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乍暖还寒。
宁承忠起床后,照例走步晨练,不是走八字官步,而是院内院外快步走,脚上带着风。
宁承忠住重庆南岸王家大院下院。下院有十一道门,前门挨临弹子石王家沱河街,后门通水码头。下院里有大晒坝,晒坝当间有棵虬曲苍劲的百年黄葛老树。晒坝四围有雕栏玉砌、琼阁玲珑的厢房和平屋,分住着王家的子孙、管家、保姆、厨子、家丁。各厢房均有其名,镶嵌在门框正中。他住的厢房曰“松鹤居”。院子临江的一面是王家花园。上院称“花朝门”,是居屋和王氏祠堂合一的老宅。王氏家族数十人大家庭群居,女儿出嫁儿媳进门,年年添丁。男人们或是管理庞大的盐业,或是做船运、布匹生意,或是开办钱庄。女人们则一心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宁承忠走进圆门开合的王家花园时,额头有了薄汗,脚上依旧带风,身心爽快,就看见了在水榭里跷脚展臂的王雪瑶。她身子绵软无骨,出掌如同推山。他沿了池塘间弯曲的石板道走进水榭,住步静观。王雪瑶练功毕,对他说:“还是练太极拳好。”他说:“中看不中用,我才没那耐心,伸手抬脚慢腾腾的。”她莞尔一笑,就是要改改他那急性子:“你呀,性子太急,要知道,欲速则不达。”他说:“我这个急脾气改不了。”想到什么,“呃,夫人,你那太极拳是某个皇帝所创的答案还是不说?”她笑而不答。“咳,你硬是要让我干着急呀。”“我就是要你干着急。”“夫人,我跟你说,我去查过史料问过他人,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你就揭秘噻。”她启齿笑:“好嘛,我告诉你,是老祖宗轩辕黄帝所创。”“当真?”“听老人说的,有一天,轩辕黄帝见蛇和喜鹊相斗,心有所
悟,就创建了此拳。”“是传说啊。”“道教邋遢派所传老拳谱上有描述:‘黄帝隅行于坡前,看见蛇鹊相斗紧相连。鹊攻尾,首来救。鹊攻首,尾相援。鹊攻中,首尾连。黄帝一见非偶然,从此留下太极拳。’你信不?”她说,掏出手绢为他擦额头的汗珠。他觉夫人说得有趣有理,笑得响亮:“我信,我信你说的。”
宁承忠这么说时,想到了喻笑霜,他也对她这么说过。唉,喻老板喻妹崽,你现在何处?吉凶如何?都半年多了,还是没有你的下落。她送给他的那把折扇上有“荣昌金楠纸扇”字样,为此,他差邹胜去荣昌县寻找过她。
“走吧,吃早饭去。”
王雪瑶说。宁承忠跟了走。雪瑶是王家大院的一枝花,为了雪瑶,他当了上门女婿。
他是偶然认识雪瑶的。
那个夏日黄昏,夕阳流金,金光窜进重庆府“宴喜园”餐馆大厅,与大厅内的灯火撕咬交融,给人以美妙的快感,仿佛嗅到新鲜蜜橘的芬芳。厅堂里高朋满座。贩卖丝绸、夏布的父亲领了他去赴宴。席间,“升达钱庄”老板的儿子孙达祥喝高了,面赤如枣,在席桌间走动,摇头晃脑吟诗:“百折来峰顶,三巴此地尊。层城如在水,裂石即为门。涧以高逾疾,松因怪得存。瑞阶金翠色,人世已黄昏。”吟毕,问:“敢问谁能说出此诗是何人所写?”无人回答。就见一清秀的年轻女子出席桌来,她身着宽松的低领浅黄色衣裙,裙带过膝,走动时衣带飘动。她盯孙达祥笑道:“此诗是明朝万历年间曹学佺所写,是他登南岸涂山绝顶有感而发。”引来赞许。孙达祥盯那清秀女子笑:“王雪瑶,你是个才女,也吟诵一首写涂山的诗噻。”王雪瑶,宁承忠记住了这个名字。王雪瑶想一阵,亮目闪动,吟道:“涂山高拱碧云边,禹迹于今尚宛然。千里岩疆吞北楚,百年使节重东川。”又引来喝彩。宁承忠对诗文也通一二,对王雪瑶很是佩叹,向父亲打问。父亲告诉他,“大河钱庄”的王老板今日也来了,王老板是王家大院的第二代,王雪瑶是他的独生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已为她订了娃娃亲,男方就是刚才吟诗的孙达祥,孙达祥的父亲卧病在床,他是“升达钱庄”的实际掌门人。
