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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感谢命运让我们

相遇

凌凌抱着打印好的十篇文献,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认真读着,斑驳的树影照在一串串字母上,令枯燥的单词多了几分生动的颜色。看得累了,她闭上眼睛,呼吸着树叶清爽的味道,然后仰起头,让阳光洒在她微笑的脸上。

她喜欢T大,从小就喜欢。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放弃了擅长的文科,拼尽全力考入这所理工科院校,只因为最疼她的爸爸毕业于这所学校。

如今细算起来,她来T大已经六年了。记忆中,她挽着妈妈的手雀跃地走进校园,坐在这个长椅上和妈妈展望美好未来,仿佛就是昨日……那一日,她十八岁,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寝室时,身上穿着褪了色的牛仔上衣,泛旧的牛仔长裤,一根粗粗的马尾辫用质朴的头绳束着。

那天,室友第一次见面,都很客气,所以没人告诉她,她当时的样子有多朴实。等到大二时,睡在她下铺的姐妹兼密友陈涟涟终于看不下去了,问她:“凌凌,要不我陪你去逛街买衣服吧?”

彼时,她正躺在床上自甘堕落:“我柜子里有很多衣服。”

“我前几天看见一条特别漂亮的裙子,特别适合你,我带你去试试吧?”

“穿漂亮裙子能过四级吗?”她抬头,眨着眼睛问涟涟。

涟涟爬上她的床,抢走她的枕头:“凌凌,四级不过下次再考呗!”

“不考了,太受刺激。”全寝室就她一个人没过。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够努力,一大清早去图书馆重新膜拜了一遍英语四级的真题,结果发现不是她英语基础不好,而是四级的出题专家太高深莫测,那根本不是她的思维能领会的出题思路。她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打击,当即带着满腔的悲愤回寝室自甘堕落。

“那我陪你去自习吧?”涟涟继续抚慰她。

“不去了,去也白去,浪费学校资源!”

刚到T大时,她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可她的脑子好像石头做的,电路图怎么画都是不导通,三极管她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把它咬碎吃了。至于那些抽象的理论课,更不用提了,简直就是天书。当初她实在不该听外公的话,学这个破专业。

涟涟翻翻白眼,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涟涟这种次次拿奖学金的好学生,怎么会了解她自信心严重受创的痛苦。

正在美容养颜的蒋琳闻言,拍拍脸上半干的面膜,仰起一张淡绿色的女鬼脸答:“凌凌,依我看,你还是去勾搭一个好男人吧,好男人会陪你上自习,帮你补习英语,帮你过四级啦。”

一提到“好男人”,凌凌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双眼放蓝光:“好主意!趁着T大男女比例失调,我应该抓住机会找个好男人。”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介绍。”蒋琳眨着眼睛问。

“我要求不高,长得别太帅,家里条件别太好,上进,踏实,年龄差距十岁以内,我都能接受。哦,脾气好点,不然会被我这笨脑子气死……”

她的条件还没说完,涟涟气得用枕头砸她:“你这猪脑子,这种男人咱学校遍地都是,还用找?你从窗户丢个绣球下去,砸一个准一个。”

“我还没说完呢。”凌凌又补充上最重要的一条,“他要能陪我一生一世。”

蒋琳停下拍面膜的手,瞪大眼睛看着她:“一生一世?你想都别想,这样的男人世上压根没有。还是实际点,找个长得帅又有钱的男人吧。”

“等他玩腻了把我弃如敝屣?”

“那也好过你为一个平凡的男人付出了一切,等他事业有成把你弃如敝屣。电视剧《牵手》你看过没?那才是最悲哀的女人。”

想起《牵手》的剧情,凌凌胸腔撕裂般地痛,无声无息从涟涟手里抢回枕头抱在怀里,紧紧压住心口。

她从不与人谈论家事,所以她的室友们并不知道她的父母离异了,更加不知道,她读封闭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后,都会努力踮着脚向巨大的铁门外张望,希望能看见记忆中身姿挺拔的爸爸来看她,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她一眼。但,他一次都没来!

因为他和《牵手》里的男人一样,爱上了别的女人……他走了。

他丢下《离婚协议书》离开的背影在凌凌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模糊过,即便在梦里,也是清晰得如同在眼前……

“快看!那不是计算机系的郑明皓吗?”寝室里最爱大呼小叫的方遥一声尖叫,将凌凌从悲伤的记忆中唤醒。

“郑明皓?真的!”蒋琳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估计窗户如果没安装铁栅栏,她都能跳下去,“太酷了!我梦想中的男神啊!”

涟涟半趴在床上,倾身凑到窗边:“他就是传说中的郑明皓啊!长得的确挺帅。”

“穿阿迪的球鞋去踢球啊!太有个性了。”方遥不禁感叹。

“阿迪的球鞋不是用来踢球的吗?”涟涟十分不解。

“是。”蒋琳答,“可是咱们的球场是砂石地,一个月至少磨坏两双球鞋。”

听到蒋琳的话,凌凌深深为某败家帅哥的球鞋心痛,而对帅哥毫无兴致。

涟涟见凌凌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又过来劝她:“凌凌,别郁闷了,看完帅哥心情就好了。”

“我对郑明皓没兴趣。”她从床上爬起来,从书架上翻出崭新的四级模拟习题,“我去做四级模拟题,下次再不过我一头碰死!”

