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进港时,这封信会在那里等着他”,他说,一边冷笑着,“这会给他一个失眠的夜晚。”
——取自《五枚橘籽》
我是华生医生,是大侦探福尔摩斯最要好的朋友,是帮助他侦破奇案的最忠实助手,同时我还是一个记录者,记载他每一次惊险而奇异的冒险。
在一八八二年至一八九○年间,我记录的每一个案件,都是奇特而有趣的案件,其中有些案子,已经通过报纸广为流传,可有些案子则还没有使福尔摩斯尽情地发挥他的才华就结束了。由于登载此事的报纸很难将福尔摩斯的侦破过程描写清楚,因此对案件的报道往往显得虎头蛇尾,甚至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氛。
其中有一件五枚橘籽的奇案,拥有一串诡异的细节,结局又非常令人吃惊。
一八八七年九月下旬,伦敦变成了一个多雨的秋季,狂风怒号,从海洋上掠过的暴风雨,正在肆虐整座城市。伦敦本来是一座雾都,可是现在除了弥天大雾,街道上全都是水,倒像是著名的水上城市威尼斯。
外面大雨倾盆,即使在伦敦市中心,人们的日常工作也受到了暴雨的严重影响,大自然在向人类证明自己的强大力量,人类则好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倾听着大自然的怒吼与咆哮。
因为妻子回娘家探望母亲,所以我回到贝克街来住几天,和福尔摩斯做伴,解除寂寞。夜幕降临时,暴风雨变本加厉,风的呼啸像是躲在烟囱里的小孩的哭泣。福尔摩斯坐在火炉旁的阴影里,随手翻阅他的罪犯记录,我则浸沉在一本精彩的海洋小说之中,直到窗外狂风怒吼,雨声也延伸成海浪冲击的声音。
门铃声忽然急促地响起,我们同时抬起头来。“在这样的天气,又是这么晚来拜访的,应该是你的朋友。”我望着福尔摩斯说。
“除了你,我并不常有访客,更没有可信任的朋友。”福尔摩斯回答。
福尔摩斯的话让我有了几分得意。“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暂时可以结束你无聊沉闷的生活。”
当时我就隐隐感觉到,这是个很严重的案子,因为在这种天气找上福尔摩斯,绝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
福尔摩斯伸出长臂,将台灯由身边推向一张来客的座椅,然后轻声说:“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有二十二岁左右,衣着整洁,举止文雅,拿着一把不停滴水的雨伞,还披着一件闪亮的长雨衣。他是决心冒着这种恶劣的天气特地赶来的。年轻人在灯光下露出焦急的神色,面色苍白,眼神沉重,好像是压力沉重、沮丧到了极点。
年轻人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将金边眼镜往上一推,说道:“抱歉,我希望我的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到你们。”
福尔摩斯此时此刻像是一个体贴入微的管家,他接过年轻人的雨衣和雨伞,挂在一旁的钩子上,用肯定的口吻说:“年轻的朋友,我想你是由西南方来的。”
“是的,由河县来。”
“我看见你鞋尖的石灰土有点特别。”
“我是专程来请求福尔摩斯的帮助。”
“我就是福尔摩斯,说说你的来意。”福尔摩斯指了指那张椅子,让年轻人坐下说话。
“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记得庞德盖斯少校,我是从他的口中得知你的鼎鼎大名,你在坦克佛俱乐部的丑闻案中救了他,你的侦探才华令人敬仰。”
福尔摩斯脸色一沉,似有不悦。我却笑了一下,说道:“年轻人,我要告诉你,福尔摩斯不是一个喜欢听人奉承的侦探,更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侦探,请直说你来的目的。”
“庞德盖斯少校对我说,任何难题到了福尔摩斯面前,都会迎刃而解!”年轻人说。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委托人,”福尔摩斯开口道,“他们抱着感恩的心情,将我的本领无限夸大,其实福尔摩斯也是个凡人,也会犯错。在我的记忆中,我输过四次,三次是输给男人,一次则栽在一名女士手中。”
“但是绝大多数你都是赢家。”我笑着说。
“请福尔摩斯先生放心,案子虽然不平常,但也没有那么复杂。”年轻人说。
我的心登时一沉,这个年轻人好像是急于寻求福尔摩斯的帮助才会这样。事实上,福尔摩斯说过,越是看似平淡无奇的案子,里面的玄机越深!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显示出热情好客的一面,“请你将椅子拖近炉火边来,并将故事的细节告诉我。”
“我叫约翰·欧本萧,”年轻人的脸色逐渐红润过来,缓缓说道,“福尔摩斯先生,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在你所破获的案件中,有过无数奇案,而我家的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桩神秘难解的事件。”
“年轻人,你勾起我的兴趣了,”福尔摩斯说,“请你从头到尾将事件的经过和细节告诉我们。”
年轻人将椅子拉前,双脚移向炉火。他说:“我们是一个家族,故事得从我祖父讲起,他有两个儿子——我伯父伊利斯及我父亲裘瑟夫,我父亲有个做车胎的小工厂,而且是欧本萧永久车胎的专利人。厂子的生意兴隆,因此他退休时卖得了一笔颇为可观的金钱。”
“那你的伯父呢,过得怎么样?”
