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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房帏溺爱牝鸡司晨
酒色亡家牵羊待命

却说唐主既册立刘后,嫡庶倒置,已成大错,更且听信刘氏,复用宦官为内诸司使,及诸道监军,嗣更命伶人陈俊、储德源为刺史。郭崇韬力谏不从,功臣多半愤惋,渐起怨声。再加租庸副使孔谦,得兼任盐铁转运副使,凡赦文所蠲赋税,仍旧征收。自是每有诏令,人多不信,百姓亦愁怨盈途。唐主尚自加尊号,封赏幸臣,并加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为南平王,夏州节度使李仁福为朔方王,赐吴越王钱镠金印玉册,并遣客省使李严赴蜀,探察虚实。严返报唐主,谓蜀主王衍,童騃荒纵,不亲政务,斥逐故老,昵比小人,贤愚易位,刑赏失常,若大兵一临,定可成功等语。唐主乃决意攻蜀,整备兵马粮械,指日出师。

会秦王李茂贞病死, 此老竟得善终,可谓万幸。 遗表令长子继曮权知军府事。唐主拜继曮为凤翔节度使,赐名从曮,且征兵会同伐蜀。从曮尚未出军,那契丹已进蔚州,乃将攻蜀事暂行搁起,即授李嗣源为招讨使,出御契丹。嗣源既奉命出师,唐主又与郭崇韬商议,令嗣源镇守成德军,调崇韬兼镇汴州。 崇韬兼镇成德军事,见前回。 崇韬面辞道:“臣富贵已极,何必更领藩方?且群臣或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臣无汗马功劳,得居高位,本已深抱不安,今因委任亲贤,使臣得解旄节,正出陛下圣恩,使臣免疚!况汴州冲要富繁,臣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摄职,也与空城无二,为甚么设此虚名,无补国本呢?”唐主道:“卿言亦是,但卿为朕画策,保固河津,直趋大梁,成朕帝业,岂百战功所得比么?”崇韬一再固辞,乃许他解除兼职,令蕃汉总管李嗣源,出镇成德军。嗣源受命莅镇,因家在太原,表请授从珂为北京内牙指挥使,俾得顾家。唐主览表,恨他为家忘国,竟斥从珂为突骑指挥使,令率数百人戍石门镇。嗣源正击退契丹,闻从珂被黜,惶恐求朝,唐主不许,嗣源至此,更不免疑上加疑,忧上加忧了。 唐主与嗣源曾有富贵与共之约,此时嗣源并无异志,乃激使起疑,岂非自寻祸祟么? 且说唐主闻契丹已退,北顾无忧,又好肆志畋游,耽情声色,尝与刘后私幸大臣私第,酣饮达旦,最多往返的是张全义宅中。全义屡陈贡献,半输内府,半入中宫,刘后很是满意,自念母家微贱,未免为妃妾所嫌,不如拜全义为养父,得借余光,乃面奏唐主,自言幼失怙恃,愿父事张全义。唐主慨然允诺。刘后遂乘夜宴时,请全义上坐,行父女礼。全义怎敢遽受?刘后令随宦强他入座,竟尔亭亭下拜,惹得全义眼热耳红,急欲趋避,又被诸宦官拥住,没奈何受了全礼。唐主在旁坐着,反嘻笑颜开,叫全义不必辞让,并亲酌巨觥,为全义上寿。全义谢恩饮毕,复搬出许多贡仪,赠献刘后。 大约算是妆奁。 俟帝后返宫时,赍送进去。

越日,刘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草书谢全义。凤入奏道:“国母拜人臣为父,从古未闻,臣不敢起草!”唐主微笑道:“卿不愧直言,但后意如此,且与国体亦没甚大损,愿卿勿辞!”凤无可奈何,只好承旨草书,缴入了事。

唐主复采访良家女子,充入后庭。有一女生有国色,为唐主所爱幸,竟得生子。刘后很怀妒意,时欲将她捽去。可巧李绍荣丧妇,唐主召他入宫,赐宴解闷,且谕行钦道:“卿新赋悼亡,自当复娶,朕愿助卿聘一美妇。”刘后即召唐主爱姬,指示唐主道:“陛下怜爱绍荣,何不将此女为赐?”唐主不便忤后,佯为允许。不意刘后即促绍荣拜谢,一面即嘱令宦官,扶掖爱姬出宫,一肩乘舆,竟抬入绍荣私第去了。 绍荣何幸,得此美妇! 唐主愀然不乐,好几日称疾不食,始终拗不过刘皇后,只好耐着性子,仍然与刘后交欢。

刘后素性佞佛,自思贵为国母,无非佛力保护,平时所得货赂,辄赐给僧尼,且劝唐主信奉佛教。有胡僧从于阗来,唐主率刘后及诸子,向僧膜拜。僧游五台山,因遣中使随行,供张丰备,倾动城邑。又有五台僧诚惠,自言能降伏天龙,呼风使雨,先时尝过镇州,王镕不加礼待,诚惠忿然道:“我有毒龙五百,归我驱遣,今当遣一龙揭起片石,恐州民皆成鱼鳖了!”越年镇州大水,漂坏关城,人乃共称为神僧。唐主闻他神奇,饬中使延令入宫,自率后妃下拜。诚惠居然高坐,安身不动,至唐主已经拜毕,留居别馆,他乘着闲暇,昂然出游,百官道旁相遇,莫敢不拜。独郭崇韬不肯从众,相见不过拱手,诚惠尚傲不为礼。冤冤相凑,洛阳天旱,数旬不雨。崇韬奏白唐主,请令诚惠祈雨。诚惠无可推辞,便令筑坛斋醮,每日登坛诵咒,也似念念有词,偏龙神不来听令,赤日尽管高升,遂被崇韬指摘,说他祷雨无验,拟在坛下积薪,将他焚死。不意有人报知诚惠,吓得诚惠神色仓皇,乘夜遁去。后来闻他逃回五台,只恐都中饬捕,竟致忧死。 妖僧惑人,大都如此。 唐主及刘后,尚自言信佛未虔,不能留住高僧,引为悔恨! 刘氏不足责,唐主何昏庸至此? 许州节度使温韬,闻刘后佞佛,情愿改私第为佛寺,替后荐福。奏疏一上,得旨嘉奖。还有皇后教令,亦联翩下去,优加褒美。当时太后旨意称诰令,皇后旨意称教令,与唐主诏旨并行,势力相等。内外官吏,接到后教,也奉行维谨,不敢稍违,所以中宫使命,愈沿愈多,还幸太后诰令,罕有所闻,大众尚得少顾一面,免得头绪纷繁。