半年后,四级考试结束,凌凌研究了一番正确答案后,懊恼地用头撞桌子:“居然又错了这么多阅读理解题,我这脑袋难道是石头做的!”

涟涟急忙死死护住桌子:“别撞坏桌子!公有财产哪!”

“哦!好吧!”她揉了揉“私有”的额头,起身往门外走,打算出去透透气。

涟涟一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抓住她的衣袖:“凌凌,你去哪儿?”

“去跳楼。”她随口答,“咱校每年都跳一个,我要抓紧时间,不然名额被别人抢了。”

涟涟的手立刻抓得更紧了:“既然名额只有一个,你就别跟人家抢了!咱们还是凑合活着吧。”

凌凌深深叹了口气,正考虑着是该凑合活着,还是找个自习室继续膜拜四级真题,梳洗打扮完准备出门的蒋琳忽然问她:“凌凌,我带你去网吧上网吧,OICQ聊天交友,很有意思的。”

“交友聊天?网友能帮我补习英语吗?”她对此深表质疑。

“也许能找到愿意陪伴你一生一世的好男人。”

“一生一世?”凌凌立马又来了精神,急急忙忙跑回来穿外衣,拿钱包。

涟涟笑着问:“你不去跳楼了?”

“我不急,我把名额让给那些赶时间的同学。”

QQ,曾经的OICQ,真的让她遇到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他不是第一个找她聊天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和她聊天超过十句的。他没问过她无聊的问题,比如,你多大?你叫什么?你是不是学生?你在哪里?见面行吗?

网络聊天室里,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很喜欢你刚说的那句话,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足足思考了一分钟,得出的结论是:这“大叔”太有思想,太有高度了。就凭这父亲的感觉,她决定和这位“大叔”聊聊。

端正了三观,她郑重在电脑上打字:“我想做个大学老师。”

“教书育人,很高尚!”

“不是,我是想把考试题出得简单点,让所有学生都能及格。”

很久没有回复,她打字问:“走了吗?”

他回复:“没有,擦擦电脑上的水。”

凌凌想了想,自认凭她的智商问不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决定跟他继续讨论理想:“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没有了。以前我总是自视过高,现在才发现自己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我追求的东西完全超出我的能力……所有人都劝我放弃,连我的导师也让我放弃。我耗费了五年时间,一事无成。”他的话字里行间透着对自己的失望、挫败和悲观的颓废。

她遇见过这种人,年轻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随着年华老去,忽然有一天意识到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便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和热情。

凌凌看看表,距离寝室关门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决定开导他一番,于是给他发去私聊消息:“全世界都看不起你,你更要看得起自己。”

他也发来私聊消息:“没有人看不起我,是我自己看不起自己。”

她讶然看着屏幕上的话,这人典型的极度自卑加极度自负综合征,如果不及时进行心理治疗,恐怕有精神分裂的可能。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凌凌又发去私聊的消息:“你觉得挫败,可你知道吗,这世上有很多人比你还要悲催,可他们还是活得很开心,比如我。”

“你也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她没回答,反问:“最爱你的人是谁?”

“应该,是我妈妈吧。”

“你能见到她吗?”

“她经常来看我。”

“最爱我的人是我爸爸,但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跟别的女人走了。”这件事在她心里如同愈合不了的伤口,每次轻轻碰触就会血流不止。她从不和任何人倾诉,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可今天她竟然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了,可能因为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吧,她没见过他,他也不知道她是谁。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悲伤,他郑重道歉:“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没关系,我习惯了。你最爱的人是谁?”

他答:“我比较敬爱我爸爸。”

“我最爱的是我爷爷。我十年没见他了,他病逝了……”她望着屏幕上的字迹,又想起了爷爷离去时安详的面容,她没见到他最后一面,没有机会告诉他:“爷爷,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再也没有机会。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我不知道你这么不幸。”

“你英语四级过了吗?”

“四级?我没考过。”

“记住,这是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你吃过和土豆一样的馒头吗?睡过水能结冰的学生寝室吗?膝盖会钻心地疼,让人无法睡觉。你的床边有老鼠爬来爬去吗?它会啃光你的方便面,又来咬你的趾甲。”这就是她的高中,传说中最文明的监狱,不管什么废物进去,出来都能成国家栋梁。

他不解地问:“你是希望工程的学生吗?用不用我给你捐点钱?”

“不用,我爸爸给我留的抚养费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这句话她输入,又删去,换成另一句,“你不怕我是骗子,为了骗你的钱才说这些?”

“你会吗?你看起来很真诚。”

“这年头,就数骗子最真诚。”

“很抱歉,我接触的骗子不多,不太了解情况。”

虽是简短的交谈,凌凌却明显感觉这位大叔和她所认识的男人不太一样,他字字句句谦逊有礼,进退有度,让她联想到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莫名地产生深深的好感。

满怀着好感,凌凌又问:“你从没被骗子骗过吗?不会吧?难不成你是无菌实验室养大的?”