“我伯父伊利斯年轻时移居美国,成为佛罗里达的殖民者,听说他在那里混得不错。南北战争时,他在军团里升到上校团长。战争结束以后,我伯父回到了他的农庄,然后在一八六九或一八七○年,他又回到欧洲,在河县附近的沙塞克斯买下一个小产业。他在美国赚了一大笔财富,而他离开的理由是他不喜欢黑人,不喜欢联邦政府给予黑人的特权。”
说到这里,年轻人叹息一声。再次提起他的伯父时,他有点悲伤地说:“伯父是个奇怪的人,脾气暴躁,生性孤僻,经常独来独往。他有一个花园和两三块土地,但是他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伯父喜欢喝白兰地,烟也抽得很凶,不喜欢接触社会,也不要朋友,甚至连我爸爸都不想见。”
“那他喜欢你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我是一个例外,伯父很喜欢我。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只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孩,那是一八七八年,他请求父亲让我跟他同住。他对我非常好,我们经常玩双陆棋和西洋棋,他还让我出去帮他采购生活必需品。到我十六岁时,我差不多已是屋子的主人了,我保管所有的钥匙,只要不打扰他,我可以任意走动。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阁楼上的一个杂物间,始终锁得紧紧的,他不准任何人进去,也包括我。基于小男孩的好奇心,我曾从钥匙孔里偷看过,里面只有一些老箱子和一捆捆的杂物。”
“难道,你的伯父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准极了。那是一八八三年三月的某一天,他收到一封外国来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伯父没有朋友,买卖东西也全是现金支付,所以不容易收到信。‘是从印度来的!’他拿起信说,‘是彭地治利的邮戳。’等拆开信封后,我觉得可笑极了,因为从里面掉出五枚干掉的橘籽。但是伯父反应剧烈,他的脸孔僵硬如石,嘴唇青白,眼睛暴出,皮肤变成惨灰色,他颤抖着,嘴里尖叫着:‘KKK,上帝啊,你终于要惩罚我了!’”
我和福尔摩斯听到这里的时候,都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诡异!
