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犯人的脸在海绵的擦拭下,像是树皮剥落一般,一层一层地褪掉。
——取自《歪嘴的人》
一八八九年六月的一个晚上,我结束了一整天疲惫的工作,刚回到家中,就有一位神秘的女士来访。
当时,我和妻子正坐在客厅里面休息,一位穿深色衣服、戴黑纱面罩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用温柔而低沉的声音说:“请原谅,我这么晚前来打扰。”说完,她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跌跌撞撞地冲向前,张开双臂抱住我的妻子,好像我的妻子是她多年未见的好友,她伏在我妻子的肩上哭泣起来,呻吟着说:“帮帮我,我有大麻烦了,我多需要帮助啊。”
我的妻子“咦”了一声,扶住这位女士的身体,吃惊地掀起她的面纱,叫道:“怎么是你,凯特·卫特尼,你吓了我一大跳!老天,你这样的神秘装扮,我根本看不出来是你。”
“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来找你。”女士抽泣着说。
我开始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女人之间的事情总是很麻烦。而且我的妻子是个热心肠,那些被丈夫欺负的或者有了家庭纠纷的女人,总是喜欢来找我的妻子倾诉,或者乞求帮助,就像是迷途的小鸟投进了光明的灯塔一样。
“你不要着急,”我妻子开始安慰这位神秘的女士,她温柔地说,“你先喝点酒或水,稳稳心情,坐下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或者你希望詹姆士先生先回房去睡觉?”
我听了妻子的话就要回房去,对这种隐私还是应该礼貌地回避。但是这位女士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她抓着我妻子的手说:“不,不!请医生留下好吗?我需要他的意见及帮助。”
这下我来了兴趣,从她慌张的神色上,我判断这绝不是什么女人间的隐私。经常和福尔摩斯在一起,让我对这种突发状况有了某种直觉的判断,这或许会是一件精彩的案子!
“是关于艾沙的事情,他已有两天没回家了,我担心死了!”凯特·卫特尼忧愁地说。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向我们诉说她丈夫的问题了。凯特·卫特尼是我妻子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每一次她向我们讲述她丈夫的问题时,我们都要极其细心地安慰她。
但是这一次,好像麻烦大了。我问:“你知道你丈夫在哪里吗?”
“是的,”她点点头说,“近来,他喜欢去城东的一个鸦片馆,他总是在那里待一整个白天,在傍晚时分回家。”
我见过她的丈夫艾沙·卫特尼,他是一个瘾君子,是已故圣乔治神学院院长伊利斯·卫特尼神学博士的弟弟。据我所知,他在大学时代与一群怪诞不羁的家伙混在一起而染上了毒瘾,结果再难戒除。多年以来,他成了这种毒物的奴隶、亲友眼中嫌恶与怜悯的对象。在我的印象里,他面色青黄、眼皮沉重、目光微弱,加上骨瘦如柴的身躯,完全是一个被摧毁了的高尚人士的残骸。
现在这个家伙已经被鸦片的魔力摧毁得面目全非,他可能正躺在一群人渣与浑球之间,吸着毒物,或者被那玩意儿弄得沉沉睡去。
他的妻子凯特·卫特尼现在很肯定,在上史湾登巷的金酒吧能找到他,但是她没办法。她这样一个年轻娇小的女士没法走进那种地方,把她丈夫从一群无赖中抢救出来。
我明白了,凯特最需要的是我的帮助。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我陪她去那个鬼地方走一趟。转念一想,我是那个瘾君子的医药顾问,我应该对他负责,要是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容易解决问题。
于是,我做出一个大胆决定,我要独自前往鸦片馆。我向凯特保证,在两个小时之内,我会用马车把她的丈夫安全护送到家。
十分钟以后,我已经离开家门,坐上一辆轻便马车,去执行一项奇特的任务。但是我没有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会越来越奇特。
开始的时候,事情仿佛很顺利,上史湾登巷是一条破败的小巷,隐藏在伦敦桥东沿河北侧的阴暗角落。几幢高大的码头建筑之后,是一家成衣店和酒店,在两家店的中间有一个漆黑、像洞口般的空隙,钻进去是一条陡峭的阶梯,再向下走,便是那家污秽的烟馆。
我叫马车停在洞口前面,沿陡峭的阶梯走下去。烟馆门上挂着一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拨开门闩,进入一间狭长而低矮的房间。房间里面充满着厚重的咖啡色鸦片烟雾,一张张床铺紧密地排列着,就像是一艘移民船上的水手舱。
透过迷茫的烟雾与灯光,我看到木床上的身躯呈现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态,有的弓着肩,有的弯着膝,有的头朝后仰,有的耷拉着沉重的脑袋,一双双深黑但缺乏光泽的眼睛偶尔会转动一下,表示他还是一个大活人。
在灰暗无光的阴影间,有一圈圈昏暗的红光时明时灭,那是在吸食毒品的时候大烟枪中发出的光芒。大部分人沉默地躺着,有的喃喃自语,或者以一种奇怪、低哑、空洞的语调聊天。他们的话语好像是一起滔滔涌出,然后又戛然停止,每个人都在咕哝自己所要说的,没人留意旁人在说什么。在最里端有一个烧炭的小火盆,旁边的三脚板凳上坐着一个瘦长的老人,他的下巴靠在自己的双拳之中,手肘顶在膝上,瞪视着火光。
我正在寻找自己的目标时,一个黄皮肤的马来仆人递过来一支烟管和一些毒品,招呼着我走向一个空铺位。
“谢谢你,我不久留,”我对那个马来仆人说,“我有个朋友叫艾沙·卫特尼,他在这里吗?我是来找他的。”
在我右边起了一阵骚动,并传来一声叹息。透过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一张苍白、形容枯槁、头发蓬乱的脸孔。
“华生,怎么是你!”卫特尼瞪视着我叫道,他脸上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绷得极紧,样子既可怜又可鄙,“华生,几点啦?”
