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刚跨进门,叫了一声,李玄便有些晕晕乎乎了。
——红的灯笼,红的烛,红的丝帐,连床上的被、椅子上的坐垫一色都是红的,整个卧房一片红晕!
更让李玄惊愕的是,一桌子的酒席边,杨金水坐在那里,芸娘也坐在那里,还穿着一件大红的帔!
李玄便不敢动了。
杨金水却满脸的慈蔼:“来,坐到这边来。”
李玄这才挪动了脚,走到下首,挨着椅子边慢慢要坐下。
“不。”杨金水止住了他,“今天你坐那里。”说着向他和芸娘中间空着的那把椅子一指。
李玄又懵住了,挤着笑:“干爹,您老知道儿子胆子小,就别吓我了。”
“又胡琢磨了。”杨金水一脸的平和,“让你坐,你就坐。”
李玄还是站在那里:“干爹讲恩德,儿子可不敢不讲规矩。”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更加在敲着鼓了,挨着下首的椅子边坐了下来。
杨金水不再劝他:“那芸娘你也坐到这边来。”
那芸娘便端着酒杯走到李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干爹!”李玄弹簧似的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已经露出些惊慌,“您老要儿子做什么?”
杨金水:“好心思,不枉我疼你一场。”
李玄那张脸更加惊慌了,定定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转对那个芸娘:“把那盅河豚端给玄儿。”
那芸娘便端起一个蓝釉景瓷汤盅放到李玄面前,接着给他揭开了盅上的盖子。
李玄的眼睛直了,望着盅里的汤,就像望见了毒药!
杨金水:“怎么了?像望见毒药一样?”
李玄更懵了,僵在那里。
杨金水伸手拿过他那盅河豚汤,拿起勺,舀出一勺汤喝了下去,然后放下勺:“这么多儿子里,你算孝顺的。这河豚还是你去年送的,养在池子里,就想着哪天叫你一起来吃。今天,特地请的扬州师傅把它做了,你却不吃。”
李玄立刻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儿子糊涂!我这就吃。”说着伸过手去端起另一个汤盅,揭开盖子,捧起就喝。
“烫!”杨金水喊道,“慢慢喝。”
李玄早已被烫了,这时张开嘴吸着气放下汤盅,挨着椅子边又坐了下来。
“倒酒吧。”杨金水又说道。
那芸娘拿起酒壶又拿起一只偌大的酒盏给李玄倒了满满一杯。
李玄又有些紧张了:“这么大的杯……”
杨金水:“你是个聪明的,刚才你说对了,干爹今天有事跟你说。也就三句话,喝一杯说一句。先把这杯喝了。”
李玄只好端起了酒杯,闷着一口喝了,然后直直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第一句话,你几次在背后说,哪天能跟芸娘睡上一觉,死了也值。说过没有?”
李玄这一跳吓得好猛,立刻跳了起来,推开椅子便跪了下去。
杨金水也站了起来:“你看,你看,才说第一句你就这样,后面两句我还怎么说?”
李玄这时已经吓得不能回话,不断在地上磕头。
杨金水使了个眼色,芸娘弯下了腰,去扶李玄,那李玄却像见鬼似的,连忙往旁边一挪。
“起来!”杨金水声调硬了。
那李玄这才又是一怔,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兀自有些发抖。
杨金水:“扶他坐下。”
芸娘又扶着他的手臂,李玄硬硬地坐了下去。
芸娘又给他那只大盏里倒满了酒。
杨金水:“喝了。”
李玄两只手颤着,端着那盏酒,费好大劲才喝了下去。
杨金水:“第二句话,干爹平时待你如何?”
李玄又要站起,却被站在身边的芸娘按住了,只得坐在那里说道:“干爹待儿子有天覆地载的恩情……儿子死也报答不了……”
“有良心。”杨金水大声接了一句,“倒酒。”
芸娘又给他那盏里倒满了酒。
这回不待杨金水说,李玄端起酒就喝,却被杨金水伸手按住了:“这杯酒等我说完了,你愿意干再喝。”
李玄这时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害怕了,大声答道:“我这条命本是干爹的,愿不愿也由不得我,您老就快说吧。”
杨金水:“那好,那我就说第三句。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芸娘和你一起睡。”
尽管已经明白,听了这句话李玄还是僵直在那里。
杨金水站起来了:“我的三句话都说完了,这杯酒喝不喝你自己看吧。”说完便向门口走去,走出门反手把门带上了。
李玄终于省了过来,突然转过头望着那芸娘,大声吼道:“端杯,伺候老子喝!”
大约到寅时了,天还在将亮未亮之际,总督署衙前的大坪上便布满了兵士。外围一圈火把,钉子般站着拄枪的兵;八字墙两侧是两行火把,站着跨刀的兵。
透过敞开的大门,还能看到,两行火把照耀下的兵丁一直排到二堂,三堂!
谁都不发出一点声响。这一夜偏又没有风,连那根偌长的旗杆上的旗也死沉沉地垂着。便更透出瘆人的肃杀!
是要杀人了。大坪的旗杆前,立着四根斩人的柱子,两根柱子上一根绑着常伯熙,一根绑着张知良,另两根还空在那里。
“谁!”突然大坪的外围起了喝问声,一个队官领着两个兵士向几盏灯笼迎去。
“织造局衙门的。”灯笼那边答道。
是四个兵,护着三个人走过来了。
那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便是李玄,这时显然醉了,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搀着,走了过来。
那队官:“是新安江河道监管李玄吗?”
搀着他的一个太监点了下头,那李玄自己却抬起了头,饧着眼,答道:“是老子……开刀问斩吧……”
那队官:“扶过去吧。”
一行走到了大坪的柱子前,看到绑在柱子上的常伯熙、张知良,李玄停住步不走了:“你们先来了……”
常伯熙闭着眼,张知良却像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公公,我们冤哪!你去跟杨公公求个情吧!”
李玄:“求……什么情?没出息……。来,把老子也绑上。”
那张知良绝望了,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玄见他哭,自己倒笑了,突然唱起了昆曲:“‘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唱着,竟推开了扶他的两个太监,醉带着舞姿:“‘恨相见的迟,怨归去的疾,柳丝长,玉骢难系……’”唱到这里,一个亮相还没摆稳,便一跤醉坐在地上。
两个太监又立刻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那队官,还有那些兵士都被他弄得有些兀然,互相望了一眼。
李玄:“……快、快,给我也绑上……”
那队官:“部堂大人有话,吕公公是宫里的人,不上刑具。”说到这里,他对着左右两个太监:“先扶到门房看着。”
那两个太监搀着李玄,四个兵丁跟着,向大门走去。
几根巨烛熊熊地燃着,杨金水、郑泌昌和何茂才都沉着脸坐在总督署签押房中的椅子上,等着正在看奏疏的胡宗宪。
由于没有风,几个人又都闷坐着,总督署院子里的虫叫声就格外响亮,响亮得让人心烦。
“请朝廷延缓改稻为桑的话为什么还是没写?”胡宗宪将看完的那道奏疏往大案上一放。
郑泌昌和何茂才都望向了杨金水。
杨金水却闭着眼冷冷地坐在那里。
郑泌昌只好回道:“我们和杨公公反复议了,改稻为桑是国策,是不是延缓推行实在不是我们该说的。如果朝廷念在我们发了大水,皇上圣明,一道旨叫我们今年不改了,那时我们遵旨就是。”
胡宗宪:“要是朝廷没有不改的旨意呢?”
郑泌昌:“那我们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胡宗宪倏地站了起来:“你们勉为其难?你们有什么难?几十万人的田全淹了,许多户百姓现在就断了炊,秋后没有了收成,现在连一斗米都借贷不到,还叫他们改稻为桑,桑苗能够吃吗?”
何茂才:“那现在就是不把稻田改成桑田,田已经淹了,许多人没粮还是没粮。”
胡宗宪:“由官府请朝廷调粮借贷,叫百姓抓紧赶插秧苗,秋后还能有些收成。借贷的粮食今年还不了,分三年归还。因此,这三年内不能改稻为桑。照这个意思写上去!”说着胡宗宪拿起那道奏疏往案前一摆。
郑泌昌和何茂才沉默了,又都望向杨金水。
“要是这样写,我可不署名。”杨金水终于说话了,眼睛却还闭着。
胡宗宪也不再给他颜色,立刻问道:“那杨公公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织造局,只管给朝廷织造丝绸,我能有什么意思。”杨金水还是闭着眼。
胡宗宪:“为了丝绸,饿死人,逼百姓造反你也不管?”
杨金水睁开了眼:“那是你们的事。”
胡宗宪的眼中闪出了光,定定地望着杨金水。
签押房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院子里的虫鸣声又响亮了起来。
突然,胡宗宪一掌往大案上拍去:“决口淹田也是我的事!”
杨金水开始是一愣,接着缓过神来,也在身旁的茶几上一拍,站了起来:“谁决口淹田了?决了堤,你要杀人,我把李玄也给你送来了,你还想怎样?胡部堂,你们做地方官的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不行,我头上只有一片云,我这片云在宫里!你可以不买阁老的账,我可是归宫里管!翻了脸,自有吕公公跟皇上说去。”
胡宗宪的眼里冒着火,但不再跟他争吵,说道:“用不着请吕公公跟皇上说了。我是浙直总督,我也能进京,也能见皇上。来人,叫马宁远进来!”
郑泌昌和何茂才立刻便是一怔,杨金水也立时没有了刚才的气焰,眼睛中冒出的光这时也慢慢收敛了,三个人都不禁向门边望去。
马宁远还是穿着那身便服,走进来时十分的平静。
三个人都望着马宁远,马宁远却不看他们,径直走到胡宗宪面前,从衣襟里掏出一叠供状:“怎么毁堤,都有哪些人合谋,罪职都写在这上面。我签了名,常伯熙和张知良都签了名。现在呈给部堂大人。”
胡宗宪深深地望着马宁远:“放下吧。”
马宁远双手将供状放在大案上。
胡宗宪:“你下去吧。”
马宁远却退后了一步,跪了下去:“天一亮卑职就要走了……欠部堂的大恩大德,卑职只有下辈子再报偿了。”说完,给胡宗宪重重地叩了个头,这才站起,也不再看那三个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三个人这时都懵在那里。
胡宗宪:“这份供状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三个人都没有吭声。
胡宗宪:“不想看就不要看了。我胡宗宪也希望这份供状永远不再有第二个人看到。可逼反了浙江的百姓,倭寇趁机酿成大势,我胡宗宪不但要献出这颗人头,千秋万代还要留下骂名!因此,我不能让有些人借着改稻为桑乱了浙江,乱了我大明的天下!我没有退路,你们也不要打量着有退路。我再问一句,这道奏疏你们改不改?”