年轻人继续说道:“看见伯父的表情,我很惊异,我问伯父那是什么东西。伯父只说了两个字——死亡,然后退回自己的房间。”
“那封信,”福尔摩斯突然打断他的讲述,“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开始我也这么觉得,我恐惧地拿起信封仔细观察,发现上面用红墨水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写的字母K,但是除了五粒干橘籽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没法猜测出伯父恐惧的原因。然后我看见伯父拿出一把老锈的钥匙,那肯定是阁楼的钥匙,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存钱箱模样的小铜盒,好像发誓一样地说:‘不管他们有多凶狠,我会彻底击败他们。’他接着又吩咐我,到河县去请律师傅登姆先生。”年轻人说。
“你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福尔摩斯说。
“是的。律师来了以后,我被伯父叫进房间,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壁炉铁架里有一堆燃烧过的黑纸灰。伯父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我无意中看了一眼盒子,发现盒盖上也有三个大写的字母K。然后伯父就立了遗嘱,将遗产留给我的父亲,而我则作为见证人在傅登姆先生的证件上签了字。”
“你伯父为什么要这样做?”福尔摩斯问。
“不清楚。我签字以后,律师就将遗嘱带走了。我反复思考,预感到可能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因此恐惧的感觉也就渐渐平淡了。可伯父却有了惊人的改变,他喝酒比以前更凶了,更加自我封闭,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有时醉后还会冲出屋子,拿着左轮枪在花园里狂奔。这样的狂乱过后,他又会凶狠地返回房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发狂时,即使在冬天,伯父也是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那你伯父遭遇危险了吗?”福尔摩斯问。
“某一天晚上,伯父又喝醉了,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在花园尽头一个浮着绿渣的小水池里,发现了伯父的尸体,没有暴力迹象,他脸朝下躺着,池水只有两英尺深。警察判定伯父是自杀,只有我怀疑他的死因。伯父死后,我父亲继承了伯父的产业,还有银行中一万四千英镑的存款。”年轻人说。
“等一下,”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知道,你伯父收到信的日期,还有他自杀的日期。”
“信是一八八三年三月十日寄到的,伯父死在七个礼拜之后,是五月二日。”
“谢谢,继续。”
“我父亲接手河县的产业之后,在我的请求下,我们仔细检视那间神秘的阁楼。我们发现了铜盒,里面是空的,或许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毁掉了。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签,上面有KKK三个字母,底下写着信件、文件、收据及一份名单等字样,我曾经猜测,这些东西就是被伯父毁掉的纸张。剩下的是关于战时的记录,上面显示出他是个尽职勇敢的军人,可以看出他强烈反对北方南下的投机政客。”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家的怪事不再发生,我也就不会来麻烦你了。那是一八八四年年初,我父亲住进了河县,但是到了八五年一月,就在新年过后的第四天,我父亲坐在餐桌前一声惊叫。他拿着一封刚打开的信,从里面滑落出五枚干橘籽。伯父的死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我们的头上,父亲非常恐惧,而且非常困惑。”
“请问,五枚橘籽对你们家族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听说过,”年轻人摇了摇头,“而且父亲也很奇怪,我们唯一能猜测的,就是和三个大写字母K有某种关系。”
我插嘴说:“你在信封上又发现那三个字母了?”
“是的,在信封内侧,而且我们在这些字母上面发现了一句话,写着——将文件放到日晷仪
上。”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仪?”福尔摩斯问。
“伯父的花园中有个日晷仪,但是信里所说的文件,估计已经被伯父销毁了。”年轻人说。
“后来呢?”
“我父亲镇定下来以后,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以他的固执性格,是绝不会低头的。”
“你看了信上的邮戳没有?这信又是从哪儿邮寄的?”
“从登地来的,”年轻人回答,“我其实想去报警,但是父亲不让,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福尔摩斯的双眼一瞪,射出锋利的光芒,急切地问道:“难道,你的父亲也遭遇了不测?请原谅我这样不礼貌的问题。”
“那是在收到信后的第三天,”年轻人仿佛陷入极度的悲痛中,“父亲去拜访他的老友弗里博迪少校,他是一个城堡的司令官。我觉得他离开家门,或许会远离危险,可是第二天,父亲就出了事,他跌进一个很深的白垩土坑。这种坑在那附近有很多,他不熟悉地形,而白垩坑又没有围栏。父亲脑壳破裂,最终没有醒来。”
“警察插手了吗?”我问。
“警察判定父亲是意外死亡,但我不相信警察的判断。虽然无法找出任何与谋杀有关的线索,没有暴力迹象,没有脚印,没有抢劫,更没有目击者,但我心中隐隐不安,我认为这是一桩严重的阴谋。”
“欧本萧先生,我很同情你的遭遇,”福尔摩斯说道,“我想,在你父亲亡故后,应该由你继承家族产业,对吗?”
“是的,我继承了产业,但是那五枚橘籽就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五枚橘籽?一种恐怖的诅咒,难道会再次降临到你的身上?”我说。
欧本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血,显然我说的话应验到了他的身上。他说:“时间过了两年零八个月,我一直生活得很愉快。当我开始相信那个厄运已经离我远去的时候,就在昨天,一模一样的噩梦降临了。”说完,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皱了的信封,放到桌上,抖出了五枚干掉的橘籽。
福尔摩斯问:“这就是那封信?”
“是的,邮戳是伦敦东区的,和我父亲当时接到的信一模一样。信封内侧有三个大写的字母K,上面写着一句话——将文件放在日晷仪上。”
“你想怎么做?”福尔摩斯问道。
“我不知道。”
“你想反抗?”
