太君提个醒,万一东窗事发,也和她没有干系。
梁太君眉头皱得更深了,方才在花厅时,太后命人前来,点名要召见阮家女眷,无疑是那幅上贡的绣像起了作用,梁太君正打算趁着太后欢喜,让阮酥借此崭露头角,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而现在的阮酥,即便能坚持前去,这一副晦气的白子尊容,却是去触太后霉头了。
可是……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梁太君咬了咬牙,目光落在阮絮身上。
好在阮家不止有一个女儿!
打定主意,梁太君环顾四周,沉声吩咐。
“你们听仔细了,现在随我到凤仪宫请安,如果太后问起那幅绣像,都说是絮儿绣的,一定不能提起酥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