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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堪谷奇案

此外,埋在青苔中的一块石头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检查了好半晌,仔细地收了起来。

——取自《波士堪谷奇案》

清晨,新鲜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充满了伦敦城的每个角落。我坐在一辆小马车上,带着简单的旅行箱,赶往帕丁顿车站。

这次旅行的起因是,我和妻子在吃早餐的时候,接到福尔摩斯的电报,上面写着:

亲爱的华生,刚接到英国西部电报,与波士堪谷悲剧有关。如你能抽出两天的时间与我同行,将万分高兴,一路风光如画,景色美不胜收,你将不虚此行。十一点十五分的火车,你的老友敬候在帕丁顿车站。这两天的医务工作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正想出去放松一下,于是在妻子的鼓励下,我立刻整理行装,叫了一辆马车,赶往车站。

到了车站,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我发现福尔摩斯正在月台上来回地踱着步。他穿着灰色旅行装,孤单的身影更显瘦长。

我提着旅行箱朝他走去,福尔摩斯露出欣喜的神色,掏出两张买好的车票,欢快地说:“太好了,华生,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孤单地前往,有你这样值得信赖的朋友同行,无疑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和帮助。”

车子启动了,我们在车厢的角落里占了两个位子。其实除了福尔摩斯带来的一大堆报纸之外,整个车厢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

福尔摩斯兴致勃勃地翻阅那些报纸,有时写下一些笔记,或者停下来双指并拢地冥想。我并不想打搅他,一心浏览车厢外的美丽风景。

直到火车过了瑞琴,福尔摩斯才结束思考,他将报纸卷成一团,往行李架上一丢。“你听说过波士堪谷悲剧吗?”他问。

“没听说过,我好几天没看报纸了。”

“嗯,其实关于这个案子,并没有完整的报道。我刚刚将所有最近的报纸翻完,我必须弄清楚最重要的部分。”

“对这件案子你怎么看?”我说。

“从目前收集的资料看,这是件十分难破的平凡案子。”

“平凡?难破?这是相互矛盾啊,我的老友。”

“我曾告诉过你,奇异的案子反倒容易寻找线索,而越普通的罪案则越难解破。”

“那你说说怎么个难破?”

“在这个案子中,所有的证据都对被害者的儿子非常不利。”

“这是一件谋杀案?”我顿时来了兴趣。

“嗯,目前如此,但是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是不会受到这些报道的影响的,我要客观地解决此案。”

接着,福尔摩斯向我叙述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波士堪谷是英国西部的一个乡区,位于海佛郡,距离诺丝不远。约翰·杜勒先生是那里最富有的地主,他在澳洲发了财,多年以前回来定居。他将一块海得利农场租给了查理士·麦卡锡先生。

麦卡锡也是澳洲人,他们在殖民地时就是老朋友,杜勒回乡定居,麦卡锡成为他的佃农,两家的关系很融洽,而且经常来往。麦卡锡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而杜勒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女儿,他们两人的妻子都已过世。他们在当地过着隐居生活,麦卡锡父子喜欢运动,经常参加当地的竞赛聚会。此外,麦卡锡家有两个仆人——一男一女,而杜勒的仆人至少有半打。

案发时间是六月三日,也就是上星期一,麦卡锡在当天早上曾带着男仆去了趟诺丝,他还告诉男仆他必须尽快回家,因为下午三点有个重要的约会。下午三点,他准时离开家门,向波士堪湖走去,这是一个由波士堪谷的各个小溪流汇聚成的小湖,然后他被谋杀了。

这就是整个案件的经过。听完之后,我说:“福尔摩斯,你还没有向我展示这个案件的细节,你不是说细节最重要吗?”

福尔摩斯笑了笑,抽出烟斗点燃,吐出一圈蓝色的烟雾,说道:“我的老友,我的确在研究此案的细节,包括案发地点、时间、人证和物证。”

“说说看。”

“由海得利农舍到波士堪湖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人证有几个人,其中有一位无名老妇,还有一位是猎场看守人威廉·古德。两个人宣誓作证,先看到麦卡锡先生走过去,时间不长,詹姆士·麦卡锡腋下夹着枪从后面匆匆经过,猎场看守人认为是詹姆士·麦卡锡在跟踪他父亲,最后导致悲剧发生。”

“那有没有人目睹惨案的发生呢?”