“快十一点了。”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六月十九号。”
“该死!我以为还是星期三呢,原来是星期五,你的到来吓死我了!”他将脸埋入双臂之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似的,开始哭泣起来。
“振作起来,老兄,”我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肩膀,温声说道,“你太太已经等你整整两天了,你有个好太太,你真应该感到惭愧!”
“华生,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但是我没法摆脱,毒瘾就像魔鬼一样缠绕着我的生命,”说完,他叹息一声,“但是,华生,你一定记错了。我只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抽了三四管烟而已。我会跟你回去,我不该让凯特为我担心,可怜的小凯特!快来扶我一把,你有马车吗?”
“马车在外头等着。”
“我应该赶快坐进马车,但是我一定欠了点账,去看看我欠了多少,华生。我脑子昏了,整个人不听使唤了。”
我屏住呼吸,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以免吸入使人昏迷的鸦片烟雾。我想找到管理人,询问一下这个混蛋拖欠的账目。
当我经过火盆边那个瘦高个的男子时,外衣突然被扯了一下,有人压低嗓音对我说:“走过去,再回头看我,要假装不认识我。”
闻听这个声音,我悚然一惊,声音很清晰很熟悉。我走过去,假装回头,借着火盆里燃烧的火焰,发现那声音来自我身边的老人。
老人的脸极瘦,皱纹极多,脊背弯曲,双膝之间担着一支大烟枪,由于手指握不住,眼看就要掉在地上。当然,这只是一种伪装的假象。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心跳,脱口叫出他的名字——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
没错,就是他,他的伪装完美极了,除了我以外,没人能识破他。一瞬间,他的面颊丰满了,皱纹不见了,无神的眼睛露出犀利的光芒,对我报以熟悉的微笑。但是瞬间之后,他立刻变回一副蹒跚、松垮、衰老的模样。
“嘿,我的老友!”我轻叫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嘘,小声点,不要被别人听到,”福尔摩斯说,然后他将脸转向一边,好像与我并不相识,并用极轻的声音说,“拜托,先把你那个痴呆的朋友送走,然后我们再说正事。”
“有辆马车在外面等我。”我小声说。
“很好,快将他送回家。他已经太虚弱,没力气再胡闹了。你再写个字条交给马车夫,带给你太太,说你碰到我了,要在外面耽误一下。然后你在外头稍等一下,我五分钟后出来。”
“好!”我轻声应道。
对于福尔摩斯的请求我总是很难拒绝,因为他的出现,预示着这里可能会发生奇异的案件。
无论如何,我得先把卫特尼带上马车,安全地送回家,剩下的时间,我会和我的老友一起参与他的奇异探案。几分钟之内,我写好了字条,替卫特尼付了欠账,带他出来送上马车,然后看着马车驶入黑暗的夜色之中。
五分钟以后,一个衰老的身影由鸦片馆闪出,于是我和福尔摩斯迅速离开那里,沿着一条长街走下去。他弓着背、拖曳着不稳的脚步走了两条街,然后敏捷地四下张望着,确定无人跟踪之后,立刻挺直了身形,开怀大笑起来。
“亲爱的华生,你是不是以为我迷恋上了鸦片、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他问。
“错。发现你在那里,我的确十分惊讶,但是我从没对福尔摩斯失去过信任。”
“谢谢,我永远的好搭档。”
“那个人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我说。
“而我,是来寻找敌人!”福尔摩斯说。
“敌人?”
“是的,一个死敌。长话短说,华生,我正在进行一项危险的调查,我希望能从那些烟鬼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但是如果我刚才被认出来的话,我的生命就完了。那个经营鸦片馆的东印度水手,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在烟馆后面,靠近保罗码头的角落里有扇暗门,在那些无月的暗夜里,经常有些阴森之物经由此门送了出去。”
“啊,难道是尸体?”