同光三年,太妃刘氏,得病晋阳,曹太后亲拟往省,为唐主谏止。嗣闻太妃病逝,又欲自往送葬,再经唐主泣谏,与群臣交章请留,太后虽难怫众意,未曾启行,但哀痛异常,累日不食。过了一月,也魂归地下,往寻那位刘太妃,再续生前睦谊去了。 却是难得。 唐主初遭母丧,却也号恸哭泣,至绝饮食,百官连表劝慰,阅五日始进御膳,渐渐的悲怀减杀,又把那佚游故态,发作出来。

是年春夏大旱,至六月中方才下雨。一雨至七十五日,天始开霁,百川泛滥,遍地浸淫。宫中本是高地,至此亦患暑湿。唐主欲登高避暑,苦乏层楼,似乎闷闷不乐。宦官等即进言道:“臣见长安全盛时,宫中楼阁,不下百数,今陛下乃无一避暑楼,亦太不适意了。”唐主道:“朕富有天下,岂不能缮筑一楼?”宦官又道:“郭崇韬常眉头不展,屡与租庸使孔谦,谈及国用不足,陛下虽欲营缮,恐终不可得呢。” 借端诬人,利口可畏。 唐主变色道:“朕自用内府钱,何关国帑?”遂命宫苑使王允平,赶造清暑楼。因恐崇韬进谏,特遣中使传谕道:“朕昔在河上,与梁军对垒,虽行营暑湿,被甲乘马,未尝觉疲。今居深宫,荫大厦,反不堪苦热,未识何因?”崇韬即托中使转奏道:“陛下前在河上,强敌未灭,深念仇耻,虽遇盛暑,不介圣怀。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虽居珍台凉馆,尚患郁蒸,这乃是艰难逸豫,为虑不同!陛下能居安思危,便觉今日暑湿,变为清凉了!”唐主闻言,默然不语。宦官又进谗道:“崇韬居第,无异皇宫,怪不得未识帝热哩。”唐主由是隐恨崇韬。崇韬闻允平营楼,日役万人,费至巨万,因复进谏道:“今河南水旱,军食不充,愿息役以俟丰年!”看官试想,唐主既偏信谗言,尚肯依他奏请么?还有河南令罗贯,人品强直,系由崇韬荐拔,伶宦有所请托,贯守正不阿,屡将请托书献示崇韬。崇韬一再奏闻,唐主亦置诸不理,伶宦等尤加切齿。张全义亦恨罗贯,密诉刘后,刘后遂谮贯不法,唐主含怒未发。会因曹太后将葬坤陵,先期往祀,适天雨道泞,桥梁亦坏,唐主问明宦官,谓系河南境内,属贯管辖,当即拘贯下狱,狱吏拷掠,几无完肤,至祀陵返驾,且传诏诛贯。崇韬进谏道:“贯不过失修道路,罪不至死。”唐主怒道:“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路不修,尚得说死无罪么?”崇韬又叩首道:“陛下贵为天子,乃嫉一县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公,罪在臣等!”唐主拂袖遽起道:“卿未免与贯为党,但卿既爱贯,任卿裁决!”言已,返身入宫。崇韬也起身随入,还欲辩论。唐主竟阖门不纳,崇韬懊怅而出。贯竟被杀,暴尸府门,远近共呼为冤,独伶宦等互相道贺。 崇韬尚恋栈不去,意欲何为?

既而唐主召集群臣,会议伐蜀。宣徽使李绍宏,保荐李绍钦为帅。崇韬奋然道:“段凝 即绍钦,详见前回。 系亡国旧将,徒知谀谄,有何材略!”群臣乃更举李嗣源。崇韬又说道:“契丹方炽,李总管, 即嗣源。 不应调开河朔。”唐主乃问崇韬道:“公意果属何人?”崇韬道:“魏王地当储嗣,未立殊功,请授为统帅,俾成威望。” 保荐继岌亦是误处。 唐主道:“继岌年幼,何能独往?当更求副帅。”崇韬尚未及答,唐主复道:“朕意属卿,烦卿一行。”崇韬不好违命,便拜称遵谕。乃命魏王继岌充西川四面行营都统,崇韬充西川北面都招讨制置等使,悉付军事。又命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充西川东南面行营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充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充行营副招讨使,陕府节度使李绍琛,充蕃汉马步军都排阵斩斫使,西京留守张筠,充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充左厢马步军都虞侯,邠州节度使董璋,充右厢马步军都虞侯,客省使李严为安抚使,率兵六万,西向进发。寻又任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并随魏王出征,参预军机。

蜀主王衍,尚南巡北幸,淫昏无度。中书令王宗俦,与王宗弼密谋废立。宗弼犹豫未决,宗俦忧愤身亡,蜀主衍仍得安位,日与狎客美人,纵情游客。自宣华苑告成后,中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等殿,清和、迎仙等宫,降真、蓬莱、丹灵等亭,又有飞鸾阁、瑞兽门、怡神院等名目,统是金碧辉煌,备极奢丽。每令后宫妇女,戴金莲冠,着女道士服,扈从至苑,列座畅饮,不问晨夕。又往往参入近臣,得与宫人并坐并饮,到了得意忘情的时候,男女蝶亵,脱冠露髻,恣意喧呶,毫无禁忌。 大约是与人同乐的意思。 有时令宫人浓施朱粉,号为醉粧,上行下效,全国通行。会逢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宫人衣服,统绘云霞,飘飘如神仙中人。衍自作甘州曲,侈述仙状,往返山中,沿途歌唱。宫人依声属和,娇喉清脆,娓娓可听,确是一种赏心悦耳的形景。他又以为与唐修好,可以无虞,撤出边疆兵戍,安享太平。