宁承忠听后好遗憾,快慰的心蒙上阴霾,他与孙达祥在同一所书院念过书,不想王雪瑶与他定了亲,顿生妒火,尽管孙达祥曾经救过他的命,还是难抑强烈的冲动,拿了酒瓶去找熟人敬酒,目标却是王雪瑶。他走到王雪瑶跟前,礼貌地向她敬酒,王雪瑶大方地喝酒,回敬他酒。他盯她,吟道:“渝州形胜本崚嶒,向夜清幽觉倍增。欲揽全城露中景,宁辞绝献晚来登……”她接吟:“一亭明月双江影,半槛疏光万户灯。独惜鸣钟人尽睡,探奇何处觅高僧。”他越加佩服,自报了姓名,她也对他说了姓名。窜进大堂的夕辉在王雪瑶背后,她活像是个下凡的仙女。她就是仙女,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如意女人。她那流动美妙光波溢露满腹才华的大眼,她那高挑身姿白洁面容令他神不守舍、心旌摇荡。
自那,强烈难抑的冲动促使宁承忠想方设法接近王雪瑶。
小宁承忠两岁的王雪瑶对他也是一见钟情,也念过书院的她愿意嫁给他这个硬汉男人。她父亲劝她骂她无果,就狠心地将她锁在闺房里,她依然坚持非他不嫁,还绝食抗争。那个漆黑夜,有武功的宁承忠翻越过王家大院下院的高墙,越窗救出了她,当晚就将生米做成熟饭。王雪瑶的父亲羞恼、愤怒、无奈,只得与孙家毁约退婚。宁承忠以果敢莽撞之法得到了王雪瑶,付出的代价是做上门女婿。这是愤怒至极的老丈人铁定下的不容更改的前提条款。条款条款,他最痛恨洋人迫使大清国签订的那些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款,而对于老丈人这铁定的条款他乐意接受。为此,他父亲摇头叹气,说他忘了孝道。
宁承忠和王雪瑶回到“松鹤居”堂屋,赵管家让下人上来早餐。吃罢早餐,邹胜来了,说四川总督吴棠大人和八旗成都魁玉将军从省城来重庆府衙了,命他即刻前往。宁承忠想,两位大人来渝,定是为了他扣押洋人货物之事,说:“邹胜,你去回话,就说我去万县办差了。”邹胜犹豫。王雪瑶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你就去。”做了个太极拳招式。他领悟,喝道:“邹胜,走。”
穿官服的宁承忠与邹胜走出王家大院下院后门,就看见了低远处的水码头。夏肥冬瘦的长江此时节水势不旺,早春的江风带有寒气。他俩沿了
石梯下行。江岸迤逦蜿蜒,沿线那“字水宵灯”“海棠烟雨”“龙门浩月”“黄葛晚渡”四景隐约可见。觉得家住南岸也是其福,那不得已当上门女婿的遗憾亦有快慰。这里夏无酷暑,空气清新,山势起伏,古木拔翠,环境优雅,有山村之僻静,无城镇之喧嚣,又有温柔贤淑的夫人和四个爱子相伴,真乃天赐的修身养性之地。
他二人乘船过江,抵达朝天门大码头,早有邹胜安排的官轿等候。轿夫抬他进“古渝雄关”朝天门,过陕西街,入繁华的下半城,直奔太平门。宁承忠遥望见太平门时,就想到那瓮门上书的“拥卫蜀东”四字。这里是重庆府署和巴县县衙所在地,地位十分重要。清代以来,重庆城改划为二十九坊,以太平坊居首。路过西二街口时,他习惯地看移民兴办的招旗高悬的“麻乡约轿行总行”,三开间的大门内,黑漆红面大柜台前顾客众多。这轿行开有重庆至成都的客货运输,生意兴隆。
