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手脚都麻利点,将这帮人统统都带回去,听候县令大人发落!”
宋根海接过手下捕快双手奉上的酒囊,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林三郎眼瞅着薛松年、梅姬、彭泰几人被清源县的衙差挨个挨个提溜起来,知道自己这回真是碰到硬茬子了,这姓宋的捕头不是疯子就是个二愣子,竟敢说自己是假借姐夫录事参军的名头行骗。
这不是笑话吗?
不过再见着两名捕快手执铁链和木枷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动起真格来,林三郎当下就慌了,再也不像刚才那般盛气凌人了,冲徐虎嚷道:“徐捕头,我的身份是真是假,录事参军沈大人到底是不是我姐夫,你该是最清楚的。你跟这个清源县捕头说说,快些证明本公子的身份!”
徐虎此时也是一脑门的浆糊。怎么会好端端地杀出一个清源县衙的捕头呢?听对方刚才吆喝的两嗓子,好像是接到了匿名举报信,说这仙潭村造假酒,还有人冒充沈参军家的亲戚。这事儿还真不简单了。
想到此处,徐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崔耕,暗道,难道是崔二郎早就知道了林三郎的身份,然后怕某家会放水,故意在出发前写了这匿名举报信,引来宋根海这厮?不不不……
这不可能!
徐虎第一时间否定了自己的臆测,因为刚才林三郎自报身份时,崔耕诧异的表情做不了假,再者说薛松年、梅姬这些人在清源县衙都有跟脚,尤其是这梅姬刚才也说了,宋温是她义父,崔二郎应该还没这么傻吧?
那会是谁投得这封匿名信?
现在林三郎向自己求援,徐虎又不能视而不见,毕竟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林三郎的姐夫正是录事参军沈大人!
唉……
还真是一趟烂差事。
徐虎暗叹一声,低声冲身边的崔耕道:“崔少东家,这林三郎的身份某家开罪不起啊。”
“咳咳~”徐虎上前一步,冲宋根海抱了一下拳,道,“在下莆田县捕班捕头徐虎,徐某能作证,这位林三公子正是州衙录事参军沈大人的妻弟!”
“莆田县衙的?你们速度倒是挺快嘛,居然比俺们先到一步!”
宋根海将手中酒囊往自个儿腰里一栓,咂巴两下嘴,不屑道:“瞧瞧你们这阵势,又是直刀又是角弓的,居然还动了囚车,你们莆田县衙倒是阔气啊。既然你说他是录事参军沈大人的妻弟,那你为啥还如此兴师动众地带队前来此处制假窝点拿人啊?”
此话一出,徐虎顿时瞪目结舌。
而他身后的崔耕却是暗中偷乐,好一个机智的宋根海,咋那么聪明呢?爱死你了!
作为受害者,他可不想就这么放过这票人。
徐虎赶忙解释道:“误会了,事先徐某并不知道林三公子的身份,这不,见了面才……”
“好啦好啦!”
宋根海挥手打断了徐虎的解释,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道:“不就是想分一杯功劳走嘛,不如这样——”
说着话,宋根海用手指点了一下薛松年、梅姬和彭泰三人,道:“这几人交给你,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不是?至于这冒充府衙官员亲属的白面后生,俺必须带回清源交给县令大人发落。”
宋根海也不傻,一边是造假酒的,一边是假冒府衙官老爷亲属行骗的,肯定是后者的功劳要大些。
“……”
徐虎一阵无语,急道:“这怎么行?今天我必须将林三公子带回去,万一将来沈参军怪罪下来,某家……”
“拉倒吧!”宋根海啐了一口,冷笑道,“你就别在这儿演戏了,什么沈参军妻弟?不就想捡大功劳吗?我告诉你,不行!”
哐当~
徐虎将刀拔出,怒道:“不行也得行!”
“哟呵,软的不行就想来硬的是吧?”宋根海也拔出自己的唐刀,对峙道,“我告诉你,某家这把唐刀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可是喝过不少贼人血!”
一时间,两边捕快居然纷纷抽刀拔棍,两方对峙了起来,颇有几分剑弩拔张的气氛。
崔耕见状,知道该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
随即,他也上前走至徐虎的旁边,低声耳语道:“徐捕头,有人替你顶缸,何乐而不为?”
