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元气未伤的美国出现了历史上一个经济空前繁荣的时期,到处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到处存在着发财致富的机会,到处都流传着穷光蛋一夜之间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的神话。人们丢开了传统的道德标准,信奉享乐主义,沉湎于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奢靡生活和新鲜的爵士乐之中。但在表面的繁荣之下,却暗藏着一股悲观、失望、消沉的潜流。“美国梦”的魅力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冲突,欧洲新思想的传播和传统价值观念的动摇,上流社会千金一掷的挥霍和下层人民的穷苦现状,个人和社会的严重脱节,以及理想幻灭后的迷惘、彷徨、悲观、失望的情绪都在新老作家的思想上留下了印痕。他们以作家特有的敏锐把握着时代的脉搏,怀着高度的使命感和强烈的忧患意识,用自己独特的写作方式从事文学创作,而不少文坛新人旅居欧洲并吸收了欧洲现代派文学的滋养后,开始从题材内容、文体风格、叙事技巧以及作品的结构方面进一步另辟蹊径,进行创新。他们的作品把美国现代主义文学推向了一个高峰。
弗朗西斯·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就是在这样一个时期出现在美国文坛上的一颗耀眼的明星。他的一生十分短暂,却相当辉煌,他是他所处的那个特定时代的一个卓尔不群的英才。在他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他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夜色温柔》等四部长篇小说和一百六十多篇才情横溢的短篇小说。由于他真实生动地再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的社会风貌、生活气息、价值观念和文化变革转型期的诸多特征,用凄婉、深刻的笔调描绘了战后美国年轻一代对于“美国梦”的幻灭所表现出的失落和悲哀,他被同时代的人以及后人称为“迷惘一代”的代表作家、“爵士乐时代”的“桂冠诗人”以及杰出的“编年史家”。
《夜色温柔》发表于一九三四年,是菲茨杰拉德生前所完成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出身寒微但才华出众的青年对富有梦幻色彩的理想的追求以及最终如何遭到失败、变得颓废消沉的故事。小说的背景被安排在作者所熟悉的欧洲大陆,时间跨度为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三〇年间,但小说所展现的仍是美国“爵士乐时代”的社会场景。迪克·戴弗是来自美国东部的一个年轻有为的精神病医生,在瑞士的苏黎世进行精神病学的研究,他参与了对美国百万富翁的女儿尼科尔·沃伦的治疗。尼科尔是因为父亲与她乱伦而患上精神病的。在治疗过程中,尼科尔爱上了迪克,迪克不顾他人的劝阻娶了尼科尔。他们婚后,迪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照顾有病的妻子身上,逐渐荒疏了自己的业务;尼科尔在迪克的悉心照料下慢慢康复,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而身心疲惫的迪克不堪重负,日益消沉,经常借酒浇愁;出于苦闷和无聊,他与一个名叫罗丝玛丽的年轻女影星产生了爱情纠葛,而尼科尔则也同毫无政治信仰、只要谁肯出钱就愿为其卖命出力的汤米·巴尔邦发生了暧昧关系。最后尼科尔和迪克离婚,嫁给汤米;迪克则只身返回美国,在一个小镇上开业行医,度过余生。
《夜色温柔》的主要内容包含了强烈的怀旧情绪、悔恨心理、失落的希望、破灭的幻想、人格的分裂。小说展现的是一个复杂、庞大、多维的世界。菲茨杰拉德在这部小说中通过对迪克的人生经历和爱情际遇的描述,充分展现了他所处的那个特定的社会的本质以及由这个社会环境所造成的人间悲剧,对“美国梦”的精神实质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对“爵士乐时代”上层社会男男女女所出现的人格分裂和精神变态给予了无情的揶揄和嘲讽。身为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的迪克在医治他人疾病的同时,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谵妄世界”的“精神病毒”的感染,成了他想打破的“梦幻世界”的受害者和牺牲品。他想以真诚的爱和丰富的医学知识来拯救尼科尔,恢复她的身心健康,还想以健康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方式来医治和改善流行于上流社会的病态。他为照料并治好尼科尔的精神疾病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才智,甚至不惜放弃自己所热爱的科学研究。他把自己的善良和真诚也奉献给上流社会的其他人,自以为凭着他的才学和自我献身精神,他就能创造出一个具有现代美学意义并能使人心情欢畅的高雅境界,但迪克为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他的善良和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自我献身精神,他在上流社会中的一系列高尚的具有英雄性质的举动,丝毫没有打动上流社会人士的冷酷、自私的心肠。他对尼科尔的纯真感情在尼科尔的家人眼中却只不过是一种买卖关系:他是一个他们花钱雇佣的医生,他对尼科尔的照料只是在尽他的职责,做他所该做的事情。