官轿在双重飞檐三道石阶的重庆府衙门前停下。宁承忠步下轿来,见手持兵器的卫士肃立两厢,洞开的大门显露出老宅大院的森严。邹胜快步登石阶去呈送拜见的名帖,宁承忠在石阶下候着。不一会儿,安邦知府迎出门来,引他进门。二人乃同桌念书的毛庚朋友,称兄道弟说笑。
宁承忠随比他年长两岁的安邦穿过回廊,走过堂屋、二堂、三堂,进入东书房。屋里光线昏暗。差人为他俩泡了茶水。安邦说:“吴棠总督和魁玉将军两位大人正在后堂议事,等哈儿就来,你先坐坐。”宁承忠坐到侧边的椅子上,端盖碗茶喝茶。屋里的生漆桌椅锃亮,挂有“固土安疆吾本分,抚剑时闻风雨声”的楹联:“安兄是忧国忧民啊。”安邦坐到他身边,叹曰:“年初,同治帝驾崩,两宫皇太后垂帘,内忧外患的事情多,我等得谨慎办差才是。”他点首:“倒是。”蹙眉问:“不知两位大人传我何事?”安邦锁眉:“宁老弟,你也太莽撞了,去跟洋人斗。两位大人是为你扣押洋人货物之事而来。”他答:“他洋人胆敢违犯我大清国法,就该受到严惩。”安邦唉唉发叹:“这次吴棠大人前来,脸色不好看。”
“洋人的事情麻烦,他的脸色自然不好看。不过我想,吴大人是会秉公办事的,你晓得的,他可是一位不畏奸权的清官廉吏。”
“我晓得,他上书朝廷,讲求吏治,尤当慎于序补之先。”
“可不是,三年前,吴大人弹劾李光召一事声震朝野。那奸商李光召与内廷权贵勾结,以重修圆明园之名,从东南亚等地低价收购大量木材,高价卖与内务府,从中谋取暴利,导致官银外流。此事牵涉官员众多,不少人都装聋作哑,唯有吴棠大人三次上书弹劾,请求朝廷严究。”
“有这事,可那只是针对我朝人员的……”
二人正说时,吴棠总督和成都魁玉将军走进来,二人赶紧起身打躬相迎。高龄的吴棠总督和成都魁玉将军颔首示意,坐到正位。吴棠目光犀利,开门见山:
“宁承忠,你捅马蜂窝了!”
宁承忠拱手答话:“回禀总督大人,卑职是捅马蜂窝了。可这马蜂窝得捅,非捅不可……”成竹在胸的他说了扣押走私洋货的来龙去脉。
吴棠听着,似点头似摇头:“你说的都是实情?”
宁承忠答:“绝无半点虚情。下官做了查实,扣押的那些所谓美国公泰行的货物,其实是渝商魁盛隆字号假冒的,与美国无关,当另案处理。”
魁玉将军问:“那么,那些英法货物呢?”
宁承忠拱手答话:“回禀将军大人,英商信和行与法商泰昌行,均是明目张胆违法,按大清律,理当扣押。我才去查看过,他们租用的船只和走私的货物全都完好无损。”
吴棠问:“一件都没有损坏?”
宁承忠答:“一件都没有损坏。”却是有个大包货物里的四件物品被盗,他当时就让邹胜将那大包货物复了原。心想,倘若被盗走的是毒品,洋人是不会声张的,也担心被盗走的确实是化妆品,就想,管他的,到时候再说。
吴棠面皮松动,他对办事认真的宁承忠是信任的,对魁玉将军耳语:“这么看,我们是可以拒绝英法美三国无理索赔要求的。”
魁玉将军点首。
吴棠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发叹。他是敢作敢为的,同治三年,因其剿捻有功,他受过朝廷嘉许,而对洋人的事情却总感无奈,皱眉说:“宁承忠,朝
廷已经下旨,让我和魁玉将军亲办此事,严令尽快平息此次‘夔关事件’,尽快发还扣押的货物。”
宁承忠怒道:“是洋人在我大清的水域走私,理当受罚,为何要发还货物?为何要惧怕嚣张的洋人!”