“我很害怕,”年轻人将脸埋入白而瘦的手掌之中,“我觉得自己很无助,我不知道那种黑暗的力量来自何方,会在什么时间向我伸出魔爪,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振作起来,年轻人!”福尔摩斯叫道,“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如果你不是一个胆小鬼,你就要展开坚强的反击,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福尔摩斯先生,你答应帮助我吗?”
“福尔摩斯不会向任何一种邪恶低头!”福尔摩斯冷笑道。
“我去找过警察,”年轻人依旧有些沮丧地说,“他们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他们认为这些信只是恶作剧,而我亲人的死亡全都是意外。”
福尔摩斯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用力地在空中挥舞着。“这些警察,真是愚蠢至极!”他喊道。
“但是,他们派了一名警员保护我。”
“他今晚与你一起来了吗?”
“没有,他奉命留在屋子里。”
“你这个小傻瓜,”福尔摩斯再次怒吼起来,“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你为什么不立刻来找我?”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大名。一直到今天,我才从庞德盖斯少校那里听到你,是他劝我来找你的。”
“那么,你收到信已经整整两天了,我们应当早一点儿采取行动。现在,除了这封信和五枚橘籽,你再没有其他证据了吗——还有什么证据吗?”
“还有一件东西。”约翰·欧本萧说,他的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略带蓝色的褪色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伯父销毁那些纸张时,纸灰中有一小角没有烧完的纸片,这纸片被我无意中在地板上捡到了。这可能是日记中的一页,笔迹是我伯父的,我不知道这个能对我有多大的帮助。”约翰·欧本萧说。
福尔摩斯抓过台灯,我俩同时弯下身体,仔细地察看那张纸。纸边凹凸不平,好像是从日记本中撕下来的,上面的日期写着一八六九年三月,下面则是一些难以理解的记载:
四日霍森来。同样的老政见。
七日给圣奥加斯丁的麦考立、柏瑞莫及约翰·史温寄了种子。
九日麦考立澄清。
十日约翰·史温澄清。
十二日造访柏瑞莫。一切顺利。
“好啦!”福尔摩斯将这些内容记在脑海里,然后将纸张折起,还给约翰·欧本萧,并严肃地说,“如果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必须马上行动。我没时间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你要立刻回家,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该怎么做?”
“只需做一件事,而且必须立刻就做。你将这张纸放进你说的铜盒里,同时写一张纸条,说明那些纸张都已被你伯父烧毁,这是唯一剩下的一张。你必须很肯定地说明,好让他们信服,写完后也放进铜盒,然后将盒子放在日晷仪上,就像他们所指示的一样,懂了吗?”
“懂了。”
“你不要有任何恐惧,更不要有心理负担。对付这些邪恶力量,你还没有经验,但是我可以举起法律之剑,粉碎邪恶,即使他们是凶猛的野兽,我也会给他们编织一张大网。但是我得先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然后再侦破这桩神秘案件,使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福尔摩斯慷慨激昂,我也热血沸腾。估计我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些非常凶恶的家伙,所以或许能用得上我的手枪,试试我枪法的准度。
欧本萧向福尔摩斯致谢,然后起身穿上大衣,他的动作迅速有力,福尔摩斯给了这个年轻人新的希望。福尔摩斯则叮嘱他速去速回,不可耽误时间,千万小心。
年轻人对福尔摩斯的关切深表感谢,同时他拍着口袋,说自己带着枪,从滑铁卢坐火车回去会万无一失的。
“很好,我从明天开始调查你的案子。”福尔摩斯点点头说。
“非常感谢,”欧本萧说,“我回去以后就立刻按照你的话去做,过两天我再来拜访,告诉你们后续的消息。”说完,他跟我们握手道别。
大风仍在长街上咆哮,雨点不停地击打窗棂。我们经历的这个奇怪故事,似乎是随着狂风暴雨而来,现在又随狂风暴雨而去。
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正旺,福尔摩斯沉默地坐在椅子里,头低垂在胸前,眼睛射向红色的火焰。接着他点燃了烟斗,靠向椅背,看着蓝色烟雾互相追逐着升向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华生,在我们破获的所有案子中,这件案子非常凶险。”
“也许,除了‘四个人的签名’的案子以外。”我说。
“嗯,是的,也许除了那个案子。不过目前看来,欧本萧的处境相当危险!”