徐虎面有疑色,扭头看着崔耕。
崔耕继续低声解释道:“按他说得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想啊,把薛松年几人带回莆田县衙,将林三郎拱手让之,既可以向贺县尉交了差事,也可以将烫手山芋丢给别人,多好?再说了,你刚才那番话也向林三郎表明了你的态度,奈何人家清源县衙的人要拿他。将来就算那位沈大人怪罪下来,关你何事?又不是你拿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徐虎怎么可能还不通透?
对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这么做既可以交了差,林三公子那儿也做了人情。至于后事如何,又关我一介小小捕头何事?
当即,他缓了面色,慢慢收回直刀入鞘,冲自己的人摆摆手,示意罢歇止戈。
接着,他冲林三郎遥遥拱手,道:“林三公子,非徐某人不帮公子,而是这位宋捕头一口认定您是冒充的。某家这就回去禀报县尉大人,让他亲往泉州府衙将此事面呈沈大人。想必不日,沈大人便会与清源县令交涉!”
宋根海见状,心中更加不屑了,呸,还装模作样,你就是说破大天老子也不会被这到手的功劳让给你的!
徐虎说罢,便冲手下捕快猛地一挥手,喊道:“弟兄们,将这三名案犯押上囚车,带回清源县。”
一时间,梅姬几人哭天喊地,尤其是薛松年一边被拖上囚车,一边不忘林三郎哭喊道:“三郎啊,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上,可一定要救我啊!”
林三郎听完徐虎的话后,知道自己今天是免不得要遭上这份罪了,好在这姓徐的捕头说会将此事禀报贺县尉,那还好,有姐夫出面的话,也就遭一两天的冤枉罪而已。
至于薛松年的求救,林三郎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暗骂了一句,本公子巴不得你这厮去死!若不是你拉我入伙,我会如此失了颜面,还要遭这份罪?
宋根海眼瞅着徐虎带队将人押走,一行人马远远离去之后,这才松下了暗提的一口气:“娘的,这下好了,这功劳总算是归我宋某人的了!”
“弟兄们,来呀,将这厮押走!路上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宋根海看了眼气得一脸猪肝色的林三郎,又扫了眼现场,不忘交代道:“还有这几十驾骡车,还有这些参与制酒的学徒伙计统统押回清源去!”
说到这儿,宋根海突然双眼冒着精光,勾住一名心腹捕快的肩膀,吩咐道:“你小子不是在牲口市场上有路子吗?回去之后,把这批骡子处理掉,娘的,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心腹捕快连连点头,轻轻送了一个马屁:“头儿你真牛,咱们晚到却拔了头筹!嘿嘿,跟着头儿办案就是爽利,还有银钱挣!”
宋根海拍了拍重新插回腰间的唐刀,傲娇道:“那是当然,想当年某家可是……”
知根知底儿的手下都知道,他们的捕头大人又开始忆往昔吹牛了!
终了,一场本来要不了了之的案子,却被宋根海横插一杠,竟变得大圆满起来了。
崔耕虽然知道宋根海这厮是宋温的侄子,但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要感谢人家,随即拱手笑道:“宋捕头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足见威风啊!恭喜了,又办下一桩大案!”
宋根海看了一眼崔耕,知道这人一直跟叔父不对付,不过现在心情不错,回应了一句:“你小子长见识了吧?呵呵,虽然你跟我叔父不对付,但今日捣毁这假酒坊,俺这捕头还当的不?”
崔耕自然是点头连说:“当得,当得!”
宋根海又道:“你看,俺们大老远跑一趟,替你们崔家捣掉了这假酒坊,你看是不是……”
说着,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
崔耕见状,心中唯有感叹,真是亲叔侄儿,死要钱!
不过他还是回道:“当然当然,劳宋捕头和弟兄们辛苦一趟,自然少不得酒水钱。等回去之后,我便会差人到宋捕头家中送上一份心意。”
说完不忘心里补一句,希望你小子将这烫手山芋回去之后,还有心思跟我索贿。
“哈哈哈,懂规矩!”
