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云突变

那一天，下着竹子似的大雨，整个佳木斯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飘摇。就是在那天夜里，中共满洲省地下党组织在西大街小街口20号，一座颇具规模的、叫“如意饭店”的二楼召开秘密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员除了省委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外，佳木斯地下党的全体领导人都列席了会议。会议首先检查了落实《东北抗日联军统一军队建制宣言》的情况，紧接着，会议通报了近期日伪军警在哈尔滨进行大搜捕，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张敬文、党员金剑啸、姜椿芳及爱国青年20余人被捕的消息。中共满洲省地下党负责人金子生分析说，哈尔滨之所以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都是因为内部出现了叛徒。所以，我们一定要吸取哈尔滨的教训，用特殊的手段纯洁党组织，务必实现两个确保：一是保证佳市与山里的电报畅通无阻；二是保证山里抗联五军的粮食、药品供应，以保障反满抗日工作的顺利进行。金子生话音未落，突然地、毫无征兆地，就让佳木斯宪兵队的宪兵和警察厅警察大队的警察给包了饺子，情况十分危急。

金子生的第一感觉，就是在门外、楼顶上望风的岗哨一定是出问题了。他见所有的退路都被敌人堵死了，就知道一定是内部出现了叛徒，哈尔滨的惨剧又一次在佳木斯重演了。好在这里藏有两挺歪脖子机枪，还有不少的手榴弹，那就和小鬼子干吧。在阻击日军的过程中，伺机掩护省委主要领导撤退，同时，马上烧毁全部的资料和文件。金子生一声令下，所有的火力都通过窗户、楼道，射向了鬼子和穿黑制服的警察……

佳木斯宪兵大队长佐藤见久久不能攻下共产党在二楼的火力点，就命令炮火攻击。顷刻间，敌人几十门小钢炮的炮口对准了二楼的会议室。佐藤亲自指挥炮火，对二楼会议室进行攻击，我满洲省和佳木斯的地下党同志，一个个倒下了……在这次战斗中，中共满洲省省委、佳木斯市委的负责同志几乎全军覆没。幸亏满洲省省委副书记曹逸飞和对外工作部部长刘汉杰有事去了长春（日伪政权称为“新京”），才躲过一劫。情报员雨燕急中生智，砸毁了电台、烧毁了密电码。所以，当佐藤带着鬼子和警察踏上这片废墟时，没有找到一个活口和一份有用的文件……

与此同时，叛徒还带着日军驻佳木斯第四师团的主力部队，在雨夜中偷袭了山里抗联五军的主力部队。因为大雨，在地窨子外面的哨兵失去了警偈，所以，抗联五军也遭到了重创。

在长春执行任务的满洲省省委副书记曹逸飞和对外工作部部长刘汉杰，还没有潜回佳木斯，就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于是，他们通过长春的一个秘密电话，向上海地下党求援，希望上海地下党组织，能够支持一下佳木斯的地下斗争。正好接电话的是上海地下党一位负责人，他听完刘汉杰的汇报，严厉地指出了满洲省委的错误后，希望曹逸飞和刘汉杰，在总结失败教训、重新制定对敌斗争策略的同时，马上组建满洲省临时省委，尽快打通佳木斯和山里抗联五军的“空中通道”。刘汉杰“胆大包天”，向上级党组织提出了派一个谍报人员来支援佳木斯的要求。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沉吟了一下，决定派一位代号为“雪蚕”、富有对敌经验的情报员赴佳木斯，帮助满洲省重新架通佳木斯与山里的“空中通道”。刘汉杰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家伙，在临挂断电话时，又“得寸进尺”了一回：希望“雪蚕”同志来的时候，能够带上一部电台。因为，在佳木斯搞地下工作，没有电台，一切都无从谈起……

2.命运列车

这是一个流火的艳阳天，当头的烈日炙烤着没有遮拦的长春火车站站台。站台上人流如织，与往常不同的是，站台上不仅有等待乘车的乘客，而且出现了大批手持武器的警察和日军。长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们表情肃穆，严阵以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站台的中间地带围了起来，使得站台上的老百姓心中惶悚，唯恐避之不及。

写着“热烈欢送各省治安代表离京奉勤”的大横幅挂在站台上，百人军乐团正在站台上演奏着《君之代》。

在一把遮阳伞下，日本关东军宪兵司令官，正带领一帮人在站台上为离京人员送行。司令官与伪三江省省长孙柏芳、副省长李孝仁、中日协和会会长李易仙等人一一握手。尔后，他面对即将登上列车的各位官员，用威严的语调说道：“各位，祝你们一路平安，让我们为落实《治安肃正纲要》精神，共同努力！”

伪省长孙柏芳说：“请司令官阁下放心，我等一回到佳市，就乘着皇军将佳木斯地下党一网打尽的东风，马上召开会议，传达皇军《治安肃正纲要》精神，协助开拓团搞好开拓事务，把抗联困死、饿死在山里！”

司令官高兴地点头道：“好！我代表关东军司令官板垣将军，亲送诸位登车，请！”他走到车门前，做出躬身迎送的姿式。几个伪官受宠若惊，口称岂敢岂敢，马上慌乱地登上了列车。省长孙柏芳上车后转过身，深深地朝东条英机鞠了一躬，满脸堆笑：“有劳司令官阁下，非常感谢！”

佳木斯宪兵队大队长佐藤站在十步开外，目送着孙柏芳等人上车之后，转身问治安大队大队长葛兰山和警察厅调查科科长曹子轩：“车厢的安全怎么样？”葛兰山右脚使劲并在左脚上，腰一挺：“报告太君，车厢检查过了，绝对安全！”