“哼,正是尸体,华生。这个鸦片馆和地狱没什么两样,是一个可怕的死亡陷阱,踏进这里,等于宣判了死亡。在这里死去的每个灵魂,永远都不会得到安息,如果纳维尔·圣克莱再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谁是纳维尔·圣克莱?”我问。
福尔摩斯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将两个手指放入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一条幽暗的小巷里立刻响起回应的口哨声,接着黑暗中传来车轮和马蹄声,一辆双轮小马车从黑夜中急速驶来,马车两侧的黄灯射出两道金光。
“华生,陪我走一趟,我保证你不虚此行。”福尔摩斯说道。
“不胜荣幸。”
“非常感谢,华生,你是我生命中永远可以信赖的朋友,还是一个关于奇案的记录者。”
“福尔摩斯,我们要去哪儿?”
“我在香柏的房间有两张床。”
“香柏?”
“是的,那是圣克莱先生的房子,我进行调查期间,借住在那儿。”
“香柏是在哪里?”
“在肯特郡靠李村附近,我们有七英里的路要走。”
“但我还是一团糊涂。”
“当然,但你马上就清楚了。”
马车停到面前,福尔摩斯招手让车夫跳下马车,给了他半个银币,嘱托车夫明天十一点来找他。然后我们上了马车,福尔摩斯充当起车夫的角色,我坐在他的身边,感觉一切新鲜而有趣。
福尔摩斯用鞭子轻击着马背,驾车的动作非常熟练,完全是一个老车夫的形象。
我们急驰过幽暗荒凉的街道,长街愈来愈宽阔,马车轻快地驰过一座大桥,黑暗的河水在桥墩旁缓缓流淌。再向前行,是一派荒芜的街道,繁华落尽,荒凉丛生,隐隐传来警察沉重的脚步声,偶尔也传来狂欢者的喧闹声。
夜色寂静,我抬头望天,一片残云缓缓飘过,无数颗星星透过云际闪烁着黯淡的光芒。福尔摩斯沉默地驾着车,他的头垂至胸前,陷入了某种沉思。虽然受好奇心的驱使我很想尽快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但又怕打断了他的思路,所以我也保持着沉默。
跑了几英里之后,马车驶进某个郊区村落,福尔摩斯抖了抖身体,耸了耸肩,燃起了他的烟斗,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谢谢你,华生,”他说,“你是个好伙伴。你一直保持沉默,这是一种理解的美德。现在,你得跟我谈谈,这对我有莫大的帮助。”
“福尔摩斯,我对此事还一无所知。”我笑着说。
“好吧,在到达李村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告诉你。这个案子有点简单可笑,但越是这样的案子,越可疑,好像有一大团纠缠的线,却没法找出线头。”
“那就快点告诉我,或许,我能在黑暗中给你一丝光明。”
“时间是一八八四年五月,”福尔摩斯开始讲述起来,“一个名叫纳维尔·圣克莱的人来到李村,购买了一幢设计豪华的大别墅,生活舒适美满。一八八七年,他与当地一名酿酒商的女儿结了婚,生了两个小孩。他并没有固定的职业,一直保持和邻居的适当交往。他拥有几个公司的股份,每天早晨进城,傍晚五点十四分由康能街回来。”
“这家伙的生活很有规律啊。”我说。
“是的,圣克莱先生现年三十七岁,生活很节制,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尽责的父亲,邻居说他是个颇受欢迎的人。我还调查过他的经济状况,他在银行有两百二十镑的存款,我想,他在金钱方面应该没有多少问题。”
想到福尔摩斯提到过的那些尸体,我问:“难道,这家伙被谋杀了?”
“还没有找到尸体,案发时间是上星期一。圣克莱先生比平时早些进城,走前他向妻子提过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他还告诉妻子,回家时会给小儿子买一盒积木。但是他才离家不久,妻子就收到一份电报通知,说是一件颇为值钱的包裹到了阿巴丁船运公司的办公室,等她去取,而那间办公室正在上史湾登巷的一条小街上。圣克莱太太吃完午餐就进城了,去船运公司办公室取包裹,在她经过史湾登巷走回车站时,时间是四点三十五分。”
“那是圣克莱太太出事了吗?”我焦急地问。
“不。星期一那天非常热,圣克莱太太走在街上非常希望能叫到一辆马车,当她走到史湾登巷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叫,接着便看见自己的丈夫正从二楼一个的窗子那儿俯身看着她。”
“她很吃惊吗?”我问。
“是的,她感觉丈夫想和她打招呼。那扇窗子是开着的,她清楚地看见了丈夫的脸,他的表情好像很激动,双手狂乱地挥舞着,然后突然就从窗口消失了。”
“消失了?难道是被绑架了?”
“嗯,圣克莱太太也是这么认为,她觉得有股巨大的力量把丈夫拽了回去。但奇怪的是,丈夫早上是穿着深色衣服进城的,但是她看见丈夫的时候,丈夫没将衣领翻出来,更没有戴领带。”
“这更令人怀疑。”我说。
“是的,”福尔摩斯说,“圣克莱太太觉得出事了,于是她立刻冲向那幢房子,穿过前房,登上二楼楼梯。但就在这个时候,楼梯口出现了一个无赖,就是鸦片馆里的东印度水手。”
“他一定对这位女士无礼了?”