宋根海闻言大乐,继而志得意满地高呼一声:“弟兄们,押上骡车和一干犯人,咱们回清源,请功领赏去罗!”
不一会儿,浩浩荡荡一行人,尾随着数十辆的骡车,离开了仙潭村口,朝着清源县方向赶回。
一时间,整个仙潭村口,就剩下崔耕他们这拨人了。
既然此间事了,崔耕也吩咐小九儿茂伯他们赶紧张罗安排,早些回城。
趁着安排的空档儿,从头到尾目睹完事情经过的田文昆乐滋滋地走到崔耕身边,笑道:“少东家,你说这宋根海是不是傻的?捡了个烫手山芋还以为捧着个天大的功劳,田某真想看看宋温这老鳖孙在知道事情真相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脸色。别当场气晕过去啊,哈哈哈哈……”
“那咱还真要感谢这虎愣虎愣的宋根海,若没他,今天真要便宜这帮孙子了!”
说着说着,崔耕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轻轻摸了摸鼻子,道:“不过我更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宋根海投了匿名举报信?”
田文昆先是一愣,而后第一反应便是:“会不会是曹家的月婵小姐?”
崔耕肯定地摇头道:“不可能,若是她一早知道林三郎还有个录事参军的姐夫,就会提醒我要想办法应对了,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其实我都怀疑,她此前给我们假酒来源的消息,和这投匿名信之举都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啊!”
田文昆越听越糊涂:“那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既然要帮我们,何必如此多费周折呢?”
“呵呵,未必就是帮我们!”
崔耕猛然间有些头绪起来,嘀咕道:“背不住这人也有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吧?算了算了,先回城再说,是阴谋还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终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咱们且等着呗!”
宋根海先崔耕一步回到清源县城。
进了城后,他先让心腹的捕快带着两个人去牲口市场处理掉那批骡子,剩下的捕快则继续押解着林三郎等人回衙门大牢。
至于他自己,自然是直奔崇文坊。
……
崇文坊,宋府。
宋温听完宋根海讲完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眉头已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如水地愤然起身,骂道:“蠢货!这个女人就是目光短浅的蠢货!我不是早就警告过她,最近不要招惹崔二郎,不要打崔氏酒坊的主意吗?现在倒好,便宜没占到不说,还被人抓了个人赃俱获,押回了莆田县衙去。”
自从宋温经县令胡泽义点拨之后,他早早便打消了觊觎侵占木兰春酒的心思,但不代表他不关注崔耕和崔氏酒坊。因为木兰春酒能不能被选上御用贡酒,直接关系到清源县能不能被朝廷下旨升为上县,更关系到他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胥吏能不能成功地杂色入流,真正鲤鱼跳龙门,转为官居九品的清源县尉。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不仅没有为难崔氏酒坊,相反还暗中关照了梅姬这个女人,让她不要再打木兰春酒的主意。在他心中,哪怕挣再多的黑心银子,都没杂色入流成为清源县尉更有诱惑力。换而言之,现阶段谁破坏了木兰春酒顺利成为御用贡酒,那就是侵害到了他的利益,就是他宋温的敌人!
故而听到梅姬居然不知轻重罔顾自己的前途,暗中伙同薛松年这个狗东西仿着木兰春酒造假酒,宋温焉能不发火?
宋根海向来畏惧宋温,见着叔父大发雷霆,只得继续躬着身不敢抬头。
“哼,你也是蠢货!”
宋温又狠狠剜了一眼宋根海,骂道:“你明知梅姬是我的义女,怎么还让莆田县衙的人将她押走?你手底下这么多捕快都是摆设,你们手里的家伙什都是烧火棍不成?”
宋根海本想来邀功,谁知却白挨了顿训,心里那叫一个苦,道:“叔父,冤枉啊,侄儿接到匿名举报信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出发了,可谁知紧赶快赶还是慢了一步。到了仙潭村的时候,莆田县衙的人早已控住了现场。侄儿能从他们手中抢来那个假冒府衙大人亲属的骗子,已实属万幸了!”