宣徽北院使王承休,本是一个宦官,恰娶有妻室严氏。严氏具有绝色,由王衍屡召入宫,与她同梦。承休与严氏,本是一对假夫妇,乐得借妻求宠,仰沐恩荣。 后世之纵妻为奸,冀得升官者,想都从承休处学来,可惜身非阉宦。 果然夫因妻贵,得升任龙武军都指挥使,用裨将安重霸为副。重霸狡佞善媚,劝承休入求秦州节度使,且授他奏语。承休即入见王衍道:“秦州多美妇人,愿为陛下采献。”王衍大悦,即授承休为秦州节度使,兼封鲁国公。承休挈妻赴镇,毁府署,作行宫,大兴力役,强取民间女子,教导歌舞,当将歌女绘成图像,并画秦州花木,赍送成都尹韩昭,托他代奏,请驾东游。

衍览图甚喜,即拟登程,群臣交章谏阻,衍皆不从。王宗弼上表力争,反被衍掷弃地上。徐太后涕泣劝止,亦不见效。前秦州判官蒲禹卿上书极谏,几二千言,韩昭语禹卿道:“我收汝表,俟主上西归,当使狱吏字字问汝!” 恐不及待了。 禹卿退去,王衍既记念严氏,欲续旧欢, 承休既借妻求宠,何不留妻在宫? 又因承休所呈各图,统皆中意。无论何人规谏,也是阻他不住。当下改元咸康,颁诏东巡,令兵士数万扈跸,出发成都。

行次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报称唐军西来,衍尚未信,且大语道:“我正欲耀武,怕他甚么?”及进至梓潼,遇大风发木拔屋。随行史官占兆,谓此风为贪狼风,当有败军覆将的大患。衍亦未省,在途与狎客赋诗,毫不为意。再进抵利州城,始接到警信,威武城守将唐景思,已迎降唐将李绍琛了。衍方信承捷军报,实非谎言。越宿由威武溃军,陆续奔来,说是凤、兴、文、扶四州,已由节度使王承捷,一并献唐,那时才觉惶急,令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及待中王宗昱,并为招讨使,率兵三万,往拒唐军。

唐军倍道前进,势如破竹。李绍琛等为先驱,所过城邑,不战自破。既收降威武城,并得凤、兴、文、扶四州,遂令降将为向导,入攻兴州。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遁去。郭崇韬命承捷摄兴州刺史,再促绍琛等进兵,拔绍州,下成州,到了三泉,与蜀三招讨使相遇,凭着一股锐气,横冲直撞,杀将过去。蜀兵连年不练,很是窳惰,怎禁得百战雄师,乘胜前来,顿时你惊我惧,彼逃此散。三招讨使本非将才,统吓得魂魄飞扬,抱头鼠窜,所领部众,被唐军杀死五千人,余皆四溃。

蜀主衍闻三泉又败,急自利州西还,留王宗弼屯戍利州,且令斩三招讨使,以振士心。唐将李绍琛,昼夜兼行,径向利州进发,西川大震。蜀武德留后宋光葆,贻郭崇韬书,请唐军不入辖境,当举巡属内附,否则当背城决战。崇韬覆书如约。光葆遂举梓、绵、剑、龙、普五州降唐。武定节度使王承肇,山南节度使王宗戚,阶州刺史王宗岳,也闻风生畏,各遣使至唐营中,奉土投诚。 一班降将军,送完蜀土。 秦州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谋袭唐军,重霸道:“一击不胜,大事去了;但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西行入援。”承休以为真情,整军出城,重霸随至城外,忽向承休下拜道:“国家取得秦陇,何等竭力,若从公还朝,谁人守此?重霸愿代公留守!”说至此,竟麾亲军还城,承休无可奈何,只好西行。重霸竟举秦陇归唐。

王宗弼闻各属瓦解,正在惊惶,可巧唐使到来,投入郭崇韬书,为陈利害,勉令归降。他已怦然心动,无意守城,又值王宗勋等狼狈到来,即出示诏书,相持而泣。宗勋等流涕道:“国危至此,统由主上一人,荒淫所致,公今日依诏,杀我三人,他日必轮及公身了!愿公亟图变计!”宗弼道:“我正怀此意,所以出示诏书,同筹良策。”三人齐声道:“不如降唐罢?”宗弼徐说道:“公等先送款唐军,我且往成都一行,何如?”宗勋等当然赞成,便分头行事。

宗弼弃城西归,距蜀主衍返都时,仅隔五六日。衍至成都,百官及后宫出迎,衍驰入妃嫔中,令宫人排作回鹘队,送拥入宫。 还有这般兴致。 至宗弼到来,登太元门,严兵自卫。徐太后与蜀主衍,同往慰劳,宗弼竟趁势图逆,劫迁太后及蜀主,幽置西宫。所有后宫及诸王,一同锢禁,收取国宝,及内库金帛,俱入私第,自称西川兵马留后。嗣闻唐军已入鹿头关,进据汉州,当即拨出币马若干,牛酒若干,遣人迎犒唐军。且因唐安抚使李严,曾至蜀聘问,与有一面交,遂伪作蜀主书,送达李严道:“公来我即降!” 降将军外,又出这叛将军,西蜀可谓多人。 严既得书,便欲驰往,或阻严道:“公首议伐蜀,蜀人怨公,深入骨髓,奈何轻往!”严微笑不答,竟率数骑入成都,抚谕吏民,告以大军继至,悉命撤去楼橹。且入西宫见蜀主衍,衍向严恸哭。 儿女子态,有何用处? 严婉言劝慰,谓出降以后,必能保全家属。衍乃收泪,引严见太后,以母妻为托。一面令翰林学士李昊草降表,同平章事王锴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赍奉书表,偕严同迎唐军。唐统帅继岌,郭崇韬等,闻蜀已愿降,即兼程至成都,令李严再行入城,引蜀君臣出降马前。蜀主衍白衣首绖,衔璧牵羊,蜀臣衰绖徒跣,舆榇俟命,继岌受璧,崇韬解缚焚榇,承制赦蜀君臣罪,衍率百官向东北拜谢,导唐军入成都。总计蜀自王建据守,一传即亡,共计一十九年。小子有诗叹道:

休言蜀道是崎岖,徒险终难阻万夫,

刘李以来王氏继,荒淫亡国付长吁!