“好！”佐藤挺直身体，和站台上的警察、日军一起敬礼，目送着宪兵司令官乘坐的汽车徐徐开出了火车站后，脸上的表情才轻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站台上登车的其他乘客。葛兰山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似乎明白了佐藤的心思，便凑近一步说：“报告太君，我的弟兄在进站口设了检查岗，对每个乘客进行严格检查，确保不出一点问题！”

“好的！葛队长，你的进步！”说完一挥手，带领葛兰山和曹子轩等人去了前面的车厢。车厢连接处的四名卫兵看到佐藤后，举手敬礼。佐藤隔着列车门玻璃，看了看专用车厢里的伪三江省官员，对四名卫兵说：“你们要恪尽职守，任何人都不得进到里面去！”

一个带头模样的卫兵说：“是，长官，有我们在，谅这些小老百姓，谁也不敢往这里多走一步！”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看着车厢里杂七杂八的乘客。

佐藤也看了看衣衫褴褛、提着大包小包急忙上车的乘客，转头对四名卫兵说：“严加防范，不得大意！”

“是！长官！”四名卫兵齐声说道。训完话后，佐藤三人跳下车，回到了自己的车厢。前面车厢连接处有卫兵把守，门又紧锁，后面是佐藤和其他军官们的专用车厢，两节车厢把伪三江省官员们乘坐的车厢夹在中间，这是在非常时期釆取的必要的保卫措施。

曹子轩扭头望着窗外的风景。蒸汽机车喷出的巨大蒸汽，就像一团团迷雾罩住了窗外的风景，曹子轩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从前。

三年前，他与北京大学的同学、恋人杜雪颜，一齐回到了佳木斯市，举办了隆重而热烈的婚礼。但新婚不到三个月，杜雪颜就不辞而别，没有了下落。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上个星期来长春开会前，收到了杜雪颜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说她近日将返回家中。这个消息令他心潮澎湃，激动莫名。

“曹队长，是不是想你的妻子了？”看到曹子轩望着窗外发呆，前前后后巡视了一番的佐藤坐到曹子轩对面，打趣地问道。“太君，你知道吗？曹科长的妻子，那可是佳木斯最漂亮的美人儿呀！”站在一旁的葛兰山说。“噢？这倒很有意思，我也喜欢漂亮女人，不过曹科长，你的妻子有我的雪樱子漂亮吗？”佐藤笑嘻嘻地问。

曹子轩转过头对佐藤说：“队长阁下，我有些走神了，我的妻子一-”曹子轩不知如何回答佐藤的问题，因为，他实在不想把自己心目当中的小仙女，与日军少尉雪樱子相提并论。于是，他把头转向窗外：“佐藤君，你看那里……一片二片三四片——”

“曹科长，你让我看什么呢？”佐藤顺着曹子轩的目光往外看，但见一大片的湖泊与水面之上，错落有致地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芦華，微风阵阵，似镜面般的水面上泛起了千万条波纹，映射出五彩斑斓的灿烂霞光，挺拔纤秀的芦苇随风摇曳，将一朵朵洁白似雪的芦花抛向空中。

曹子轩转过头来问：“佐藤君，你不觉得这漫天飞舞的芦花，很像你们日本的樱花吗？”

佐藤点点头，有些神往地说：“是啊，曹科长，我也很想我的家乡，想念我的亲人。不过，你刚才口里在念什么呀？一片，二片？”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佐藤也随着曹子轩轻声念着，一边品味着话语里的意思：“啊呀曹君，这是，这是一首诗呀！是你写的吗？”

“我没有这个能力，这是乾隆皇帝与一代名臣纪晓岚合写的吟雪诗。”

“噢！难怪！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一片小小的雪花都能被写得如此有意思。我的，很喜欢中国文化。曹君，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研究中国文化，将中国文化发扬光大，你说怎么样？”

“好啊！”曹子轩轻点了一下头。“你和你妻子，是怎么认识的？”佐藤的脸上现出轻佻的神情。

曹子轩淡淡一笑：“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追求者甚多，她当时还是野草文学社的社员呢！她多才多艺，非常引人注目！”“哦，郎才女貌，真是难得！”

曹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酒壶，拧开盖子，问道：“佐藤先生，你要不要来一口？”佐藤摆摆手：“不不不，中国酒性子太烈，你自己来吧。”

曹子轩轻轻抿了一口酒，说道：“她知书达礼，气质优雅，还特别漂亮，是我心中的‘小仙女’。”佐藤心领神会地笑笑：“小仙女的，就是美女，对不对？”

曹子轩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轻轻地摇摇头。葛兰山一旁大大咧咧地说：“曹科长，太君让你说你就说呗！”佐藤见曹子轩黯然神伤，便换了一个话题，问道：“曹君，我非常钦佩你，你对我们落实关东军《治安肃正纲要》，有什么感想？”

曹子轩的脑海里全是妻子杜雪颜，对佐藤的问话没有在意。一旁的葛兰山急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说：“太君，皇军落实《治安肃正纲要》的设想，大大的好！有了这个设想，我们一定会干净、彻底地消灭东北抗联！”佐藤对葛兰山伸出了大拇指，“葛君，你是大日本皇军真正的朋友！”葛兰山马上给佐藤的茶杯里续上了水：“太君，我葛兰山，生是大日本皇军的人，死是大日本皇军的鬼！”

曹子轩对一脸媚相的葛兰山十分反感，他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向一侧，怔怔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葛兰山还在叽叽卩瓜狐：“大日本皇军落实《治安肃正纲要》的设想，是我们战胜敌人的法宝，是我们……”佐藤用手势打断了葛兰山的话，“你的，安静一下！”葛兰山继续点头哈腰：“太君最近在佳木斯佳绩频频，一定会得到宪兵司令官升赏的，小人我，也会跟着太君您，沾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