“当然,”福尔摩斯眼光发亮地说,“波士堪湖的四周林荫遍地,环湖生长着青草和芦苇,一位叫培心·摩伦的十四岁女孩,曾在树林边缘玩耍,也就是靠近湖岸的地方。她看见过麦卡锡父子激烈地争吵,当时这个小女孩正在采花,她听见老麦卡锡先生狠狠地骂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举起双手像是要打父亲,小女孩吓坏了,赶紧跑开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证。”我说。

“没错,小女孩回家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加不可思议,话还没说完,麦卡锡的儿子就跑了进来,他说他发现自己的父亲死在了林子里。小女孩的妈妈描述,他当时的样子非常惊慌,既没拿枪,也没戴帽子,右手和袖子上沾染着血迹。众人跟他来到案发现场,发现尸体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头部被某种沉重的钝器打得稀烂,伤口看起来很像是枪托打的,那把枪就扔在距离尸体几步之遥的草地上。”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麦卡锡的儿子有重大的杀人嫌疑,应该立刻拘捕。”我说。

“警察和你想的一样,”福尔摩斯说,“麦卡锡的儿子立刻被送进监狱,侦讯后马上确定了蓄意谋杀的罪名。”

“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罪犯,那还要你去做什么?”我疑惑地问。

“亲爱的老友,”福尔摩斯回答道,“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对这个年轻人不利,但还是有几个人,包括杜勒小姐,坚信詹姆士·麦卡锡是无辜的。她聘请了雷斯垂德为年轻的麦卡锡洗脱罪名。”

“我知道雷斯垂德警官,他一定是对这个案子感到困惑,所以才请你出山的吧。”我说。

“你的推理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微笑着说。

“对这个案子,你有几成把握?”

“现在还很难说,”福尔摩斯说,“但是我不会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我要做的是还原案件的真相。相信我的能力,就拿你脸上的胡子做个例子,我可以确定你卧房的窗子设在你房间的右侧。”

“怎么可能——”我感觉不可思议,繁忙的福尔摩斯在我结婚以后从来都没有造访过我的新家,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家窗子的位置?

“亲爱的老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我知道你每天都要刮胡子,而在阳光明媚的季节,你可以照着日光刮胡子。但是今天,你脸上的胡子,愈靠左边愈刮不干净,下巴的最左边那里简直可以用马虎潦草来形容,所以显然是左边的照明亮度不如右边,而阳光一定是从右边的窗口照射进来的。这只是我随便举的一个观察和推论相结合的小例子。”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说,“不要用我的胡子来考验你的智慧,我明白,你一定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对不对?”

“的确如此。侦讯中的几处小小的疑点,让我颇感兴趣。”

“有哪些疑点呢?”

“比如说,没有人目睹儿子杀死父亲的过程,是小麦卡锡回到海得利农场后才遭到警方逮捕。”

“这有什么,难道还需要罪犯作案时的目击证人吗?”

“警察逮捕他的时候,”福尔摩斯并不想和我争论,继续说道,“小麦卡锡并不惊讶,还说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但是当他得知自己被认定为凶手的时候,他却立刻表明自己是无辜的,难道这不奇怪吗?”

“一点儿也不奇怪,没有一个罪犯会主动坦白罪行,除非他疯了。”

“正好相反,我觉得这点很有趣。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他还在抗议,”福尔摩斯说,“我觉得小麦卡锡很真实,如果他被捕时表现得很意外,或者假装愤怒,我会认为他十分可疑。但是他坦白地接受,说明他可能是无辜的,而且是一个自制、坚强的人。或许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他想到自己没有尽到子女的责任,现在回想起来,小麦卡锡可能是怀着一种自责与忏悔的心理。作为一个侦探,不可以感情用事,但是就我个人情感而言,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那么他自己对这件事怎么解释?”我问。

福尔摩斯从报纸中捡出一张海佛郡的地方报纸,在我面前展开。那是一段有关供词的报道。

我仔细阅读起来。报上写着:

詹姆士·麦卡锡先生,死者的独生子,遭警方扣押并作了以下供词——

我离家到布里斯托去了三天,上星期一刚刚返回。早晨到家时,父亲不在,女仆说他到诺丝去了。但是不久,院中响起小马车的车轮声,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父亲下车,快步走出院子,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取下猎枪,朝波士堪湖方向走去,我想到湖那边的养兔场去。途中,我碰到了猎场看守人威廉·古德,我不知道父亲走在我前面。大约距离湖水一百码之处,我听到一声‘咕——咿’的叫声,这声音是父亲和我的信号,于是我快步向前,发现他站在湖边。他看见我似乎非常吃惊,并且口气很凶地问我到那里做什么,于是我们争吵起来,而且几乎打了起来。父亲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我不想和他继续争吵了,于是掉头向海得利农场走去。但是我走了还不到一百五十码,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可怕的喊叫,我立即转身跑了回去,发现父亲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头部受了重伤。我丢下猎枪将他抱起,但他已经没有了气息。我跪在他身旁好几分钟,接着跑到杜勒先生的木屋管理人那里求助,因为他的房子距离最近。我跑回来时并没有人在我父亲旁边,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他在当地并不是一个十分受欢迎的人物,可据我所知,他也没有真正的仇家,这就是案发那天的全过程。

以下是盘问的证词——

检察官:你父亲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证人:他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好像提到了一只老鼠。

检察官: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证人:不知道,那时候他很激动,思维可能有点混乱。

检察官:你与你父亲为什么争吵?

证人: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

检察官:必须诚实回答。

证人:我不想说,这和我父亲被害根本没有关系。

检察官:是否有价值,这得由法庭来裁决,如果你拒绝回答,这会对你很不利,你明白吗?