蜀主出降时,尚有王宗弼一番举动,且至下回表明。


前半回承述前文,历述刘后行谊,一无可取,而唐主反事事听从,益见唐主之为色所迷,致兆危亡之渐。郭崇韬已遭主忌,尚不知引退,为唐主嘅,尤为崇韬惜,寓意固深且远也。下半回叙伐蜀事,蜀主以淫昏致亡,正为唐主一大对照。唐军西入,势如破竹,仅有三泉之战,一交锋而即溃,各镇望风迎降,不待遗镞。而王宗弼且弃城走还,劫迁蜀主及太后,并后宫诸王,卒致牵羊衔璧,面缚舆榇,淫昏失德者,终局如是,非唐主之殷鉴乎?然郭崇韬以得蜀而益危,唐主以得蜀而益骄,是蜀之亡,未见唐利,反为唐害,杜牧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使后人复哀后人,正本回之注脚也。 Ej6ikEaf2FPGjYiOJ1sfUQj28xmFQ6LcClWsbELNTPCJTio6TjSdNcqTZMGCJor/



第十八回
得后教椎击郭招讨
遘兵乱劫逼李令公

却说王宗弼纳款唐军,并斩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及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说他荧惑唐主,函首送唐帅继岌,又责韩昭佞谀,枭首金马坊门,又令子从班,劫得蜀主后宫,及珍奇宝玩,赍献继岌及郭崇韬,求为西川节度使。继岌笑道:“这原是我家应有物,何用他献来呢?”及大军既入成都,露布告捷,当由崇韬禁止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师至此,只七十日,得方镇十,州六十四,县二百四十九,兵三万,铠仗钱粮,金银缯帛,以千万计。当时平蜀首功,要算李绍琛,独崇韬与董璋友善,每召璋入议军情,不及绍琛。绍琛位在璋上,很是不平,顾语董璋道:“我有平蜀大功,公等朴樕喻小材也。相从,反向郭公前饶舌,难道我为都将,不能用军法斩公么?”璋不禁怀惭,转诉崇韬。崇韬竟表荐璋为东川节度使,绍琛益怒道:“我冒白刃,越险阻,手定两川,乃反令董璋坐享么?”遂入见崇韬,极言东川重地,不应位置庸臣,现惟任尚书兼文武材,宜表为镇帅。崇韬变色道:“我奉上命,节制各军,公怎得违我处置?”绍琛怏怏而退。 绍琛固误,崇韬尤误。 王宗弼欲镇西川,为继岌所拒,复密赂崇韬,乞令保荐。崇韬佯为允许,始终不为出奏。宗弼乃率蜀人列状,请留崇韬镇蜀。宦官李从袭,随继岌至成都,他本挟望而来,想乘此多得财帛,偏军中措置,全属崇韬,无从染指,遂入语继岌道:“郭公专横,今又使蜀人请已为帅,心迹可知,王宜预防为是!”继岌道:“主上倚郭公如山岳,怎肯令他出镇蛮方?且此事亦非我所应闻,姑俟班师以后,由汝等诣阙自陈便了。”原来崇韬有五子,长廷诲,次廷信,随父从军,廷诲私受货赂,蜀臣自宗弼以下,多由廷诲先容,馈遗崇韬,宝货妓乐,连日不绝。惟都统牙门,寂然无人,继岌所得,不过匹马束帛,及唾壶塵尾等件,心下亦觉不平,再加从袭在旁谗构,自然疑忿交乘,有时与崇韬晤谈,语多讥讽。崇韬不能自明,乃欲归罪宗弼,特向宗弼索犒军钱数万缗,宗弼靳不肯给。由崇韬唆动军士,纵火喧噪,一面入白继岌,召入宗弼,责他贪黩不忠,牵出斩首。 该杀。 并收诛宗勋、宗渥,骈戮族属,籍没家产,并将宗弼尸骸,陈诸市曹,蜀人剖肉烹食,聊泄怨恨。

先是乾德中曾传童谣云:“我有一帖药,名目叫阿魏,卖与十八子。”至是始验。原来宗弼系王建养子,原姓名为魏宏夫,自王建为假父,始改姓名。宗弼已诛,王承休亦自秦州到来,进谒崇韬。崇韬亦数责罪状,枭示军辕。 也是该死,但严氏不知如何下落? 因复荐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知祥本留守北都,与崇韬为故交,所以荐引。 屡引私人,已觉不当,且使全蜀得归孟氏,未始非崇韬贻患。 知祥从北到西,一时未能莅蜀,蜀中留驻的大军,不便遽行班师,且因盗贼四起,随处须剿,特由崇韬派遣偏师,令任圜、张筠等分领,四出招讨。

唐主遣宦官向延嗣,促令大军还朝。延嗣到了成都,崇韬未尝郊迎,及入城相见,叙及班师事宜,崇韬且有违言,延嗣好生不乐。因与李从袭僚谊相关,密谈情愫,从袭得间进言道:“此间军事,统由郭公把持,伊子廷诲,复日与军中骁将,及蜀土豪杰,把酒狎饮,指天誓日,不知怀着何意?诸将皆郭氏羽党,一或有变,不特我等死无葬地,恐魏王亦不免罹祸了!”言已泣下。 阉人丑态,不啻妇女。 延嗣道:“俟我归报宫廷,必有后命。”

越日,即向继岌、崇韬处辞行,匆匆还洛,入诉刘后。刘后亟白唐主,请早救继岌。唐主闻蜀人请崇韬为帅,已是怀疑,及阅蜀中府库各籍,更不惬意,至此闻刘后言,即召入延嗣,问明底细。延嗣统归咎崇韬,且言蜀库货财,俱入崇韬父子私囊,惹得唐主怒气上冲,复遣宦官马彦珪,速诣成都,促崇韬归朝,且面谕道:“崇韬果奉诏班师,不必说了。若迁延跋扈,可与魏王继岌密谋,早除此患!”彦珪唯唯听命,临行时入见刘后道:“蜀中事势,忧在朝夕,如有急变,怎能在三千里外,往复禀命呢?”刘后再白唐主,唐主道:“事出传闻,未知虚实,怎得便令断决!”后不得请,因自草教令,嘱彦珪付与继岌,令杀崇韬。