“但你并不清楚危险来自哪里,”我说,“如果知道危险的根源,我们或许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毫无疑问,跟他们的组织有关。”他答道。
“你说的他们是谁?是什么组织?为什么厄运一直降临到这个不幸的家庭?”
福尔摩斯闭起双眼,将双肘架到椅子扶手上,然后指尖合在一起,悠然问道:“华生,你知道邱维尔吗?”
“没听过这个名字。”我摇摇头回答。
“他是法国博物学家。他有一种非常本领,只要一块骨头,就能描绘出整只动物。”福尔摩斯说。
“很神奇,这是一种推理。”
“没错,作为一名侦探,一个完美的推理者,只要能彻底了解一串事件中的一环,就能准确说出事件的前因后果。目前,我还无法推测这个事件的严重后果,但是一个侦探应该具备破案的各种知识,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的评价相当独特而准确!”
“是的,”我愉快地回答,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奇妙的相遇,“我给你的哲学、天文学和政治打零分,植物学成绩不稳定,如果是有关方圆五十英里之内的地质学,则十分渊博,化学的知识十分怪异,解剖学不够系统,文学知识丰富,罪犯知识独特,喜欢小提琴,还是一个勇敢的拳手、剑士、律师及古柯碱与烟草的吸食者。”
福尔摩斯听完最后一项,哈哈大笑起来。“华生,”他说,“如果将知识比喻成家具,那么一个人的大脑应该算是仓库,需要的时候随取随用,方便快捷。像今晚这件案子,我们要集合头脑中的所有知识,快速找出可疑的线索。”
福尔摩斯示意我把书架上的美国百科全书的“K”字册递给他,然后认真查阅有关那三个大写字母的一切信息。最后,福尔摩斯开始做出有预见性的假设。
“华生,我在想,”福尔摩斯说,“欧本萧上校离开美国,一定是有很重要的原因。”
“没错,”我说,“佛罗里达气候宜人,人到老年是不愿意离开故土的,更不喜欢改变原来的生活习惯。而回到英国乡下小镇,过一种孤寂生活,好像没什么意思。”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福尔摩斯说,“他在躲避什么人,或者逃避某些事,所以才会回到英国。至于他怕什么,我们只能从那些恐怖的来信中推想。你注意到那些信的邮戳了吗?”
“是的,但是好像很难查找线索。因为第一封是从彭地治利来的,第二封来自登地,第三封则来自伦敦。”
“我看了邮戳,最后一封是从伦敦东区来的。我的老友,从这些信上你能推断出什么?”
“它们都是海港,因此发信者可能与船有关。”我说。
“与船有关,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你已经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极有可能发信人是在船上的。现在我们要考虑另外一点,就是第一次收到彭地治利来信,到欧本萧上校身亡,有多长时间?”
“大约七周。”我说。
“那登地那次呢?”
“只有三四天,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路途的长短不同,与信件的传送时间成正比。”
“什么意思?”
“我们假设发信人是在船上,而且他们每一次行动前都要寄出怪异的警告信,但是发信与行凶的时间完全不一样。比如第一次,凶手发出信件后,再从彭地治利坐轮船来,他们应该和信同时到达伦敦。但事实上,那中间足足有七星期的差距,因此这七个星期,是带信的船与凶手的船航行的时间差距。”
“有这种可能,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凶手行驶或者乘坐的有可能是帆船,”福尔摩斯说,“现在,你应该看出事情十分紧急,所以我让小欧本萧千万小心。这次的信是由伦敦发出的,所以凶手已经到了,我们绝对不能浪费一点儿时间。”
“上帝!”我嚷道,“这些残忍的家伙!”
“很显然,欧本萧上校销毁的那张纸对凶手十分重要,而且我想,他们不止一人作案。一个人不可能有这么精密的头脑,还有不露破绽的杀人手段,他们是一群人,狡猾、果断、心黑手狠,他们一定要把欧本萧上校的那些秘密弄到手不可。如此一来,我推断,那三个大写的字母KKK,不是某个人的姓名缩写,而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那是什么组织呢?”我问。
福尔摩斯露出古怪的神色,他向前弯下身子,声音也低下去了,对准我的耳边说道:“或许,你听说过三K党的名字?”
