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气候预控局将为大家下一场雪,请尽情享受雪景的美丽。]
雪,一片片脱离天空的拥抱,来到大地。它铺在草坪上,落到屋顶上,告诉所有人冬天来了,而且很可能在你来不及庆祝时就会过去。
陆辰躺在偌大的卧室里,穿着舒适的睡衣,没有化妆,乌黑的睫毛在竭力控制眼睑打开的动作下,颤抖了好几次。最终,却还是无果。
幸罗站在床尾对面的挂钟前,消瘦、发青全然病态的脸上满是焦急,他深陷下去的双眼里没有一点神采,在开口说话前,他伸出枯槁般的右手,摸着自己只有皮包骨的心口,抑制住胸腔内不规律的跳动。“三天了!来到2014年已经一年多了,发现尼科留在时间库里的记忆轴第十天了,陆辰决定切换自己的记忆,以达到拯救2078年的目的已经第五天了,正式进入‘自我切换状态’只差十分钟就整整三天了!还有十分钟,如果再不醒,或许一切真没办法改变。”
“我们尽力了……”
“2078年毁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怎么样,比一整年只能吃白米饭的压抑感还令人抓狂!
幸罗心里乱成一锅粥,看着时间,倒数:“十、九、八、七……一!”数到这里他猛地转头,希望看着陆辰睁着双眼,笑着对他说:“一切搞定。”但是,他转头,她还是安静的躺着。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焦虑,冲到床边,抱起陆辰开始摇晃:“你必须醒来!不管你在记忆里对自己做了什么,你也必须醒来,你必须醒来!快醒来啊!”在持续的摇晃中,他终于看到陆辰虚开的眼帘,便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辰轻轻睁了一下眼,又闭上。视线里一片黑暗,但她能听到一个声音在飘忽不定的询问。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快说!”
“我……我好像忘了……我不记得……我的头好痛……”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陆辰,不,2014年的时候我叫陆辰,2078年的时候他们叫我小K,不,在很多年前就这样叫过……不,他们叫我‘始祖’,不,不,不,我就是陆辰!”
“你是陆辰?陆辰是谁?”
“对,我是陆辰,我是一名造忆师,从出生开始就拥有放慢看见所有灾难的能力,后来为了救回我的朋友黎颖,还有母亲和妹妹,以及帮助其他人,我学会了‘记忆切换’,明白了‘记忆轴’和‘时间库’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遇上了幸罗,他说64年后造梦师会为了生存而破坏时间库,时间库的泄露将导致无数人再陷悲剧和灾难,甚至还会导致无数人神经失常,让世界陷入混乱。他们需要我,需要我从‘一开始’就想出改变一切的方法!”
“你想到了吗?”
“我想到了吗?”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人影在摇摇晃晃,“我想到了吗?”陆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像极了尼科被杀害的那一幕。她猛地睁了一下眼,惯性地坐起身来。这时,视线也随之清晰。她就坐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置身一个宽敞的房间,床边坐着一名穿着连帽衫的病态男人。
“你是谁!”她尖叫。
“天啊!我是幸罗!你不认识我了!你真的失忆了!”幸罗叫的比她还大声。
陆辰稍微定神:“幸罗,是你!你减肥了?”
“我没减肥,是K1的药,让我无法进食……”幸罗扯出一抹笑容,张开手臂将陆辰揽入怀里:“我真担心你醒来之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睡了多久?”陆辰望着墙壁上指着12点31分的时钟,疑惑道:“我好像确实忘记了一些事,我为什么会昏睡?”
“现在是2016年1月21日,为了改变未来,你选择破坏自己的记忆,打破了时间的规律。”幸罗说完,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iPhone,交到陆辰手上,说:“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
陆辰接过来,打开电脑,打开日记。
2014年11月26日:
今天见到了“记忆切换”后的黎颖,她已忘记了与苏豫的感情纠葛,看上去很开心,又是原来的模样了。从内心里来说,我非常感谢尼科。
但是,因为时间库漏洞已被修复,所以我和幸罗并不知道2078年现在怎样,K家族造成的破坏是否顺利解决,不过,既然时间库的漏洞已经修复好,想必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吧。
2014年12月2日:
我开始按照《灾难时刻》上的记录,为人记忆切换。
2014年12月25日:
今天是圣诞节,我终于可以和母亲以及妹妹一起开开心心的去游乐园了,当然除了陆天泽。虽然记忆切换后,他留在了母亲和我们的身边,但是每次看到他,我的脑海里还是记得那个抛弃我们的他……
对了,幸罗现在暂时和我们一起生活,他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还决定回到2078年后找出灭门真凶,救回自己的家人。
可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想……尼科是不是忘记了将幸罗留在了这里?