崇韬方部署军事,与继岌约期还都。适彦珪至蜀,把刘后教令,出示继岌,继岌道:“今大军将还,未有衅端,怎可作此负心事?” 唐主父子,非无一隙之明,乃卒为所蒙,以底危亡。 彦珪道:“皇后已有密敕,王若不行,倘被崇韬闻知,我辈无噍类了。”继岌道:“主上并无诏书,徒用皇后手教,怎能妄杀招讨使?”李从袭等在旁,相向环泣,并捕风捉影,说出许多利害关系,恐吓继岌,令继岌不敢不从。乃命从袭召崇韬议事,继岌登楼避面,嘱使心腹将李环,藏着铁椎,俟立阶下。崇韬昂然入都统府,下马升阶,那李环急步随上,出椎猛击,正中崇韬头颅,霎时间脑浆迸裂,倒毙阶前。

继岌在楼上瞧着,见李环已经得手,亟下楼宣示后教,收诛崇韬子廷诲、廷信。崇韬左右,统皆窜避,惟掌书记张砺,诣魏王府前抚崇韬尸,恸哭失声。推官李崧进语继岌道:“今行军三千里外,未接皇上敕旨,擅杀大将,若军心一变,归路皆成荆棘了。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继岌方着急起来,自述悔意,且向李崧问计。崧乃召书吏数人,登楼去梯,伪造敕书,钤盖蜡印,再行颁示,但言罪止及崇韬父子,不及他人,于是军心略定。适任圜平盗还军,继岌令他代总军政,乃遣彦珪还报阙廷,唐主再饬继岌还都,且令王衍入觐,赐他诏书道:“固当裂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衍奉诏大喜,语母及妻妾道:“幸不失为安乐公!” 未必。 遂转告继岌,愿随入洛。继岌正要动身,凑巧孟知祥亦至,遂留部将李仁罕、潘仁嗣、赵廷隐、张业、武璋、李延厚等,佐知祥守成都。自率大军启程,押同王衍家属,向东北进发。沿途山高水长,免不得随驿逗留,那时唐主已下诏暴崇韬罪状,并杀崇韬三子,抄没家资。保大军节度使,睦王李存乂,系唐主第五弟,曾娶崇韬女为妻。宦官欲尽诛崇韬亲党,杜绝后患。乃入奏唐主道:“睦王闻郭氏诛夷,攘臂称冤,语多怨望。”唐主大怒,竟发兵围存乂第,悉加诛戮。 全然昏愦。 伶官景进,又诬称存乂与李继麟通谋。继麟就是朱友谦,任护国军节度使,常苦伶宦索货,屡拒不与,大军征蜀,曾遣子令德从行。谗人罔极,借端株连。刚值继麟惧谗入朝,意欲自白心迹,偏唐主已先惑蜚言,待他入居馆舍,竟嘱令朱守殷,发兵至馆,驱他出徽安门外,一刀杀死,复她名为朱友谦。且传诏至继岌军前,令诛令德。继岌尚未出蜀境,才至武连,遇着敕使,即谕令董璋依敕行事,董璋将令德杀毙。

李绍琛率领后军,与继岌相隔三十里,闻令德被诛,但委董璋,不及自己,遂怒语诸将道:“国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定策由郭公,战胜由我侪,至若去逆效顺,与国家协力破梁,实出朱公友谦。今朱、郭皆无罪族灭,我若归朝,亦必及祸,冤哉冤哉!奈何奈何?”部将焦武等,本由河中拨隶绍琛,曾随友谦麾下,闻绍琛言,便一齐号哭道:“朱公何罪?阖门受戮!我辈归即同诛,决不复东行了。”遂同拥绍琛,由剑州西还。绍琛自称西川节度使,移檄成都,招谕蜀人,有众五万。

继岌闻变,立授任圜为副招讨使,令与董璋率兵数万,追绍琛至汉州。绍琛麾众接战,胜负未分,忽后队纷纷溃乱,另有一彪人马,长驱突入,穿过绍琛阵内,接应任圜等军。绍琛腹背受敌,哪里支持得住,当下拚命杀出,仅率十余骑奔绵竹,途中被唐军追及,一鼓围住,任你绍琛勇武绝伦,也只好束手成擒了。看官道后军何来?原来就是新任西川节度使孟知祥。知祥得绍琛檄文,料他必进窥成都,不如先行出兵,堵截绍琛。可巧绍琛与任圜等对仗,便乘机夹攻,把绍琛一阵杀败,追擒而归。

当下至汉州犒军,与任圜、董璋,置酒高会,引绍琛槛车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递饮绍琛,且与语道:“公身立大功,何患不富贵,乃甘心觅死么?”绍琛道:“郭公为佐命第一功臣,兵不血刃,手定两川,一旦无罪族诛,如绍琛等怎能保全?因此不敢还朝。今日杀绍琛,明日恐将及公等了!”知祥却也心动,但对着大众,不便措词, 伏下文王蜀事。 只好令任圜等押送洛阳。绍琛被解至凤翔,由宦官向延嗣赍敕到来,诛死绍琛,复姓名为康延孝。 朱友谦与康延孝,首先叛梁归唐,至此亦相继被戮,可为卖国求荣者戒。

继岌因绍琛变后,恐王衍在途脱逃,特令李从曮发凤翔军,与李严送衍入洛,得先交卸。从曮等押衍家族,及蜀臣眷属三千人,行至长安,忽接唐主敕书,止令入都。这事发生的原因,系由邺都作乱,洛阳亦未免惊慌,恐王衍入都为变,所以将他截留长安,督令西京留守,把他看管。邺都就是魏州,唐主在魏州即位,因号为邺都。

魏博指挥使杨仁晸,曾率兵戍瓦桥关,逾年受代,当然归邺。偏唐主因邺都空虚,恐还兵生变,降敕令仁晸留屯贝州。当时邺下谣传,谓郭崇韬杀死继岌,自王蜀中,因致族灭。或且说继岌被杀。刘皇后归咎唐主,已加弑逆。邺都留守兴唐尹王正言,年老怕事,急召监军史彦琼入商。彦琼本由伶人得宠,在邺专恣,藐视将佐,及与正言密议终日,便令人心惶惑,讹言益甚。