“是有菌实验室。我从五岁起便喜欢在我爸爸的实验室看他做实验,帮他整理实验记录。到目前为止,我大半时光都是在实验室度过的。”

从五岁便在实验室里长大?这样的人生经历令她顿时好奇心爆棚。难道是传说中的“科学家”?如果是,她一定要找他签个名。

可惜时间不早了,无论她对这位“科学家”有多强烈的好奇心,她也必须回寝室了。

忽略心头微微的不舍,她打字:“我不能和你聊了,我们寝室快关门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不常来这个聊天室。这样吧,我给你我的QQ号码,148XXXXX,你加我吧。只要你的头像亮着,我一定和你说话。”

“OK!”

“我走了。临别送你一句我最喜欢的歌词:‘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照射着大地!’你出去找棵大树,站在树荫下对着蓝天仰头,迎着阳光微笑……你会发现,上天赐给你很多宝贵的东西。”

“我会去的!”

“再见!”

“再见!”

几天后,凌凌再次去网吧,她刚打开QQ,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申请好友的信息,网名是L.Y,有一句留言给她:“我对着蓝天仰头,迎着阳光微笑,我发现上天赐给我一样很宝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立刻问。

他刚好在线,很快回复:“感谢风,感谢雨,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科学家”果然不一样,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和领悟力真强。她开始有点欣赏他了。

后来,凌凌每次去网吧都会和他聊天,没别的原因,只因他的QQ头像次次都亮着,好像二十四小时在线。极少的几次不在,他告诉她:“电脑死机了。”反正和谁都是聊,和他聊天还蛮有趣的。

时间久了,她迷上和他聊天的感觉,因为他说话和别人不一样。

她如果说:“我的偶像是鲁迅,我想读文学系,但所有人都说职业作家不是正常人。”

他会告诉她:“我的偶像是爱因斯坦,他是古往今来最不正常的一个人。”

她无语。

她如果说:“我将来要做个出色的女人,不依靠男人!”

他会告诉她:“我只想做个平凡的男人,照顾好我的女人!”

她更无语。

她如果说:“四级成绩出来了,我这次四级考试又没过。”

他会说:“英语四级题谁出的?简直是英文版的脑筋急转弯!我刚做完这次真题,没过及格线。”

“原来你英语还不如我呢,我只差一道选择题。”

“没做四级题之前,我以为我英语还不错,现在我发现——我有必要买本语法书看看。”

她心情不太郁闷了,笑着打字:“受打击了吧,你也别太自卑!”

“我没自卑!不过我建议你考托福,美国人的思维比较合逻辑。”

她苦着脸打字:“你还嫌我被英语折磨得不够惨是不是?”

“英语其实不难,有空我教教你。”

“算了吧!你连四级的及格线都没过,不比我强多少,还好意思教我?!”

“……我现在开始自卑了!”

她仿佛隔着电脑看见他自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笑了一晚上。

自从凌凌交了个“科学家”网友,她的室友们一致认为,她朝着“科学家”的方向发展了,走路会笑,吃饭会笑,上课抄笔记会笑,连躺在床上睡觉都会笑。那段日子,阳光似乎总是很灿烂,暖暖地照进人心里。

聊得久了,凌凌发现“科学家”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说不清是什么,如同是水,淡淡的,静静的,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他无声无息又无形,悄悄沁入她的生活,默默品读她的喜怒哀乐。她开心,他陪着她开心,她不开心,他哄她开心。

有时他像她的朋友,对她坦诚以待;有时他像她的父亲,无微不至地关心她;还有时候,她感觉那个人她已认识许久,他仿佛就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在某一处默默看着她,陪着她,只要她需要,那个人一定会出现,不论何时。

渐渐地,凌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八点整去网吧上网,直到寝室关门。

愉快的时光飞快流逝,转眼间,大二的下学期即将结束了。

安静的自习室里,所有学生都在眉头深锁埋头啃书本,恨不能把书本都嚼烂了,唯独凌凌抱着一本书傻笑。涟涟被她笑得骨头发寒,终于忍无可忍,抢下凌凌手中的书仔细看看:“《模拟电路和数字电路》很好笑吗?你已经看了十分钟序言了。”

“还行,不是特别好笑。”凌凌正正身子,翻开书,勉强集中精神半个小时,心又像长草一样,手指发痒。

“亲爱的,我三天没上网了。”凌凌甜甜地叫着身边的涟涟,可怜兮兮地伸出食指,“让我去一个小时,我保证按时回来。”

“免谈!”

想起涟涟早上五点半起来帮她占座,她压下心头的期盼,乖乖趴在书上继续记重点。眼前的字迹分明已经很大了,她也已经很认真在读,可是一字一句过目即忘。

虚度了半小时后,她蹭到涟涟身边,恳切地请求:“半小时行不行?考完试陪你去逛街。”

涟涟有点动摇了。

“我还请你吃你最爱吃的水煮鱼!”

看见涟涟的眼睛发光,她抓住时机:“再加一盘辣子鸡,如何?”

“半小时?”

“我保证!”凌凌指天发誓。

“去吧!早去早回!”

请假成功了,凌凌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网吧,交了钱,迅速开机呼唤他:“出来聊聊!”