2014年12月28日:
今天是我和幸罗第三十次打开时间库,时间库还是完好无损。这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因为没有漏洞,就没有灾难泄露,幸罗也无法穿梭时间,不能回到2078年,也不能与尼科取得联系。他看上去有些沮丧,但我想,我能好好的劝说他,让他暂时享受下我们的家庭温暖。
2015年2月14日:
情人节,我的朋友黎颖和她的苏豫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原来……就算是重来,他们也会再次相遇。而感情的受挫,让黎颖再次做出了极端的决定,选择了伤人伤己,害人害己……或者说,首次,因为她已经忘记了第一次。
如果第一次,我替她选择了接受医院的治疗,她明白死亡的可怕,生存的美好,会不会这一次的悲剧就不会再出现?
2015年5月7日:
今天,我的母亲和妹妹再次离开了我。
陆天泽还是遇上了别的女人,并决定去到她的身边。
我很累……
时间库是完好的,可悲剧还在回归。
这是为什么?
2015年12月3日:
尼科说的对,“记忆切换”存在着巨大漏洞。接近一年的时间以来我已经切换掉上百人的记忆,阻止了上百起悲剧和灾难,但是,经过我和幸罗三天回访,发现一切都在重演,不,不仅仅是重演,是更严重的重现。即便时间库没有泄露,悲剧和灾难也从未消停。
方诺在忘掉那次目睹杀人案后,第二次遇见时,居然更加冷眼旁观!如果当初他是接受精神治疗,第二次遇见那样的事,他会不会就会做出不一样的表现?
或许,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我们确实无法改变,比如冷漠、绝情、自私、贪婪、脆弱、偏激、极端……改得了记忆,却无法拯救本性。
2015年12月8日:
用逃避堆砌出来的未来是个可怕的地方,我该如何去弥补?
2015年12月14日:
原来K家族在幸罗身上注射了药物,药性发作,他开始无法进食,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2016年1月13日:
这段时间我反复演练了“记忆切换”,进一步观察了切换后对原主人的改变,发现,一切都是错误……同时,我和幸罗在时间库中发现了尼科临死前的记忆轴。
2078年是“末日”,也是“记忆切换”这个错误能力的后果。于是,我做出了大胆的决定,我将对自己使用最后一次“记忆切换”。
对自己“记忆切换”,应该算是新能力。
我会让还未学会“记忆切换”的我破坏掉时间库。也就是2014年11月23日之前,那个时候的时间库还是空的,只要摧毁它,整个“记忆切换”就不会成立,之后的一切才不会发生。而所谓的“摧毁”,其实就是彻底忘记时间库的寻找过程。然后,醒来的我,将接受幸罗对“记忆切换”所有相关的彻底清除。
这是一个麻烦的过程,如果只是单纯忘掉一切,幸罗就能帮我办到,直接对我记忆切换就好。但是很可惜。由于时间库原本是由我发现的,而尼科到来之后我是直接使用,所以想要在时间库空的时候毁掉,我就必须寻找到自己最最原本的记忆。
要在自己的记忆里这样瞎搅合,注定我下一次醒来之后不是记忆混乱就是失忆。所以我必须将这些都记录下来,保证醒来后会接受幸罗的“记忆切换”。
好了,祝我一切顺利。
现在,是2016年的春天。陆辰捧着电脑,望着落地窗外安静飘落的雪花,声音很轻地问幸罗:“其实,2014年到现在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很混乱。”她又环顾四周,看着装修简洁却很宽敞的卧室说:“这是我的家吗?”
“是的,这房子是2015年7月买的。”
“我的母亲……和妹妹……还有黎颖真的回来过,又离开了吗?”
“是的。”幸罗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他们人都很好,你的妹妹和你一样会画画,会唱歌,对了,还很喜欢一个人在外面的草坪上弹吉他。”
“我记不得了……”陆辰又将实现落到iPhone上,对幸罗说:“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很多事我也无力去改变……原本就无力改变,但是有的事,我还是记得。你现在也不需要对我再使用‘切换记忆’了,因为……我成功了!我想……幸罗,你可以回到2078年了,也不必在受药物折磨。”虽然陆辰的言语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幸罗还是一拍巴掌,咧着嘴笑道:“真的?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陆辰说:“我将自己的记忆彻底打乱,然后回到了过去,因为无法精准控制时间,所以我到了十三岁那年,一开始我让自己去寻找那个空的时间库,但是却失败了,可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我无功而返,醒来后很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实施这个方法,于是我决定呆在十三岁那年,找机会尝试下一种方法。
那时候的我好像比现在能够更好的掌控这一切,在反复思考时间库出现漏洞后的可塑性,和‘记忆切换’整体概念的同时,我真的突破出了新的能力。那就是控制时间库漏洞的开关,也就是对时间库‘破坏’和‘修复’的任意使用。于是,我小试牛刀,将时间库破坏出了一个月牙状的漏洞来,并且利用它穿梭到未来。然后,我去了2078年,遇上了K家族,被逼加入了他们。他们叫我小K。
K家族早在2068年,就开始对Storage公司时间库周边的人,进行了潜意识植入,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出方法破坏,我的出现,无疑能让他们得手。后来我想,就算是在2078年说不定也能直接摧毁时间库!于是我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能够穿梭时间的能力,取得他们的信任,将计就计,接下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将时间库彻底毁掉的?”