仁晸部兵皇甫晖,因人情不安,遂号召徒众,入劫仁晸道:“主上抚有天下,都是我魏军百战得来,魏军甲不去体,马不解鞍,约有十余年。今天子不念旧劳,更加猜忌,远戍逾年,方喜代归,乃去家咫尺,不使相见。今闻皇后弑逆,京师已乱,将士愿与公俱归。表闻朝廷,若天子万福,兴兵致讨,似我魏、博兵力,亦足拒敌,或更得意外富贵,也未可知,请公不必迟疑!”仁晸怒道:“这是何言?”晖亦厉色道:“公如不允,祸在目前!”仁晸尚欲呵叱,已被晖指麾徒众,乱刀交挥,立将仁晸砍死,又欲劫一小校为帅,仍不见从,并为所杀。

效节指挥使赵在礼闻乱,衣不及带,逾垣出走。晖率众追及,曳在礼足,示以二首。在礼恐遭毒手,勉强承认。晖等遂奉他为帅,焚掠贝州,南越临清、永济、馆陶等县,所过剽掠,警报飞达邺都。都巡检使孙铎等,急白史彦琼,请授甲登城。彦琼尚疑铎有异志,谓俟贼到城,防守未迟。 贼竖可杀。 那知到了黄昏,贼队已到城下,环攻北门,彦琼仓猝召兵,登北门楼拒守。蓦闻贼众大噪,便即骇散,彦琼单骑奔洛阳,贼拥在礼入邺都,孙铎等拒战不胜,也即遁去。在礼据住宫城,署皇甫晖、赵进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王正言尚莫名其妙,方据案召吏草奏,竟无一至,他遂拍案大呼。家人入禀道:“贼已入城,焚掠都布,吏皆逃散,公尚呼谁人呢?”正言才惊起道:“有这等事么?” 不是老昏,定是重听。 急命家人索马,四觅无着,踌躇良久,不得已步出府门,走谒在礼,再拜请罪。 倒是个急救良方。 在礼亦答拜道:“士卒思归,不得不然,公勿过自卑屈,尽可无虞。”正言涕泣求归,由在礼送他出城,晖等以邺都无主,即推在礼为魏博留后。在礼出示安民,闻北京留守张宪家族,留住邺都,即着人慰问,且致书张宪,诱使入党。宪得书未曾启封,立将使人斩讫,举原书奏闻唐主。

唐主正欲派将往剿,适值史彦琼奔还洛阳,由唐主令他择将。 不加彼罪,反令择将,真是糊涂! 彦琼推荐李绍宏,绍宏转荐李绍钦,独刘皇后谓些须小事,但使李绍荣往办,即虽敉平。唐主乃颁敕宋州,令归德节度使李绍荣,诣邺都招抚,仍使史彦琼监绍荣军。绍荣率兵至邺都,驻扎南门,先遣人入城,持敕抚谕。赵在礼用羊酒犒师,且罗拜城上道:“将士思家擅归,劳公代为奏明,如得免死,敢不自新?”遂奉敕遍谕将士,偏彦琼戟手大骂道:“群死贼!城破万段!” 可恨可杀! 皇甫晖见彦琼情状,便语众道:“史监军这般说法,想不得蒙恩赦了!”遂鼓噪拒守,撕坏敕书,绍荣攻城失利,退至澶州,招集兵马,再行进攻。裨将杨重霸,率数百人,奋勇登城,后面无人继上,徒落得身首分离,无一生还。

唐主闻报,欲自征邺都,适从马直军士王温等,擅杀军使,闯乱都下,虽幸得即日捕诛,终究是惊疑不安。看官听着!唐王尝选勇士为亲军,叫作从马直,亲军生变,心腹已溃,教唐主如何放心自行出征?接连是邢州兵赵太等,结党四百人,戕官据城,居然自称留后。沧州相继生乱,由小校王景戡讨平,亦以留后自称,彼此俱自说有理,表闻洛都。唐主命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往讨赵太。绍真即霍彦威,由唐主改赐姓名。另派人抚谕王景戡。独邺都日久未下,又拟督师亲征。宰相等交章谏阻,并荐李嗣源为帅,代李绍荣。

嗣源已为唐主所忌,征令入朝。宣徽使李绍宏,与嗣源友善,力为救护。唐主密令朱守殷伺察嗣源,守殷反私语嗣源道:“令公勋业震主,宜自图归藩,毋自撄祸!”嗣源道:“我心诚不负天地,所遇祸福,听诸命数罢了!”及邺都乱起,嗣源尚在洛中,廷臣以绍荣无功,乃奏令赴邺。唐主道:“朕惜嗣源,欲留他为宿卫,所以不便遣往。”李绍宏从旁力请,张全义亦乞命嗣源出师,唐主乃令他总率亲军,渡河北讨。

嗣源拜命即行,至邺城西南,正值李绍真荡平邢州,擒住赵太等叛徒,亦来邺会师。嗣源与绍真相见,即令绍真推出赵太等人,至城下斩首以徇,为邺都作一榜样。当即下令军中,立营休息,待诘旦攻城。不意时至夜半,从马直军士张破败,竟纠众大哗,杀都将,焚营舍,直逼中军。嗣源率亲军出营,大声呵叱道:“尔等意欲何为?”乱众哗声道:“将士从主上十余年,百战得天下,今贝州戍卒思归,主上不赦,从马直数卒喧闹,便欲悉众诛夷,我等本无叛志,今为时势所逼,不得不死中求生。现经大众定议,与城中合势同心,请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 全是唐主一人激使出来。 嗣源不禁失色,涕泣劝导,终不见从。嗣源复道:“尔等不听我言,任尔所为,我当自归京师。”乱众又道:“令公去将何往?若不见机,将蹈不测了!”遂抽戈露刃,拥嗣源入城。