三个人眼睛望着地上,好一阵沉默。
杨金水开口了:“部堂既然这样说了,真为了我大明朝的天下好,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何茂才望向郑泌昌:“照部堂的意思改吧?”
郑泌昌:“好吧。”说完,慢慢向那书案走去。
几天后,那份奏疏与一封郑泌昌、何茂才联名的信先是送到了严世蕃手里,这时又由严世蕃送到了严嵩的手中。
“好、好……”看完奏疏与信,严嵩连说两个‘好’字。说话时,他的嘴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一下子显出了老人中风时的症状。
严世蕃本来像一头困兽在那里来回疾走,见到罗龙文还有刑部侍郎鄢懋卿露出惊慌的神色向严嵩疾步走去,便也停了下来,向父亲望去。
罗龙文那两人已经奔到严嵩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阁老,阁老,不要急,不要急……”
严嵩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望着面前书案上的奏疏和信。
“真是人心似水呀!”鄢懋卿一边继续抚着严嵩的背,一边愤慨地说道,“他胡汝贞走到这一步万万让人难以想到。”
“好嘛!”严世蕃咬着牙,“我们可以扶起他,现在还能踩死他!文华,策动御史上奏疏,立刻弹劾!”
“住口!”严嵩缓过气来了,那只枯瘦的老手在面前的奏疏上拍了一掌。
严世蕃不吭声了,两眼却还横着,狠狠地盯着地。
严嵩:“我问你,问你们,毁堤淹田是怎么回事?”
罗龙文和鄢懋卿自然不敢接言,严世蕃也没有接言,两眼依然横着,望着地面。
严嵩:“说!”
严世蕃:“说就说吧。改稻为桑的国策推不动,他胡宗宪又首鼠两端,不淹田改不动,淹了田就改动了,就这么回事。”
严嵩想说话,那口气又觉着一下提不起来,便停在那里,两眼慢慢闭上了。
罗龙文给严世蕃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冷静下来。
严世蕃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罗龙文轻轻地在严嵩耳边说道:“事先没跟阁老请示,是我们的错。本意也是怕阁老忧心,想干完了以后再跟阁老详细禀报。浙江那九个县的田,今年的青苗总是要改成桑苗的,不淹是改,淹了也是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我们也只能这样干了。本来像这样的事,胡宗宪只要和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杨公公他们一个口径,报个天灾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他这次竟如此不可理喻。好在他总算还有些顾忌,只报了个河堤失修。我想,无非是出个难题而已,大事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改稻为桑的国策不能推行大势已经不可收拾!”严世蕃又焦躁起来,“他现在逼着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杨公公联名上了这道疏,公然提出三年不改。国库这个样子,能支撑三年吗?”
鄢懋卿:“他说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
罗龙文:“不是他说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的事,高拱、张居正那些人有了这个由头一起哄,事情便难办。我担心的是他胡宗宪那里还揣着马宁远的那份供状,吕公公那边有了顾忌就不一定和我们一起硬顶。我想,当务之急是阁老得立刻去见吕公公,然后一起去觐见皇上。只有皇上还决心要改稻为桑,剩下的事都好办。”
严世蕃的脸色慢慢好些了,深以为然地望了一眼罗龙文,又望向严嵩。
严嵩叹了口气:“八十一了……这条命也该送在你们手里了……”
罗龙文鄢懋卿立刻退了一步,跪了下来。
严世蕃满脸的厌烦,却也不得不跪了下来。
严嵩扶着书案站了起来,慢慢拿起那道奏疏:“遵你们的旨,我进宫吧。”
那道奏疏此刻正捧在静静站着的吕芳手中。
默然了许久,嘉靖在那尊圆形的明黄垫坐墩上慢慢站起了。严嵩也连忙吃力地在旁边的矮墩上跟着站起了。
嘉靖慢慢地踱着,顾自说道:“《道德经》第五十八章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宽亦误,严亦误,岂百姓迷哉?朕亦迷也。尔等不迷乎?”
严嵩扶着那个矮墩慢慢跪下去了,吕芳也跟着跪下去了。
严嵩:“宽严失误都是臣等的过错。浙江的事自然是胡宗宪最清楚,臣以为是否立刻召胡宗宪进京,一是赈灾,一是改稻为桑,到底还能不能兼顾,臣等同他一起议个妥善的法子。”
嘉靖这时已踱到了那排大书橱前,在贴着“浙江”标签的那个书橱前站住了:“神仙下凡问土地。就把土地爷请来吧。”
严嵩:“是。”
嘉靖:“还有两个人,一起请来。”
跪在地上的严嵩和吕芳都默跪着,等听下文。
嘉靖:“这两个人,一个姓杨名金水,是吕公公的人;一个姓谭名纶字子理,是裕王的人。连同严阁老你那个胡宗宪,三路诸侯,山神土地一起来!”
严嵩不禁一怔,向吕芳望去。
吕芳却淳淳地跪在那里,既不看他,也无表情。
严嵩不得不又答道:“是。”
农历五月下午的太阳仍然很高,斜照在北京前门巍峨的城楼上反射出的光还是耀人眼目。
北京的九门在辰时初到申时末虽都有官兵把守,但对所有进出的人都是敞开的。只是遇有皇室仪仗和二品以上大员进出时便会临时禁止其他人出入,待仪仗或官驾过去后才解禁。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一的下午未时,前门的官兵开始疏散进出人等,贤良祠的驿丞也已带着四个驿卒和一顶绿呢大轿在这里迎候。按规制,这是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了。
然而在这里迎候的不只是贤良祠的驿丞,还有一名宫里的四品太监领着四个小太监,旁边摆着一顶蓝呢大轿也在这里迎候。
不远处一群马队裹挟着一团烟尘渐驰渐近。胡宗宪的亲兵队长领着四骑在前,接着便是胡宗宪,跟着的是谭纶,再后面便是杨金水,还后面便是胡宗宪另外八个亲兵和杨金水的四个随从。
到了前门,亲兵队长和所有的亲兵还有四个随从都下马了。
胡宗宪和谭纶也下马了,把缰绳一扔,向迎来的贤良祠驿丞等人走去。
只有杨金水还坐在马上,此时仍在喘气,两个随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了下来,却依然迈不动腿。在随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那驿丞含着笑陪着胡宗宪走到绿呢大轿前,亲自打开了轿帘。胡宗宪低头钻了进去。这座大轿立刻被抬起向城门洞走去。谭纶和亲兵队牵着马紧跟着也走进了城门洞。
那个迎候的四品太监这时也亲自搀着杨金水走到了蓝呢大轿前,替他掀开了轿帘。
杨金水却不上轿,握着他的手腕贴近去,低声问道:“皇上为什么叫我也来?老祖宗那儿有什么话?”
那四品太监摇了摇头:“老祖宗是菩萨,您也知道,漫说是我们,司礼监那几个头都从他老人家那儿听不到一星半点的圣意。”
杨金水茫然了,愣在那里兀自不上轿。
那四品太监:“杨公公,老祖宗这时正在司礼监等你呢。”
杨金水才猛地一下省了,费劲地贴着那四品太监的手臂钻进了轿子。
一刻钟的时辰,抬着杨金水的轿子就到了司礼监值房的院内。
“干爹!”人还在门口,杨金水便一声贴心贴肺的呼喊,迈进值房门直奔到坐在那里的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吕芳的声音仍然很平和。
杨金水爬了起来,从杨金水身旁的茶几上双手捧起那个茶碗送了过去,两眼中露出的那种探询,如同在等候审判。
吕芳静静地坐着,其实过了也不多久,但杨金水端茶碗的手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颤。
“你喝了。”吕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落在杨金水的耳里却如同纶音!外任太监进京见吕芳通常都是在敬献这一碗茶时便能知道自己的恩宠:茶递过去吕芳倘若不接,这便是等着发落了,是贬是关是杀全在吕芳接下来的话里;茶递过去吕芳倘若接过去喝了,那便是平安大吉,接着回去当差就是;要是吕芳赏敬茶的人喝下自己剩下的这碗茶,这便是当亲儿子看待的礼遇!因此杨金水听吕芳叫自己喝了这半碗茶,两眼立刻闪出光来,揭盖碗时手便止不住地颤抖,神情十分激动,一口将茶喝了。
喝完茶,杨金水挨着吕芳腿边慢慢蹲下,有轻有重地捶了起来,那张脸无限依恋地抬望着吕芳:“干爹……四年了……您又见老了……”说到这里,是真的哭了起来。
吕芳轻叹了一声:“过一天是一天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皇上。”
杨金水吓得一颤:“现、现在就见皇上……”
吕芳:“你什么都没瞒我,我自然什么都不会瞒皇上。毁堤淹田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去,再把详情细细向他老人家说一遍。”
杨金水依然六神无主:“那儿子这回的罪过……”
吕芳:“你也是为了宫里好。难得是你不隐瞒,这便是最大的忠。一两个县嘛,皇上心里揣的是九州万方。”
杨金水还在迟疑着:“干爹……儿子……”
吕芳:“什么也别说了,准备见皇上吧。”
名曰见皇上,见其实是见不着的,杨金水只能跪在大殿和精舍间那道纱幔外,也许是因为洗了脸换了衣,更是因心里有了底,跪在那里便显得端正而肃定。
“严世蕃那封信你亲眼看见了?”里面传来了嘉靖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奴才亲眼看见了。信是写给郑泌昌、何茂才的,叫他们干脆把田给淹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
“马宁远的那份供状你亲眼见了吗?”里面又传来嘉靖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胡宗宪当时叫奴才和郑泌昌、何茂才看,奴才和他们两人都没有看。”
“你觉得胡宗宪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嘉靖的这句问话声明显高了些。
杨金水一凛,不禁望向站在旁边的吕芳。
吕芳:“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杨金水也提高了声调,“回主子,奴才觉得胡宗宪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心思。”
“哪三个心思?”嘉靖紧接下来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第一,胡宗宪肩上的担子重,倭寇闹得厉害,他害怕百姓失了土地再一闹事,内忧加上外患,那个时候他担不起罪过。第二,裕王府那个谭纶在他身边,他应该也受了些影响。第三,他对严阁老感情还是深的,但对小阁老做的事总是不以为然。”
“吕芳。”嘉靖这时在里面唤了一声吕芳。
吕芳连忙掀开纱幔走了进去。
杨金水的头还低着,那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里面又传来了嘉靖的声音:“你用的这个杨金水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给他奖点什么吧。”
“是。”接着是吕芳的回答声。
杨金水那张脸虽然低着,但那份激动光看背影也能看了出来。
“通知严嵩叫他明天就带胡宗宪进宫。还有,叫裕王一起来。”
嘉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
大轿还有亲兵马队在离严嵩府大门还有三十余丈开外便停下了,胡宗宪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也就是戌时初,天也才将黑。胡宗宪连晚饭也没吃,在贤良祠换了一身便服就来到了这里。下轿后,他站住了,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曾经多次来过的府第。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严府”两个颜体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沧桑,二十年前刚中进士时严嵩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可这一次,前面也就不到三十丈的路程,他却觉得是那样遥远。他决定一个人徒步走完这段路,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难以逆料的谋局,也需要他完成最后的心理准备。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说完,他从亲兵队长手里接过一个四方的包袱,一个人向大门走去。
“呦,是胡大人。”门口站着的门房显然也是故人,见到胡宗宪这一声里便能见出久违的亲切,但这种亲切中这一次又明显透着陌生。
胡宗宪当然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种既有久违又有审视的神色,带着笑问道:“阁老还好吧?”