“哼,他和丹麦助手阻拦了她,将她推回到街上。圣克莱太太又气又怕,她沿街快跑,在佛莱斯诺街碰到了一群巡查的警察及一个探长。她立刻向警察求救,探长和另两个警察跟着她回到那幢屋子,虽然房东一再阻止,但他们仍然进到了圣克莱先生出现的房间。”
“有什么发现吗?血迹,痕迹?”我问。
“没有任何发现,整层楼除了一个可怜的跛子外,连个鬼影都没发现。那跛子和那个东印度水手向上帝发誓,根本没见过外人。连探长都在怀疑,圣克莱太太可能是搞糊涂了,可就在那时,圣克莱太太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华生,你应该还记得,她丈夫离家前,曾答应给小儿子买积木。圣克莱太太在桌上发现了一小盒儿童积木。”
“这能说明什么?如果我是罪犯,我可以解释成一种巧合。”
“是的,华生,你说得很有道理,”福尔摩斯说,“可是这个发现,让那个跛子神色惊恐,这让探长觉得非常可疑。他决定仔细搜查所有的房间,绝不放过任何一桩犯罪行为。”
“有收获吗?”
“收获很不错。前面有一个房间,好像是一间起居室,它通向一个小卧室。卧室正对着码头后面,卧室窗口外有一条沟渠,退潮时是干的,但涨潮时至少有四英尺半深的河水。他们在窗台上发现一些血迹,卧室地板上也有几点散落的血迹。前面房间的窗帘后面藏着一堆圣克莱先生的衣服,除了外衣,靴子、袜子、帽子和手表都在。”
“衣服都在,”我说,“衣服上有没有留下暴力的痕迹?”
“没有,很奇怪是不是?难道是让他脱了衣服再施行暴力?警察判断,他一定是从窗口跳下去的,因为没有其他出口。而且事情发生时,正是潮水最高的时候,因此他逃生的希望不大。”
“我知道你为什么乔装打扮去鸦片馆了,你怀疑那个印度人?”我说。
“是的,那名东印度水手是人尽皆知的恶棍,非常卑鄙。根据圣克莱太太的叙述,她在楼梯口碰到这名水手。而这名水手自己辩称,他对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对他的房客彭休的行为也一无所知,而失踪的圣克莱的衣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房间里,他也说一概不知。”
“你觉得这个水手会说谎吗?”
“我正在证明他的话有几分真实。至于那个丑陋无比的跛子,他应该是最后一个目击者,我查过他的底细,他名叫彭休,是一个职业乞丐。在针线街一个靠墙的转角,这家伙每天就坐在那里,盘着腿,露出一副可怜相,等着人们的施舍。我已经观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华生,或许你想不到,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他的收入相当丰厚呢。”
“福尔摩斯,这人我也见过,他有一头鲜艳的橘红色头发,脸上还有一条可怕的疤痕,上唇向外翻,下巴像牛头犬,一对深陷的深色眼睛。而且他很机灵,对每一个慷慨的路人,他总会说两句感谢的话。”
“对,就是那个跛子!”
“可是,一个跛子怎么可能对付一个壮年男子?”我说。
“这一点倒不完全绝对,这个跛子很强壮。你的医学知识也会告诉你,单一肢体较弱的人,其他的肢体一定特别强壮。”
“请继续说下去。”
“下面的故事,说起来有点好笑。圣克莱太太看到窗台上的血迹时,顿时昏了过去,警察把她送回家中。因为当时没有证据,所以没有立即逮捕彭休,但是现在,彭休已被拘禁而且被搜查,可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证据。”
“他身上一点儿血迹都没有?”我问,“不可能,从现场来看,他的身上肯定会留下血迹。”
“警察只在他的袖子上发现一点儿血迹,”福尔摩斯摇摇头说,“但他辩解说,手指甲破了。他还解释,窗口的血迹也是他留下的。他还一再否认见过圣克莱先生,更有意思的是,他对于圣克莱太太所说的圣克莱先生曾出现在窗边的说法坚决否定,他说那只是女人的疯想。”
“目前他在警察局吗?”我问。
“是的,警方把他软禁了起来,打算退潮时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新线索?”
“是的,在泥泞的堤边,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圣克莱的外衣。外衣是在潮水退去时露出来的,你猜他们在外衣口袋里发现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
“每一个口袋都塞满了一便士和半便士的铜板——四百二十一个一便士、二百七十个半便士。”
“尸体呢?”