嗣源尚不肯行,经李绍真蹑足示意,乃越濠而入。城中不受外兵,由皇甫晖开城邀击,阵斩张破败,乱众尽溃。只剩嗣源、绍真,进退无路。恰巧赵在礼出迎,率将校罗拜嗣源,且泣谢道:“将士等负令公,在礼愿从公命!”嗣源偕绍真入城,在礼设宴相待,酒酣登南楼,阅视形势,当由嗣源诡词道:“此城险固,可作根据,但必须借资兵力,城中兵不敷用,应由我出招各军,才好举事。”在礼随口赞成,嗣源即与绍真出城,寄宿魏县,将佐稍集,但亦不过百人。

先是李绍荣屯兵城南,众尚逾万,嗣源为乱兵所逼,即遣牙将高行周等,密石绍荣,共攻乱卒,绍荣不应,引众径去。及嗣源出次魏县,才得百人归集,又无兵仗,幸绍真所领镇兵五千,留营以待,仍来归命。嗣源流涕道:“国家患难,一至于此!我惟有归藩待罪,再图后举。”绍真道:“此语不便果行。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不战而退,必且指公为逆,公若归藩,便是据地邀君,适资谗人口实。不若亟驰诣阙,面陈天子,尚可自明。”中门使安重诲,所言略同。嗣源乃南趋相州,遇马坊使康福,给官马数千匹,始得成事。

嗣闻绍荣退至卫州,飞章奏嗣源叛逆,与贼通谋。嗣源很是惶急,忙遣使上章申辩,接连数奏,并不见有朝旨到来,益觉慌张得很,忽有一人驰入道:“明公何不速筹善策!难道愿束手受戮么?”嗣源便惊问道:“公意将如何办法?”那人不慌不忙,便说出一条计策出来。为这一计,有分教:

佐命功臣同叛命,平戎大将反兴戎。

欲知何人献计,容待下回表明。


郭崇韬有取死之咎,而无应诛之罪,刘后何人,敢自草教令,命继岌杀崇韬!继岌又何人,敢私奉后教,令李环击死崇韬?母子二人,轻信谗言,擅戕功臣,唐主不罪刘后,不罪继岌,且并崇韬家属而尽戮之。溺爱不明,偏听生乱,曾有如此昏愦,而尚不亡国败家乎!贝州戍兵之乱,一也;都城从马直之乱,二也;邢州赵太等之乱,三也;沧州王景戡之乱,四也。四乱俱起,或幸得立时扑灭,而邺都终未得告平。李嗣源一至邺下,即为乱兵所劫,乱愈炽而国亦愈危矣。谁生厉阶,相寻不已?阅是书者当有以知乱源之由来也。 Ej6ikEaf2FPGjYiOJ1sfUQj28xmFQ6LcClWsbELNTPCJTio6TjSdNcqTZMGCJor/



第十九回
郭从谦突门弑主
李嗣源据国登基

却说李嗣源正在惶急,帐下有人献议,请嗣源速决大计。这人为谁?乃是左射军使石敬瑭。敬瑭沙陀人,父名臬捩鸡,从李克用转战有功,官至洺州刺史。臬捩鸡殁,子敬瑭得随嗣源麾下,所向无前,得署左射军使。 敬瑭为后晋开国主,故世系较详。 至是独进言道:“天下事成自果决,败自犹豫,宁有上将为叛卒所劫,同入贼城,他日尚得无恙么?大梁为天下要会,愿假敬瑭三百骑,先往占据,公引军亟进,借大梁为根本地,方可自全!”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亦接入道:“主上无道,军民怨愤,公从众乃生,守节必死。”嗣源想了多时,除此亦无别法,乃令安重诲移檄会兵,决向大梁。

唐主先得绍荣奏报,即遣嗣源长子从审,往谕嗣源。行至卫州,为绍荣所阻,欲杀从审。从审道:“公等既不谅我父,我亦不能径往父所,愿复还宿卫。”绍荣乃释令还都。从审返见唐主,泣诉绍荣阻挠,唐主恰也矜怜,赐名继璟,待他如子。嗣源前后奏辩,亦被绍荣截住,不使上达。

是时两河南北,屡患水溢,人民流徙,饿莩盈途。 即阴气太盛之兆。 京师财赋减收,军食不足,唐主尚挈领后妃,出猎白沙,历伊阙,宿龛涧,卫士万骑,责民供给。可怜百姓已卖妻鬻子,啼饥号寒,还有甚么钱财,上应征求?辇驾所经,逃避一空。卫兵愤无所泄,甚至毁庐舍;坏什器,东隳西突,比强盗还要逞凶,地方有司,亦畏他如虎,亡窜山谷。至唐主还都,军士因在途枵腹,各起怨声,租庸使孔谦,且因仓储将罄,克扣军粮,各营中流言愈甚。唐主亦有所闻,反下一诏敕,预借明年夏秋租税。

看官试想,当年租赋,百姓尚无从措缴,那里缴得出次年的租税哩?官吏奉诏苛迫,累得人民怨苦异常,激成天变,太史上奏客心犯天库,防有兵变,宜速颁内帑,散给禳灾。宰相等亦上表固请,唐主意欲准奏,偏是刘后不肯,愤语唐主道:“我夫妇君临天下,虽借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不足畏了!” 颇似桀纣口吻,不过男女不同。 唐主乃停诏不下,宰相等又入陈便殿。刘后在屏后窃听,闻相臣等仍固执前议,她即令宫人取出妆具,及银盆三件,并皇幼子三人,挈至帝前,竖着两道柳眉,带嗔带笑道:“四方贡献,给赐已尽,宫中只有此数,鬻财给军!”唐主不禁色变,宰相等统瞠目伸舌,陆续退去。及嗣源举事,警报频传,河南尹张全义,恐连坐嗣源,竟致急死。唐主乃令指挥使白从晖,扼守洛阳桥,且出内府金帛,给赐诸军,军士诟詈道:“我等妻子,均已饿死,还要这金帛何用?”唐主闻言,悔已无及,飞诏李绍荣还洛。

