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德班克好像被戳中了要害,一下子崩溃在椅子上面。
——取自《身份之谜》
贝克街,福尔摩斯居所。
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正旺,熊熊烈火映照着我和福尔摩斯的脸庞,屋里显得异常寂静。
我和福尔摩斯坐在壁炉两边聊天。“我的老友,”福尔摩斯说,“生命是奇妙的,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精彩程度,我们没法想象。如果我们拥有特殊能力,能偷偷地观察那些正在发生的各种古怪故事,你会发现,任何关于惊险故事的记载都流于陈腔滥调,并且毫无意义。”
“你是指报纸上刊登的那些真相大白的案子吗?”我回答,“那些案子全是真实而普通的案子。不过,警方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报道的时候极尽夸张之能事,简直达到事实的极限,但是效果并不怎么样,我必须坦白地说,既不吸引人也不奇妙。”
“为了使事情够真实够精彩,谨慎的报道是必要的,”福尔摩斯说,“不过警方的报告常常是这样,陈腔滥调多于案件的细节,其实细节对于整个案子才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福尔摩斯,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笑着摇了摇头,“你比警察更有威信,你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你所接触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而且你不像那些警察,他们说的都是官话套话。”
福尔摩斯笑了一下,递出一个古老的金烟盒,盒盖中间镶着一颗大紫水晶。这个华丽的烟盒与他朴实简单的生活完全不合拍,于是我忍不住问起了金烟盒的来历。
“我忘了,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了,”福尔摩斯说,“这是波希米亚国王给我的一个小小纪念品,以报答我在艾韵·爱得勒一案中给予他的协助。”
“那么戒指呢?”我瞥了一眼他手指上晶莹耀眼的东西,然后问。
“这枚戒指来自荷兰王室,但是我为他们解决的案子过于敏感,甚至连你,我也不能告知其中的秘密。”
“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在手的案子?”我感兴趣地问。
“有一二十件,但没有一件你感兴趣的。事实上,那些不太重要的事件反而更值得注意,根据以往的经验和经历,大的罪案反而比较简单,因为大体来说,罪案愈大,动机愈明显。但是沉寂了这么久,我隐隐地感觉到,很快就有比较有趣的事件找上门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是我的一位委托人。”
他边说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站在半拉拢的窗帘间向昏暗的伦敦街道看去。我站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看。
我瞧见对面街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围着一条厚毛皮围巾,头上斜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上插了一支大而卷曲的红羽毛,有点卖弄风情的样子。她紧张地向着我们的窗口眺望,身体前后来回摆动着,手指烦躁不安地玩着手套上的纽扣。突然,她像游水者跳离岸边一样,向前一冲,急急地穿过街道,消失了。
一声尖锐的门铃声响起!
“来了,这是一个好征兆。”我说。
“一位漂亮的女士在街边来回地走动,”福尔摩斯说着将烟丢进火炉,“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因为一些爱情的烦恼,她需要我的帮助或者指点,但是这种隐私又很难启齿,有的时候还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对于爱情这东西,我们两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像这位女士这样没有犹疑、果断地按响门铃,肯定是因为相当棘手的事件,我先假设这是一桩由爱情纠纷而引起的事件,现在等她亲自上来解答我们的疑惑。”
敲门声响起以后,侍役的小男童进来禀告,玛莉·苏得兰小姐前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其实,那位小姐就站在小男童的身后,有点迫不及待,像一艘张满帆的商船跟在一艘小领航船的后面。
福尔摩斯亲切有礼地请她进来,将门关好以后,请她坐到扶手椅上,然后以他习惯的方式打量着这位委托人。
我知道,一旦福尔摩斯出现这样的眼神,好戏就要开始了。
果然,福尔摩斯以亲切的口吻对这位女士说:“苏得兰小姐,最近你打字打得太多了,而且对于你的近视眼来说,你并不合适这种工作。”
“开始的时候,是有点艰难,但是现在顺手多了,我不用看就知道字母在哪里,”她说着突然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福尔摩斯,叫道,“你怎么知道我近视,还知道我在打字?”