“没发现尸体,或许被湍急的水流冲进了河里,而只留下外衣。”
“这事说来就有点诡异了,所有的衣服都留在房子里,只有外衣被抛到外面,难道尸体上只裹着一件外衣?”我问。
“我猜想或许是这样,彭休把圣克莱推出窗子,可是他必须马上处理掉那些衣物。他先抓起外衣想丢出去,但是想到外衣会飘浮在水面上,这时候他已经听到楼下的嘈杂声,圣克莱太太正想冲上楼来,也许警察也会赶到。他没有时间了,于是将行乞得来的铜板全部塞满外衣口袋,然后将外衣丢了出去,而当他想处理其他的衣物时,已经来不及了,警察已经出现了。”
“有这种可能,”我说,“但是存在种种疑问。比如,彭休为什么要绑架圣克莱?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他们为什么要脱光圣克莱的衣服,把他直接杀了并沉尸河底不是更省事?”
“我的老友,真不愧是我的助手。这仅仅是我的一种假设,我正在寻找更好的线索。”福尔摩斯笑着说。
“那个乞丐,有没有前科?”
“没有,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职业乞丐,非常安分守己。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圣克莱先生到鸦片馆做什么?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彭休跟他的失踪有没有关联?——这些问题像迷雾一样。”
“你不是说过,第一眼看起来很简单的案子,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
我们讨论案情的时候,马车穿过一片郊区,行驶在两边植有树篱的乡间小路上,把一堆散落的房子拋到车轮后面。很快,我们来到一个散落的村庄,寥落的灯光在窗前闪烁不定。
我们已赶到李村的外围,我看见一片摇曳的灯光,灯光后面是一座独立的大庄院。福尔摩斯告诉我那就是香柏。灯光下坐着一个神色焦虑的妇人,听到我们的马蹄声以后,她立刻向里面报信。
“福尔摩斯,你应该留在贝克街调查这件案子,跑到这里来有什么用呢?”我说。
福尔摩斯神秘地一笑:“因为有很多线索要在这里求证,圣克莱太太非常好客,她会腾出两间房供我们享用。你可以放心,她很欢迎我们的到来,但是我还真怕见她,因为关于她丈夫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
我们将马车停到大庄院前面,一名马夫跑到车前拉住马,我们跳下马车,走向通往房子的一条曲折小路。一位小个子的金发女士前来迎接我们,她穿着一件很薄的丝质衣服,领口和袖口缀有花边。她背光站着,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急切地举着,身躯略向前倾,带着询问的眼光,嘴唇也半张开,好像准备询问丈夫的下落。
“怎么样?”女士叫道。
当她看到有两个人影时,发出了开心的呼声,但紧接着就看到福尔摩斯摇了摇头并耸了耸肩,于是她立刻发现了走在福尔摩斯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顿时变得满脸失望,呼声转变成了呻吟。
“没好消息?”
“没有。”
“也没坏消息?”
“也没有。”
“谢天谢地,没有坏消息就好。二位请进,福尔摩斯先生忙了一整天一定累坏了。”
“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在我办案的过程中他一直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今天我幸运地碰到他,便邀请他一起来调查这件案子。”
“欢迎,欢迎,”她热切地和我握着手说,“请原谅我的疏忽与怠慢,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快请进吧。”
“亲爱的夫人,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抱歉,”我说,“如果能帮上忙,我会竭尽全力。”
“快快请进,”女士把我们领进一间明亮的餐厅,桌上摆着已经发凉的晚餐,她让我们分别落座,然后站在福尔摩斯面前,问道,“大侦探先生,我想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白的答案。”
“请说,夫人。”
她认真地说道:“请坦白地告诉我,别担心,我既不会歇斯底里,也不会昏倒,我只是从心底里想知道,我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福尔摩斯最害怕的问题来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请坦白回答。”圣克莱太太锐利地望着坐在柳条椅上的福尔摩斯,再次说道。
福尔摩斯望了我一眼,用一种圆滑的腔调说:“这个吗,坦白说,夫人,我认为他活着的机会很渺茫。”
“你认为他死了吗?”
“是的。”
“被谋杀的?”
“或许是吧。”
“你觉得就是在我发现他以后被害的?”
“嗯。”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收到他的一封信吗?”
福尔摩斯纵身跳起来,脸色发白,他吃惊地叫道:“怎么,你收到了他的来信?什么时间?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就在今天。”她微笑着,拿出一张小纸条。
“我能看看吗?”福尔摩斯颇有兴趣地问。
“当然。”女士递过来纸条。
福尔摩斯迫不及待地抢过信,在桌上摊平,拉过台灯,仔细检视。我也离开座位,同时检查那封信件。信封很粗劣,盖着格华森的邮戳,日期应该是今天白天,或者说是昨天,因为现在已过了午夜。
“粗劣的笔迹,”福尔摩斯低语着,“这当然不是你丈夫的笔迹,夫人。”
“信封上的笔迹不是,但里面的笔迹是。”
“我看得出来,写信封的人写了一半就走开了去问地址。”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收信人姓名的字迹墨水很浓,而其他的字迹则是灰黑色,说明这些字不是一口气写下来的。我推测,写信封的人在写下姓名以后,停了一会儿才写地址,这又说明,他可能对地址不是很清楚。当然这只是小细节,但有时候小细节反而更重要,让我们看看信吧,哈!还附有东西!”