证人:我仍然拒绝回答。

检察官:好吧。据我所知,咕咿的叫声是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信号?

证人:是的。

检察官:他在案发现场为什么会发出这个信号?难道他知道你已从布里斯托回来了?

证人(十分困惑的神色):应该没有,我也不晓得。

某陪审员:当你发现你父亲严重受伤时,有没有看见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证人:不很确定。

检察官:什么意思?

证人:我跑到父亲身边,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赶快救援父亲之外,什么也没想。但是好像模糊地记得当时有样东西在我左边的地上,灰灰的颜色,像大衣一类的东西,也许是披肩。但是等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时,它好像不见了。

检察官:你是说,在你去找帮手之前就不见了?

证人:是的。

检察官:你能确定那是什么吗?

证人:不能,但是我感觉那东西确实存在。

检察官:那东西距离尸体有多远?

证人:十二码左右。

检察官:离树林子边缘有多远?

证人:也是十二码左右。

检察官:也就是说,你身边十二码之内的东西不见了,你一点儿都没有发现?

证人:是的,我是背对着它。

这就是侦讯证人的全部内容。

“亲爱的福尔摩斯,”看完这段报道后我说,“就审讯内容来看,很多疑点都对小麦卡锡不利,比如老麦卡锡并不知道儿子在附近,却发出了奇怪的信号,还有老麦卡锡临终前说的那些怪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福尔摩斯轻笑起来,在椅子上伸了伸四肢,说道:“你和那名检察官一样,总是往不利于小麦卡锡的行为上思考,在我们抵达现场之前,我对本案不发表见解。”

二十分钟之后,火车到站。

我们在史温顿吃完午餐,然后穿过美丽的斯特劳德溪谷及宽广迷蒙的塞文河。下午四点钟,我们已经置身于美丽的乡村小镇诺丝。

一个身材瘦削、贼头贼脑的人正站在月台上焦急地等待。他穿浅棕色风衣和皮绑腿,这身衣着和周围朴实的气氛极不搭调。他就是前来迎接我们的雷斯垂德侦探,我们乘坐他的车去海佛湾,他已经为我们订好了旅馆的房间。

我们坐在海佛湾的旅馆里喝茶时,雷斯垂德说:“福尔摩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福尔摩斯颇有兴趣地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以你的办案方式,”雷斯垂德看了看我,接着说,“你现在一定想尽快抵达案发现场,否则,你会坐立难安。”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们还不是很熟悉的朋友,但是心有灵犀。雷斯垂德说的,也正是我想的,福尔摩斯办案一向雷厉风行。

但是这一次,我们两个全猜错了,福尔摩斯并没有要出门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说:“我还不想出去,我带了一整盒好烟,正想躺在这张舒适的沙发上,好好欣赏一下乡间幽静而美丽的风景。”

“明白了,”雷斯垂德朗声大笑,“你是找到了某些结论,所以才会这么惬意。”

“关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福尔摩斯问。

“这个案子相当简单,但是没有人能拒绝一位漂亮女士,尤其是意志坚定、忠于爱情的女士。她听说过你的盛名,因此她希望听到你的意见。上帝啊,她的马车到门口了。”

说话的时候,一个漂亮而甜美的女士冲进房间,好像屋子里飞进一道彩虹。她紫蓝色的眼睛闪亮如星,嘴唇微张,双颊一抹桃红,脸庞上浮现出的一丝焦急与关切的神色,仿佛破坏了她最美的笑容。

“喔!福尔摩斯先生!”她喊着,游移的目光对我俩来回巡视。看来,她并不知道谁是福尔摩斯,她真是一位可爱的女孩。最后,借着女性的灵敏直觉,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老友身上,“大侦探先生,你能来到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特地前来问候。你知道,詹姆士绝对不会杀人,我们从小就熟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是个心软的好绅士,连一只苍蝇都舍不得伤害,这样子加罪于他,真是太荒谬了。”

“请不要着急,”福尔摩斯说,“相信我,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他洗清罪名,杜勒小姐。”

这位小姐果然是和詹姆士青梅竹马的杜勒小姐,此时,她忧愁的眉头舒展出一丝喜色,她问道:“大侦探先生,你认为他是无辜的吗?”

“我认为他极有可能是无辜的。”

“太妙啦!”她欢喜地大叫起来,头往后一扭,挑衅地望着雷斯垂德,“你看!他给了我希望。”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他不相信福尔摩斯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可以翻案。

“我相信詹姆士,”杜勒小姐双拳握起,信心满满地说,“他绝对不会杀人,至于他和父亲的争吵,那是有他不愿说出来的原因,一定是害怕牵涉到我。”说完,她的脸莫名地红了。

“怎么会牵涉到你呢?”福尔摩斯问。

“我不想隐瞒,这关系到詹姆士的生命。我告诉你,麦卡锡先生非常希望我们马上结婚,詹姆士和我从小就亲密无间,我们像兄弟姐妹一样,但是他还年轻,不愿意这么早结婚,因此他们父子之间常起争执。我相信,这次争吵也是因为这件事。”

“你的父亲是什么态度?他赞成这桩婚事吗?”福尔摩斯问。

“不,他是反对的,只有麦卡锡先生赞成这桩婚事。”

“杜勒小姐,”福尔摩斯平淡地说,“我明天想去拜访你的父亲,可以吗?”