说罢,心里也弱弱补了句,跟人家莆田县衙捕快手中的直刀角弓比起来,咱手里那些棍棒可不就是烧火棍?
有道是知子莫如父,知侄莫若叔,宋根海那点小心思,宋温又怎会不清楚?
若论功劳,梅姬自然比不上一个假冒府衙录事参军妻弟的骗子的份量。府衙的录事参军沈大人,宋温是知道的,甭说自己,就连东翁胡县令都要敬着人家三分。若是拿这骗子去跟沈参军卖好,那东翁在沈大人那儿少不得挣下大人情下来。
可是自己这侄儿是不知道梅姬跟自己的真正关系啊,又岂是义女那么简单哟。想想梅姬在床榻的浪,与自己夜里相好时的风情万种,宋温的心中又是一阵痒痒难耐。
若是就这么抓了,那也委实太可惜了。可自己不过一个清远户曹吏,压根儿就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让莆田县衙放人。别说堂堂从六品的莆田县令跟前,就算是莆田县尉贺旭面前,自己都不够份量啊。
一阵纠结过后,他盯着宋根海问道:“你说你抓得那个人是假冒沈大人妻弟的骗子?”
宋根海嗯了一声,点点头,道:“肯定是,那匿名举报信上就是这么说得。”
宋温还是有些不放心,再问:“你确定?”
“如假包换!”
宋根海咬了咬牙,再次点头,道:“而且在仙潭村时,莆田县的那个捕头为了要将此人带回莆田县衙,险些跟俺动起武来。若不是他们家县尉想要拿下这骗子结好录事参军大人,他们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更不惜跟俺拔刀相向,一副志在必得架势?”
宋温没有亲临现场,不过听宋根海这么说,倒也有些认同起来,略微颔首,道:“照你这么说,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说罢,宋温心里多了一份侥幸,暗道,看来梅姬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
因为他很清楚东翁胡泽义的性子,只要拿林三郎冒充沈大人亲属这个事情去跟胡县令邀功,对方一准高兴。对东翁而言,能跟录事参军看大人搞好关系,那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只要东翁高兴,那么让他出面去跟莆田县衙要人,想必不是什么难事。而梅姬只是参与了制假案,论罪倒不至死,而且又是清源县人,东翁肯跟莆田县衙开口,相信莆田县衙那边绝对会卖这个顺水人情给胡县令的。
说实话,无论是梅姬的银子,还是梅姬的身子,宋温都是万般舍不得。
稍稍一梳理,宋温的杂乱头绪也就明朗了起来,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随即,他拍了拍宋根海的肩膀,少有的夸赞道:“仙潭村一事,你干得不赖。总算是有所长进了,叔父很欣慰啊!我先去县衙找一下东翁,你且在府里呆着,晚饭就留在我这儿吃吧!”
若要放在平时,宋温是很少夸赞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侄子,更别提让他留家里吃饭的。今天终于难得了一回。
不过无论是夸奖还是留着吃晚饭都不是所要的,因为这些都不是他着急忙慌第一时间跑来汇报的重点!
重点是,既然来邀功了,那赏呢?
他看着叔父一提袍裾提腿就出了花厅,要跑去找县令大人,竟然将最重要的事情抛在一边,不由郁闷道:“娘的,我可是跟弟兄们打了包票,替大家伙邀功请赏的,叔父大人不会自个儿跑县令大人那儿独占邀功请赏吧?唔,这事儿我叔父他干得出来!”
……
宋温宅邸所在的崇文坊离县衙很近,出了坊向左走约莫一百步就是清源县衙。
宋温很快便到了县衙外,甫一进县衙大门便与人撞了个正着,正要张嘴开骂抬头却见是胡县令家的老仆。
“呀,是宋户曹啊,撞得老奴险些散了架!”胡泽义的老仆和宋温认识好些年,自打宋温当胡泽义的幕僚开始,这老仆就在胡泽义的身边伺候着起居饮食,深得胡泽义信任。换做寻常小吏杂役,宋温早就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了。
宋温也是揉了揉撞得有些生疼的胸口,笑问道:“你这般着急,所为何事啊?对了,东翁可在内宅?”