“是的,有一枚戒指,是所谓的印章戒指。”
“你确定这是你丈夫的字迹?”
“是他字迹的一种。”
“一种?”
“是他匆忙中写下的笔迹,这与他平时的笔迹完全不同,但我很熟悉。”
信是用铅笔写在一张纸上的,八开大小,纸的边缘是锯齿形状,可能是从书上撕下的一张空白页,上面这样写道——
挚爱的,别惊慌,一切都会平安的。有一个极大的误会需要一些时日澄清。请耐心等待。
纳维尔
福尔摩斯再次将信件仔细检查了一遍,没错,是今天格华森的邮戳,信封上有个脏拇指印,封口是胶封的。我闻了闻,信封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你确定这些字迹是你丈夫的?”福尔摩斯问。
“是的,这些字的确是纳维尔写的。”
“圣克莱太太,事情已渐渐明朗了。”福尔摩斯说着长长地出了口气,眉头舒展起来。
“他一定还活着,对吗?”
“我现在还不敢断定,如果这是伪造的信件,情况则更加严重。这枚戒指并不能证明什么。”
“不,我敢确定,那绝对是他的笔迹。”
“但是,从邮戳上分析,也有可能是以前写的,而今天才寄到。”
“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单凭这封信,无法证明你的丈夫还活着。”
“啊,福尔摩斯先生,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我坚信,他一定平安无事。我们两个之间有很强的感应,如果有坏事发生在他身上,我一定会知道。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他在卧室里割伤了手,我还立刻冲上楼去,因为我很确定他有事了。连这点小事我都有感应,怎么可能死亡这种大事我会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
“我承认,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相当厉害,而且这封信也是一项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你丈夫还活着。但是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你呢?”
“我不知道。”
“星期一他离开之前没对你说过什么吗?比如受到威胁之类的?”
“没有。”
“你在史湾登巷见到他时,他也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
“窗是开着的吗?”
“是的。”
“他向你呼救了吗?”
“他含糊地喊了一声,还挥动着两只手。”
“也有可能是惊叫声,或许他没想到会在那个地方看见你。”
“有可能。”
“你认为他是被人从后面拉走的吗?”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不清楚。”
“你没有见到另外有人在那个房间里?”
“没有,但是那个东印度水手在楼梯口。”
“当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穿着平常的衣服吗?”
“是,但没有衣领及领带,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喉咙。”
“他从来没提过史湾登巷吗?”
“从来没有。”
“他有没有任何吸食鸦片的迹象?”
“从来没有。”
“谢谢你提供的这些线索。”
问完所有的问题之后,我们坐回到餐桌前,开始愉快地享受丰盛的晚餐。吃完晚餐,我们走进圣克莱夫人准备好的客房,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有两张舒适的大床。
经过一整夜的折腾,我疲惫至极,躺在床上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福尔摩斯脱下了外衣及背心,穿上一件蓝长袍,用枕头、沙发和椅子的坐垫做成了一个东方式躺椅。他坐在上面,将粗烟草及一盒火柴放在面前,嘴里衔着一支烟斗,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一角,蓝色的烟雾在他前面飘荡而去,他沉默不动地坐着,好像一只沉思的鹰。
福尔摩斯毫无睡意,只要他心中有迷惑的问题,他可以连续数天不眠不休。他会反复思量,重新整理线索,从不同角度去观察,直到他能彻底明白。我知道,他准备思考一整夜了,想着想着,我就沉入了梦乡。
当我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夏日的灿烂阳光直射在我的眼睛上,我看到福尔摩斯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依旧叼着他的烟斗,屋里烟雾弥漫,充满着浓烈的烟草味。
“你醒了?华生。”他关切地问。
“睡了一个好觉。”我说。
“来趟晨游如何?”福尔摩斯轻笑着说,并眨了眨眼睛,一夜未眠的他看上去好像没有丝毫疲惫。
“好的。”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看了一眼手表,怪不得还没有人起床,才四点二十五分。我梳洗时,福尔摩斯出去叫马夫准备好马车。当我们走出房间时,福尔摩斯忽然显得很兴奋,他说:“华生,我想要证实我的一个推论。”
“你找到破案的线索了?”