“抱歉,这件事让父亲彻底崩溃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魏楼士医生说他必须躺在床上静养。他已像风中残烛,而且他的精神极其脆弱。”

“如果我没记错,麦卡锡先生和你父亲是在维多利亚认识的多年好友吧?”

“是的,他们在矿场一起工作过。”

“这很重要,是金矿吧,据我所知,杜勒先生在那里赚了大钱?”

“没错。”

福尔摩斯问完想要知道的资料后,杜勒小姐就起身告辞了。从她轻快的步伐中,我感觉到福尔摩斯的到来让她重新燃烧起希望了。

等到那位小姐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雷斯垂德突然打破了沉默,庄重地说道:“福尔摩斯,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神奇的侦探,你的出现让杜勒小姐重新焕发了美丽。可是你这么做非常残忍,因为如果你失败了,她一定会伤心得要死。”

“请放心,雷斯垂德警官,”福尔摩斯神秘地一笑,“我有办法洗清小麦卡锡的罪名。我想,在我来之前,你一定申请了去监狱见见他。”

“是的,福尔摩斯,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有未卜先知的法术,”然后雷斯垂德望着我说,“医生,很抱歉,只能两个人去探监。”

“本来我想安静地待会儿,但现在不得不立即起程了,今晚还有去海佛的火车吗?”福尔摩斯说。

“有。”

“抱歉华生,我们要走了,你得无聊地留下。大约两小时左右,我就会回来。”

我陪他们一起去了车站,把他们送上火车以后,自己在小镇上漫步,最后回到旅馆躺在沙发上,仔细地把这件案子想了一遍,努力开动脑筋,像福尔摩斯那样推理整个案件——

假设小麦卡锡说的是真话,那么究竟谁是凶手?凶手为什么要杀害老麦卡锡,又嫁祸给小麦卡锡呢?

一连串的疑问把我的脑袋搅得迷迷糊糊的,我只好找来本郡的周报,那上面有整个侦讯的逐字说明,我想看看,依靠我的医学专长,能不能在死者的伤势上找到线索。

周报上关于死者的伤是这样记载的,验尸报告上说明:左边背侧第三块颅顶骨及左半边的枕骨被钝器严重击碎。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能留下这样的致命伤,一定是从后面攻击的,这点倒是对小麦卡锡有利,因为他和父亲争吵时是面对面的。当然,也可能是小麦卡锡趁父亲转身的时候,进行偷袭。

这一点我还没想清楚,便又转移思路,想到关于老鼠的临终遗言。我敢肯定,那绝不是什么精神错乱的呓语。还有小麦卡锡看到的灰色的东西,如果是凶手掉落的东西,那么他在逃脱之后又大胆折回,难道不怕小麦卡锡发现吗?只有十二码的距离啊!我越想越觉得这件普通的案子太诡异、太不可思议!

结果,我苦想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有一点儿头绪,只好等着福尔摩斯的回归。或许,只有他能将我混乱的思绪整理得清清楚楚。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到旅馆,那时我躺在沙发上都快要睡着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雷斯垂德留在城里。

“好极了,华生,”福尔摩斯坐下说道,“我见到小麦卡锡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去探监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啊。”我说。

“我还去勘察了案发现场,我本来不想去,因为在疲惫的旅行之后,很难保持一种最佳的、最敏锐的精神状态,但是在我见过小麦卡锡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去了,之前我还担心会下雨,但是一路晴朗,吉星高照。”

“你从他那里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正相反,什么也没有。”

“真奇怪啊。”

“小麦卡锡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很困惑,也很迷茫。我感觉他不是一个机智的年轻人,看起来很老实,甚至有点呆。”

“福尔摩斯,我不能赞同你的说法,想想杜勒小姐是一个那么迷人的女孩,想想她对小麦卡锡的一往情深。”我说。

“华生,虽然小麦卡锡也深爱杜勒小姐,但是这个世界真的是好事多磨。”福尔摩斯叹息一声说。

“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笑着说,“快说说,爱情故事比凶案有意思多了。”

“正像我说的那样,”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这个小麦卡锡在两年前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鬼,而当时他还不认识杜勒小姐,杜勒小姐正在寄宿学校里念书。这个小糊涂蛋和布里斯托的一个酒吧女好上了,还跟她正式注册结了婚。没人知道这件事,他更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他没有经济来源,如果老麦卡锡知道他这样胡来,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他就完蛋了。”

“明白了,这是他拒绝马上跟杜勒小姐结婚的原因。”我说。

“没错,这也是他和父亲在湖边谈话的内容,父亲又逼他向杜勒小姐求婚,于是才会发生湖边的争执。他在从布里斯托回来之前就是和那个酒吧女待在一起,但是老麦卡锡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一点特别重要。”

“我的老天,杜勒小姐对他情深似海,亏他还在外面胡来,他怎么对得起杜勒小姐!”我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过这场大难,或许是小麦卡锡的福气。至少那个酒吧女在得知他被关进监狱并有可能会被处死后,就立刻跟他断绝了关系,还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已经有个丈夫在百慕达修船厂工作,他们之间不算真正的婚姻关系。我想这个消息会让小混球醒悟到什么才是真情真义。”

“这倒是个喜讯。不过,凶手究竟是谁呢?”