“这是我侦探工作中的秘密,”福尔摩斯笑着说,“我善于知道别人无法预知的秘密。如果我没有这种本事,你还能来寻求我的帮助吗?”
“你真是一位神奇的先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我慕名而来,希望你能帮助我,虽然我并不富有,但我可以支付一点儿微薄的酬劳。我靠打字赚得一份收入,我愿意花费所有的积蓄,请侦探先生帮我找到霍斯默尔·安吉先生的下落。”
“亲爱的女士,我先声明,福尔摩斯并非是为了金钱而工作,我对于侦破奇案的热情,要高于金钱的价值,”说完福尔摩斯将双手指尖合拢,眼望着天花板,“说说吧,为什么你的行色如此匆忙?”
苏得兰小姐的脸上再次出现惊愕的神色,她喃喃地说:“那是因为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的父亲温德班克先生对这件事情不以为然,他说什么都不肯报警,也不肯来找你,除了不停地安慰我,说这件事情对我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之外,没有任何行动。这实在令我生气,于是我就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
“你的父亲温德班克先生?”福尔摩斯问道,“你们不是同姓,他应该是你的继父吧?”
“是的,我尊敬地称呼他为父亲,说起来有点好笑,他才比我大五岁两个月。”
“你母亲健在吗?”
“我母亲仍在。福尔摩斯先生,她在我父亲去世后不久,嫁给了一个比她小十五岁的男人,就是温德班克先生。当时我并不同意,我父亲曾是一个水管和煤气管装修工人,他去世后留下一个小店,由我母亲和工头哈迪先生继续经营。可是温德班克先生来了后,他要我母亲卖掉小店,他是个酒行的推销员,他们把小店卖了四千七百英镑,如果父亲还在的话,还能卖得更多。”
苏得兰小姐的叙述并不连贯,但是对于福尔摩斯来说,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他有一种根据蛛丝马迹推理事件本来面目的本事。他十分专注地听着,然后提问道:“亲爱的女士,你说的那点积蓄,是从小店的生意中积攒的吗?”
“不,完全不相干。那是我在奥克兰的叔叔纳德留给我的,存在纽西兰,有四分半的利息,本金是两千五百英镑,但我只能动用利息,每年大约有一百英镑可以用。”
“一年一百英镑,”福尔摩斯说,“这可是一笔钱,再加上你打字赚的钱,你算是一个富有的单身小姐了。”
“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钱的,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我和母亲住在一起,可我并不是他们的负担,而且他们可以支配我那笔钱。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温德班克先生每一季提取我的利息,然后交给我母亲。”
“那你的零花钱呢?”福尔摩斯问。
“我打字赚钱呀,我打一页可赚两便士,一天我通常可以打十五页到二十页。”
“你是个自强自立的好女孩,”福尔摩斯赞叹道,“我基本清楚你的情况了,我现在向你郑重介绍我的好友——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不必隐瞒,快跟我们说说有关霍斯默尔·安吉先生的情况。”
一提到霍斯默尔·安吉先生的名字,苏得兰小姐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神情紧张地抓着外套。“我们是在煤气匠舞会上认识的,”她说,“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收到舞会的赠票,现在父亲不在了,我母亲也会不时地收到赠票。而温德班克先生不愿意我们参加,他不愿意我们去任何地方,参加任何活动,就连参加一个小小的宴会,他都会非常生气。”
“可你还是去了,并且在舞会上认识了安吉先生。”
“是的,温德班克先生凭什么阻止我?我是赌气去的,他编出各种理由阻止我,但是我非去不可。舞会上都是父亲的朋友,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无法再阻止,就到法国出差去了。母亲和我去了舞会,还有哈迪先生,他以前是父亲的工头,就在那里我遇见了霍斯默尔·安吉先生。”
“那么,温德班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后,一定对你们参加舞会非常气恼。”福尔摩斯说。
“噢,他还好。我记得他笑着耸了耸肩,还说女人都是倔强的动物。”
“说说你和安吉先生的经历。”
“福尔摩斯先生,自从那晚我们相遇以后,第二天他就来我家拜访,在这之后我还见过他两次,我们一起去散步。但父亲回来后,霍斯默尔·安吉就不能再到我家来了。”
“为什么?”