吴棠劝道:“朝廷的旨意不可违,将货物发还他们算了……”
仆役来报,说是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求见。吴棠与魁玉将军相视摇头。吴棠说:“请。”
“喳!”
仆役拱手转身出门,不一会儿,领了威妥玛进来。吴棠赐坐,吩咐下人上茶。急不可耐的威妥玛强压怒气礼貌寒暄,终还是说到正题,要求立即发还扣押的所有货物。宁承忠慷慨陈词,拒还货物。吴棠左右为难,与魁玉将军商议,还是得按朝廷的旨意办,答应发还所扣货物。威妥玛得寸进尺,要求赔偿。宁承忠据理驳斥。魁玉将军生气,盯威妥玛,说:“是你们洋行违了规,现在同意发还你们完好的货物,何谈赔偿?”威妥玛说:“你们扣押我方货物半年有余,我们的损失巨大,必须赔偿!”宁承忠怒火填膺,陡然起身,安邦担心他祸从口出,拽他衣襟,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威妥玛跟前,欲冒火又克制,夫人是暗示他要以柔制刚:
“威妥玛先生,违法者向执法者索赔有道理吗?事情明摆着的,是你们违法在先我们执法在后,执法者惩处违法者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这话捅着了威妥玛的痛处,他搓揉胡须,一时语塞。吴棠对威妥玛的无理要求也心生怒怨,脸涨血红,欲发着又忍住:“威妥玛公使,倘若你执意无理要求赔偿的话,此事还是让夔关监督宁承忠与你交涉办理吧。”威妥玛一怔,他畏惧宁承忠这个狼脸模样的家伙,怕强硬的他会继续扣押那批急需卖出的货物,怕他会查出船上载的违禁物品。心想,用中国人的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收回这批货物再说:“好吧,索赔之事可缓,请吴棠大人、魁玉将军明确答复,我们那些货物何时发还?”吴棠矜持说:“这事儿呢,我们自会安排。”对仆役,“送客。”
事后,安邦请宁承忠吃饭,席间,二人一番长谈。安邦问他何时发还那
些货物。他说:“不急。”安邦说:“你不怕吴棠大人怪罪。”他说:“不怕。吴大人会支持我的。安兄,我给你说,吴大人乃少有的勤政为民、实心任事的好官好人,他是明事理的,是不怕祸事的。”他清楚,任过漕运总督的封疆大吏吴棠与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曾国藩、陕甘总督左宗棠齐名,咸丰年间便声振江淮,被其金石至交李鸿章誉为“天子知名淮海吏”,那个翰林院编修钱振伦称其为“以民慈父,为国重臣。江淮草木知名,天下治平第一人”。安邦喝酒,笑道:“难怪你胆儿大,你有靠山加靠山呢。”
“此话怎讲?”宁承忠也喝酒。
安邦吃菜,笑言:“道光年间,湖南道员刘某谢世,其子扶棺回籍。丧船抵达清河县界时,派人上岸向刘父故交清河县令吴棠报信。吴棠即派仆役捎了白银前去。仆役到河边寻见一丧船,问明是某道员之灵,便呈上他送的三百两白银为祭礼。船上的姐妹二人接过银钱,千恩万谢。”
“那道员的儿子没有出面?”
“你且听下文。此丧船非彼丧船,此丧船的灵主是安徽皖南道惠征,是他的两个女儿扶柩还乡,船也停靠此码头,因川资不够正处困顿。吴棠听了仆役的回报,觉得不对,便派人再去打听,原来码头上停有两艘丧船,仆役送错了。”
“这样啊。”
“吴棠想,送出去的祭礼不好讨要回来,将错就错送了个顺水人情,又封了三百两银子亲自送到刘某的丧船上祭拜,之后,又到那一艘丧船上祭拜惠征。两个少女见素昧平生的吴县令如此仗义,感激涕零。姐姐对妹妹说,千万要记住咱们的恩人,他日若能富贵,定要报答这个贤良的人。将吴棠的名帖珍藏到妆盒里。”
“我说过的,吴大人是好官是好人。”
“你晓得此事后来如何不?”
“不晓得。”
“后来嘛,嘿嘿,那姐姐被选入宫中,成了咸丰皇帝的贵妃。”
“啊,你说的是她,是慈禧太后!”