那门房:“还好。”
胡宗宪:“烦请带我去拜见老人家吧。”
那门房沉吟了,好一阵才说:“真不好跟胡大人说这句话,下午阁老就有吩咐,胡大人是皇上召来的,他不宜先见你。”
胡宗宪一怔。一路上,到严府后种种尴尬和难堪的局面他都想象过了,但严嵩竟不见他,这却实在出人意料。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沉默了好一阵子,深深地望着那门房说道:“烦请你去禀告阁老,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先见他老人家。”
那门房又犹豫了片刻,才勉强说道:“那胡大人就先在这里等等吧。”
其实胡宗宪已经不知道这两年来严府格局的变化。由于年老力衰,严嵩已经失去当年那种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在内阁,实际权势都已经被严世蕃取代,何况家里?阖府上下,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实际上都得听严世蕃的安排,然后才敢去干。不让胡宗宪进府本就是严世蕃的吩咐,那门房这时当然得到严世蕃这里来回话。
他犹犹豫豫地来到书房门口,轻声唤了一声:“小阁老。”
严世蕃正在屋子中间来回走着,一边口述;鄢懋卿则坐在书案前飞快地记录他说的话。
严世蕃只是白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门房,继续口述道:“臣既不能上体圣忧,又不能下苏民困。臣之罪已不可以昏聩名之,误国误民,其何堪封疆之任?倘蒙圣恩,准臣革去浙直总督及浙江巡抚之职,则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臣胡宗宪叩首再拜。”说完这句,他才望向那门房:“是不是胡宗宪来了?”
那门房:“回小阁老的话,是胡宗宪来了。”
严世蕃:“我教你说的那些话,你没跟他说?”
门房:“小人说了,他说叫我禀报阁老,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先来看阁老。”
严世蕃拿起鄢懋卿记录的辞呈一边看,一边对门房说:“去告诉他,就说阁老说,这里是私邸,要是谈公事明天可以到朝堂上谈,内阁也可以派人到贤良祠跟他谈。要是谈私事,严府跟他胡宗宪无私可言!”
那门房有些踌躇,轻声说道:“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
“伤你妈的头!”严世蕃近乎咆哮地抓起书案上的砚池便向门口砸去!
那门房吓得连忙一躲:“小人这就去说……”一边急忙向外面奔去。
他这一砸,弄得正在写字的鄢懋卿没了墨汁,幸好平时就经惯了这样的事,不惊慌也不尴尬,喃喃地说道:“得重新磨墨了……”
严世蕃:“叫人来磨不就得了,这也要问?”说着,走了出去。
那门房虽躲得快,没被严世蕃的砚池砸着,但也吓得心里怦怦直跳,赶紧回来按原来的说法回了胡宗宪的话。
胡宗宪怔怔地站在那里,眼中浮出的满是伤感。
那门房也有些心中不忍了,轻轻地说道:“反正明天阁老会和胡大人一起去见皇上。有什么心里话,明天见了面也可以说……”
胡宗宪慢慢望着他:“多承好意……方便的话,就请再禀报阁老一声,有些话等到明天再说恐怕就晚了。”
那门房:“好。我一定禀告。”
“告辞了。”说完这句,胡宗宪大步走出门房。
这边严世蕃挡了胡宗宪驾,那边一向笃定守静的严嵩,今天晚上却显然有些心神不属。
他躺在书房中间那把躺椅上,平时听读时闭着的那两只眼睛,这时仍然睁着,望着屋顶上的横梁,像是在听耳旁的读书声,又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罗龙文坐在他身旁一盏立竿灯笼下,正在读着《道德经》第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
听到这里,严嵩抬了抬手,罗龙文便停下了。
严嵩眼睛仍然望着屋顶:“你说,皇上说这段话,是不是在哪里听到了毁堤淹田的风声……”
罗龙文一怔,接着答道:“应该不知道。浙江各级衙门都是我们的人,织造局市舶司那边都是吕公公的人。他们自己做的事自己肯定不敢露出半点风声。别的人不知道内情,又没有证据,谁也不敢闻风传事。”
严嵩:“那皇上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呢……”
“皇上要是起疑,也一定是从胡宗宪那条线捅上去的!”一声嚷叫,严世蕃已大步跨了进来,“胡宗宪是跟那个谭纶从淳安回杭州后抓的马宁远。马宁远这份供状谭纶不准就知道。他知道了也就会告诉裕王,如果皇上真听到什么风声,就是这条线来的!”
严嵩摇了摇头:“不会……胡汝贞平生谨慎,就是审马宁远也不会让第二个人在场,更不会把供状给谭纶看。”
严世蕃:“都这个时候了,你老还这么相信他。”
严嵩:“不管怎么说,胡汝贞是我一手带着他走过来的。他的为人我比你们清楚。再说,皇上真是从裕王那儿知道了这事,高拱、张居正还有那个徐阶,他们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没动作。”说到这里他就把着扶手要坐起来。
罗龙文连忙搀着他坐了起来。
“一切等胡汝贞来了以后,我一问也就明白了。”严嵩的目光望向了门外,“他这个时候也该到了。去问问门房,他来了没有?他一到,立刻领他来见我。”
严世蕃:“我刚问的门房,没来。爹,事情都昭然若揭了,你老就不要再心存旧念好不好?胡宗宪不会来了。”
严嵩又默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裕王府里。高拱坐在这里,张居正也坐在这里,只有徐阶没来。
裕王这时显然也处于十分不安的状态之中,一个人在屋子中间来回踱着。
“这个时候只能以静观变。”高拱说道,“皇上公然点名叫谭纶一起进京,是已经把账算到我们头上了。在王爷见皇上以前,不能见谭纶。”
“不见正示人以心虚。”张居正立刻反对,“谭纶本是王爷府的詹事,进了京没有不见的道理。再说,王爷是朝野皆知的皇储,出了这么大的事,关心国事才是应有的态度。”
高拱:“关心也不在今天晚上。今晚见了谭纶,明天皇上问起说了些什么,王爷如何回答?”
“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李妃的声音在寝宫和卧室那道门里传来。
高拱和张居正一怔,都站了起来。
裕王也站住了,却扬了扬手,示意高拱、张居正坐下。
二人又坐了下去。
李妃在里面接着说道:“张居正说的是正论。王爷,今天晚上应该见谭纶。最好让冯保去叫他来。”
裕王,还有高拱和张居正眼睛都是一亮,互相望了望。
李妃在里面继续说道:“父子一体,没有什么应该瞒的。”
张居正:“惭愧。我们的见识反而不及王妃。”
裕王又望向了高拱,高拱点了点头。
冯保将谭纶领来后正准备退出,裕王唤住了他。
“站着。”
冯保立刻弯腰站在那里。
裕王:“今天晚上我放你的假,你回宫一趟吧。”
冯保一怔:“主子,奴才回宫干什么?”
裕王:“去告诉吕公公,就说今晚我召见谭纶了。”
冯保大惊,扑地又跪了下去:“主子!主子!奴才怎敢做这样的事?”
裕王:“怎样的事了?天家无私事。我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我的事都是大明的事。叫你去,你就去。”
冯保兀自跪在那里发愣。
裕王跺了一下脚:“听到没有?”
冯保:“奴才遵旨。”这才爬了起来,满脸愕然地退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回到贤良祠,胡宗宪一直没有睡,他在慢慢梳理着思绪,准备坐到寅时直接进宫,以一个诚字去直面难测的天心和朝对。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胡宗宪回头,有些吃惊,也有些似在意料之中,走进门来的竟是严世蕃。
“我听说,你手上有一份毁堤淹田的供状?”没等胡宗宪开口,严世蕃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阁老,我这里没有这样的供状。”胡宗宪语气平静而执着。
严世蕃两眼瞪得像灯笼,死死地盯着他,好久才说道:“好!好!没有就好!有,也不过将我们父子罢官革职坐牢!可不要忘了,自古事二主者都没有好下场!把我们赶了下去,内阁那几把椅子,也轮不到你坐!”
胡宗宪静静地坐在那里,以沉默相抗。
严世蕃被他的沉默激得更恼怒了:“你是执意要将那份供状交给裕王作为改换门庭的进见礼了?”
胡宗宪:“世蕃兄,你可以用这个心思度天下人,但不可以用这个心思度我胡宗宪!还有,阁老已经八十一岁了。你可以不念天下苍生,但不应该不念自己的白发老父!”
“你有什么资格训我!”严世蕃咆哮了,接着倏地站了起来,“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天下苍生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在浙江改稻为桑的国策你还施行不施行?”
胡宗宪:“施不施行,我在奏疏里已经说了。”
严世蕃:“那就是说你已经铁了心了?”