他的头像亮着,却没有反应。她急切地看着手表,秒针一刻不停地跳动:“快点,我时间有限。”

他终于有了回应,一句话显示在QQ对话界面:“你不是明天有考试吗?”

“我看书看得头晕眼花,快要精神崩溃了!能不能陪我聊聊?”

“聊什么?”

“无所谓,能让我笑出来就行。”

片刻的沉默,他回复:“我想和你聊天……聊到八十岁。”

凌凌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填补了内心的空虚,又像是暖意温热了冰冷的身心。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怎么也合不上。笑够了,她拍拍双颊,打字:“好啊,到那时我颤抖着双手打字告诉你,我刚刚吃香蕉硌掉了一颗牙!”

“我可能说:‘对不起,我看不清楚!我去拿个放大镜,等我一下!’”

“说不定我孙子会摇着我的手说:‘奶奶,你让我用一下电脑吧,我女朋友等我三个小时了。’”

消息发过去,凌凌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回复。她焦急地看看手边,和涟涟约定的时间即将过去,她有些等不及问:“你睡着了?”

“没有,我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你想想。”

“我为什么会喜欢跟你聊天?”

这个问题她早想过很多遍,她告诉他:“因为网络是一个朦胧的面纱,隔着它,我们会不自觉把对方幻想成完美无缺的人。”

“你把我幻想成什么样?”

“你这么有文化,应该非常有气质,温文尔雅,成熟稳重。”

“还有呢?”

“你细心,善解人意,又很有耐心,性格也很温和……我猜你一定是个好爸爸!”她发完之后,又补充一句:“对了,你有孩子吗?”

他又沉默了近一分钟:“你觉得我很老吗?”

“不老!很年轻,应该不到四十岁吧?”

“我还没过二十七岁生日……目前为止还没有女朋友。”

凌凌一看这条消息,下巴差点掉到键盘上:“不是吧!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觉得我有必要再自卑一下。”

凌凌也被打击到了。她曾无数次在心中幻想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眼角有点很有魅力的鱼尾纹的教授形象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学校园常见的,二十七岁找不到女朋友的男博士形象。

幻想一阵,她拍拍胸口,稳定一下情绪,打字告诉他:“你也别太自卑,男人的外表不重要,关键要有内涵。懂得欣赏你内涵的女人还没有出现,你的缘分还没到。”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我知道,是一种触电的感觉,四目相对的一刻,你会坚信——她就是陪伴你一生的女人!”言情小说都是这样写的。

“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还没有!琳琳说我要求太高,我喜欢的男人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他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要太有钱。”

“什么样算‘太有钱’?”

“住洋房,开宝马,刷金卡!”

“为什么你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到五十岁还有美女投怀送抱。”

“……”他发来一连串的省略号,表示无语。

凌凌继续说:“也不能长得太帅。”

“你所谓的‘帅’,是什么检验标准?”

“检验标准?”她认真想想,界定了一下帅与不帅的标准:“走在街上,回头率最高不能超过百分之十,其中绝对不能有美女!这样就不算帅了。”

“你的标准真严苛!”

“还有,他要能一生陪伴我,不离不弃……”这句话发送出去的时候,凌凌的心忽然轻颤了一下,心跳仿佛在加快,越来越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复,至于为什么心跳加速,她也想不通。

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凌凌看看表,差五分就半小时了。她不想失信,正欲关电脑回自习室,忽见一条消息发过来:“你的要求能不能适当宽松点?”

她慎重思考一下:“不能!我宁缺毋滥!”

“好吧!我祝你早点找到你理想中的男人。”

知己啊!她这个被无数人鄙视的爱情观总算有人赞同了,她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终于有人肯定我的爱情观了!我就知道你最懂我!谢谢!”

“不客气!”他补充了一句:“准确地说,我对你的爱情观不是完全赞同。”

还有最后三分钟,她抓紧时间,飞快打字:“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我?我的标准不高……”他停了一会儿,估计是思考了一下:“像你这种就可以!”

她一口气半天才喘过来:“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我实事求是。”

“不和你好了,我走了!”

她太受打击了,太自卑了!她这种女孩,还标准不高?她决定晚上回去仔细照照镜子,研究研究为什么把她作为最低择偶标准的男人,到二十六岁还找不到女朋友?

好在她抗打击能力强,心绪很快恢复平静。转眼再看屏幕上的对白,她似乎看到他玩笑的背后有另一层深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误解。

“生气了?那我把话收回来。”

“太晚了,我已经被你深深伤害了,你怎么做都无法弥补我心灵的创伤。”

“你想不想知道,我想象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女孩?”

她当然很想知道,特别想。

屏幕上显示一段话:“我猜你……你像一株清高的百合,黑绸一样顺滑的长发,白云一样飞舞的连衣裙,你笑起来一定很甜,让人心情舒畅。”

她字字句句反复读着。

他又说:“你知道吗?认识你之前,我终日在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中挣扎,实验一次次地失败,课题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我找遍所有相关的文献和资料,都没有用。挫折和失败让我开始萎靡不振,我失眠,自闭,几近崩溃。我放弃了实验,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在我决定放弃那些毫无逻辑关系的数据,放弃我五年的努力时,我无意中在聊天室留言板上看见你的留言,‘我们还年轻,失败的旅途中,不要忘记最初的梦想,最初的激情!’你的乐观、开朗,对挫折一笑置之的态度真的让我钦佩。”

“还有,你QQ上的个人留言很好笑,我每次心浮气躁时都喜欢刷几遍,很快会笑出来!哦!顺便说一句,你对待四级百折不挠的精神让我自愧不如。”

“看完了吗?看完去学习吧,明天考试别紧张,字迹要写得工整一点,这很重要!记住:细节决定成败!”