“华生,我发现自己是全欧洲最大的笨蛋,我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恼。但是,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在哪儿找到的?”我笑着问道。
“在厕所里,”他露出一种愁眉苦脸的神情,还有点顽皮,“真的,我并不是开玩笑。”他看见我怀疑的眼神,继续说,“我刚才进去过,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旅行袋中。现在让我们去证实一下,它是不是能开启那个锁。”
我们尽量放低声音,不想打扰那位夫人的睡眠,所以当走进清亮的晨曦中时,我们仿佛获得了某种自由。
门前停着我们的马车,衣衫不整的马夫站在车前。我们两个告别马夫,跳上马车,驶向伦敦的街道。
路旁的庄院沉默地伫立着,寂静得像梦中的城市。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是个奇异的案子,”福尔摩斯边说边把马车赶得飞快,“华生,我曾像地鼠一样盲目,这是我给自己的教训。”
马车驶过舍瑞街道时,早起的人们正睁着惺忪的眼睛向窗户外眺望。马车经由滑铁卢桥下去,冲向威灵顿街,然后来个急右转就到了巴街。福尔摩斯是警方熟知的人物,两个站岗的警察向他行礼,一个拉住我们的马头,另一位带着我们进去。
“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先生,是布雷兹特里特探长。”
“噢,布雷兹特里特,你好。”福尔摩斯叫道。
一个戴着尖顶帽、穿着夹克的高壮警官,走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早上好,福尔摩斯。”
“我想和你私下谈谈,布雷兹特里特。”
“当然可以,福尔摩斯先生,请跟我来。”
我们走进布雷兹特里特警官的办公室,房间很小,桌上有一大本厚日志,电话挂在墙上。
探长请我们落座,他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然后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为乞丐彭休来的。”
“那个被拘禁的家伙,还要留下来做进一步的审讯。”
“他在牢里还安分吗?”
“像个安居乐业的公民,外形却像个肮脏的无赖。”
“肮脏?”
“没错,他的脸黑得像个补锅匠。不过,在把他送进监狱之前,他得去洗个澡。”
“我希望见见他。”
“你想劝说他洗个澡吗?好吧,这边来,你可将你的袋子留在这里。”布雷兹特里特注意到福尔摩斯的手上提着一个袋子,我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这是福尔摩斯说的打开迷案的钥匙!
“不必不必,我还是带着好。”福尔摩斯客气地说。
布雷兹特里特带我们出了房间,走进一个通道,来到一扇铁栏门前,穿过铁门再走下一个迂回的楼梯,就来到一条白灰色的走廊上,走廊的两边有一扇扇牢门。
“他在这里!”我们来到右边第三间牢房门前时探长说,并轻轻打开门上方的一个小门。
我们两个同时朝里面望去,犯人还在躺着睡觉,他的脸朝向我们,睡得很沉,呼吸沉重而缓慢。他中等身材,衣服脏乱,一件有颜色的衬衫从褴褛的外衣裂缝中露出。一头鲜艳的红发低垂到前额,脸上污垢厚重,而且容貌丑陋。一条很粗的旧疤痕从眼角直到下巴,使得他的上嘴唇外翻,三颗牙齿向外暴出。
“这是我毕生见过的最丑陋的人!”探长说道。
“他的确需要大大地清洗一番,而且我把所需的用具也带来了。”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旅行袋。让我大感惊奇的是,他拿出了一块很大的洗澡用海绵,这就是破解谜团的钥匙?
“哈哈!你实在好玩极了。”探长大笑起来。
“探长,”福尔摩斯说,“如果你能轻轻地把门打开,我将会用魔法把他变成另一个受人尊敬的形象。”
“好啊!我倒要看看大侦探的魔法!”探长说着,拿出钥匙,轻轻地插入锁中打开房门,然后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入牢房。
睡着的犯人转了半个身,又沉沉睡去。福尔摩斯站到水壶前,将海绵打湿,使劲地擦着犯人的脸,然后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先生的真实身份,肯特郡李村的纳维尔·圣克莱先生。”
他就是圣克莱先生!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奇景——犯人的脸在海绵的擦拭下,像是树皮剥落一般,一层一层地褪掉,肮脏的泥土被抹掉了,疤痕也不见了,外翻的上唇也消失无踪,拉扯掉蓬乱的红发后,坐在床沿的是一个脸色苍白、面孔忧愁、容貌高雅的人。他有着黑发和光洁的皮肤,此刻正揉着双眼惺忪迷惑地瞪着福尔摩斯。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实面目暴露在我们眼前后,他一声惊叫,将脸埋在枕头上。
“上帝!”探长喊道,“你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我看过他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错,”犯人忽然转过身来,沮丧地说,“我是纳维尔·圣克莱。探长,请告诉我,我被控告的罪名是什么?”
“我们还能用什么罪名指控你,”布雷兹特里特笑了,“涉嫌圣克莱失踪,或者企图自杀?还是算了吧,圣克莱先生,我在警界二十七年了,这实在是第一妙案。”
“那我就没有任何罪名了,难道我被非法拘禁了?”圣克莱先生莫名其妙地说。
“你没有罪名,但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福尔摩斯严肃说,“是你对妻子不忠诚。”
圣克莱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地说:“我害怕自己的妻子,还有孩子,怕他们知道我曾经是一个乞丐,他们会认为我是多么的可耻。可是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让他们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我该怎么办才好?”