“聪明的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能猜到,继父不喜欢我们外出参加活动,更不喜欢别人来访。他常说一个女人应该愉快地生活在家庭的圈子里,但是我认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得有自己的圈子,而我还没有得到我的圈子。”
“那么霍斯默尔·安吉先生呢?你的继父回来以后他就再没有来吗?”
“是的,父亲在一个礼拜后要再去法国,于是霍斯默尔写信告诉我,在我的继父没走以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他会写信和我联系。他那时每天都写信来,每天早上都由我把信拿进来,继父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事。”
“你有没有和这位先生订立婚约?”
“有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第一次散步之后就订了婚约。”
“亲爱的小姐,”福尔摩斯皱了下眉头,“你这样做未免有些草率,你了解这位先生吗?”
“安吉先生是莱登霍尔街上一家公司的出纳。”
“具体是什么公司?”
“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
“他住哪里?”
“他就住在工作的地点。”
“你不知道他的住址?”
“不知道,只知道在莱登霍尔街。”
“那你写的信寄到哪里?”
“寄到莱登霍尔街的邮局,他会到那里领取。他说如果寄到他的办公室将会影响他的工作,而且他喜欢我手写的信笺,他从不让我用打字机。他觉得我的亲笔信更像是温暖心灵的问候,福尔摩斯先生,从这一点上你就能看出他是多喜欢我。”
“恕我直言,小姐,就凭这点经历,你的爱情还是有些轻率,”福尔摩斯说,“请原谅,我并没有觉得他有多么爱你,而且这位先生并不是一位勇敢的求爱者。有关霍斯默尔·安吉先生,你还知道些什么吗?包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福尔摩斯先生,请不要这么评论我的未婚夫,他是个温柔害羞的绅士,他总是在傍晚与我一起散步。”
“你们在白天有过接触吗?”福尔摩斯问。
委托人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甜蜜的回味。“他不喜欢引人注意。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总是显得风度翩翩,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她说。
“难道他是个娘娘腔吗?”福尔摩斯问。
我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拼命忍住了。
委托人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小时候患过扁桃腺炎,所以嗓子不是很好,说话时哑哑的。但是他的衣着朴素而干净,唯一的缺陷是,他的眼睛不怎么好,总是戴着一副遮光眼镜。”
福尔摩斯的神色开始露出一丝曙光,他问:“你的继父去了法国以后,安吉先生就又出现了?”
“是的,他希望我们在继父回来之前结婚,他还要我对着圣经发誓,要我保持对他最忠贞的爱情。我的母亲很欣赏安吉先生,我们经常一起讨论结婚的事情。她希望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就结婚,但是我不同意,我的婚事至少要得到父亲的同意,虽然他只是我的继父。于是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寄到波尔多,这是他在法国的办事处,但是信在婚礼的当天早上被退了回来。”
“为什么?他没有收到?”
“因为在信寄到之前他就起程回英国了。”
“哈哈!真不凑巧!你的婚礼是哪天?是在教堂举行的吗?”
“是星期五,在圣救世主教堂举行。我们打算举办一个简单而秘密的婚礼,他从霍斯默尔坐着一辆双座小马车来,但是我们有两个人——我和母亲,一辆小马车坐不下,于是他让我们坐进小马车,而自己上了另一辆四轮马车。可当我们赶到教堂的时候,他却失踪了。那辆四轮马车到达时,车里面根本没有人,马车夫非常惊讶,因为他亲眼看见我的未婚夫进去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白了,”福尔摩斯说,“你是希望我帮助你找到你的未婚夫!”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好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安吉先生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福尔摩斯问。
苏得兰小姐想了想,眼圈有些发红。“要说异常的表现,就是结婚那天早上,他一直对我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对他忠实,要信守我对他的誓言。他这么说简直太奇怪了,就好像他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
“你觉得他发生了某些意外?”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安吉先生失踪以后,你母亲是什么态度呢?”