老仆道:“在呢,今天家里来了客人,这不,老爷让我去醉仙楼定个雅间儿,说是要晚些时间招待这位贵客!”
哦?
宋温微微有些诧异,什么样的客人居然能让胡泽义这般隆重?居然还要特意在醉仙楼招待。于是问了那老仆一嘴。
“呃,据说是长安远道而来的一位官老爷,据说还是老爷的同年!”老仆道。
自家东翁的同年?
同年即同榜,同一年考中之意。
还是从长安来的官员?
宋温眉头一挑,他知道胡泽义是高宗显庆末年的进士,这个资历已经在长安为官的同年,说明品秩比胡泽义只高不低啊。能从长安远道而来拜访胡泽义,说明交情不浅呐。怪不得胡泽义招待对方要这么隆重了。
随即,他低声问道:“那啥,东翁的这位同年不远千里迢迢来拜访东翁,莫非有什么大事儿?”
老仆道:“具体是什么,我倒是没听清楚,不过好像是说咱们县崔氏酒坊的木兰春酒,被选为了御用贡酒还是甚得。东翁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这不,火急火燎地差遣老奴去醉仙楼置办酒席……好了,不跟你絮叨了,我先去办差事!”
宋温此时整个人已经陷入呆滞状态,连那老仆走了也顾不得打招呼。
很快,他便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哈,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宋温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了!木兰春酒被选为御用贡酒,哈哈,成了,杂色入流之事成了,哈哈哈哈……清源县尉……宋县尉!”
笑罢,宋温顾不得仪态,匆匆跑进了县衙,直奔胡泽义所在的内宅。
……
与此同时,醉仙楼。
还是天字号雅间,还是崔耕和曹月婵。
还是曹月婵比崔耕早一步先到这里。
崔耕一进来便坐了下来,径直问道:“月婵小姐,这么着急派人请我来这儿,所为何事啊?”
说到这儿,崔耕又想起他俩前些年在这儿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调侃道:“不会是又邀我来看你对账拨算盘的吧?”
不过曹月婵对他的调侃却不以为意,而是开门见山,直接道:“上次那个联手合作银号之事,我答应你了!今天邀你请来,就是商谈合作的细节。”
昂?
崔耕一愣,有些诧异道:“答应的这么快?莫非是月婵小姐知道我已于今早在仙潭村解决了山寨酒之事,觉着崔某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太高了,觉着我这样的合作伙伴实在是太难早了?”
说着说着,解决完山寨酒后患的他心情大好,又习惯地开始耍起嘴皮子来了。
谁知曹月婵居然对他的贫嘴没有挖苦否定,而是破天荒地点了点头,道:“没错,仙潭村假酒之事我已略有耳闻,对崔少东家的手腕还是颇为赞许的。不过本小姐能这么痛快应承你并非淡淡是因为此事,还因为我在一个时辰之前收到了一个风声。当然,对你们崔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哦?”
崔耕见着曹月婵越说越严肃,也收起了玩闹的态度,正襟危坐起来,问道:“什么风声?”
曹月婵道:“恭喜你,你们家的木兰春酒已获朝廷允准,正式成为朝廷御酒之一,位列大唐御用贡酒的第九!自此,八大御用贡酒商又多了一家!”
“啥?这是……真的?”崔耕一时间还来不及消化这个天大利好的消息,有些纳闷道,“这董县丞还没给我传信呢,这消息会不会……”
曹月婵又道:“消息假不了,是我们曹家在泉州府衙任职书办吏的世交口中传来的。他派人传信说,今日一早,董县丞便与负责传旨及赐匾的朝廷仪仗抵达泉州府。估摸着今天会下榻在泉州府衙的驿馆,明日便会启程抵达清源县。同时,还有泉州府衙的几位大人,也会亲至清源县!至于董县丞为何没有第一时间给你传信,应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
说到这儿,曹月婵缓缓起身,目光难得欣赏地看着崔耕,又道:“你真的很令我意外,短短时间内让木兰春酒声名鹊起,重建崔氏酒坊,还成功地让木兰春酒成为御用贡酒!你不仅重创家业,还让你们崔氏酒坊达到了昔日无法企及的荣耀!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与你联手合作银号,将会是一个明智之举!”