“凶手隐藏得很深,我大胆地做如下推测,被害者与凶手在湖边约会,但是凶手不可能是他的儿子。第一,他并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而且如果是他儿子,没必要在湖边约会。第二,他并没有看见他的儿子,就发出咕咿的信号,说明这并不一定就是发给他儿子的,或许凶手也知道这个信号。更多的细节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我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福尔摩斯,有时候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很扫兴的人,晚安。”我说。

福尔摩斯报以狡黠的一笑。

夜色已深,我也想好好地睡个觉,等待明天大侦探更精彩的演出。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九点整,雷斯垂德坐马车来找我们,我们出发到海得利农场和波士堪湖去。

“今早有个很严重的消息,”雷斯垂德说,“听说杜勒先生病重,生命垂危。”

“他有多大年纪?”福尔摩斯说。

“六十岁左右,他的身体相当糟糕,这件案子对他的精神打击很大。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也是大恩人,海得利农场是杜勒免费租给老麦卡锡的。”

“是这样吗?”福尔摩斯说。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杜勒对老麦卡锡有求必应,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关于这一点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杜勒对老麦卡锡有求必应,为什么还要反对这桩婚事?”

“哎呀,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雷斯垂德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么说来,”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老麦卡锡先生一无所有,好像还是杜勒先生的负担,他凭什么要小麦卡锡娶杜勒的女儿?杜勒小姐可是家产继承人,老麦卡锡却显出咄咄逼人、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们不觉得这里面很可疑吗?”

“我们不能光凭想象,而不顾证据,”雷斯垂德说着对我眨眨眼睛,“福尔摩斯,老麦卡锡是被小麦卡锡杀死的,这就是事实。”

“事实?你会发现,这是警察很难掌握的。”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呵呵,我倒想看看大侦探福尔摩斯怎么翻案。”雷斯垂德有点激动地说。

这时候,马车来到一条林荫小路上。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你可以好好欣赏一下月光与雾色交织的乡间美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左边应该是海得利农场吧?”

“没错。”雷斯垂德说。

马车停在一排房舍前面,这是一排宽敞而舒服的房舍,两层楼,灰墙上布满大块的黄色苔痕。低垂的窗帘,静寂无烟的烟囱,使这里好像阴沉沉地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气氛。

我们上前叫门,女仆接待了我们,她认识雷斯垂德警官。福尔摩斯要女仆把老麦卡锡死时所穿的靴子拿来,同时也拿一双小麦卡锡穿过的靴子来。福尔摩斯仔细地比较了这两双鞋,然后我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到波士堪湖。

福尔摩斯来到案发现场,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觉得他是一个逻辑学家和安静的思考者,现在则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他的脸孔通红而阴沉,双眉凝聚成两条黑线,双眼在眉下闪着冷酷的光芒。他的脸朝下,肩膀耸起来,双唇紧闭,像一只精明的猎犬,追寻着野兽的气味。

我们待在福尔摩斯身边,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他一声不吭,沿着空地与树林之间的小径快步走着,地面又潮又泥泞,留下很多杂乱的足迹,有的在小径上,有的在两旁的短草间。有时福尔摩斯走得很快,有时则停滞不前。还有一次,他绕路而行,深入草地。

我们跟在他后面,雷斯垂德一副漠不关心的轻蔑样子,我则极感兴趣,我深信他的追踪绝对是有所发现。

波士堪湖被一圈芦苇围着,约有五十码宽,位于海得利农场与杜勒先生的私人花园之间。靠海得利这一侧的湖边,树林茂密,有一条带状的潮湿草地,从树林边缘延伸到湖边的芦苇深处。

雷斯垂德将案发地点指给我看。由于地面非常潮湿,我清晰地看出被害者留下的一些痕迹。福尔摩斯绕着草地周围跑来跑去,带着热切而认真的神情。勘察了一圈后,他转身走向雷斯垂德。

“你昨晚走进湖里做什么了?”他问。

“我想用耙子捞捞看,或许会发现凶器什么的,但其实是浪费力气,什么都没有。”雷斯垂德说。

福尔摩斯开始抱怨这里的警察没有保护好案发现场,案发现场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全是混乱的脚印。

福尔摩斯拿出一个放大镜,趴在草地上仔细检视,很快找到三条同样的脚印,这是小麦卡锡的足印。两次是走的,另一次则是快跑,因为鞋尖部分较深而鞋跟的痕迹几乎没有,这应该是他看见他父亲躺在地上以后,快跑过来的。福尔摩斯的分析清楚而有条理,丝丝入扣。

我们不清楚福尔摩斯为什么对脚印感兴趣。接着他又发现了老麦卡锡的脚印,还有小麦卡锡猎枪的枪托印痕,突然他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脚印,立刻高兴地大叫起来:“看,一个奇怪的脚印,这是重要证据,是一个踮起脚尖鬼鬼祟祟走路的家伙!而且这双鞋是方头的,应该是一双样式奇特的靴子!脚印来来去去,难道是为了那件东西!”