胡宗宪又沉默了,坐在那里不再接言。
严世蕃气得在那里开始发颤,突然,他举起右手在自己的右脸上掴了一掌:“该打!这一掌是代我父亲打的。”
胡宗宪一愣。
严世蕃接着举起左手在自己的左脸上又掴了一掌:“这一掌是我自己赏自己的!我们父子俩怎么都瞎了眼,用了你这个人到那么重要的地方做封疆大吏!”
胡宗宪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边:“这个封疆大吏我也早就不想做了。你们可以上奏皇上,立刻革了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严世蕃这一句接着就顶上去了。
胡宗宪:“想要我怎样,小阁老就直言吧。”
严世蕃:“那好。辞呈我已代你拟好了。你自己照着抄吧。”
说完,严世蕃从怀里掏出那封辞呈往茶几上一拍,径直走了出去。
钟鸣鼎食之家,况是相府,连夜都有报更的。这时报初更的梆声从前院不远处传来了。一直躺在躺椅上的严嵩倏地睁开了眼:“是报更了吗?”
鄢懋卿:“是,初更了。老爹,胡宗宪不会来了。”
严嵩的老眼中终于浮出了难得一见的伤感:“真正想不到的……懋卿,你说过人心似什么来着?”
鄢懋卿:“人心似水。”
严嵩摇了摇头:“水是往下流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罗龙文和鄢懋卿目光一碰。
罗龙文:“明天卯时就要进宫,您老还是歇一会儿吧。”
严嵩:“不睡了,就在这里,坐更待朝吧。”
揣着严世蕃叫自己抄的那份辞呈,胡宗宪在寅时正就离了贤良祠。卯时初,景阳钟响了,他第一个就来到了西苑禁门朝房,在这里等着严嵩和裕王。
远远地,一顶王轿和一顶抬舆来了!
胡宗宪茫然的两眼这时露出了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目光,皇上还没见,这时却要先见不能相见又不得不见的严嵩,还有那个理不清关系的裕王!
裕王的轿停下了,严嵩的抬舆也停下了。
按礼制,必须先叩见亲王。胡宗宪就地跪了下来,目光中看见了裕王那金黄色王袍的下摆和绣着行龙的朝靴,便叩下头去:“臣胡宗宪叩见裕王殿下!”
裕王站住了:“你辛苦了。”是那种想尽力示出安慰又不能过于亲切的语调。
严嵩也被随从搀着走过来了,胡宗宪就地转了一下身子,向那两双脚的方向也叩了个头:“属下胡宗宪叩见阁老。”
严嵩漠漠地望了一眼他,语气十分平淡:“不用了。觐见皇上吧。”
胡宗宪凛了一下,稍顷才答道:“是。”
他站起来时,裕王和严嵩已经进了西苑禁门朝房。
胡宗宪跟着也走进了西苑禁门朝房。
卯时正三人都被当值太监领到了玉熙宫。
裕王是有座位的,按亲王规制,又是皇储,坐在嘉靖下首的东边;严嵩在七十五岁那年也已蒙特旨赏坐矮墩,坐在嘉靖下首的西边;吕芳照例是站在嘉靖身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这样一来,偌大的殿中,跪在那里的就是胡宗宪一个人。
嘉靖依然是宽袍大袖的便服,不同的是,冬季穿的那身薄薄的丝绸,到了这夏季反而换成了厚厚的印九龙暗花的淞江棉布。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常年修道打坐练成的正果,其实是常年服用道士们给他特制的冬燥夏凉的丹药在起作用。这一点无人敢说破,反倒成了许多人逢迎的谀词,和他自己受用的显耀。
“胡宗宪。”嘉靖开口了。
“臣在。”胡宗宪尽力平静地答道。
嘉靖:“一个四品的知府,一个四品的河道监管,两个科甲正途的知县,你举手就杀了。好气魄。”
胡宗宪一凛:“回皇上,依《大明律》,主修河道的官员河堤失修酿成灾害等同丢城弃地。臣身为浙直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奉王命旗牌可就地正法。”
嘉靖:“可不可以先上奏朝廷然后依律正法?”
胡宗宪一怔:“回皇上,当然也可以。”
嘉靖:“这就有文章了。朕的记忆里,你是个谨慎的人嘛,这一次不但先斩后奏,而且杀的既有小阁老的人,还有吕公公的人,你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这话一出,严嵩站起了:“回皇上的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
嘉靖:“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罢了,饭还是分锅吃的。裕王。”
裕王连忙站了起来:“儿臣在。”
嘉靖:“年初,你跟朕说你府里那个做詹事的谭纶是个人才,想把他放到浙江去历练历练。现在历练得怎么样了?”
裕王自然紧张了,想了一下,才答道:“回父皇,谭纶开始去是在胡宗宪总督署做参军,现在在戚继光的营里帮着谋划军事。时日不久,谈不上什么建树。”
嘉靖:“有建树也不一定要在阵前斩将夺旗。敢为天下先还不是有建树?”
裕王的目光扫过嘉靖背后墙上那几个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刹那间,“不敢为天下先”几个大字显得分外夺目!他立刻埋头跪了下去。
其他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大殿出奇的沉寂。
胡宗宪倏地抬起了头:“回皇上!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弃,委以封疆重任。但既任封疆,则臣一切所为,除了听皇上的,听朝廷的,臣决不会听他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臣的本意。至于此次既未能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又在臣之任地出了这么大的水灾,一切罪责,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更与他人无关。”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那份辞呈:“这是臣请求革职的辞呈,请皇上圣准。”
这倒有些出人意外,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嘉靖把胡宗宪好一阵望,也不叫吕芳去接那个辞呈,先转对裕王:“听到没有,胡宗宪在为谭纶开脱呢。你起来吧。”
“是。”裕王站了起来,低着头又坐了下去。
嘉靖才又把目光望向了胡宗宪,语调渐转严厉:“真像你说的那样,河堤失修等同丢城弃地,且扰乱了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要治你的罪,革职就完了?”
胡宗宪:“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听凭皇上发落。”
嘉靖:“我再问你,新安江河堤是去年修的,花了朝廷二百五十万两银子,一场大水便堤塌成灾,事前你就一点也没有觉察吗?”
严嵩、裕王包括吕芳这时都真正紧张起来,目光全都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臣也曾巡视过河堤,未能及时发现隐患,是臣失察之罪。”
嘉靖:“只是失察吗?”
所有的目光又都紧张地盯住了胡宗宪。
胡宗宪:“回皇上,是不是河堤失修,臣这里有新安江河道总管马宁远和协办委员常伯熙、张知良三人的供状,请皇上圣察!”说着竟从衣襟里掏出了马宁远那份供状!
所有的人都懵了!
玉熙宫大殿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嘉靖回头望了一下吕芳,吕芳也望了一下他,只好走了过去,接过那份供状,递给嘉靖。
嘉靖慢慢地展开了供状,两只眼冷沉沉地开始看了起来。
严嵩坐在那里,这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能看出,头和脸已经有些在微微地颤动。
裕王这时竭力调匀心气,两眼望着地面,尽力不露出任何神色。
嘉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先是有些意外,接着显出边看边沉思的状态,等到看完,脸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严阁老。”嘉靖突然唤着严嵩。
严嵩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居然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
嘉靖脸上浮出的神色甚是复杂,既有一丝悯然,又有一些不然,便不再唤他,转过头问吕芳:“你知道这份供状里写的是什么吗?”
吕芳:“奴才不知道。”
嘉靖:“告诉你吧,这份供状写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详情!”
吕芳这时也是一愕,接着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长气,会意地望向嘉靖。
嘉靖这时也正望着他,把那份供状一递:“你拿过去,给严阁老也看看。”
“是。”吕芳接过供状向严嵩走了过去。
嘉靖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向了裕王,裕王却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
嘉靖把目光收回来了,又转望向严嵩。
“阁老。”吕芳这时已经走到严嵩身边轻声唤道。
“嗯。”严嵩倏地睁开了眼睛,茫茫地望向吕芳。
吕芳:“供状皇上已经御览了,写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详情。”
严嵩眼睛一亮。
吕芳:“皇上叫你也看看。”说着把供状递给了他。
严嵩接过了供状,颤颤地翻开了第一页,也就看了一下,接着抬起了头:“皇上,字太小,臣老迈眼花,看不清了。”
嘉靖:“那就拿回去,给内阁的人都看一看。”
严嵩:“是。”
嘉靖:“还有一样,就是胡宗宪的辞呈,他自己提出请朝廷开他的缺。阁老,你认为要不要准如所请。”
严嵩这一回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擢黜之恩皆出自上,非臣等可以置喙。”
嘉靖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快:“你这话言不由衷。”
严嵩立刻扶着矮墩站起了。
嘉靖:“胡宗宪当兵部尚书,后来放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都是你向朕举荐的嘛。什么时候用人罢人都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了?”
严嵩被嘉靖说得愣在那里。
胡宗宪这时抬起了头:“当时阁老举荐臣,皇上重用臣,都是希望臣能上不辜恩,下能安民。现在臣在浙江左支右绌,显然不符封疆之任。恳请皇上革去臣职。”
嘉靖两眼深深地望着他:“你这是想撂挑子了?”
胡宗宪立刻把头伏了下去:“臣不敢。”
嘉靖:“敢不敢朕也不会让你撂挑子。你这个人有两点朕还是知道的,一是识大体顾大局,二是肯实心用事。浙江和南直隶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就冲着那么多倭寇在那儿,没有你眼下也无人镇得住。严阁老。”
严嵩:“臣在。”
嘉靖:“你以为如何?”
严嵩:“圣明无过于皇上。眼下浙直确实还少不了胡宗宪。但他的担子又确实太重了些。皇上既然问臣,臣以为让他辞去浙江巡抚的兼职,只任浙直总督一职。这样,让他既能够把握大局,又能够多把心思用在剿倭上。今年海上的商路必须要打通,织造局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一定要做成。这些责成胡宗宪尽力去办。”
嘉靖:“这才是老成谋国的话。至于浙江赈灾和改稻为桑的事,你们下去后叫胡宗宪和内阁的人一起好好议个法子。两难若能两顾总是好事。”
严嵩:“是。”
嘉靖又望向了胡宗宪:“胡宗宪,你听到没有?”