崔耕沉默片刻,消化完这个突然而来的喜讯后,缓缓抬头看着秀丽绝俗,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驾驭商场女强人气息的曹月婵,微微心动,不由脱口而出:“卿本柔情绰态女儿身,奈何戎装战马逞男儿?”
曹月婵闻之,纤弱的身子猛地一颤,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蹙眉而起,用一种不容置地口吻回道:“崔少东家,谈买卖,可以!至于其他,免谈!”
好吧,崔少东家的第一次表白,失败!
崔耕笑着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呃……继续谈生意,谈合作!”
崔耕发现,但凡聊到生意,曹月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羞赧和温婉贤淑。
谈判桌上的曹月婵寸土必争,寸金不让,而且极为强势,半点不输舌绽莲花的崔二郎。
整整一个下午的光阴,两人针对联手合作银号之事,立足眼下规划将来,光是醉仙楼伙计进雅间添茶送水的次数就不下四五回。
直至黄昏时分,第一轮的谈判才宣告暂停。
结果是——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原因还是出在双方股权比例的问题上。
曹月婵此番主动约谈崔耕的心理底线是,可以在股权上稍稍退让一下,只需占四成九的银号份子即可,但必须要掌控银号的总权,即经营权、人事权和账房之权。因为她认为关于整个银号的初步设想都是出自她之手,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懂得如何经营好这个银号,而且就目前曹家的家底而言,暂时在清源县支起银号的摊子问题不大,也不是一定就需要崔耕的入伙。
而崔耕这边呢,虽然同意了将银号的三权都交付曹月婵手中,但却在股权上再次得寸进尺,直接狮子大开口要独占七成。理由很简单,银号想要在短时间内扩建,做到汇通天下,就离不开源源不断的现金流。银号想要在短时间内强大至庞然大物,强大到竞争对手都无法撼动的地步,可不单单是靠创意就行,还要雄厚的实力。
如今曹月婵亲口透露,木兰春酒已经被朝廷成功钦定为御用贡酒,那崔耕完全自信,接下来银号发展所需的现金流,崔家完全可以保障!而且看曹月婵不惜暴露谈判劣势,这么急主动约自己谈合作事宜,那这个消息绝对做不了假。
既如此,崔耕若是再不好好利用这个及时雨般的利好消息,彻底将谈判主动权握在手中,那也太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
此时醉仙楼外已是暮色重重,雅间内却是剑弩拔张,火药味十足。
嘭!
曹月婵猛然起身,蹬开坐着的胡凳,双颊略带酡红地看着崔耕,双眼几欲蹦出火光来。
气得!
这是被崔耕气得已经到达临界点了,她就差上前狠狠地撕开对方那张带着笑意的欠揍嘴脸。
呼~
控制!
曹月婵暗暗地提醒自己,控制!月婵啊,你必须要控制,不要上了这混账的当,他就是想故意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让你方寸大乱!
随即,她放缓呼吸频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摇头道:“崔少东家,我不同意!上次我们已经说好的,你只要五成一的银号份子,且将银号三权完全交付于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言而无信?”
“上次是上次,”崔耕继续面带笑容,淡定回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月婵小姐。我还要重复一遍,银号三权我可以完全信任地交给你,银号所需的强大现金流,崔氏酒坊也可以无条件地存入,银号后续的发展规划我更可以完美地给你诠释补充。我唯一的条件便是,只要独占七成银号份子!而且,我可以再说一次,除了我,你翻遍整个清源县,不,整个泉州府。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我更适合的合作对象吗?”
强势吗?不,这是嚣张跋扈!
自信吗?不,这是自大骄狂!
这是曹月婵现在对崔耕的最直观判断!
当然,还有厚颜无耻……
“你无耻!你这是趁火打劫!”
曹月婵终于绷不住了,卸下了谈判本应有的冷静,怒斥道:“我就不信了,偌大一个清源县,不,偌大一个泉州府,本小姐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合伙人!就算找不到,我们曹家自己也能行!”
“你看你看,好好的,你又不冷静了!你这是典型的破罐子破摔啊!”