“正是。咸丰帝驾崩后,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于是乎,吴大人官运亨通,几年内数次提拔,出任两广总督、闽浙总督、四川总督。当然,这是传言,呵呵。”
“要真是这样倒好,吴大人就更能雄起啰。其实呢,就我所看,吴大人的官运亨通,主要还是他勤政化民、政声卓著,才天子知其名,步入升迁坦途。”
两人这么说时,宁承忠想,这洋货之事,朝廷已经发话,吴棠大人是不得不过问的。可是,依吴大人的秉性,他不会就这么屈就于洋人,自己更不会屈就于洋人。这些年来,他对洋人的步步进逼、朝廷的步步退让,早就愤懑不已,无奈身处巴蜀一隅的他位低权轻,有劲使不上。哼,这次嘛,他洋人的洋货落到了我的手里,就由不得他们了。老子就是要硬顶下去,让洋人尝尝厉害,明白中国人是不好惹不可欺的。
辞别安邦的第二天,宁承忠又赶去万县码头,去守候那些被他扣押的船只、货物。巴人后裔的他性情耿直火烈,是不怕祸事的。
宁承忠去万县码头不久就返回重庆家里,砸碗摔筷不吃不喝。夫人王雪瑶关切地打问因由,瘫坐躺椅的他面色铁青,闭目不语。王雪瑶问邹胜:“老爷今天咋个了?”邹胜嗫嚅道:“上边来人查究了,上边的人亲临万县码头了,上边的人严令老爷放行所扣船只,扣押的货物全被洋人运走了,洋人说是货物全都完好。”王雪瑶摇头叹气:“唉,斗不过洋人的。”
“妈的,洋人太霸道了,连刚直不阿的吴棠大人也打退堂鼓了。”宁承忠怒脸摇头。哼,洋人说是货物全都完好,他们就没有过细查验?不,不可能的,贪婪的洋人下细得很,看来,被盗走的那四个小包定是毒品了,洋人是不敢声张了。咳,本是可以抓住洋人贩毒罪证的,却被龟儿子盗贼偷走了,盗贼定是其同伙。遗憾、晦气。想着扣押的辛辛苦苦看守的船只与货物全都放行了,气愤不已,陡然起身,瞠目怒斥:“朝廷太软弱无能了,凡洋人所做恶行皆视而不见,凡洋人无理要求皆步步退让。我大清国就无人无兵了么?就任其洋鬼子欺负横行么?丧权辱国,痛心疾首!腐败啊腐败,国之不国,民不聊生了,白花花的银子还往洋人的腰包里流,还往颐和园的工程里流!天理何在?君者,代天理世者也;民者,君之所御者也。君不行天意则废,民不顺君牧则罪,此治国之道不可废的呀……”气顶脑门,天玄地转,晕倒在地。
王雪瑶惊吓不已,赶紧叫邹胜请来郎中救治。郎中摸了脉,开了药,说宁大人是一时怒气攻心,不会有性命危险。王雪瑶守护在昏迷的宁承忠床前,泪水蒙面。
地动一气,万木争荣,阳春三月天,王雪瑶本是等夫君归来全家去赏桃
花的。夫君离家时说,他去万县查看一下那批扣押的货物就回来,还高兴地吟诗:“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说那白如雪粉如霞的桃花是在昭示一种人生哲理,不经寒彻哪得花香。呵呵,这南岸的桃树多桃花艳,我定要领全家人去赏花。她没有想到,等来的是夫君昏迷倒床。咳,承忠,你太认真太固执了,认定的事情就非要办,一根筋走到底。你耶,这可不是非我不娶的事情,这是国家的事情,是非你力所能及的。