“她很生气,叫我再也不准提起这件事。”
“你把这件事告诉继父了吗?”
“告诉了,继父和我的想法一样,他也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叫我耐心地等待霍斯默尔的消息。我就这样等来等去,但没有任何消息,我都快疯掉了,整夜不能入睡。”说着她从手袋中拽出一条手帕,用手帕捂住脸,开始哭泣起来。
“不要悲伤,我会帮助你调查这件奇案,”福尔摩斯满脸坚定的神色,“而且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可爱的小姐,请你别再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试着让安吉先生从记忆中消失,就像从没见过他一样。”
“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你应该彻底忘记安吉先生。”
“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求求你,告诉我吧!”
“我还不能告诉你。现在我需要对他外表的正确描述以及任何你能提供的他的信件。”
苏得兰小姐从口袋里翻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其中有一张是上星期六的《记事报》,还有四封信笺,她把这些统统递给福尔摩斯。
“你的地址是?”福尔摩斯接过这些资料问。
“康柏威尔,里昂街三十一号。”
“你继父的办公地址呢?”
“他是西屋及马庞公司的推销员,那是范切契街上很有名的红葡萄酒进口商。”
“好了,可爱的小姐,请记住我的忠告,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你应该恢复快乐的生活。”
“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会遵守对霍斯默尔的承诺,等着他回来。”
福尔摩斯笑了一下,这是一位单纯的小姐,带着一种高洁的气质,沉浸在爱情的海洋里,一点儿都不懂得人心险恶。看着她翩翩离去,我们多么希望,等到案件真相大白的时候,她不会受到影响和伤害。
福尔摩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指尖合拢,双腿向前伸展,双眼瞪着天花板,摆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取出一支泥烟斗,点燃烟斗,轻轻地吐着淡蓝色的烟圈,悠然自得。
“福尔摩斯,你在想什么呢?”我问。
“华生,这位小姐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比她带来的案子更有意思。而这个案子,我倒是感觉索然无味,如果你回想一下我破获过的许多相似的案例,七年前安杜佛的案子,去年的海牙案,就会感觉这些案子都有相似之处,只有一两点细节还有点新意。”
“这位小姐提供的线索挺全面的,你肯定看出端倪了,而我就不行,什么都没看出来。”我说。
“亲爱的华生,你的思考方向有问题,你忽略了重要的地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细节,越是平淡的细节,越能说明问题,比如袖子、指甲、鞋带等,都能说明很多重要的信息。”
“不会吧,我也很细心地观察过这位小姐,”我说,“她戴着蓝灰色的宽边草帽,插着一支砖红色羽毛,黑色外衣,缝着黑色珠串,她的手套是灰色的,右手食指处有破洞,戴着小圆坠的金耳环,她像个富家女,但穿着却很舒适随意。”
“不错不错,华生,”福尔摩斯轻轻地鼓掌,咯咯低笑,“你的观察力大有进步,显然你找到了正确的观察方法,但是你遗漏了最重要的地方,我的老友。观察时要着重细节,比如我观察女人,先看她的袖子,如果是男人,则是膝盖。你猜我怎么知道这位小姐经常打字,因为她的手腕上方有两条纹路,整条横过手臂,那是打字的手靠在桌上的印痕。我在她鼻子两侧发现了眼镜夹脚的痕迹,所以判断她是个近视眼,而且经常打字。她听我这么说,显得很吃惊。”
“连我都吃惊。”
“华生,还有更有趣的,你没注意到她的两只靴子不一样吗?它们根本不是同一双,一只靴子的鞋尖部分有些小装饰,另一只却没有,一个年轻小姐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这不正好说明她是匆匆忙忙离家的吗?”