崔耕顿时苦口婆心地摇头道:“商场如战场,你这是大忌啊!我跟你说……”
“别说了!”
曹月婵现在俨然失了方寸,气呼呼地说了一句:“崔二郎,你这趁火打劫的无耻奸商!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离了你张屠户,本小姐还不吃带毛猪了?”
声音落罢,只留下一道靓丽的倩影让崔耕目瞪口呆,人已经出了雅间。
崔耕傻傻地望着远去的丽人,惊得嘴巴半天没合拢,郁闷至极,我的天,这就谈崩了?冲动真是魔鬼,连‘离了你张屠户,本小姐还不吃带毛猪了?’这种粗俗俚语都能脱口而出,这跟清源第一美人的名头不相称啊!
回过神儿来,他猛地跑到雅间的临窗位置,哐的一声推开窗户,冲着醉仙楼门口正要上马车的曹月婵大呼:“月婵小姐,你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啊!银号之事,我是盛意拳拳,静候你的……”
“你给我滚!”曹月婵头也不回,径直蹬上马车,钻了进去。
崔耕再次目瞪口呆地看着缓缓而去的曹家马车,喃喃道:“说走就走,说崩就崩,这小妮子还真是团霹雳火!还没给银号取名呢,叫渣打银号?或者叫花旗银号?呃,太崇洋媚外了!叫招商银号,工商银号?有点不接地气!唔,回头再和她琢磨琢磨。”
在他看来,一桩钱途如此大,影响如此之大的买卖,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想要在谈判桌上利益价值最大化,就看谁的冷静和耐性强过谁。关键是主动权在谁的手里。
以现如今的势头,主动权妥妥还在自己手中嘛!
只要明日朝廷谕旨钦封木兰春酒为御酒,那么,曹月婵还得继续找自己谈!
很快,崔耕也下了楼,跟醉仙楼掌柜唐福国简单地聊了几句,便又匆匆回了周溪坊。
他也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跟二娘茂伯他们分享。
……
翌日清晨,兴奋了一宿的崔耕便早早起来。
不过二娘和茂伯他们比他起得更早,天蒙蒙亮时,二娘便让酒坊的学徒工匠们将酒坊捯饬了一遍,整个小院里里外外更是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一番喜庆。
直至日上三竿,县衙里来了两位衙差前来传话,说是县令大人让他二人前来相请,让崔耕前往县衙一趟。
崔耕粗粗推算了一下,应该是胡县令已经收到了泉州府衙那边的通知,既然朝廷赐封御酒坊的仪仗要到清源,那第一站肯定是清源县衙,那么他这个御用贡酒坊的当事人肯定必须在场。
随即,他便动身去了县衙。
不消一会儿,崔耕抵达县衙大门,就见着此时的县衙大门外头早已站满了人。
县衙大门两边各站着一排帽翅儿青衣的衙役,一字排开精神抖擞,就连大门左右的两座石狮子都被系着红布,扎着大红球。通常县衙摆出这种阵势,要么是迎接上差莅临,要么就是迎接喜报,若当地有人高中进士传来喜报,也是这种规格。
不过大门台阶上竟也站满了人,个个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姿势,朝着东门方向张望着。
居中一名头戴雁翅乌纱身着圆领青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崔耕见过一次,正是清源县县令胡泽义。他右手边站着的是崔耕的老对头,清源户曹吏宋温,他清楚地瞅见宋温正合不拢嘴地笑着,笑得满脸都是老褶子。他不由纳闷,我家木兰春酒高中御酒榜,你丫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你笑个毛啊笑!
而胡泽义左手边这位,面生的很,他倒是没见过,应该不是清源县衙的人。这人年约三十多岁,看着胡泽义要年轻些,一身洗尽铅华的白色士子袍衫,手执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崔耕琢磨,这人能站在胡泽义身边,又不是清源县衙的官吏,应是关系不简单。
至于众星拱月般站在胡泽义身后的,自然是县衙里的书办或小吏,约莫有个七八人。
崔耕看着这帮人站在大门口翘首以待的阵势,猜测泉州府衙那边的人应该是还没到。
不过胡泽义居然出动这种阵势来迎接,倒是令他有些好奇。自己跟县丞董彦的关系摆在那里,自家的喜事关他们这群鸟人屁事?