“从来没有。”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然后将百科全书放在膝上,翻开一页,说道:“看,这里有记载。”
我走过去看,关于这个神秘的组织,是这样介绍的——
三K党——这个秘密恐怖组织由一群南方军人在南北战争之后组成,美国各地都有支部,主要分布在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卡罗来纳、乔治亚及佛罗里达等州。他们为达到政治目的使用强权,主要恐吓黑人投票者,杀害那些反对他们观点的人,或将他们逐出国境。
三K党在进行恐怖活动之前,通常以奇怪的方法向目标发出警告——有的用一小枝橡树叶,有的则用瓜籽或橘籽。收到警告后,受害者要么向三K党妥协,要么逃离国境。如果选择反抗,必定会遭到杀害。
三K党的暗杀活动,手段诡异而隐秘,通常将暗杀掩饰成自然死亡,令警方无从调查。三K党的组织十分严谨,消息灵敏,行动迅速,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成功逃脱三K党的追杀。虽然经过美国政府的打击,这个组织仍然兴盛了好些年。在一八六九年,三K党的活动曾经一度销声匿迹,但在此之后,类似事件仍时有发生。
看完这段介绍,我皱了皱眉头,事情有些棘手,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黑暗组织,危险至极。
“华生,”福尔摩斯放下百科全书说,“看完这段资料,我想到了三K党的销声匿迹与欧本萧上校从美国消失的时间十分吻合,或许有什么内在联系。那张没有烧掉的蓝纸上的记录,可能是记载当年在南方成立三K党的名单,所以三K党想要回那些名单,或者杀掉知情者。”
“嘿嘿,我们也看到过那些名字。”我说。
绝不向邪恶势力低头,这是福尔摩斯的个性。“事件的真相在我的推理下,基本已经水落石出。那五枚橘籽,就是三K党发出的警告,可是欧本萧上校并没有妥协,于是他遭到了杀害。接着是小欧本萧的父亲,他是个不明真相者,根本不明白五枚橘籽的警告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也遭到杀害,现在黑手又伸向了小欧本萧。”
“你认为这些家伙现在在伦敦?”我叹息一声。
“没错,这些家伙已经开始行动了,小欧本萧唯一能躲过这场劫难的机会,就是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这样的话,或许那些家伙能放过他。”
“我们不能把胜算寄托在这些凶徒的身上。”我说。
“说得好,华生,”福尔摩斯说,“我们明天立刻行动。今晚已经够疲倦了,把我的小提琴递给我,让我们暂时忘却这烦恼的天气吧。”
第二天一早,天空放晴,伦敦上空笼罩着一层大雾,阳光洒落在城市的角落,散发着惨淡的色彩。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时,福尔摩斯已经在吃早餐了。
“请原谅我不等你一同吃早餐,”他说,“我要立刻去调查那些黑暗的家伙,今天注定是忙碌的一天。”
“你想怎么做?”我问。
“根据第一个调查结果,我需要随时调整调查方向,但是必须去一趟河县。”
“你要先在伦敦展开调查吗?”
“是的。”
餐桌上放着一叠还没有打开的报纸,可能是福尔摩斯还没有看过,我拿起报纸随意浏览了一下。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标题上面,只觉得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福尔摩斯,”我叫道,“你来不及调查了!”
福尔摩斯轻轻应了一声,缓缓放下了他的咖啡杯,有些悲伤地说:“我就怕这样,是小欧本萧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镇静地问,但我可以看出他非常激动,眼中闪烁着一缕忧伤。
报纸上的标题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的眼睛!