福尔摩斯在床沿上坐下,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说:“如果你想保密的话,我可以帮助你,但是你得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警察当局不对你立案,而且此事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布雷兹特里特探长会把你的解释呈交有关当局,这样案子才有可能永远被保密下去。”
“上帝保佑你!”圣克莱感激地说,“我宁可坐牢,甚至被处死,也不愿把痛苦的秘密变成家庭的污点留给孩子们。”
圣克莱先生开始对我们诉说起他的秘密:“我的父亲是彻斯特佛德的一个学校校长,我在那里受过良好的教育。年轻时我经常旅行,有时还上台表演,最后成为伦敦一家晚报的记者。有一次,我要做一篇关于乞丐的系列报道,于是我就化装成一个乞丐,收集基本资料。因为我曾经干过演员,学过化妆的技艺,因此可以轻松自如地乔装成一个乞丐。我先在脸上涂满油彩,再加上一道疤痕,并利用一小块肉色石膏将嘴唇弄成外翻模样,然后配上一顶红色假发,穿上适当的衣服,装出可怜的模样,在市区的商业地带开始行乞。第一次乞讨花了七小时,等我结束回家时,我很惊异地发现,我居然收获了整整二十六先令四便士。
“写完那篇报道后,我就把此事拋诸脑后。直到有一天,我被朋友连累,得付二十五英镑的欠款,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到哪里弄这么一笔钱。突然一个主意出现在我脑中。我求债主给我两个礼拜的宽限,又向雇主要了假期,然后就重新化妆在市区行乞。十天之内,我弄到了足够的钱,付清了债务。”
“于是,你觉得当乞丐也是一项赚钱的职业?”福尔摩斯问,“还很轻松,对吗?”
“是的,普通人一个礼拜赚两英镑都需要很辛苦地工作,而我一天就能赚这么多,只要装出一副可怜相就行了。其实在选择做乞丐之前,我挣扎了很久,但最后我为了金钱,放弃了自尊。我毅然辞去了记者的工作,每天坐在我选定的地方,以我可怕的脸孔来争取怜悯,收获铜板。”
“只有那个印度水手知道你的秘密吧?”福尔摩斯问。
圣克莱红着脸说:“是的,他是烟馆管理人,也是我的房东。我每天早晨化妆成污秽的乞丐,傍晚时再换回绅士模样,我付给他高价,因此,他会替我保守秘密。”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对我说:“如此说来,我倒是冤枉了那个印度水手。”
“很快,我乞讨的钱数就相当可观,并不是每一个伦敦街头的乞丐一年都能赚到七百块钱,而我赚的比这个数目还多。由于我的化妆技术精巧,回答又敏捷,所以我越来越得心应手,很快就成了一个颇为注目的角色,每天都有一堆堆的铜板夹着少许银币涌进来,算起来每天至少赚两个英镑。”圣克莱说。
“于是你越来越有钱,甚至在郊区置了房产,并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是你伪装得很巧妙,家人没对你有一点儿怀疑,你的妻子只知道你在市内有生意,却不知道是什么生意。”福尔摩斯说。
“是的。上星期一,我刚结束了一天的行乞,在鸦片馆楼上换衣服。我向窗口望去,无意中发现妻子站在街上,最可怕的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我惊叫了一声,伸手遮住我的脸,躲进房间里面,恳求我的房东,让他阻止任何人上来找我。我听到妻子在楼下的声音,于是匆忙脱去衣服,换上乞丐的装扮,涂上油彩并戴好假发,这样一来,就算我妻子冲上来,也不可能认出我。但是我想到,如果有人来搜查房间怎么办,脱下来的衣服就会暴露我的行踪,于是我打开窗子。由于用力过猛,早上在卧室里割伤的手上的伤口裂开了,接着我抓起外衣,将大把铜板塞入外衣口袋以增加重量,然后丢出窗外,正当我准备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其他的衣服时,警察冲了上来。”
“明白了,”福尔摩斯说,“警察和你妻子冲上来,但是你保持着镇定,你妻子并没有认出你。但是我很奇怪,那封信,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又是什么时候传递出去的呢?”
“就在警察冲上来的时候,我害怕妻子会担心我,所以趁着警察不注意,匆忙褪下了戒指,偷偷递给了那个东印度水手,同时交给他一张匆忙写成的字条。”
“可是,那张字条昨天才传到她手中。”福尔摩斯说。
“怎么会这样,她一定会焦急得发疯!”
“我来解释一下,警察一直在监视那个东印度水手,”布雷兹特里特探长说,“所以他很难寄出那封信。也许他将信交给了某个委托人,而那人耽搁了几天。”
“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满意地点着头,“现在已没有任何疑问了。你因行乞被检举过吗?”
“很多次,但是罚款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现在必须停止了,”布雷兹特里特说,“如果你要警方对此事保密,以后就再也不能让彭休出现。”
“我郑重发誓,彭休再也不会出现。”
“这样的话,你可以走了,我们不再做进一步的追究了。但如果你要是再被发现,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四处流传,你明白吗?”
圣克莱感激地点了点头。
从此,乞丐彭休再也没有出现在伦敦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