看见福尔摩斯兴致勃勃,我们也来了兴趣,跟着他一同追踪脚印,脚印时断时续,直到树林边缘。

我们在一棵最大的山毛榉树下止步,福尔摩斯俯下身,发出满足的叹息。他停留了很久,不停地翻动着树叶与枯枝,并且收集了一些好像尘土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放入信封,接着又拿放大镜检视地面。埋在青苔中的一块石头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检查了好半晌并仔细地收了起来。最后,他沿着小径穿过树林直到公路边缘,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这个案子很有意思,”检查完毕,福尔摩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间灰色房子一定是木屋管理人住的地方,我要进去跟他谈谈。办完这件事,我们就可以回去吃午餐了,你们先到马车那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十分钟以后,福尔摩斯走回来,我们三人坐上马车回到诺丝。一路上,福尔摩斯拿着那块在青苔中捡来的石头,仿佛胸有成竹。

“我的老友,你喜欢收藏石头吗?”我问。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福尔摩斯举起石头,“你应该有兴趣,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凶器呢?”福尔摩斯神秘地说。

“凶器,有血迹吗?”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这就是凶器?”

“因为当我检查这块石头的时候,”福尔摩斯说,“石头下面的草长得好好的,地面也没有自然形成的凹痕,由此可见,石头是最近才被丢到那里的。如果让法医来检查,我敢断定,这块石头与伤口完全吻合。”

“那凶手是谁?”我说。

“我推断凶手是一个高个子,惯用左手,右腿略跛,穿着厚底狩猎靴及一件灰斗篷,吸印度雪茄,用烟嘴,口袋中带有一把很钝的小刀。仅仅这些线索,足够引导我们寻找凶手。”

“大侦探先生,”雷斯垂德大笑起来,“我很怀疑你的推断。事实上,即使我相信你,你也要花费些力量去说服顽固的陪审员。”

“我会让这些顽固的家伙改变审判的结果,”福尔摩斯沉静地回答,“而且,我们坐傍晚的火车回伦敦。”

“这个案子你不管了?”

“真相大白了,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还有一连串未解之谜呢?”

“已经全部有了答案。”

我心知福尔摩斯已经找到了真相,赶紧追问:“那凶手是谁?”

福尔摩斯刚一张嘴,我和雷斯垂德就期盼着他的答案,但他的回答是——“刚才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是一个高个子男人。”

“等于没说。”雷斯垂德泄气地说。

“我确信不难找到,这里的人口并不是很多。”福尔摩斯自信地说。

“可是,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耸了耸肩,“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以前,我不会跑来跑去盲目地满大街寻找凶手,那样我会变成苏格兰场的大笑柄。”

“好吧,我已经给了你机会,”福尔摩斯沉静地说,“你就好好待在你的旅馆里吧,再见。在我离去前,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们和雷斯垂德挥手作别,径直回到住宿的旅馆,午餐已准备好了。我知道案件已经快要圆满解决了,因而胃口大开,而福尔摩斯则好像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陷入沉思。他的脸上带着犹豫而痛苦的表情,好像一个人正处于某种困境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我的老友,你怎么了?往常你解决一件案子的时候,如同快刀斩乱麻,今天怎么犹犹豫豫的?”我问。

“听着,华生,”福尔摩斯皱着眉头说,“我跟你讲讲我的发现,也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是案子上的难题吗?”

“算是吧,我需要一个圆满的解决这件案子的方法。”福尔摩斯笑笑说。

“说吧。”

“第一,小麦卡锡说他父亲在见到他之前发出‘咕——咿!’的信号。第二,老麦卡锡的临终之言提到一只老鼠,假设小麦卡锡所说的完全是实话,我们就要弄清这个信号和老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信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据我所知,那种信号是澳洲人的呼叫法,常用于澳洲人之间。老麦卡锡曾在澳洲生活过,因此熟悉这种信号,而且他呼叫的人,绝对不是他儿子,因为他不知道小麦卡锡已经回来了。所以,他呼叫的是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有可能也曾到过澳洲。”

“那么,老鼠又是什么意思呢?”