胡宗宪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回皇上,臣遵旨……”
“唉。”嘉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朕知道你们难,朕也难。我们都勉为其难吧。”
裕王和严嵩这时都跪了下去:“尽心王事,是臣等之职。”
嘉靖又望向了裕王:“还有那个谭纶,该历练还让他在浙江历练。击鼓卖糖,各做各行。你们该干嘛都干嘛去。”说完,大袖飘飘,向里边精舍走去。
裕王、严嵩和胡宗宪同时伏在地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退去之后,嘉靖在精舍的蒲团上盘腿坐定,开始他每日打坐前的准备。
吕芳在那座偌大的紫铜香炉里用一块厚厚的帕子包着把手拎出了一把小铜壶,顺手在香炉里添了几块檀木,盖上香炉盖,这才拎着铜壶在一个紫砂杯里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然后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捧着一个小瓷药罐,走到嘉靖面前,低声说道:“主子,该进丹了。”
嘉靖睁开了眼,伸出三根细长的指头从瓷药罐里拈出一颗鲜红的丹药,送进嘴里,又接过水一口吞了下去。
服了丹,嘉靖没有像平时那样入定打坐,而是望着吕芳:“你说这个胡宗宪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把我们都绕进去了。”
吕芳正颜答道:“没有人能把皇上绕进去。胡宗宪是被夹住了,左右为难。”
嘉靖:“是啊,他也挺苦啊!”
“苦日子还在后头。”吕芳又拿起那块帕子擦拭着案上的水渍,“严阁老那边肯定不再认他了,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再投靠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浙江不能乱,改稻为桑的国策还得推行,两头不买他的账,不累死,也得愁死。”
嘉靖:“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剿倭要靠他,抚住百姓不造反也要靠他。不能让他累死,更不能让他愁死。国库没银子,得靠严世蕃他们去弄,八分归国库两分归他们朕也认了,七分归国库三分归他们朕也忍了。他们要是还想多捞,连个胡宗宪都不能容,逼反了东南,朕也就不能再容他们!裕王派到胡宗宪身边那个谭纶要保,看住他们,可人还是少了。暗中传个话给裕王他们,徐阶、高拱、张居正要是还奏请什么人到浙江去,一律批红照准。”
吕芳:“是。”
嘉靖:“还有,告诉杨金水,宫里这边不许再跟胡宗宪为难。”
吕芳:“奴才明白。”
从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一下升任杭州知府,又蒙严世蕃在严府召见,高翰文心中除了些许欣喜之外,更多的还是一些隐隐的忐忑。
严世蕃这时显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满意的杭州知府而高兴,因高兴而生喜爱,竟然露出了那种求才若渴、礼贤下士的模样来,而他这种和蔼的态度也拂去了高翰文心中的忐忑,脸上的笑容也比刚走进严府时要松弛了许多。
严世蕃亲手从一个红木大橱里捧出一个盒子,走到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连忙站了起来。
“坐,坐。”严世蕃一边亲热地叫高翰文坐下,一边便去开那盒子。
罗龙文和鄢懋卿会意地对望了一眼。
盒子打开了,盒子里还套着四个小盒子。严世蕃先掏出了那个长条形的盒子,轻轻揭开,从里面拈出了一支毛笔。
那毛笔一看便感觉非凡:
笔杆和普通毛笔一般粗细,却是青里透着星星黑点的斑竹;沿着笔杆看下来,那笔套却是晶莹的和阗玉镂空磨尖做成的!
严世蕃先将笔杆笔套示给高翰文看:“这支笔杆是成祖爷派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的,之后再没有这么大的犀角了。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说着又拔起了笔套,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最难得是这笔上的毫!是嘉靖三十年云南的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的尾毫做的。给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支。这支笔不是送给你写字的,世第书香人家,传个代吧。”
那高翰文已经看得眼睛发亮。
严世蕃这才又将笔套上,放回长条盒中:“这一盒共四支,全是一样的。你拿着。”说着将盒子递给高翰文。
高翰文木木地接过盒子。
严世蕃又一把捧起那个大盒:“还有三样,墨是宋朝的,有米南宫的款;砚也是宋朝的,有黄庭坚的款,这叠纸,是李清照燕子笺。都给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吧。”说着,双手捧过去,见高翰文手里还拿着那个长条盒在发愣,便又说道:“搁进来,搁进来。”高翰文这才将手里的长条盒放进大盒,却不敢接那大盒:“恩师,这么贵重的东西学生不敢受。”
严世蕃:“我给你的,你就受下。”
那高翰文还在犹豫。
鄢懋卿说话了:“宝剑赠壮士!在我大明朝后进的翰林里,能受用这套文房四宝的人可不多。这是小阁老对你的赏识。还不收下?”
高翰文只得双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罗龙文这时做戏般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们这些人也都该归隐山林了。这几样东西我向小阁老讨了多少回他不给,现在美人一去再无芳草了。”
高翰文连忙双手将盒子捧向罗龙文:“那罗大人现在拿去。”
罗龙文:“可别,浙江改稻为桑的大事我可干不了。一年之期大功告成,我们还等着你用这四宝写捷奏呢。”
高翰文双手捧着盒子举过头顶:“恩师放心,二位大人放心,学生此去,一年之内倘若不能为朝廷完成改稻为桑的国策,就用这盒子里的笔墨纸写下自己的祭文!”说着跪了下去。
严世蕃双手把他搀起:“好好去,干好了好好回,朝里还有重任等你。”
高翰文重重地点点头,满脸凝重双目闪光……
内阁会议刚完,张居正就到了裕王府。
见到张居正,谭纶马上站了起来,充满期待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裕王没有表现得谭纶那样急切,但看着张居正的目光也闪烁着探询。
“一切在御前就已成定局,这个会议与不议结果都是一样。”
张居正的话让大家又沉默了。
裕王:“那胡宗宪请求朝廷给浙江拨粮赈灾总该答应他吧?”
张居正摇了摇头。
“总得有个道理吧?”裕王又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气愤。
张居正:“还要什么道理?就是为了让浙直那些丝绸大户就地拿粮食把受灾百姓的田都兼并了去。还美其名曰‘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裕王:“你们呢,总得说话吧?”
张居正不语。
“徐阁老和高拱呢?”裕王这才发现徐阶和高拱没有一起来。
张居正:“胡宗宪不死心,跟着徐阁老和高拱又去了户部,还是想户部给浙江调些粮去。”
“户部能不能给他调些粮?”裕王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沉默了,也深深地望着裕王。
裕王似乎明白了自己这是多此一问,手一摆,顾自说道:“户部是不能给他调粮的。”
张居正:“王爷,说句您不一定爱听的话,能调,这个时候我们也不会给他调了。”
裕王一怔,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张居正一字一顿地:“干脆,让浙江乱起来!”
裕王的眼睛睁大了。
张居正:“到这个时候了,臣等的意思也该跟王爷说明白了。严党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其实早已是土崩鱼烂。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逢迎圣意。宫里需求无厌,他们又层层贪剥,才落下这么大的亏空。王爷本知道,他们这一次想在浙江改稻为桑也是为了补亏空想出的法子。但这么大的事,连胡宗宪都知道一年内绝不可施行。可他们等不得,底下的人又认准了是个发财的机会,才竟然干出了毁堤淹田这般伤天害理的事。反正剜的是百姓的肉,其实剜的也就是我大明朝的肉,来补他们的疮!这么明白的事,朝廷上下竟然视若无睹!好不容易出了个胡宗宪苦心孤诣出来说话,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都视若仇雠!连一个胡宗宪都容不下,这也是他们的气数尽了。王爷,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次干脆让浙江乱了,就当作我大明朝身上烂了一块肉!这块肉一烂,严党那个脓疮也就是该挤的时候了!”
真是振聋发聩!裕王被张居正这一番话说得脸上也渐渐现出了潮红,怔怔地站在那里:“徐阁老和高拱都是这么看吗?”
张居正:“这是臣等一致的看法。”
裕王又望向了谭纶:“子理,你怎么想?”
谭纶也站了起来:“是大谋略!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说到这里,谭纶的目光显然从卧室那道门的方向看见了什么,便停住了话,低下了头。
张居正也看见了,连忙站了起来,低下了头。
两人几乎是同时:“王妃。”
裕王这才看见,李妃抱着世子走出来了。
裕王:“正议事呢,你又抱着世子出来干什么?”
李妃似乎永远是那副面若春风的样子,但这时眉眼中却显着肃穆,将世子往裕王面前一送:“不干什么,就让你抱抱世子。”
裕王显得有些厌烦,又不得不把孩子接了过来:“到底是干什么?”
李妃:“就想问问王爷,你现在有几个儿子?”
裕王:“有什么就直说吧。”
李妃却显得有些固执:“臣妾要王爷答我这句话。”
裕王:“明知故问,谁不知道我就这一个儿子。”
李妃:“臣妾斗胆要说了,王爷这话又对又不对。”
对李妃其人,张居正和谭纶包括这时没来的徐阶、高拱都心存着几分敬重,知道她虽然是个女流,却往往能往大处想,而且见识过人。这时见她这般行为,这几句问话,就知道她又有什么惊人之语了,不觉都抬起了头,望向她。
李妃正颜望着他们:“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到了。大势所然,有些事本不是一时就能办好的。但有一条永远不能忘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爷是皇储,接下来王爷手里抱着的世子是皇储。念在这一条,你们也得往远处想,要给王爷和世子留一个得民心的天下。”
这话一说,不只是张居正和谭纶,就连裕王也肃然起来。
李妃接着说道:“我刚才说王爷说得对,指的就是这个。冒昧说王爷说得不对,指的也是这个。王爷是皇储,也就是将来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将来还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着子民受难,君父却袖手旁观的!胡宗宪尚且知道爱惜自己任地的百姓,王爷,还有你们,难道连个胡宗宪也不如吗?”
张居正和谭纶这时都望向了裕王,三个人相视的目光中都同时显出了男人那种特有的惭愧又带些尴尬的神色。
李妃不看他们,继续说道:“大明朝不是他们严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们底下那些贪官豪强的大明朝,他们可以鱼肉百姓,王爷,还有你们这些忠臣,你们不能视若无睹。”
“天地有正气!”张居正激动地接言了,“王妃的正论让臣等惭愧。浙江的大局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但对那些受灾百姓,臣等确实应该争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裕王这时把世子递还给李妃,深望了她一眼,接着转问谭纶:“子理,你在浙江有些日子了,你想想,怎么样才能帮着胡宗宪,让那些受灾的百姓少点苦难?”