“你带着19岁的我离开后,我担心尼科带我出了时间库后就没机会再靠近,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趁机摆脱了尼科,逃回2008年,马上就将时间库毁掉了。”
陆辰将一切说的都很平静,但听着这一切的幸罗已经张大的嘴巴,恨不得大吼一句:“你是不是记忆混乱了?”
“不,幸罗,从现在起,时间库没有了,而‘记忆切换’也不再成立,这是一个将所有人在2008年到2078年记忆重新洗牌的过程,我记得很清楚!我甚至差点在记忆里杀死自己!就是在医院那会儿。”
“真的假的?!小K真的是你?”幸罗一时之间还是无法相信。
“小K真的是我!”
幸罗摸了摸消瘦的下巴:“怪不得你不说话,带着面具……还伪装成男孩子!喂!你还踢我!”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是我,连怀疑都不行!”
“那你干嘛不阻止K家族给我注射药物,看看我现在,我亲爱的巧克力蛋糕!”幸罗捂着脸,摆出痛苦万分的表情。
“我无法阻止,他们不会冒险,如果不控制你,就会杀了你。”
幸罗将嘴张成O形,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用惊奇的声音说:“等等,发现时间库的是你,要毁掉的是你,搞得我们焦头烂额的也是你,这一切……我说‘始祖’小姐,你干嘛,玩儿我们,玩儿你自己呢?!这一切都在瞎忙活?!”
“幸罗,时间库早在2008年就已经完全不复存在,它如同玻璃般和灾难一起一片片剥离,我不知道在没有造忆师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但至少,人类不会因为依赖造忆师而在2078年等待‘末日’。”陆辰说完走下床,光着脚来到窗边,将白色的落地窗帘打开。
“雪真美。”
温暖的冬日阳光从云层后露出丝丝缕缕,穿过空气,穿过树枝,穿过玻璃,照在陆辰的脸上。她轻轻勾起嘴角,为改正掉自己犯下的错误而微笑。
只是幸罗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始祖”的能力能突破到那么变态,玩儿记忆?玩儿时间?他坚决不信!
“你真的是小K?!你真的是那小鬼?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所讲的一切,是不是因为对自己记忆切换而导致了记忆混乱?”幸罗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她头也不回的说:“时间库不存在,‘记忆切换’不成立,一切都将改变,你感觉到了吗?呵呵……幸罗,再见。”忽然,幸罗只感到自己身体一轻一重,身边便有车水马龙经过。一抬头,无数飞行机正按着红绿灯的指使前进着。
“咦?”在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有一片水洼,水洼中映出他胖胖嘟嘟的脸来。他右手上拿着两块巧克力味的糕点,将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然后用另一支整理着自己西装外套里的领带。视线在车辆中扫来扫去,发现自己无法与洪水般前进的车流抗衡,再抬头却看到一架正在降落的白色飞行机。他一咬牙,终而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到了三米之外的人行道,朝着那辆飞行机奔去。
娜娜将耳边的金发撩到而后,从飞行机中走下来。幸罗迎上去,嬉皮笑脸地就开始提问:“你好,请问这是尼科先生的飞行机吗?”他指着飞行机上的标志又问:“我是XX日报的记者,能问一下尼科先生为什么想到要在各国一线城市都开设旧物寄放店吗?这又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不好意思,新闻发布会定在明日九点,世界酒店。”娜娜摆着一个拒绝的微笑,将幸罗拦在飞行机外。
“美女,你知道的,时间就是金钱,明天过后所有问题在各大报纸上铺天盖地,还有什么独家可言。”
“真的很不好意思,恕我……”
“娜娜。”这时,飞行机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尼科的声音,他说:“让他进来。”
“你看!”幸罗嘿嘿笑着,钻进了飞行机。
他不记得了很多事。他们不记得了很多事。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路中间?上一刻在干嘛?
不知道了。
然而……
记忆?时间?
记忆,就是以前的事儿啊!
时间,就是让你变老的东西啊!
造忆师?
啥玩意儿?我只知道造梦师,2078年很火的职业呢!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陆辰?
有点熟悉,是不是我幼儿园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