昨夜九点至十点之间,第九支部的巡警柯克在滑铁卢桥附近值勤,听到有人呼喊救命的声音,接着又听到溅水声,但昨夜风雨交加,十分黑暗,因此虽有路人协助亦无法进行搜救。不过警讯仍然及时发出,在水警的协助下,尸首终于被找到。尸体被证实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名字从他衣袋中的一个信封上得知是约翰·欧本萧,家住河县附近。据猜测他可能是急于赶上由滑铁卢开出的末班火车,因此在如此匆忙而又极度黑暗之中由一个停泊河轮的小码头失足跌落。尸体没有暴力的迹象,因此毫无疑问,死者是意外致死,这也使得相关当局注意到河边小码头的安全措施。
小欧本萧的噩耗,使我们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福尔摩斯的神色里露出无限的沮丧与激动。
“这伤了我的自尊,华生,”福尔摩斯自责地说,“全都怨我,我本来可以想到这些家伙行动迅速,本可以阻止这悲剧的发生。现在,这件案子成了我和三K党的个人恩怨,请上帝赐给我力量,严惩这群恶徒。”
“亲爱的老友,”我说,“请不要责怪自己,我们都不想这样。那些凶手实在是凶悍,没人能阻止他们精心策划的犯罪。”
“怪我,难道不是吗?”福尔摩斯面色深沉地说,“他来这里向我求助,而我把他送入死亡!”他愤怒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控制不住激动地在房中踱着步,苍黄的双颊出现了红晕,细长的双手则神经质地一松一合。
“这群狡猾的恶魔,该死的魔鬼!”福尔摩斯咬牙说道,“他们用什么办法把他骗到那里的?华生,让我们看看最后谁会胜利,我现在就出发!”
“去报警?”
“不,我就是惩罚罪恶的警察,我要编织一张大网,要让他们付出最痛苦的代价。”
这一整天,我都忙于我的医务工作,等回到贝克街时已经很晚了。但福尔摩斯还没回来。他进门时已将近十点,看起来既苍白又疲惫。他直接走到餐具架前,撕了一块面包大口地吞食,又喝了一大口水。
“你还没吃晚饭?”我说。
“没有,我饿坏了。我完全忘了,从早餐之后我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这一整天,你都在忙些什么?”
“复仇。”
“成绩如何?”
“不错。”
“有线索了吗?”
“那些凶徒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年轻的欧本萧不会含恨太久。嘿嘿,华生,让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真令人快慰!”
“我还是没听懂你的话。”
福尔摩斯由橱柜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来,再将籽挤到桌子上,然后捡起五枚橘籽放入一个信封,并在封口的内侧写上“SH代表JO”。SH是福尔摩斯名字的缩写,JO是小欧本萧名字的缩写。
我明白了,这是一封向黑暗势力的挑战信,他将信封封好,写上收信人及地址——佐治亚州沙瓦那市孤星号詹姆士·柯亨船长收。
“他进港时,这封信会在那里等着他,”福尔摩斯冷笑着说,“这会给他一个失眠的夜晚。这封信将是给他厄运的一个警告,就像小欧本萧收到的信件一样。”
“谁是柯亨船长?”
“是那批恶徒的首领。我还会找出其他几个,但擒贼先擒王。”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大张纸来,上面写满了日期及名字。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他说,“埋头在洛德船务登记的旧资料之中,追踪每一艘曾在一八八三年一月或二月在彭地治利停泊过的船只,一共有三十六条普通吨量的船到过那里。在那些船中,有一条叫‘孤星号’的船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虽然它是在伦敦办的出港手续,但名字却是美国的一个州。”
“我想是得克萨斯吧。”
“我不能确定是哪个州,但我知道这船一定来自美国。”
“接着呢?”
“我又去查登地的记录,发现孤星号在一八八五年一月也曾到过那儿,我的怀疑就被完全证实了。然后,我又去查现在停泊在伦敦港的船只。”
“你查到了吗?”
“当然,孤星号是上礼拜到达这里的。我去了爱伯特码头,发现它趁着今天早潮出海了,去了沙瓦那。”
“那你打算怎么做?”
“喔,船的行踪已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知道,他与另两个同伴是船上仅有的美国人,其他都是芬兰人或德国人,我还知道他们三个昨晚都不在船上,我是从往船上装货的装卸工人那里知道的。等他们的船抵达沙瓦那时,我的信就会被送到,同时电讯也会通知沙瓦那警察,说明他们是这里通缉的杀人要犯。”
可以说,福尔摩斯的复仇计划很完美,可惜再好的计划也会有纰漏,谋杀小欧本萧的罪犯永远也不会收到那五枚橘籽了。
那年秋季的暴风雨又长又暴烈,关于孤星号的消息,我们耐心地等了很长一段时日,但一直都没收到。最后我们终于得知,在遥远的大西洋之中,一个破裂的船尾骨被发现在波涛间漂浮,上面有孤星号的船名缩写。或许,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者最终会受到天地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