“禀县令老爷,崔少东家请来了!”
这时,崔耕前面负责带路的衙差快步走上前去,冲胡泽义躬身报道。
崔耕自然不能装瞎子,走到大门台阶下,拱手道:“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胡泽义今天满面春风,心情甚佳,自动忽略了崔耕和董彦的关系,冲崔耕点了点头,招招手道:“崔二郎到了啊,快些上来,你家木兰春酒替咱们清源县挣了脸面,朝廷的嘉奖圣旨一会儿便到。届时,少不了你这位崔氏酒坊的少东家在场嘛!”
崔耕看了眼台阶上,哪里还有位置?难不成让自己这个此次事件的真正主角挤到后面的三四排人堆里?
随即,他笑道:“大人,我就在下边站着吧,您看,上面也没我站得地儿了!”
胡泽义用斜视了一眼左手边的宋温,吩咐道:“宋温啊,你且退到后边去,让崔二郎站你那儿,同本官一道迎接朝廷上差!”
“呃……东翁,这……”
宋温面色尴尬地看了眼胡泽义。
胡泽义不悦道:“还愣着干嘛?快些将位置让出来。要不本官退到后边去?”
宋温赶紧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卑职这就退,这就退!”
宋温一边退,一边心里那叫一个气啊,自己堂堂县令大人的头号心腹,而且即将成为清源县尉,居然要退居杂吏堆里,要站到一介商贾的身后。而且这个商贾还是跟自己不对付的。
不过胡泽义还是不忘安抚一句:“宋温啊,是你的终归是你的,晚些时候泉州府衙的大人们都在,本官肯定会力荐你出任空缺的。这种节骨眼上,你还计较这种蝇头小事?”
听到这个,宋温又忍不住暗暗兴奋起来,是啊,昨天在醉仙楼胡泽义招待长安来的这位同年,他也厚着脸皮参加了,他可是当场亲耳听到了一些关于此次清源县衙在御酒事件上的好处。宋温知道胡泽义的这位同年在长安官场中,尤其是在诗坛士林中是极富名气的,从头口中说出的消息,自然是假不了的。
想到这儿,宋温狠狠地瞪了一眼崔耕,嘴角不屑地笑了笑,默默地退到了后边。
对于胡泽义这么安排站位,崔耕倒是无所谓,宋温这厮得罪了就得罪吧,反正都已经撕逼了,也不在乎这点小矛盾了。
想罢,他又拱手回了句恭敬不如从命,便徐徐走上了台阶,站到了胡泽义的身边,浑然无视身后宋温那道足以杀死他一万次的怨毒目光。
他刚一上去还没来得及站好,却见胡泽义右手边那白袍士子侧过身来,淡淡说道:“你就是崔耕崔二郎?果然是年轻啊,张孟将可是没少夸你‘虽年轻却谋略老道,见识卓绝不同寻常!’,呵呵,不过一介商贾而已,张孟将居然如此高赞,我倒是对你有些好奇了!”
这话一出,崔耕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不悦之色尽显脸上。
什么叫一介商贾而已?这么高冷,瞧不起谁啊?老子跟你素不相识,招你惹你了?
至于张孟将是谁?
我他娘的认识他是哪座庙里的神仙?
你好奇?本公子又不是路边杂耍的野猴,你好奇个蛋啊!
“哦,忘了自我介绍!”
白袍男子动作潇洒地轻轻一扣,啪地一下将折扇打开,微微自扇了两下凉风,道:“在下陈子昂,梓州射洪人氏!”
“陈子昂?”
崔耕闻言,隐隐约约中记起哪里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难道又是那场大梦中?对了,好像在梦中后世有首脍炙人口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就是出自这个陈子昂之手吧?
不过看着对方那自恋傲娇的范儿,崔耕直接装傻充愣,来了句:“不认识!”
陈子昂:“……”
自持身份,继续风度翩翩摇着扇子的陈子昂不由心中暗骂,张柬之你个老匹夫,这不学无术的文盲就是你说得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