谭纶想了想:“我能帮的也就一条,尽力让官府和那些丝绸大户不要借着灾情把百姓们的土地都贱买了去,但这就必须要有粮食让他们度过灾年。臣在来京的时候曾和胡宗宪商议过,万一朝廷调不出粮食,臣就陪他到应天找赵贞吉借粮。”
“这个法子可行。”裕王立刻肯定,“赵贞吉是应天巡抚,跟胡宗宪有深交,找他借些粮应该能借到。”
谭纶:“可就算能借些粮也不一定能阻止那些人兼并土地。现在胡宗宪不再兼任浙江巡抚了,民事归郑泌昌管,要是新任的杭州知府和淳安建德的知县仍是他们的人,有粮也到不了百姓的手里。”
裕王立刻转问张居正:“新任杭州知府是谁,定了没有?”
张居正:“他们早定了,是严世蕃的门生,翰林院的编修高翰文。”
裕王:“是不是上一科的探花那个以理学后进自居的高翰文?”
张居正:“是这个人。用他,也可见严党那些人费了心思。这个人写了几篇理学的文章,在朝野有些影响,也没有什么贪财的劣迹。这一次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口号就是他提出来的。内阁议事的时候,严世蕃和他的那些同党把这个人都捧上了天。”
裕王又怔住了:“郑泌昌的巡抚,这个人的杭州知府,浙江这一回不乱也得乱了……”
“淳安和建德知县呢?”李妃抱着孩子又插言了。
张居正:“这两个缺倒是没议。他们的意思还不是让郑泌昌和高翰文去挑人就是。”
李妃:“这两个县可不可以派两个好官去?”
裕王:“巡抚和管淳安建德的知府都是他们的人,争两个知县有用吗?”
“有用。”谭纶接道,“王爷,王妃的话有道理。怎么说,直接管百姓的还是知县。关口是这两个人只是好官恐怕还不够。淳安全县被淹,建德半县被淹,从上到下,那么多双眼睛全盯着贱买这些被淹的田。要救百姓,就要抗上!尤其是淳安这个知县,这个时候去,就得有一条准备,把命舍在那里!”
张居正:“当今之世,这样的人难找啊……”
大家又都沉默了。
“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谭纶过了好久才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哪里?现在把他叫来。”裕王急问。
谭纶:“哪儿有这么现成的人就能叫来。”
裕王:“那你又说?”
谭纶:“人虽见不着,我这里倒有他的一篇论抑制豪强反对兼并的文章。王爷,王妃,还有张大人你们想不想知道他怎么说?”
张居正:“在哪里?”
“谁带着文章到处走?因为写得好,我通篇都记下了。想听,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谭纶见裕王点了头,略略想了一下,背诵起来,“……‘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以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者!’”
“慢!”张居正止住了谭纶,“这几句话的意思好像在哪儿见过?”
谭纶:“正是。胡宗宪在上一道奏疏里就引用过,只改了一个字。最后两句就是。”说着,他又接着大声背诵起来:“‘是以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
“好!”张居正在腿上猛拍了一掌,站了起来,紧望着谭纶,“写这篇文章的人叫什么,现在哪里?”
裕王和李妃也定定地望着谭纶。
谭纶:“此人姓海名瑞,字汝贤,号刚峰,在福建南平县任教谕。”
“这就好办!”张居正抑制不住兴奋,“教谕转调知县是顺理成章的事。王爷,此人是把宝剑,有他去淳安,不说救斯民于水火,至少可以和严党那些人拼杀一阵!王爷,跟吏部说一声,立刻调这个海瑞去淳安。”
裕王也重重地点着头:“此人是难得的人选,我可以跟吏部去说。”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谭纶却轻轻地泼来一瓢冷水。
裕王和张居正都是一怔,连此时还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李妃都望向了谭纶。
张居正:“有什么难处?教谕转知县是升职,莫非他还不愿来。”
谭纶:“张大人这话在官场说得通,可在海瑞那里未必说得通。这个人我知道,自己愿做的事谁也挡不住。自己不愿做的事升官可引诱不了他。现在这个情形,以他的志向,叫他去淳安他应该会慷慨赴之。但有一个字,他越不过去。”
张居正:“哪个字?”
谭纶:“孝!”
这个字确实有分量。裕王、张居正和李妃都又怔在那里。
李妃望着谭纶:“可不可以说仔细些。”
谭纶:“这个海瑞是海南琼州人,四岁便没了父亲,家贫,全靠母亲纺织佣工把他带大。中秀才、中举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就是科场不顺,中不了进士,那份志气也便慢慢淡了。现在把那颗心都用在孝养母亲上。说来你们不信,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他一个月倒有二十几个夜间是伺候着老母睡在一室。”
“他没有娶妻吗?”李妃有些好奇,问道。
谭纶:“王妃问的正是要紧的地方了。他海门三代单传,怎么能不娶妻?可到现在还只生了一个女儿。因此,要是叫他此时任淳安知县,很有可能便是壮士一去,风萧水寒!无论是奉养老母,还是为海门添嗣续后,‘孝’之一道,他便都尽不了了。”
李妃、裕王和张居正都沉默了。
“写封信,连同吏部的调令一起送去,叫他移孝作忠!”张居正铿锵地说道。
裕王和李妃又都深深地望着谭纶。
谭纶出神地想了少顷:“信可以写,能不能说动他,我可没底……”
“一起写,我来给你磨墨!”张居正边说着,边开始走到书案旁磨起墨来。
一时间大家都静了。谭纶开始在构思这封信的语句。张居正磨着墨显然也在打着腹稿。稍顷,他把墨磨得浓浓的,便退到一边坐下。谭纶走了过来,提起笔一字一句地写着,一盏茶的功夫,信便写好了。他把信双手递给裕王,裕王与李妃一起看完后,相对点了点头,又交给了张居正。
“前半篇写得还行,最后的这段话写得没力,要改改。”张居正飞快地读完,对谭纶道,“这几句我来说,你重新写。”
裕王和李妃都望向了张居正,张居正开始踱起步来,语调铿锵地述道:“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万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璧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其苍天有意使大器成于今日乎?今淳安数十万生民于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云霓,如孤儿之望父母!豺虎遍地,公之宝剑尚沉睡于鞘中,抑或宁断于猛兽之颈欤!公果殉国于浙,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孰云海门无后,公之香火,海门之姓字,必将绵延于庙堂而千秋万代不熄!”
“好!”裕王第一个大声赞了起来!
李妃两眼笑着,目光中却隐隐地显露出一个女人对男人才华的仰慕。
谭纶却已经写得满头大汗,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站了起来:“张太岳就是张太岳!你这一段话,和海瑞那道疏,堪称双星并耀。有这封信,我料海公必出!”说到这里又停住了,接着长叹了口气:“就怕这把宝剑真断在淳安,我谭纶便也真要多一个母亲了……”
李妃:“要真那样,就将他的母亲接到京里来,我们供养。”
素蓝的大裤腿下竟是一双女人的大脚!大脚实实踏着的石板旁边是一眼井台。
那老人紧握着一根麻绳,正在交替用力,将一桶水从深井里往上提。满满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她用一只手抓紧了绳,空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桶把,有些吃力,但依然稳稳地将那桶水从井口提过来,倒进了身旁一只空桶里。
老人又准备将吊桶升到井口去打另一桶水,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想接过吊桶。
“松开!”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显着威严。
那只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温颜地站在那里。这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根两端带着铁链钩的扁担,眼神关切地盯着仍在提水的老人。见老人将吊桶里的水倒满了两只挑桶,提着扁担连忙走了过去,拿着铁钩便去勾挑桶上的木把。
“走开。”那老人仍旧低声而威严地说道。
中年男人只好把铁钩慢慢从木把上松了开来,说道:“阿母,要责骂您老责骂就是。让儿子挑水吧。”
那老人没接言,她的两只手同时握住两桶水的木把一提,偌大的两桶水竟被她提起!健步向正房的大门走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空手拿着扁担一步步紧跟着老人走去。
蒸笼盖被揭开了,一大片白白的热气在厨房里腾漫开来。蒸笼里是满满的一个一个用荷叶包着蒸好的米粑。
站在灶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眼睛亮了,张着嘴:“阿母,好多粑粑。”
满头大汗的那个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显出了那双透着忧郁的眼,她从蒸笼里拿出一个荷叶米粑在手掌里翻凉了凉,对那女孩:“阿囡,阿爹要出远门,这是给阿爹路上吃的。阿囡要吃,明天阿母给你蒸。这一个给阿婆送去。”
那女孩咽了口唾沫,好懂事地点了点头。
女儿双手捧着荷叶米粑穿过院子,远远地看见那中年男人拿着扁担站立在门口,孩子便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突然,屋内传来了好响的泼水洗地声,接着一片水珠从门口溅了出来。
女儿立刻站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中年男人。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女儿,立刻给她传来一个眼神,示意女儿过来。
孩子捧着荷叶米粑走过去了。走到门边,中年男人又向屋里示意地摆了下头。
女儿走到门的门口正中:“阿婆,您老吃粑粑!”
屋里开始还是沉默,接着传来那老人的声音:“什么粑粑?”