王雪瑶就想到那个夏日的漆黑夜,被父亲锁在二楼闺房里绝食抗争的她饿得难受,脱衣服上床睡觉,却睡不着,眼前总晃动着宁承忠。她爱这个学识渊博、敢作敢为的硬汉男人,甘愿与他相伴终生,埋怨他没来救她。也想,他是难以进入这家丁把守的高墙大院的。她朦胧入睡,梦见来搭救她的宁承忠被家丁抓住了,五花大绑,急得落泪。“扑”一声响,宁承忠竟然把绳子挣断了,她惊叹,醒过来,发现屋窗有响动。心跳,有偷儿?又想,莫非是他来了?就见一个黑影越窗摸到她床前:“雪瑶,是我,我来救你。”真是宁承忠!她高兴、惊骇:“你胆儿大,不怕被捉。”捂紧被子。他低声说:“不怕,为了你我死都不怕!”她感动,红脸说:“你转过身去,等人家穿衣裳。”她只穿了肚兜、短裤。他说:“要得。其实,天黑,我看不见。”转过身去。她暗笑,取了枕头边的衣裙穿上,下床穿鞋。他说:“你快点,恐有人来,穿好没得?”她说:“穿好了。”他返过身,拉她到窗前,用准备好的粗麻绳系在她腰间:“雪瑶,我用麻绳放你下去,你莫怕。”她怕摔着,怕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心想,宁承忠还是粗中有细的:“我不怕。”他就将她抱到窗栏上,她抓紧了粗麻绳,他小心地将她往下放。她落地后,解开粗麻绳等他下来。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她急忙拉粗麻绳提醒他,躲到墙边的灌木丛里,担心急躁的他会跟着下来,还好,没见他下来。巡夜的家丁刚走过,“扑通!”一声响,他跳下屋窗来。她好担心,快步到他身边:“摔着没有?”他答:“摔不着。”扶她越墙逃出。
那晚伸手不见五指,他拉了她的手走,两人来到江边,有艘扁舟候着。他俩上船后,船夫就撑船向长江北岸的朝天门驶去。下船后,他拉了她去市区。他父亲开的“兴隆绸布庄”挨临八省会馆,周围有罗汉寺、会仙桥、洪崖洞、督邮街,是繁华路段。已是亥时,夜市的摊铺还没收完,灯笼、烛火摇
曳。饥肠辘辘的她看着摊子上油亮的卤菜垂涎。
他俩来到兴隆绸布庄门外。他轻敲厚重的黑漆木门,看门的老者开了门:“大少爷,你咋恁么晚才回来?”拎灯笼照他身后的她。他将食指竖在嘴上,对看门的老者示意别声张。看门的老者狐疑地点头。他拉她快步进门,领她绕过高大的柜台,穿过天井,进到后院他的住屋。进屋后,他划火柴点燃蜡烛,他俩的身影在墙上晃动。她环视屋内,油漆木制家具齐全,挂帐幔的雕花大床铺细凉席摆绣枕薄被。“你饿了吧,快吃。”他边说边取开八仙桌上的网眼罩子,有绿豆稀饭、馒头和卤菜。“饿,饿死了。”她说,大口吃喝,吃得打嗝。他盯她笑:“吃饱没得?”她点头:“吃饱了。”他问:“好吃不?”她说:“好吃。”心里害怕,担心他父亲发现,自家一个年轻女子深更半夜到一个男人屋里,传出去咋好见人。他一直盯她:“雪瑶……”她心扑扑跳:“承忠……”他不说话,抱她到那张雕花大床上狠劲亲吻。她躲闪:“别,别这样……”他气粗,死劲吻她,扒她的衣裙。她推他打他:“宁承忠,你个坏蛋……”反抗中的激情,激情在羞涩的快感中燃烧。初尝男女欢爱蜜果的她不能自已,青春的岩浆洪流席卷全身。绷子床嘎吱吱响,绣枕、薄被被抛到床下,帐幔晃动。他是那么强壮,力大无比,噬咬她的全身。蚊子嗡嗡,难以品味这蠕动的肉体大餐,出洞的老鼠早跳到八仙大桌上饱吃剩余的饭菜。
蜡油燃尽,烛火在挣扎中熄灭。
缠绵到子时的他俩脸贴脸睡,直睡到天光大亮,敲门声将他俩惊醒。醒来的她见窗外晨阳如盘,探在窗口的栀子花白得好看,香得冲鼻子。他俩穿好衣服,他去开门。门口站着个老人,是他父亲,那次在宴喜园吃饭时她就认识了他父亲。老人面善,见他俩在屋里,只说:“到堂屋去吃早饭。”就转身走了。他说:“雪瑶,走,去吃早饭。”她脸红:“我昨晚吃得好饱,不饿。”他笑,搂她到身前欣赏,仿佛欣赏玉质雪封般的栀子花。
“雪瑶,我家的栀子花有花语,想听不?”