“还有什么发现,都说出来吧?”我说。每次我都会被福尔摩斯的敏锐推理引发出极大的兴趣,可又每次都会因自己的推理错误而觉得沮丧万分。
“你注意到她的手套破了,但是没有注意手套上染着紫色墨水。她离家之前,肯定匆匆忙忙地写过东西,所以墨水染在了手套上。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华生,你瞧瞧,这张报纸上有一则广告。”
那是苏得兰小姐留下的报纸,是她登在《记事报》上的寻人启事——
一位名叫霍斯默尔·安吉的绅士在十四日上午失踪。身高约五英尺七英寸,体格健壮,肤色略黄,黑发,中间微秃,浓密黑色的胡子及侧须。戴遮光眼镜,声音略沙哑。失踪时身着黑色胸前有丝面双排扣的及膝礼服、黑色背心、金表链、灰色哈里士粗呢长裤,松紧靴上有棕色绑腿。曾任职于莱登霍尔街。有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谢。
“这些信十分平常,没有什么重要的价值,”福尔摩斯翻了翻那些信件,扫兴地说道,“但有一点很明显,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手写。”我说。
“哼哼,狡猾的家伙,连签名都是打的,而且信上提到的地点,除了莱登霍尔街外没有名字和地址,滴水不漏。”
“为什么会这样?”
“亲爱的老友,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留下他的痕迹。”
“那你想好对策了?”我问。
福尔摩斯点点头说:“别忘了,再狡猾的野兽,也逃不过最精明的猎手。我只要写两封信,就可以把事情解决。”
“真的吗?这真是太神奇了!”我说。
“一封写给市区的一家公司,另一封写给这位年轻小姐的继父,请他务必在明天傍晚六点钟来贝克街,我想和他讨论一下苏得兰小姐的事情。华生,现在让我们安心地等待回信。”
我看着老友的轻松脸色,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严肃而危险的案件,甚至还有点轻松惬意。福尔摩斯敏锐的推理能力,让他在调查所有神秘案件时都游刃有余。
于是,我告辞而去,等到明天傍晚再来拜访。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病人床边忙碌,直到晚上六点钟,我蓦地想起这个重要的约会,于是急忙换好衣服,跳上一辆马车直达贝克街。等我到达时,福尔摩斯正等在那里,他瘦长的身形蜷缩在椅子里,正在打瞌睡。
桌上凌乱地摆着各种瓶子和试管,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盐酸味。看来,他正在进行化学实验,好像根本没把失踪案放在心头。
“嘿,我的朋友,我想那件案子你已经顺利地解决了。”我高兴地叫道。
“华生,这个案件根本没什么特别,”福尔摩斯睁开眼睛说,“只是有些细节颇为有趣。遗憾的是,抛弃苏得兰小姐的,是一个感情骗子,一个卑鄙的无赖。”
“哦?这个无赖为什么要抛弃苏得兰小姐?”
福尔摩斯刚想解释一下,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敲门声响起。
“请进!”福尔摩斯大声说道,同时向我使个眼色,示意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然后说,“应该是詹姆士·温德班克先生,他给我回了一封信,我们约好六点钟相见。”
推门而进的人正是温德班克先生,他是个中等身材的健壮男子,三十多岁,胡须刮得很干净,肤色焦黄,转动着一双锐利且深陷的灰眼睛。他用某种怀疑的眼光巡视着我们。
“晚安,詹姆士·温德班克先生,请坐吧。”福尔摩斯说。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温德班克脱下整洁的高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欠身入座。
福尔摩斯点点头,等待对方先开口。
果然,温德班克很是沉不住气,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抱歉我来晚了,我们本来说好六点见面,但是有些事情耽误了我的行程。我来到这里心情很矛盾,家丑不可外扬,从一开始我就反对她来找你,苏得兰是一个容易感情用事的女孩,还很任性。不过我对你倒没什么反感,因为你并不是正式的警察,而我也不是想劝你放弃,但是想找到霍斯默尔·安吉,如同大海捞针,实在太难了!”