女儿:“荷叶米粑。阿母蒸了一笼子,说阿爹出远门,路上吃的。”
“谁说阿爹出远门!”那老人声音透着严厉。
孩子懵住了,好久才小声答道:“阿母说的……”
那老人出现在门口,望着孩子:“阿囡,去告诉你阿母,就说阿婆还没死呢。”
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立刻在门口跪了下去。女儿也吓着了,跟着跪了下去。这时天渐渐要黑了。
——吏部的公文和谭纶的信是同时急递到的福建南平,直接交到了海瑞的手上。
从那天起,海母的脸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一日内难得说上几句话,洗地的次数也比以前增加了。海瑞算了一下日子,如果要按期去浙江赴任,明天无论如何得启程了,可是……
天全黑了下来,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南边的院墙上。墙面上爬着的青藤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中各种虫都鸣叫起来。
床上那块青色的包袱布还平摊开在那里,包袱布上叠着几套衣服几本书和一扎文稿。
豆粒般大的灯火旁,妻子坐在那里出神。
海瑞抱着女儿进来了,妻子连忙站起,接过女儿。
海瑞也不跟她说话,走到墙边那个大木柜前,卷起木柜上的一床印花薄被,又向门口走去。
“明天还走不走?”妻子在背后轻问道。
海瑞在门边也就略停了一下,还是没接言,走了出去。
这里就是海母的卧房。夹着薄被走到门边,海瑞先将鞋脱了,摆在门外,光着脚走了进去。
“嚓”的几点火星,海瑞手里的火绒点亮了小木桌上的油灯。接着他将夹着的薄被放在木桌边的单人睡榻上,然后向大床望去。
粗麻蚊帐依然挂着,海母蜷曲着身子面向里边,也没有盖东西,就那样躺着。
海瑞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拿起床头的薄被单覆盖在母亲身上,却没有盖她的脚,那双光着的老人的大脚依然露在被单外面。
海母依然一动没动。海瑞便在床边的凳子上静静地坐了下来。
院外起了微风,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灯火前有了蚊虫在忽隐忽现地飞着。
海瑞拿起了蒲扇,便去给母亲的床上扇赶蚊虫,赶完了蚊虫,又去解蚊帐上的铜钩。
“不要放。”海母吭声了,依然面对着床里边。
“是。”海瑞又把帐子挂上了,拿着蒲扇轻轻地在床边扇着。
“我问你。”海母还是那样躺着。
“是。”海瑞答着。
从床里边的方向可以看见,海母两眼大大地睁着,望着帐墙:“那封信说的意思,你再跟我说一遍。”
“是。”海瑞从怀中又掏出了那个信封,便要去掏信。
海母:“我不听他们那些官话。你只把叫你去的那个地方的事跟我说。”
海瑞:“是。阿母,您老知道我们这边的田是卖多少石谷一亩吗?”
海母:“丰年五十石,歉年四十石……问这个干什么?”
海瑞:“朝廷调儿子去浙江的那个淳安,现在的田只能卖到八石谷一亩了。”
海母:“那里的田很多吗?”
海瑞:“不是。有句话说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指的就是山多水多田少。扯平了最多两个人也才有一亩田。”
海母:“那为什么还卖田,卖得这么贱?”
海瑞:“被逼的。”
“怎么逼的?”海母坐了起来。
海瑞连忙扶着母亲在床头靠坐好了,才接着说道:“官府,还有那里的豪强。”
海母不说话了,两眼先是望着床的那头出神,接着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为了补亏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种桑苗,好多出丝绸,多卖钱。宫里的织造局和浙江官府还有那里的丝绸大户认准是个发财的机会,就要把百姓的田都买了去,还想贱买。便串通了,趁着端午汛发大水,把河堤毁了,淹了两个县。百姓遭了灾,他们也不贷粮给他们度荒,就为逼着百姓卖田活命。”
海母:“这么伤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着他:“说呀。”
海瑞:“说出来阿母会更担心了。”
海母:“先说。”
海瑞的目光避开了母亲,望着下面:“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惊了,过了好久才又问道:“是朝廷让他们这样做的?”
海瑞:“是朝里掌权的人。说明了,就是严阁老那一党的人,只怕还牵涉着宫里的司礼监。”
海母两眼睁得大大的,坐在那里想着。过了好一阵子,突然伸出一只手,在海瑞坐的床边摸着,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海瑞握着母亲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么?”
海母:“信!”
海瑞连忙从怀中掏出谭纶的那封信,递给母亲。
海母拿着那封信,盯着封面出神地看着。小木桌上那盏油灯漫过来的光到了床头是那样散暗,她这就显然不像是在认上面的字,而是像要从这封信里面穿透进去,竭力找出那中间自己感觉到了却又不知就里的东西。
海瑞当然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低声说道:“给儿子写信的这些人都是朝里的忠臣。调儿子去淳安当知县就是他们安排的。”
海母的目光仍然望着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争?”
海瑞:“是。”
“那么多大官不争,叫一个知县去争?”海母的目光从信上转向了海瑞。
海母平平实实的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正中间将一团乱麻倏地劈成了两半,许多头绪立刻从刀锋过处露了出来!可再仔细去想,这一刀下去虽然一下子斩露出许多头绪,那一团乱麻不过是被斩分成了两团乱麻。头绪更多了,乱麻也就更乱了。海瑞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默在那里。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这里面有许多情形儿子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还答应他们去?”海母逼着问道。
海瑞:“儿子想,正因为这样,几十万百姓才总得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
海母:“他们为什么挑你去?”
海瑞:“他们认准了儿子。认准儿子会为了百姓跟那些人争!”
这下轮到海母沉默了。
海瑞也沉默在那里。
门外院子里的虫子这时竟也不叫了。隐隐约约地便传来了侧屋那边海瑞妻子哄女儿睡觉的吟唱声:“日头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音di)……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
海母不禁将手慢慢伸了过来,海瑞立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母亲的手一下子将儿子的手握紧了。
妻子的吟唱声还在传来,带着淡淡的忧伤:“阿母要歇了,日头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几个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着那盏灯喃喃地说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亲的手握紧了。
海母:“去,挑担水来。”
海瑞转身出了屋,稍顷,挑担水进来。他脱下了身上的长衫,穿着短褂,裤腿也卷了起来,光着脚,用木瓢舀起桶里的水向砖地上细细地泼去。
海母光着那双大脚从床上下来了,走到儿子面前:“阿母来泼,你洗。”
海瑞停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瓢捧给母亲。
海母一瓢一瓢地从桶中舀出水,又一瓢一瓢地向砖地依次泼去。
海瑞拿起了那把用棕叶扎成的扫帚,跟着母亲,扫着地上的泼水。
桌上的灯光,门外洒进来的月光,照着砖地上的水流,照向母亲和儿子那两双光着的脚。
“长这么大了,你知道自己哪里像阿母吗?”海母一边泼着水一边问着。
海瑞:“儿子的一切都是阿母给的。”
海母:“我问你什么像阿母。”
海瑞不接言了,默默地扫着地上的水流。
“就是这双脚。”海母说道,“郎中说过,冬月天都怕热的脚是火脚,心火旺,脾气不好。这一点你真像阿母。”
海瑞:“儿子知道,我们海家的祖先信的就是明教,本就是一团火,烧了自己,热的是别人。”
海母:“听说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得天下的时候信的也是明教,这才把国号叫做大明,是不是这样?”
海瑞:“是这样。”
海母:“可现在的皇上怎么就不像太祖呢?”
这话海瑞可无法接言了,只好低着头扫着水。
“可以了。”海母停住了泼水。
海瑞:“那您老就上床歇着。儿子收拾完了,再陪阿母在这里睡。”
海母叹了口气:“今天把阿囡抱来,阿母带阿囡睡。”
海瑞低下了头,默默地站在那里。
海母:“老天爷是有眼睛的,应该会给我海家留个后……”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刻,这个时候满天的星星便格外耀眼。
院子里三个人都站着,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海瑞左手提着那个布包袱和一把雨伞,右手提着装满了荷叶米粑的那个竹屉笼,深深地望着母亲。
妻子也默默地站在海母的身边,两眼却望着地。
“阿母,儿子要走了。”海瑞这样说着,却还是站在那里。
海母望着儿子。
妻子这时才抬起了头,望向丈夫。
海瑞这也才望向妻子:“孝顺婆母。”
妻子点了点头。
海瑞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跪了下去,向母亲叩下头去。
妻子也跟着在婆婆身边陪跪了下去。
海瑞深深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母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正屋的门中。
海瑞愣跪在那里,眼中隐隐闪出了泪光。
妻子这时也还跪在那里,满眼的泪,哽咽道:“还看看阿囡吗?”
海瑞摇了摇头,两手拎着行李站了起来,转过身向院子侧面那道小门走去。
“阿爹。”女儿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院里怯生生地传来,就像一个什么东西又突然把走到小门边的海瑞揪住了!
海瑞倏地回过了头,看见女儿弱小的身影在正屋门口出现了。
海瑞又转过了身来,女儿这时向他颠跑着过来。
海瑞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蹲了下来,抱住了扑到怀里的女儿。
女儿抽噎着:“阿爹来接阿囡……”
“会的。阿爹会来接阿囡。”海瑞轻声说着,一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揭开了身边的屉笼,拿出了一个荷叶米粑,塞到女儿的手里。
女儿抽泣着:“阿爹出远门,阿囡不要……”
“阿爹给的,阿囡要接的。”妻子这时过来了,抱过了女儿。
海瑞又慢慢提起了行李,望了望被妻子紧紧抱着的女儿,毅然转过身,走出了那道小门。
从北京赴任杭州的高翰文却是另一番光景。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马车两旁还有两骑随从,此行便显得十分煊赫!按规制,杭州知府上任用这样的排场,便是僭越。可这是严世蕃的安排,在外人看来也就是内阁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数省,各驿站更换好马,人尚未到浙江,声势已足以宣示朝廷改稻为桑的决心压倒一切!
马车内的高翰文却是一路心潮汹涌。中进士点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严世蕃的重用让他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严府毕竟不被理学清流所看好,自己此行在清誉上便有了诟病。改稻为桑的国策要推行,几十万灾民要赈抚,如何两全,连一向以干练著称的胡宗宪都一筹莫展,自己这一去能否成此两难之功,心中实是没底。极言之,这一次就算推行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倘若引起民怨,朝野如何看他,毁誉也实在难料。但翰林院那种清苦毕竟难捱,储才养望本就为了施展,水里火里挣出来便不枉此生。因此上一路更不停留,日夜兼程。其时又正当五月下旬,骄阳高照,他干脆命人把车轿上的顶也卸了,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时候还站了起来,凭轼而立。车风扑面,衣袂飘飘,悲壮踌躇,总是千古之感!
马队就这样跑着,高翰文也好长一段路程一任颠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衣袂也就不飘了。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处驿站到了。
“歇歇吧。”高翰文吩咐道。
可前驾的四匹马刚走进这个驿站的大门便都停在了那里。
这是个县驿,院子本就不大,这时里面已经散落了十几匹马,一些亲兵正在给那些马喂水添料刷洗皮毛,里面也就没有了空地,高翰文的马队挤不进来了。
“怎么回事?”高翰文的随从走了进来,大声问道。
先前进来的四骑兵也没答话,只是示意他看眼前的情形。
那随从向那些正在忙着的亲兵:“京里来的,你们谁接站?”