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将餐桌收拾干净,然后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平铺在桌子上。“看,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的地图,”他说,“是我昨晚打电报去布里斯托要的,”他将手盖住地图标志的一部分字母,“你念念看。”

“ARAT(一只老鼠)。”我说。

“那现在呢?”他将手放开。

“BALLARAT(巴勒瑞特)。”我念道。

“不错,你明白了吗?小麦卡锡只听清了后面两个音节。巴勒瑞特,这是个地名,不是指凶手,而是指凶手来自巴勒瑞特,这是老麦卡锡留下的线索。”

“福尔摩斯,你真是太神奇了!”我叹道。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假设小麦卡锡的说辞正确,那件曾遗落在案发现场的灰斗篷也肯定存在,那么就更加确定了凶手的模样,一个来自巴勒瑞特的穿着灰斗篷的跛足澳洲人。”

“不错。”

“而且凶手就住在这个区域内。勘察现场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湖只能经由农场或庄园到达,陌生人很难走到这里。”

“的确如此。”

“说到勘察现场,我从一些琐碎的细节中获得了凶手的体貌特征,可惜雷斯垂德是个笨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特征。”

“你是如何发现那些特征的?”

“细节。”

“我知道,你可以从脚步的长度计算出他的身高,也可以从足迹中得知靴子的样式。”我说。

“没错,我经过观察发现,凶手穿的靴子很特别。”

“可是,你怎么看出凶手跛足呢?”

“很简单,右脚脚印全都没有左脚清楚,因为右脚落地的重量较轻,这说明他是个跛子。”

“你又怎么知道凶手习惯用左手呢,地上不可能按有手印吧?”

“那是从死者的伤口推理出的结论,凶手从后面攻击死者,而伤口留在左边,如果不是一个左撇子,伤口应该留在右面。”

“你还知道凶手抽雪茄?”

“因为我在树后找到了雪茄的烟灰,这说明凶手一直藏在树后,而且我还能分辨出那是一种产自印度、在鹿特丹制成的雪茄。”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我笑道,“你用在雪茄上的精力,绝不亚于你侦破各类奇案。但是我要劝你,吸烟有害健康。”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对我的建议不置可否。“我曾经写过一篇专文,讨论有关一百四十种不同种类的烟斗与雪茄。找到了烟灰之后,我又在周围发现了他丢在青苔里的烟头。”

“那烟嘴呢?”

“雪茄尾端没有牙齿和嘴唇咬过的痕迹,这说明凶手必定使用烟嘴吸烟,雪茄的尾端是切断的,切割处并不整齐,因此凶手还有一把颇钝的小刀。”

“哈哈,既然你对凶手知道了这么多,那么他肯定是无法逃脱你的罗网。你救了一个无辜的生命,我好像对凶手也隐隐有了猜测。”我说。

忽然,旅馆侍者的叫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福尔摩斯先生,约翰·杜勒先生来访。”

起居室的房门被推开,一名访客走了进来。

来访者令人印象深刻,他身形奇怪,弓着背,步子缓慢而不稳,看起来异常苍老,但他坚硬、深刻、多棱角的面貌和巨大的四肢,却暗示着他的力量不容小视。他生着浓密的胡子、灰色的头发与低垂的眉毛,组合成某种庄严而不可侵犯的气质。但是当看到他灰暗的脸色、泛青的鼻子和嘴唇时,我就认定,这是一位疾病缠身、奄奄一息的老人。

“请坐,杜勒先生。”福尔摩斯温和有礼地说。

“我收到了你的纸条,福尔摩斯先生,”杜勒先生说,“是木屋管理人送来给我的。我还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希望在这里见我,为什么?”

“如果我去府上,会引起人们无端的猜测。”

“哦?”杜勒先生用疲倦而绝望的眼神望着福尔摩斯。

两个人的目光仿佛针锋相对,瞬间之后,杜勒先生移开了目光,两个人的心里好似都有了答案。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眼神和杜勒先生交锋之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说:“杜勒先生,我想知道所有关于老麦卡锡的事情。”

杜勒先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用双手捂住脸,仿佛回忆起一段噩梦般的经历,他轻声喊道:“上帝啊,宽恕我,但是让那个魔鬼下地狱去吧!只是别让那个年轻人受到伤害,如果法庭裁判他有罪,我一定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福尔摩斯庄重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亲爱的女儿,我不会这样,”老杜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安慰,“我现在讲出来只会让她心碎——她听到我被逮捕一定会心碎的。”

“我只想知道你和老麦卡锡的故事,”福尔摩斯说,“而且我也没有说要请警察前来。”

“你的意思是?”

“我是侦探,不是警察。我是你女儿请来的,为了帮助小麦卡锡洗清罪名,我除了为她的利益着想,还要拯救她深爱的小麦卡锡。并且我要告诉你的是,福尔摩斯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侦探。”

“我已是一个垂死之人,”老杜勒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我的糖尿病一日重似一日,医生已经通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我仍希望死在自己家中,而不是冰冷的监狱。”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坐到桌旁,他神色肃穆,拿起一支笔,铺好一叠纸张,认真地说道:“好了,请你告诉我们事实,我会记录在案,然后由你签名,华生可以为我们作证。我这样做不是想将你交给警察,而是要确保在最紧要的关头可以救小麦卡锡一命。但是我保证,除非必要,否则我不会使用你的供词。”

“没什么,我就要死了,”老杜勒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怕爱丽丝伤心,现在我就将事情清楚地告诉你,这事说来话长。”