“相信我,”福尔摩斯盯着温德班克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找到霍斯默尔·安吉先生了。”
温德班克先生猛然震动了一下,手套掉落到地上,脸色苍白地说:“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没什么,这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在我破获的奇案中,这算是平淡的。”福尔摩斯说。
“可是,可是这个安吉先生在哪儿呢?”
“你先听我说,任何一个案子都有自己的特征,就像打字机一样。不要以为打字机就不会留下什么痕迹,除非它们是新的,否则就会和笔记一样留下线索。没有哪两台打字机打的字会完全一样,根据磨损程度不同,有些字母磨损得厉害,有些字母则较轻,比如你写给我的这封信,每个‘e’字都有些模糊不清,‘r’的尾巴则有些许损坏,另外还有十四个字母也有些特征。”
“我们所有的信件都是由这部机器打出的,当然会有一定的磨损。”温德班克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瞥了福尔摩斯一眼。
“但是有意思的是,”福尔摩斯说,“无独有偶,苏得兰小姐曾经提供给我四封信——是那位失踪先生写给她的信——也是打字机打的。我发现四封信中的字母,不只‘e’字模糊,‘r’缺尾巴,而且还有十四个字母,也都具有同样的特征。”
温德班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抓起他的帽子就向外走去,同时叫道:“我可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听你的胡乱推测,等你找到那个人,再来告诉我吧。”
但是福尔摩斯的行动更加敏捷,他一个箭步蹿到门前,抓住门上的钥匙一转,迅速拔出。
门被锁上了。温德班克一愣,红着脸问:“你,你想干什么?”
“告诉你,我已经逮住他了!”福尔摩斯带着得意的笑容说。
“啊,在哪儿?”温德班克先生叫道,他连嘴唇都变白了,好像笼子里的小老鼠,瞪着惊惧的眼睛。
“温德班克先生,”福尔摩斯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说,“想抵赖是没有用的,你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我知道你已经心虚了,但是逃跑更不是办法。你应该正确对待自己所面临的困境,重新坐下,让我们好好谈谈。”
温德班克好像被戳中了要害,一下子崩溃在椅子上面。他脸色沮丧,额头渗出一排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原谅我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放心好了,我不会叫警察的,更不会控告你。但是如果你想抵赖的话,我会用另一种更厉害的手段对待你。”
我差点笑出声来,福尔摩斯是故意用狠声说话,可怜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已经被吓得不行了,真是好笑。
“你,你想知道什么?”可怜的家伙被吓得蜷缩成一团。
“温德班克,你是个骗子,”福尔摩斯严厉地说,“你的欺骗手段,让我感觉恶心。对一个那么单纯的姑娘来说,这是最残忍、最自私、最下流、最难以原谅的行为。”
在我看来,温德班克的世界已经塌陷了,他把头深埋胸前,彻底被福尔摩斯所击倒。
福尔摩斯踏着炉台一角,双手插进口袋中,脸上带着几许愤怒地说道:“你是为了钱才跟她的母亲结婚吧。”
“那可是一大笔钱,我可以过得衣食无忧。”温德班克嘟囔着嘴唇说。
“你和她母亲结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福尔摩斯说,“就是可以享用苏得兰小姐的钱。只要她一直跟你们生活在一起,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是的,如果失去这笔钱,我们的生活会受到很大影响。她是个善良温和、充满感情而又热心的女孩,再加上她的收入,使她非常招人喜欢。要是她结婚了,我们每年要损失一百英镑。”温德班克掩着脸说。
“于是,你就想方设法地阻止她去参加舞会,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她愈来愈难驾驭,于是你想出个卑鄙下流的计划。在她妈妈的默许与协助之下,你乔装打扮,戴上遮光眼镜,运用假胡须,故意装出一种沙哑的声音,由于这位可爱的小姐深度近视,你的阴谋才得以顺利进行。你以安吉先生的身份出现,和她谈情说爱,阻止她和其他人来往,是这样子的吗?”