凌凌大力地敲打着键盘:“我禁止你拿四级的事情损我,再有下次我跟你绝交!”

“我们交往过吗?”

好像没有。她换了个惩罚方式:“我拖你进黑名单。”

“我可以再加,你有更具威胁性的吗?”

“我每天凌晨三点找你聊天。”

“真的?我求之不得,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困。”

她实在想不出更恶毒的报复手段了,放弃了:“我去复习了,Bye!”

“那我继续睡觉了!Bye!”

她看看表,才八点多而已,这么早睡,这人实在太懒惰了,难怪实验总是失败。

存了聊天记录,凌凌刚想关上QQ,心念一动,坏笑着调出个人设置,删去原来的留言:“别问我年龄,我肯定比你老;别问我长相,我丑得吓死你;别问我学历,自从妓女都是大学毕业后,我就是一文盲;别问我名字,我不叫白凌凌!见面免谈,请免开尊口!爱聊聊,不聊算了!”

她换了另一段:“我是一株永远为自己开放的野百合……还笑吗?你笑啊!刷不到了吧?我气死你!”

第二天,凌凌以极好的心情去迎接考试,天书一样的考试题好像也不那么难以理解了。她答卷答得特别认真,不论考试题会答多少,她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书写,就像在给最心爱的人写情书。

交了卷,她第一件事是跑向网吧,想确定科学家网友有没有被气死。让她意外的是,他并不在线,只有一条留言给她:“考试顺利吗?别有压力,好好放松一下!我刚去找数学系一位老师谈过,他对我的数据处理方法很感兴趣,希望和我详细讨论一下,我可能和他讨论很久,最近不会经常在线,你有事可以给我留言。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别吃太辛辣的东西!”

她满心失望,正欲关机离开,忽然发现他改了名字:永远有多远。

她笑着回复:“新名字不错啊,很好记!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原来那两个字母太没内涵了!”

连续几日,“永远有多远”都没有上线,凌凌像失了魂一样,做什么都没精打采,就连和涟涟一起享受美食,她也吃得索然无味。一双筷子在辣子鸡和水煮鱼之间徘徊,她的魂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凌,你考得怎么样?”涟涟的小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唤回她的思绪。

她收回停在空中许久的筷子,笑着答:“挺好的,及格的希望很大!”

“那就好!我这顿饭吃得心安理得!”

交友如此,夫复何求!凌凌热情地夹菜给涟涟,含笑看着涟涟可爱的脸:“多吃点,你劳苦功高!”

寝室里她和涟涟关系最好,起初是因为她们算是半个老乡,一见如故。后来,她越来越喜欢涟涟,涟涟不仅勤奋上进,年年拿奖学金,而且不像很多学习好的女生那么高傲,尤其是对她这种落后生,从未表露过一点鄙视,反而对她“严加管教”,尽力扶持落后生。

涟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怎么不吃?看我干吗?”

“我喜欢你呗!涟涟,我……”

涟涟嘴里的菜还没来得及咽下,急忙说:“这世界有几十亿的男人,你别觊觎我!”

表明完立场,她咽下菜,关心地问:“你和你的科学家网友没事吧?我看你这几天心事重重的。”

提起她的网友,凌凌不自觉深深叹了口气:“涟涟,如果有个男人说:‘我对喜欢的女人要求不高,你这样的就可以。’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涟涟琢磨了好久,说了四个字:“很有意思!”

凌凌无语,继续埋头吃着没有放辣椒的担担面。今天她没吃美味的水煮鱼,只因为他说过别吃太多辛辣的,面食比较养胃。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意见变得至关重要。

涟涟忽然问:“他是不是在向你表白?”

“表白?!”凌凌筷子上的面掉在碗里,独留筷子定在半空,“我们没见过面,没说过话,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说的也是,即使喜欢,也不过是一点点好感而已,肯定不会至死不渝!”

“都什么年代了,哪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爱情!两个字出口,凌凌脊背一寒。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发现自己喜欢听他说话,有时会为了他某句话反复琢磨。遇不见时,她会想见他;遇见时,她兴奋不已。这几天没有他的消息,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这种感觉她依稀记得有个词汇可以定义,现在她想到了——爱情!

“你等一下,我去下洗手间。”凌凌冲进洗手间,用冷水冷却一下自己热血沸腾的脸。血液冷却,心也逐渐冷静。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爱情,是投注在幻想人物身上的感情而已。如同看一部小说,会为男主角心碎神伤一样,她爱的不是人,而是心中的幻觉。可明知这种感情是虚幻的,她是该尽早面对现实,还是让自己继续沉迷于虚幻的快乐?

纠结中,她听见走廊对面的包厢传出一个男生清朗的声音,声音很好听,但语言不雅:“当个破学生会主席而已,他以为他是正处级干部?!跟我装模作样打官腔,他还不够资格!”