他的确治好了尼科尔的疾病,却又痛苦地发现他所苦苦追求并得以实现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心中的理想。从形式到实质内容,理想与现实都是那样地大相径庭,令他大失所望。最终经过一系列的变故以后,迪克从一个前途无量、兢兢业业的医生成为一个不堪造就的失败者。他在事业、生活、爱情、婚姻以及自己的精神状态等诸多方面遭到了全面的失败,他的自我沉沦和凄凉结局是由上流社会的势利浅薄和腐朽堕落所造成的。在这个不值得他做出自我牺牲的社会里,他甚至都无法保全自己的完整人格和美好理想。他终于退出了圈外,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他的生活经历就是美国“爵士乐时代”的真实写照;他的悲凉结局也象征着“美国梦”的虚幻可笑和最终必然的破灭。他的遭遇告诉人们:完全无视传统的伦理标准和价值观念对人的束缚,也不考虑历史和社会的羁绊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成就最终给人带来的只是理想幻灭后的痛苦和悲哀;人们需要构筑新的道德体系,建立新的价值观念,以便获得真正的自由和美好的生活。
《夜色温柔》是一部带有很强的自传性的小说,探索了一种酷似作者所经历的感情与精神的崩溃过程。菲茨杰拉德说,这部小说“是描写一个天生的理想家,一个被损害的牧师,由于种种原因,信奉了上层资产阶级的理想,他到了上层社会之后失去了自己的理想和才能,开始喝酒沦落。其背景正是有闲阶级处于最有光彩、最有魅力的时候”
。从这段话中,不难看出菲茨杰拉德的影子。小说的主人公迪克·戴弗与作者本人有着许多的共同之处。迪克出身低微,但父亲是圣公会的牧师;他的家庭背景和从小接受的伦理教育与作者本人的童年经历极其相似;迪克相貌英俊,风度潇洒,几乎是菲茨杰拉德个人形象的再现;迪克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他就读的也是美国东部著名的高等学府,这也与作者本人的教育背景十分相似。正如作者本人一样,迪克也是少年得志,很早就开始崭露头角,在医学界颇有建树;迪克与身患精神病的妻子尼科尔的婚姻生活、他与罗丝玛丽之间的婚外恋情、尼科尔与汤米之间的两情相悦以及尼科尔美丽的容貌,也都跟作者本人实际的生活经历极为相似;迪克也像作者一样,具有性格上的诸多弱点和不足。小说的许多情节生动展现了菲茨杰拉德在这一时期所经受的各种煎熬和苦闷的心境。他以洒脱的文笔和高超的叙事技巧把个人的心理冲突和强烈内省融合在这部作品中,使其具有不同寻常的感染力,也使迪克这一人物形象显得真实可信,悲切动人。
《夜色温柔》的书名取自菲茨杰拉德十分喜爱的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的名诗《夜莺颂》。作者精心构想出的这一书名清楚表明了这部小说中的“夜色”与“黑暗”所具有的深刻含义,它们暗示着“白昼”对“黑夜”的毁灭作用及其必然会产生的悲怆结果。小说中的“夜色”与“白昼”、“黑暗”与“光明”分别象征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体现的是两种相互对立的观念。“白昼”所代表的是现实社会,“阳光”从一开始在小说中就给人以一种灼热、酷虐、刺眼甚至令人发疯的感觉;阳光下的一切景象都面目可憎,令人感到痛苦;而“黑夜”所象征的是梦想世界,“夜色”和“黑暗”被作者赋予了甜蜜浓厚的感情色彩,饶有诗情画意;“夜色”是令人神往的时光,它掩盖了“白天”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的现实社会,给一切丑恶的现象都戴上了面具;“夜色”既美丽又柔和,它使人充满憧憬和遐想。在“温柔的夜色”里所产生的诸多幻想中,最具有深刻含义的是对幸福的幻想。在充满浪漫幻想的迪克看来,幸福就在于能够永远地保持住“温柔的夜色”中的欢快时光。他对结局始终抱有一种忧惧之心。他对罗丝玛丽说道:“也许今年夏天我们还会玩得更加开心,但是这场游乐活动结束了。我想让它猝然而死,而不是令人伤感地逐渐衰弱——这就是我举办这个晚会的原因。”这段话反映的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心态。他既浪漫地幻想着能在“温柔的夜色”中始终保持欢乐的时光,又想尽快结束这种脱离实际的梦幻般的生活,于是“死亡”便成了缓解内心痛苦、结束“夜色”中的浪漫幻想的最好手段。小说似乎要告诫人们,幻想固然美丽,但无法长久地代替严峻的现实;幻想的最终破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当迪克最终面向大海,划着十字祈求上帝保佑他所开辟出来的那片海滩时,实际上他也是在向他所生活的时代、向年轻的时光和瑰丽的梦想做最后的告别。
《夜色温柔》在一九三四年出版后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在文学评论界赢得好评。不少评论家认为这部作品结构松散,情节凌乱,条理不清。然而在半个多世纪过去后的今天,这部小说早已受到公允的评价,被公认为是菲茨杰拉德的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是一部涉及婚姻、爱情、心理分析、权势与道德的永恒联系和永恒较量以及人在现实社会里所受到的各种诱惑等主题的小说。小说中所展现的世界便是整个现实世界的缩影,小说的结构体系也具有后现代派的风格,穿插、倒叙、闪回、意识流等写作手法使用频繁,今天读来仍能给人以十分新鲜的感觉。《夜色温柔》正如早年海明威所曾评价的那样,是一部“令人越读越感到趣味无穷的小说”
。
这个译本初版于二〇〇七年,在排印方面偶有脱漏误植之处,也有一些译者疏忽的地方。现趁再版机会,根据原文核校一过,在文字上做了不少修订和改动。但艺术的境界无穷,个人的心力有限,乖舛讹误之处恐仍难免,尚祈广大读者予以指正。
叶尊
二〇一三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