“你说。”
“我家的栀子花说,我等你,伴你一生。”
“花言巧语。”她依到他胸前,“承忠,你伴我一生,就我一人伴你一
生么?”
“当然,天下女子我只爱你一个,就我俩相伴终生,白头偕老。”
她感动:“你爸爸不会反对我们的婚事吧?”自己已是他的人了。
他捧她的脸:“不会,我妈病死得早,爸爸早就巴望我娶女人了,他说过,你是个好女子。”
她对他父亲有好感,不想,这位慈善的老人不久后死于那场教案。老人辛苦开办的兴隆绸布庄的房子被强拆,老人一反温善,勃然大怒,举扁担跟洋人抗争,被法国传教士阿瑟打死了。老人走后,承忠把一本发黄的《宁氏家谱》交给她保管,叮嘱说:“夫人,这是爸爸留下的,你可千万要保存好,这可是我们宁家的传家宝。”
王雪瑶这么想时,邹胜和赵管家领了他俩的四个儿子来到宁承忠床前。宁家的字辈是“宽仁承继道,孝廉智勇全”。富国强兵是宁承忠的伫愿,按其为儿子们取名。他想要个女儿的,可她生的全是男孩,他很遗憾。他们的大儿子宁继富十一岁、二儿子宁继国八岁、三儿子宁继强三岁、小儿子宁继兵一岁。都围在父亲床前哭泣。郎中说他不会有性命危险,她还是担心不已,儿子们的哭声绞痛她的心。承忠,你可得早些苏醒啊!你呀,你那毛躁脾气得改,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咋过啊!
宁承忠康复这日,大祸临头,三儿子宁继强被人拐走了。
事情发生在王家大院下院门外,一个背背篓的人给了宁继强一块麻糖,说是带他去耍,就用背篓背他走了。是临近小户人家那时常跟他儿子们玩耍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说的,说她撵那人没有撵上。王雪瑶急得呼天抢地哭喊,宁承忠心疼如裂。邹胜个大男人也号啕,领了差人四处寻找无果。四个儿子中,老大老二的长相随王雪瑶,老三老四的长相随宁承忠。邹胜常爱抱老三宁继强:“来,跟邹叔叔挨一个!”指自己左脸。他就把小脸蛋挨到邹胜左脸上。“还有这边。”邹胜指自己右脸。他就把小脸蛋挨到邹胜右脸上,挨得好紧。邹胜呵哈笑:“三少爷乖,小脸蛋肉嘟嘟的。”他不怕生人抱,爱笑,啥事都好问:“妈妈,河里的水咋是绿的?”“儿子,山青水就绿嘛。”王雪
瑶笑答。“为啥子呢?”宁承忠呵呵笑:“我的个傻儿子,河水里倒映了满山的草木,草木是绿的呢。”“爸爸,这是信(什)么?”“是顶戴花翎,是爸爸的官帽。”“邹叔叔,你啷个不戴爸爸这官帽?”邹胜说:“邹叔叔是你爸爸的下人,下人是不能戴主子的官帽的。”他蹙紧小眉头:“为信(什)么?”“因为下人是奴才。”“奴才是信(什)么?”“奴才就是奴才啊,三少爷,你打破砂锅问到底呀,呵呵!”大家都笑。
想着三儿子音容,宁承忠唉唉发叹,茶饭不思。王雪瑶伤心至极,老天呃,你不公啊!《宁氏家谱》里有记载,承忠的爷爷自幼就被土匪掳走,这次继强又被歹人拐走,宁家的娃儿咋又遭劫难……见承忠愁容满面,唉,国事愁家事忧,可别把他给压垮了,宽慰说:“承忠,三娃子会找到的,你得吃饭,身体要紧,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终日以泪洗面的她瘦了一圈。宁承忠看她点头,拿起碗筷又放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赵管家领了宁承业进堂屋来。