“这摆明了是故意整你,玩得也太阴了!”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介入:“阿皓!我看算了……他一旦把你赌博的事捅到院里,事情就大了,不如你请他吃顿饭,私下里和解一下。”

“我请他吃饭?”那个叫阿皓的人更生气,“涛子,你帮我给他传个话,别以为学生会主席了不起,他敢跟我玩阴的,也别怪我做人不厚道!”

“你这是何必呢?他叔叔是咱院院长,你和他较劲对你没好处!”

“你放心,我有分寸。我可不像他,掂不清自己几两重……行了!咱们不说他,继续喝酒。三哥,你别装死,起来喝酒。”

凌凌摇摇头,到底谁掂不清自己的斤两,学生会主席、院长的侄子他也敢惹,太狂了点。

凌凌拿出纸巾,擦擦脸颊上的水,刚要回去,包厢里走出一个男生,中等身材,略显清瘦。她打量他时,他也快速扫视了一下她,俯身拾起地上的一百块钱:“同学,是你掉的吗?”听声音是刚刚劝人的那位“涛子”。

“哦!”她摸了一下口袋,刚拿出来准备付账的一百块钱没了,估计是拿纸巾时掉出来的,“是的,谢谢!”

接过钱时,她又仔细看看面前的男生,普通的外表,整洁的衣着,一种书生气的斯文。那一秒钟,凌凌心中怦然一动,因为这个男生的样子和她幻想中的那个他完全一样:因文化底蕴而透露出的斯文,因注重细节,不出众的外表同样显得干净整洁。也许,稍稍有些木讷,但正直、诚恳,值得信赖。

男生似乎被她色女一样的眼光看得无所适从,微红着脸,尴尬地对她笑笑,快步走进男洗手间。

凌凌看看手里的一百块钱,眼睛亮亮的。她的科学家网友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尽管容貌平庸,但品行高洁,斯文内敛……

短短的几秒钟,她做了一个以前十分不齿的决定——见网友!

她不想逃避,不想继续幻想,她要真正认识他。不论他长成什么样子,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论他们之间虚幻的感情能否经得起四目相对的审视,她都要去面对。

从洗手间回来,凌凌还没坐稳,便迫不及待地说:“涟涟,我要去逛街,我要买衣服!”

涟涟看看她身上蓝格子的外套,仿旧色的牛仔裤,无比赞叹地点头:“美女,你终于醒悟了!说说,你是怎么大彻大悟的?”

“我要见网友!”

涟涟立刻扑倒:“I服了you!”

虽然涟涟对她见网友这个决定并不赞同,可还是在酒足饭饱之后,陪她在街上走了整整一下午。凌凌累得手脚酸软,四肢无力,一碗担担面的热量早已消磨殆尽,可她还在坚持,一定要买一条像白云一样飞舞的裙子。

“凌凌,你到底要买什么样的裙子啊?”涟涟揉着腰说,“我看刚刚那条你穿着挺漂亮的。”

“款式不错,可质感不够轻,也没有垂度。”

“你想买款式好、质感好的,那要去高档商场!”

凌凌眼前一亮:“有道理,哪家商场最高档?”

“很贵的。”

“没关系。”

她们打车到了全市最贵的一家商场,刚坐电梯到了女装区,模特身上的一条白裙子立刻吸引了凌凌的视线,她欣喜地摸着那叫不出名字的衣料,柔如丝,软如棉,应该和云的触感一样吧?

“白色衣服不能乱摸。”柜台小姐轻蔑地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明显表现出对她衣着品位的鄙视。

“我能试试吗?”

“一千五百八,不打折!”

她吞了下口水,看向涟涟:“也不是很贵……吧?”

“不贵!中档品牌而已。”涟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陪你找找有没有高仿的。”

有些款式可以仿,可质感仿不了。

凌凌摸出钱包数数现金,加上银行卡里的钱应该够了。

“麻烦你拿一条我能穿的,我试试!”她对已经去一边聊天的柜台小姐很客气地说。

“白裙子不让试。”

“不让试?”开玩笑,以为她没逛过大商场啊,这种档次的店,白色的内衣都可以随便试穿,何况一条裙子。她也不生气,淡淡地说:“你叫经理来,我问问他为什么不让试。”

柜台小姐脸色铁青,极不情愿地把样品拿下来给她:“你小心点,别弄脏了。”

……

衣服穿在她身上,她自己都惊呆了。

柔顺轻缦的质地,束腰的剪裁,流畅的裙摆,纱质的腰带下垂着流苏,既有云的静谧,又有云的动感。

她回头望望涟涟,涟涟说了四个字:“物超所值。”

她散开束起的长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样的她是否能让他一见倾心?他呢?是否和今天遇到的男生一样,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无论如何,她要见他,拨开网络虚无缥缈的面纱,真诚地相识。

或开始,或结束,她愿意与他一试!

“这件衣服我要了!”