那些亲兵该喂水喂料的还在喂水喂料,该刷洗毛皮的还在刷洗毛皮,竟无人理他。
那随从提高了声调:“有人接站吗?”
高翰文这时也走了进来。
见到他,马厩里一个驿卒才苦着脸走了过来:“见过大人。”
高翰文的随从:“我们是京里来的,去杭州赴任,怎么没人接站?”
那驿卒一张脸还是苦着:“大人们都看到了,前拨到的马我们都没有料喂了,这不,连我们的口粮都拿了喂马了。”
高翰文一行朝院子地上的马槽望去,马槽里果然盛着黄豆小米,却又不多,那些马正在抢着嚼吃。
那随从却不管这些:“我们的马总不成饿着赶路。”
那驿卒:“那贵驾就去同他们商量吧,看他们愿不愿让些料。”
高翰文接言了:“他们是谁的马队?”
那驿卒显然有些使坏:“小人哪敢问,看阵势好像比二品还大些。”
那随从一怔:“是不是胡总督的人马?”
那驿卒:“大约是吧。”
“我们走。”高翰文说了这句,转身便走。
“请问是不是高府台高大人?”一个声音这时在后面叫住了他。
高翰文停住了,慢慢又回过身来。
胡宗宪的亲兵队长向他走来了。
亲兵队长:“请问是不是新任杭州知府高大人?”
高翰文望着他,过了一阵才答道:“我就是。”
那亲兵队长:“我们大人在这里等高大人有好一阵子了,请高大人随我来。”说着便摆出一副领路的样子。
高翰文本不想见他,可胡宗宪毕竟是浙直总督,现在公然来请了,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着亲兵队长向里面走去。
驿站的正房里,胡宗宪好像是病了,闭着眼靠躺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手帕。
亲兵队长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揭开他额上的手帕,轻声禀道:“部堂,高大人来了。”
胡宗宪慢慢睁开了眼,望着站在门口的高翰文,点了点头,手一伸:“请坐。”
高翰文仍站在那里:“请问是不是胡部堂胡大人?”
胡宗宪:“鄙人就是。”
高翰文立刻深揖了下去:“久仰。属下高翰文。”
胡宗宪:“请坐吧。”
高翰文只得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胡宗宪望向了他:“我虽然还是浙直总督,但按规制,你归浙江巡抚直管,我们之间没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见你,只是为了浙江,为了朝廷。”
高翰文没有看他,低头接道:“部堂大人有话请说。”
胡宗宪这时却望向了亲兵队长:“把我们的马料分一些给高府台的马队。”
“是。”亲兵队长走了出去。
胡宗宪这才又转向高翰文:“高府台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灾民,到今天为止,浙江官仓里还有多少粮,照每人每天四两发赈,还能发多少天?”
高翰文答道:“淳安的灾民是二十九万,建德的灾民是十四万。发灾以前官仓里有二十万石粮。四十三万灾民,每人每天按三两赈灾,每天是七千石。现在二十天过去了,官仓里剩下的粮约有五万石,最多还能发放十天。”
胡宗宪点了点头:“你还是有心人。十天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头,望向胡宗宪:“部堂大人是在指责属下?”
胡宗宪没有接言,只是望着他。
高翰文:“‘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是属下提出来的。十天以后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灾情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再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于情于理于势,眼下都只有这样做。”
胡宗宪:“那么高府台准备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多少粮来买百姓的田?”
高翰文一怔,接着答道:“千年田,八百主。买田历来都有公价,这似乎不应该官府过问。”
胡宗宪:“十天过后,赈灾粮断了,灾民没有了饭吃,买田的人压低田价,官府过不过问?”
高翰文先是一愣,接着答道:“天理国法俱在,真要那样,官府当然要过问!”
胡宗宪:“哪个官府?是你杭州知府衙门,还是巡抚衙门,藩臬衙门?”
高翰文慢慢有些明白胡宗宪的话中之意了:“部堂大人的意思是浙江官府会纵容买田的大户趁灾情压低田价?”
胡宗宪深深地望着他:“要真是这样,你怎么办?”
高翰文沉默了,许久才又抬起了头:“属下会据理力争。”
胡宗宪:“怎么争?”
高翰文又被问住了,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那时候,你既不能去抄大户的家把他们的粮食拿给灾民,也不能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两边都不能用兵,灾民要是群起闹事,浙江立刻就乱了。你在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就成了致乱之源!高府台,这恐怕不是你提这个奏议的初衷吧?”
高翰文这才震撼了,问道:“我该怎样去争,请部堂明示。”
胡宗宪:“‘以改兼赈’的方略是你提出来的,你有解释之权。第一,不能让那些大户低于三十石稻谷的价买灾民的田。这样一来,淳安建德两县百姓的田就不会全被他们买去。譬如一个家三兄弟,有一个人卖了田,就可以把卖田的谷子借给另外两个兄弟度过荒年。到了明年,三分有二的百姓还是有田可耕,淳安和建德就不会乱。”
高翰文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今年要改三十万匹丝绸的桑田数量便不够。请问部堂,如何解决?”
胡宗宪叹了口气:“这条国策本就是剜肉补疮。可现在不施行也很难了。这就是第二,让那些大户分散到没有受灾的县份去买,按五十石稻谷一亩买。几十万亩桑田尽量分到各县去改,浙江也就不会乱。”
高翰文:“他们不愿呢?”
胡宗宪:“你就可以以钦史的名义上奏!让朝廷拿主意,不要自己拿主意。”
高翰文又怔住了,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争。你去浙江,我会先去苏州,找应天巡抚赵贞吉借粮。十天以内,我会借来粮食,让你去争田价。还有,新任的淳安知县海瑞和建德知县王用汲,这两个人能够帮你,你要重用他们。”
高翰文此时已是心绪纷纭,望着胡宗宪,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部堂,属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胡宗宪:“请说。”
高翰文:“这些事部堂为何不跟皇上明言?”
胡宗宪苦笑了一下:“事未经历不知难。有些事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说到这里他望了望门外的天色,扶着躺椅站了起来:“现在是午时末,到下一个驿站还有八十里。赶路吧。”
高翰文一改初见时的戒备,退后一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部堂保重。”说完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目送着高翰文出去,胡宗宪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便有些站不稳了,伸手想去扶背后的躺椅却没有扶住,一下便坐在地上。
“部堂!”门外的亲兵队长急忙跑了进来,跪下一条腿搀住他。
“不要动他!”从里间侧门里谭纶现身了,也急忙奔到胡宗宪身边,从另一边搀住胡宗宪。
谭纶对亲兵队长:“快去,找郎中!”
亲兵队长:“是。”快步奔了出去。
胡宗宪的眼慢慢睁开了,挣扎着便要站起。谭纶费力搀着他站了起来,又扶他到椅子上靠下。
谭纶:“到苏州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实在不行,就先在这里歇养两天。”
胡宗宪:“十天之内粮食运不到浙江,我今天就白见高翰文了。”
谭纶:“你真以为跟高翰文说这些话有用吗?”
胡宗宪望向谭纶:“那你们举荐海瑞和王用汲去浙江有用吗?”
谭纶一愣,知道胡宗宪这是在指责自己跟裕王诸人商量派海瑞和王用汲出任淳安和建德知县的事一直瞒着他。
胡宗宪:“官场之中无朋友啊。”
“汝贞。”谭纶脸一红,“派海瑞和王用汲到两个县的事不是我有意要瞒你……”
“我当初就说过,你谭纶来与不来我都会这样做。今天还是那句话,你们瞒不瞒我我都会这样做。”说着,胡宗宪撑着扶手又站了起来,“有了我今天跟高翰文这番交谈,你们举荐的那个海瑞和王用汲或许能跟那些人争拼一番。给我找辆马车,走吧。”
湖光山色,风月斯人。傍晚的杭州街上,更是人境如画。牵着那头大青骡走在这样的地方,海瑞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青骡的背上驮着包袱竹笼,牵着缰绳的海瑞背上挂着斗笠,溅满了泥土的长衫,一角还掖在腰带上,显眼地露出那双穿着草鞋的光脚。那双脚平实地踏在青石街面上,走骡的四蹄疲累地踏在青石街面上,浙江巡抚衙门的辕门遥遥在望了。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去,是一根高大的旗杆,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门。从里面遥遥透出的灯火一直亮到大门外,亮到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大匾:浙江巡抚署。
巡抚定制为各省最高行政长官,是在明朝宣德以后,品级略低于总督,但一省的实权实际在巡抚手里,因此衙门的规制和总督等。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都是封疆的气象。今天晚上这里的这种气象更是显耀,中门里外一直到大坪到辕门都站满了军士,大坪里还摆满了四品以上官员的轿子,灯笼火把,一片光明。这是郑泌昌接任浙江巡抚后在这里召开的第一次会议。接到前站滚单来报,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今天将从北京赶到,郑泌昌立刻通知了有关藩、臬、司、道衙门一律与会。他要连夜部署朝廷“以改兼赈”的方略,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十万亩田的改稻为桑。
因此从下午申时开始,巡抚衙门前就已经戒严,闲杂人等一律赶开了,这一段时间辕门前一直到那条街都安静异常,店铺关门,无人走动。等着高翰文一到,立即议事。这时,海瑞和他的那头走骡走近辕门便格外打眼。
“站了!”守辕门的队官立刻走了过去,喝住了他,“什么人?没看见这是巡抚辕门吗!”
海瑞站住了,从衣襟里掏出吏部的官牒文凭,递了过去。
那队官显然不太识字,却认识官牒上那方朱红的吏部大印,态度便好了些:“哪个衙门的?”
海瑞:“淳安知县。”
那队官又打量了一下海瑞,接着向大门那边喊问道:“你们谁知道,淳安知县今晚通知到会吗?”
大门外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应道:“让他进来吧!”
那队官便把官牒还给了海瑞:“进去吧。哎,这头骡子可不能进去。”
海瑞也看了看他,接着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大步走了过去。
那队官:“哎!你这骡子给我干什么?”
海瑞已经走进了大门!
——这一年是大明嘉靖四十年,亦即公元1561年,海瑞出任浙江淳安知县。从踏进杭州,步入巡抚衙门报到这一刻起,便开始了他一生向大明朝腐败势力全面宣战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