“开始时,我只想开个玩笑,”温德班克呻吟着,“没想到,这个傻丫头会这么当真。”
“她是个好姑娘,单纯热情,渴望爱情,执着而倔强,你的欺诈行为一点儿也没有引起她的怀疑。她不幸地爱上了那位骗子,再加上她母亲的影响,使她对这份感情深信不疑。”
“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
“利用善良行骗,真是卑鄙!接下来你开始频频造访,加深对这位小姐的影响,于是约会、订婚,最终赢得了女孩子的芳心,使她不会再转向别人。可是表演不能无休无止地演下去,终有露馅或落幕的一场,因此最好的收场就是以失踪——这样一个戏剧性的方式结束。”
“我终于明白了,你这个可恶的骗子,流氓!”听了半天,我实在忍无可忍,大叫道,“你为了享用这位可爱小姐的财产,就阻止她去找其他的男友,还要她对着圣经不断地发誓,真是用心歹毒啊!”
“没错,”福尔摩斯说,“结婚的那天早上,他将她带到教堂门口,想用所谓的结婚捆绑住苏得兰小姐。但是他们不能真结婚,于是他耍了一招老戏法,从四轮马车的这边车门进去,由另一边跳下走人。我想这就是失踪事件的经过,温德班克先生,对吗?”
温德班克此刻镇定了一下,恢复了常态,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冷淡的嘲笑。
“福尔摩斯先生,这仅仅是你的猜测,”他硬着头皮说,“假如你真是一位聪明绝顶的侦探,我就要控告你,你违反了法律,非法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
我和福尔摩斯都笑了,这家伙已经镇定不住了,想要逃跑。
福尔摩斯露出鄙视的目光,缓缓走到门边,将门锁打开,用力一推,大门咣当一声发出脆响。“你的行为的确构不成犯罪,没有法律可以制裁你,但是你的用心何其歹毒,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
温德班克大摇大摆地好像又神气起来。
“滚吧,你这个小丑!”我骂道。
福尔摩斯则阴沉着脸说:“我要对我的委托人负责,替她好好地揍你一顿,该死的东西!”他快速上前,作势要拿那根靠在门边的狩猎棍,可是还没等他行动,温德班克已经像一阵风似的飞了出去。
楼梯尽头传来一阵噼啪的脚步声,走廊上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温德班克像一只干了坏事的兔子连蹦带跳地逃走了。
“这个冷血的无赖!”福尔摩斯说完,顿时大笑了起来。
“福尔摩斯,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是作案的动机,我的老友。你没瞧出来吗?安吉先生失踪后,唯一的得利者是那个继父。其次,这两人从不同时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至于遮光眼镜、嗓音、胡须什么的,都是伪装出来的,甚至他给苏得兰小姐的信,都是打字机打的,因为他怕泄露笔迹,被苏得兰小姐识破。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
“那你如何去弄到证据呢?”
“这还不容易,我知道那家伙的公司,按照寻人启事的描述,将所有伪装的部分除去——胡须、眼镜和声音,然后寄信到那家公司,请他们告诉我,我所描述的那个人是否是他们公司的推销员。另外,我已经注意到那台打字机的特征,于是故意写信给他,问他是否能来一趟。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以打字回信,每个字母都显示出同样的磨损特征。两个人的信笺出自同一台打字机,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明吗?同时,公司那边回信说,那个描述完全符合一个名叫詹姆士·温德班克的员工,这就是寻找证据的全部过程!”
“那苏得兰小姐那边怎么办?”
福尔摩斯沉吟了一下,郑重地说:“抱歉,华生,我是一名侦探,我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就算她不会相信,我也会如实相告。”
我点点头。我们都希望,那位可爱而单纯的小姐由此醒悟,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