柜台小姐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笑着说:“我说句实话,这条裙子好多人试过,全说穿在身上不如看着漂亮,要不是今天看见你穿,我也这么以为……”

凌凌根本不理会她,专心从钱包里找银行卡。

柜台小姐继续说:“这么漂亮的裙子,一定要配一双好鞋。这款裙子的设计师,专门为它设计了一款限量版的凉鞋,因为总店要调货,我刚收起来,我拿给你试试。”

“不用了。”

“不买没关系,你试试看。”

店员把鞋子一拿出来,她就爱上了。

软羊皮的白色凉鞋,精致简洁,特别的是有一圈与裙子同纱质的细拉带环在脚踝上,那种浪漫又清雅的美丽扣人心弦。她穿上鞋子,个子高了三厘米,气质立刻不同。

店员小姐一脸真诚:“人靠衣服马靠鞍,你看看你穿上这条裙子,再配上这双凉鞋,马上脱胎换骨,又漂亮又有气质,你穿这一身走在学校里,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

“这双鞋多少钱?”

“不贵,二千九百八。我看你是学生,给你按金卡的价格算,九折!你不买没关系,反正总店调货。不过,你以后想买,很难再买到。”

凌凌犹豫着将手中的钱包打开,取出那张她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未用过的银行卡。她紧紧握着那张卡,手心硌得发疼。

爸爸,我喜欢这条裙子、这双鞋……

爸爸,算你送我的,好吗?

良久,她将手心里的银行卡递给柜台小姐:“这张卡我没用过,你帮我试试它能不能用。”

“好,您稍等。”

柜台小姐以最快速度开了票,跑向收银台,没多久便满脸堆笑地拿着一张单子送到她眼前:“这卡可以刷,没有密码,只需要您签字!”

她飞快签了名字。

刷这张卡的感觉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失落,那么悲哀,只是对自己有一些失望,她终究还是接受了这笔可悲的抚养费。

……

当天晚上,凌凌坐在电脑前,心跳越来越快,打字的手指都在颤抖:“我在A市,我们能见个面吗?”

他的头像暗着,没有回复。她等到晚上九点,失落地离开。

第二天又去,有一条回复:“我这段时间很忙,教授说我的模拟结果没有问题,也很有价值,建议我写一篇文章给他,他帮我找杂志发表出来。等我忙完,一定去看你。”

“没关系!你在哪座城市?我可以去看你,我们吃顿饭,聊聊天,不会耽误你太久。”

连续几天,她去网吧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看电视剧,有时呆呆望着QQ对话模式等着,每次有人上线她都会一阵激动,发现上线的人不是他,她激动的心情跌到谷底。

一周后,凌凌不再去上网,每天和涟涟去自习室继续复习考试。一半原因是太忙,另一半,她也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为了知道他是否在意她。

第二个星期过去了,凌凌心里的怨气散了,又去了常去的网吧,坐在常坐的位置。QQ上线,看见他的留言,她的心情豁然开阔。

她甜笑着看第一条留言:“很抱歉,这段时间没上网……我在马萨诸塞州,美国。”

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前一片模糊,大脑一阵沉重地旋转,鼠标上的手无法移动。

原来,隔着太平洋,隔着近乎半个地球,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这样的爱情怎么可能有结果?

明知没有结果,是该在没有开始时放弃,还是该等到彼此伤痕累累时结束?这是她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不知过了多久,她唇边勾起苦涩的笑。

“这世界几十亿的男人,我干吗非要爱他?”

凌凌找回力量,坐正,尚有些麻木的手指放回鼠标上,继续看下一条留言。

“生日快乐!”时间刚好是七号的零点零分。凌凌点开QQ的个人设置,真粗心,竟无意间填上了生日。

她向下看,第三条留言:“你的个人说明比以前的还好笑,尤其是省略号后面的。”

她笑笑,笑容有点勉强。她将留言向下拉:“你很久没回我的留言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凌凌,我很担心你,如果方便请留言。”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看着这两个字,她仿佛听见他温柔的轻唤,一滴泪从眼眶中落下来,摔碎在电脑屏幕前。她颤抖着拿出纸巾,擦着眼中涌出的泪。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别这么关心她,让她甘心舍弃,让他们继续做好朋友,和以前一样互相调侃,互相安慰。

最后一条的时间是三十秒前:“你来了?”

凌凌冻僵的血液又开始沸腾,快速打字:“你在?”

“我在等你。”

绝望的滋味,喜悦的相遇,交织在一起,成了苦涩。

他问:“你还好吗?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考试很忙。”她看看表,问,“你那边是凌晨吧?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可能是习惯了昼夜颠倒。”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这样的距离说什么话都毫无意义。

“你还在吗?”他问。

凌凌用纸巾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好久才找到键盘上的字母F和J,将手指放上去:“在啊!你最近也很忙吧?忙什么呢?”

“写了篇文章。我刚收到杂志编辑的邮件,他们的审稿人对我的研究成果给出极高的评价,建议我写得更深入些。”

凌凌艰难地敲着键盘,每打一个字,都要努力呼吸好久才能不让自己窒息而亡:“用英语写的?我决定不鄙视你了,有空我和你学学英语。”

“其实英语并不难,难的是四六级考试!”

她想回答:呵呵!其实爱情也不远,远的是距离!

她删了对话框里的文字,换了一句:“恭喜你,你找到了最初的激情,你一定能成功!”