“老人家,为了你的健康,请尽量简单扼要。”我说。

“好的,”老杜勒点点头说,“你们不知道,老麦卡锡其实是一个魔鬼,他威胁了我将近二十年,他毁了我的生活,所以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早想到了,请继续。”福尔摩斯说。

“那是六十年代早期开矿的时候。那时我还很年轻,脾气暴躁,并且结交了一帮坏朋友。我们经常酗酒闹事,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去抢,就是你们说的拦路抢劫。我们一共有六个人,过着蛮横无拘的生活,我被称为巴勒瑞特的黑骷髅,我们的集团在当地被称为巴勒瑞特匪帮。”老杜勒说。

我心中一动,果然让福尔摩斯猜对了,老麦卡锡最后说的是“巴勒瑞特”这个单词,而小麦卡锡没有听清楚,只记下了后面的几个字母,就成了——老鼠!

“一天,我们在路上袭击了一辆运金车,车队有六个守卫,我们也是六个人。战斗很激烈,我们击毙了三名守卫,我用手枪顶住驾车人的脑袋,他就是老麦卡锡。”

“你并没有杀他。”福尔摩斯说。

“唉,我现在追悔莫及,我应该当时就杀了他,可是我心软了,居然放了他。我们取走了金子,变成了有钱人,并且设法回到英国,丝毫没引起别人的怀疑。我离开了那些伙伴,在这里定居、结婚,有了小天使爱丽丝。虽然我的妻子在我很年轻时就过世了,但我一直过着一种安静且受人尊敬的生活,我后半生总是做些善事,尽可能弥补过去的罪过,直到这个魔鬼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们是在哪儿遇见的?”福尔摩斯问。

“在镇上,我在瑞琴街碰到了他,他当时一文不名,衣不蔽体。‘我们终于又碰面了,杰克。’他坏笑着对我说。他威胁我,要我供养他和他的儿子,否则就找警察告发我。”

“你的恶梦开始了。”我同情地说。

“没错,那家伙就像是吸血鬼,我没法将他甩开。从此以后,他们租住我最好的土地,我永远失去了安宁,永远被他缠住不放,只要一闭眼睛,他那奸诈狞笑的脸就出现在我的脑海。爱丽丝长大之后情形变得更糟,他开始用爱丽丝威胁我,因为他知道,我害怕爱丽丝知道我的过去更甚于警察。所以只要他想要的我都给他,土地、金钱、马匹,直到他要一样我不能给的东西。”

“爱丽丝!”福尔摩斯说。

“是的,我们的儿女都长大了,而且我身体很差,于是这个魔鬼打起如意算盘,想让他儿子和我女儿结婚,从而继承我的全部财产。但这一次我坚决不同意,并不是我不喜欢那个孩子,但那是他的孩子,这就够了。老麦卡锡则不断威胁我,于是我们约在两家之间的湖边碰面,要把这事做个清楚的了断。”

“约会当天,你走到那里的时候,看见老麦卡锡在跟他的儿子讲话,你抽着雪茄躲在树后。等他儿子走开以后,你内心的愤怒到了顶点,因此动了杀机,对吗?”福尔摩斯接着说。

“没错,”老杜勒咬牙说道,“那个魔鬼催促儿子结婚,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好像我女儿是一个放荡女子。我想到最心爱的女儿和家产将落入这个魔鬼的控制之中,我快要疯了,我已是一个垂死之人,为了我的名誉和我的女儿,我要将这恶棍的舌头封住!”

“然后,你用一块石头从身后结束了他的生命。”福尔摩斯说。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可是我不想女儿受到任何连累。我将他击倒以后,他的惨叫声召回了他的儿子,但我躲进了林子里,伺机捡回了我逃跑时掉下的斗篷。两位,这就是事情的真正经过,绝无一句虚言。”

“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用到这玩意儿。”福尔摩斯说着,拿起记录,请老杜勒在供词上签名。

“我也希望不会。先生,你想怎么做?”老杜勒有点不安地问。

“因为你的身体状况,我目前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会保留你的自白。如果小麦卡锡被判有罪,那么我就不得不用它,否则,你的秘密,不论是你在世或死后,都会安全地留在我们手上。”

“那么,再见了,”老人庄重地说,“上帝会保佑你们。”然后他迈着蹒跚而颤抖的脚步,晃动着巨大的身躯出门而去。

“愿上帝怜悯!”福尔摩斯望着老人的背影说。

关于这件案子的结局,不得不说是皆大欢喜,小麦卡锡在巡回裁判庭被宣告无罪,这完全归功于福尔摩斯搜集并出示了强而有力的反证。

老杜勒在与我们见面之后又足足活了七个月,现在已去世了。那一对相爱的年轻人现在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笼罩在他们头上的乌云已经一扫而光,而且他们从不知道这个被隐藏起来的事实真相。 tQuThbtwYB60hDqb21LJpfFk5FlUsmPb/rYMJOdAbIUlWI6cNsvgu2dqupJFLG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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