“大哥,说是你饭都不吃啊,这咋个要得。咳,我那三侄儿继强也是,一块麻糖就跟骗子走了。你放心,会找到的。来,弟娃我陪你吃饭,硬还是饿了。”宁承业说,坐到饭桌边。赵管家让下人添了碗筷。宁承业就各自吃饭拈菜。宁承忠见多日不见的二弟宁承业来了,愁眉微展,才拿起碗筷吃饭。
宁承忠家三兄妹,他是老大,小妹生下不久就死了,死在母亲的被窝里。那年好冷,下了雪,母亲生怕冻着幼小的她,把被子盖得严实,把她给捂死了。二弟宁承业是老幺,小他七岁,与他念同一所书院,喜欢看杂书,相貌脾气跟他相反,人长得白净,性情斯文,不听他的劝告,独自经商做茶叶生意。“听人劝得一半,你总是我行我素,去做啥子生意,咳,你可莫当个奸商。”父母不在人世了,长兄为父,宁承忠又教训二弟。宁承业听着笑:“大哥,你就不给我酒喝?”宁承忠就让邹胜去取来白沙烧。宁承业摇手:“又是你那白沙烧啊,”从怀里取出瓶酒来,“今天喝这个,酒冠黔人国的茅台老酒。”这可是好酒,喜好喝酒的宁承忠来了精神。兄弟二人喝酒吃菜。
“大哥,月亮坝里耍大刀——明砍(侃),我跟你说,无商不奸,非利不动。只要能赚钱,当个奸商又啷个?”宁承业说。
“你呀,不见棺材不落泪,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宁承忠说,喝了口酒。
宁承业呵呵笑:“没得那么严重。呃,大哥,喝酒解愁,弟娃我特地拿了这瓶好酒来给你解愁。”
宁承忠摇头苦笑,喝完杯中酒。王雪瑶见夫君情绪好些,心绪宽舒,拿起碗筷吃饭。“嫂子,来来来,弟娃也给你斟杯酒。”宁承业说,为王雪瑶斟酒。王雪瑶就喝了口酒。酒喝多了话就多。宁承忠不说继强被拐走之事,说起来心口痛,就说朝廷的无能,说洋人的霸道。斯文的宁承业听着,拍响桌子:
“跟你们说件我亲眼所见之事!”
“啥子事?”王雪瑶问。
“我做茶叶生意先去的贵州,年初,又去了云南,那里的茶叶好。”宁承业喝酒,说。
“说你亲眼见那事情,莫绕圈子。”宁承忠说。
宁承忠瞪眼说:“云南腾越的官兵和民众厉害,敢跟英国兵打,交火那天我就在场。”
王雪瑶乜宁承业:“二弟,你胆儿也大。”
宁承业说:“不是我胆儿大,是在那里住宿的我遇上了。哦呀,阵仗好大,双方都动了枪械。后来我才搞清楚,那个英国上校叫柏郎,他领来有近两百个英国兵,说是‘探路队’,是从缅甸国进到腾越的。把腾越的兵民惹毛了,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略,就不许他们进来,就发生了火拼。那里的兵民厉害,击毙了专程从北京赶来接英国兵的英国公使的翻译官,叫马——马嘉理。”
宁承忠听着,也拍响桌子:“好,击毙得好!”猛灌酒。
王雪瑶高兴:“活该,他自找的,想跑来耍威风。”也担心,“怕又会惹出啥子事情来。”
宁承忠解气说:“怕啥子,对付来犯者就是要硬碰硬。麻雀落田要吃谷,狐狸进屋要偷鸡,洋毛贼居心不良。哼,他洋毛贼还是欺软怕硬的,就是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洋毛贼以为有洋枪洋炮就可以为所欲为,洋枪洋炮算
啥子,他们有我们也可以有,朝廷那修颐和园的银子就可以买好多的洋枪洋炮。咳,国不富受人欺,兵不强遭人犯……”滔滔不绝。
饭后不久,省府的差人送来公文,传宁承忠随成都将军魁玉进京面圣。宁承忠给了那差人银子答谢,打问啥事。那差人说,好像是与“夔关事件”有关。他盛怒,哼,这些个不讲道理的洋人,那些船只、货物全都放行了,他们还要做啥子?进京面圣好,我就跟他们当庭对质,看哪个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