“谢谢!不过,我从明天开始要不分昼夜耗在实验室做分析,上网的时间不多。”

唉!和他的科学研究比,她这点小小的儿女情长实在微不足道。凌凌捶捶心口,那里的痛缓和了不少:“那你早点睡吧,明天养足精神去做实验!”

默然相对片刻,他说:“如果你真想见我,我可以抽时间回国一次。”

她的手骤然握紧,手心里潮湿的纸巾挤出水滴。她是真想见见他,可见了又如何,还不是要分开,还不是要在两个国度,用这样的方式聊着彼此的生活?那么,相见不如不见。

“我只是随便说说,以为大家离得近认识认识,做个朋友。那么远还见什么面,见了有什么意义?!”她的消息发过去,他没再回复。他一定不知道,她打字的时候,眼泪落在键盘上。

这恰恰是网络的好处,聊天的时候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听不到语气,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痛苦,也看不见对方受伤的眼神。多好!

“很晚了,寝室快关门了。”她说。

“好吧,有事给我留言。”

凌凌拷贝了聊天记录,扶着椅子艰难地站起来。全世界又一次遗弃了她,将她丢在了一片漆黑的夜晚。这种心情她曾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爷爷去世,第二次是爸爸离开,第三次,是她的初恋!

她胸口憋闷得无法顺畅呼吸,鼻根酸涩得刺痛,她想大哭一场,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去。

可她是野生的百合花,纵然活在荒郊野岭也要骄傲地绽放!

走出网吧,她仰着头望向天空,月明星稀的夜晚,很美。

她对着天空微笑: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月光还照射着大地!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天一早,凌凌黑着眼眶半趴在书桌前,用格尺非常认真地量着昨晚新买的世界地图。

她是出了名的地理盲,中国地图都搞不清楚方位,更何况世界地图。

找了半天,无果,她不得不向学霸涟涟求助:“涟涟,你帮我看看马萨诸塞州在什么地方呗。”

“大清早的,你找马萨诸塞州做什么?想考哈佛?”涟涟的视线从习题集里依依不舍地移开。

“哈佛在马萨诸塞州?”她恨恨咬着手里的格尺,“真烦人!读那么好的学校……”

“谁啊?”

“我的科学家网友。”

涟涟深深看了一眼她的黑眼圈,立刻丢下手里的习题集坐过来,连正在抹润肤霜的琳琳都凑过来帮她找马萨诸塞州。

“我听说哈佛那地方盛产白马王子。”琳琳边找边说。

凌凌赞同地点头:“我还听说那地方批量生产败家子!”

涟涟问:“在哪儿听说的?”

她和琳琳异口同声:“言情小说!”

涟涟当即扑倒。

“这里!”琳琳指着地图说,“我找到了,这里是马萨诸塞州。”

凌凌急忙拿起格尺仔仔细细地量:“不远,才二十一点五厘米。”

涟涟瞪她:“你怎么不看看比例尺?”

她指指蓝色的区域,皱眉:“海有点大,我不会游泳!不知道冬天能不能结冰……”

涟涟说:“拜托,那是太平洋,等它结冰,你等下个冰河世纪吧!”

凌凌继续咬格尺,又看看地图上两座城市的位置:“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应该够了吧?”

涟涟说:“够了!”

“办签证,几个月够了吧?”

“够了!”

“记住他的样子,一分钟够了吧?”

“够了!”

“然后呢?”她茫然看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琳琳拍拍她的肩膀:“情况有三种:第一种,《真实的谎言》,他并不是你幻想中的那个人,你转身回来,顶多浪费两张飞机票。第二种,《罗马假日》,他是你理想中的男人,你们相爱,度过一段浪漫的日子,等签证到期,你回来慢慢怀念。第三种,《灰姑娘》,他是王子,又帅,又有钱,结果,你最清楚……魔法失效,马车变成烂南瓜!”

她点头。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情节是她最最最担心的!

凌凌收起地图,抱起桌上的一摞书:“涟涟,咱们去上自习吧!”

“呃,你是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哈佛吗?”

“不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太大,考试及格才是我的人间正道!”

“……”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科学家网友极少上线,凌凌照旧经常对着电脑,等他上线,等不到他的人,但偶尔能看见他的留言,即使少得可怜的几个字,也字字句句牵动她的心:

永远有多远:“考试成绩出了吗?考得怎么样?”

永远有多远:“暑假结束了吧?你在家里,还是回了学校?”

永远有多远:“最近有没有胃疼?有没有按时吃饭?”

永远有多远:“我最近在写毕业论文,等我写完了论文回国去看你。”

永远有多远:“很久没遇到你了,你最近好吗?”

永远有多远:“我的论文终于完成了。你快要期末考试了吧?复习的怎么样?”

永远有多远:“这周末设备检修,我在房间整理数据,你有时间上网吗?几点都可以,我等你……”

永远有多远:“凌凌,周末你能来吗?我有话和你说,很重要!”

她忽然喜欢上了他的名字,永远有多远?永远,太遥远了,以至于她不敢奢求。VyxLnpVYHMx7llDDDQ1RQxIzj8p4JjHIcECIX4wbZwnbvc80T+22Us5sDG/lAHT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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