绍荣至鹞店,由唐主亲出慰劳。绍荣面请道:“邺都乱兵,欲渡河袭取郓、汴,愿陛下亟幸关东,招抚各军,免为所诱。”唐主点首,返入都城,调集卫士,计日出发。

伶官景进,因事生风,即入白唐主道:“西南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未免谋变,不如早除为妥。”唐主已忘却前言,急遣向延嗣赍敕西行,敕中写着,乃是王衍一行,并从杀戮云云。枢密使张居翰,取敕覆视,亟就殿柱上揩去“行”字,改为“家”字。 一字活人无数。 始付延嗣赍去。延嗣到了长安,由西京留守接诏,即至秦川驿中,收捕王衍全眷,尽行处斩。衍母徐氏临刑。搏膺大呼道:“我儿举国迎降,反加夷戮,信义何在?料尔唐主亦将受祸了!”徐氏母子既死,所有衍妻妾金氏、韦氏、钱氏等,一并陨首。惟幼妾刘氏,最为少艾,发似乌云,脸若朝霞,被监刑官瞧着,暗生艳羡,指令停刑。刘氏慨然道:“国亡家破,义不受污,幸速杀我!” 不没烈妇。 刑官无可如何,乃概令受刃。此外蜀臣家属,及王衍仆役,悉数获免,不下千余人。 亏得张居翰。

延嗣还都复命,唐主乃出发洛阳,遣李绍荣带着骑兵,沿河先行,自率卫兵徐进。行次汜水,凡与嗣源亲党相关,多半逃亡。独嗣源子继璟,尚然随着。唐主命他再谕嗣源。他终不肯应命,情愿请死。旋经唐主慰谕再三,强使召父,不得已奉谕登程。道遇绍荣,竟被杀死。还有嗣源家属,留居真定,经虞侯将王建立,出为保护,杀毙监军,正拟与嗣源通书告慰,凑巧嗣源养子从珂,自横水率军到来,遂与建立会合,倍道从嗣源。嗣源大喜,即分兵三百骑,归石敬瑭统带,令为前驱。李从珂为后应,向汴梁进发。又檄召齐州防御使李绍虔, 即杜晏球。 泰宁节度使李绍钦, 即段凝。 贝州刺史李绍英, 原姓名为房知温,由唐主改赐姓名。 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约期来会。随即渡河至滑州,再召平卢节度使符习。习自天平军徙镇平卢, 习镇天平,见十四回。 闻梁臣多半被诛,已有惧意,一闻嗣源相召,便即过从,安审通亦引兵驰至,军势大振。

知汴州孔循,既遣使奉迎唐主,复遣使输款嗣源。 好一条两头蛇。 嗣源前锋石敬瑭,星夜抵汴,突入封邱门,遂据大梁,亟使人催促嗣源。嗣源从滑州急行,亦夤夜赶入大梁城。时唐主方至滎泽,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三千骑为前军,且面谕道:“汝等俱系汴人,我入汝境,不欲使他军前驱,恐扰汝室家,汝宜善体我意!”彦温应声即发,行抵汴城,见嗣源已经据守,便释甲入见,向嗣源进言道:“京师危迫,主上为绍荣所惑,不可复事了。”嗣源冷笑道:“汝自不忠,何得妄毁!”遂夺他军印,收三千骑为己属。指挥使潘环,守王村寨,有刍粟数万,亦献入大梁。

唐主进次万胜镇,接得各种军报,不由得神色沮丧,登高唏嘘道:“吾事不济了!” 前日英雄,而今安在? 遂下令旋师。还至汜水,卫军已逃去半数,乃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唐,驻守汜水关。 李绍荣请唐主招抚关东,便是此关。 自率余军西归,道过罂子谷,山路险窄,见从官执仗扈卫,辄用好言慰抚,且与语道:“魏王已将入京,载回西川金银五十万,当尽给汝等,酬汝劳绩!”从官直陈道:“陛下至今日慨赐,已太迟了!恐受赐各人,亦未感念圣恩哩。”唐主又恨又悔,不禁流涕,乃向内库使张容哥,索取袍带,欲赐从臣。容哥方说出颁给已尽四字,那卫士一拥直上,大声叱道:“国家败坏,都出尔阉竖手中,尚敢多言么!”道言未绝,即抽刀逐容哥,还是唐主涕泣谕止,才得罢休。容哥私语同党道:“皇后吝财至此,今乃归咎我等,事若不测,我等必被他碎尸,我不忍待遭此惨了!”竟投河自尽。唐主至石桥西,置酒悲涕,凄然语绍荣等道:“卿等事我有年,富贵休戚,无不与共,今使我至此,难道无一策相救么?”绍荣等百余人,皆截发置地,共誓死报。 无非相欺。 唐主乃驰入洛都。

越宿,即闻汜水关急报,嗣源前军石敬瑭,已抵关下。李绍虔、李绍英等,皆与嗣源合军,气势益盛云云。宫廷很是惊惶,宰相枢密等,奏称魏王将率军到来,请车驾亟控汜水,收抚散兵,静俟西军接应。唐主乃自出上东门,搜阅车乘,约期诘旦启行,复赴汜水。

同光四年四月朔日, 急述年月,点醒眉目。 为唐主再往汜水的行期,严装将发,骑兵列宣仁门外,步兵列五凤门外,专候御驾出巡。唐主方在早餐,忽闻皇城兴教门口,喊声大震,料知有变,慌忙放下匕箸,召集近卫骑兵,亲督出御。至中左门,见乱兵已突入门内,声势洶洶,乱首乃是从马直御指挥使郭从谦,惹得唐主躁怒异常,麾动卫骑,迎头痛击。从谦抵敌不住,率乱军退出门外,当将城门关住,再遣中使至宣仁门外,速召骑兵统将朱守殷,入剿乱党。那知守殷并不见到,郭从谦更纠集多人,焚兴教门,且有许多乱兵,援城而入。唐主再欲抵御,四顾近臣宿将,多半逃匿,只有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尚随着唐主,挺刃血战。唐主亦冒险格斗,杀死乱兵百余人,突有一箭飞来,正中唐主面颊,唐主痛不可忍,几乎晕倒。鹰坊人善友,见唐主中箭,忙上前扶掖,还至绛霄殿庑下,拔去箭镞,流血盈身。唐主渴懑求饮,宦官承刘后命,奉进酪浆,一杯才下,遽尔殒命。年才四十二岁。

李彦卿、何福进、王全斌等,见唐主已殂,皆恸哭而去。善友敛乐器覆尸,放起一把无名火,将乐器及唐主遗骸,俱付灰烬,免得乱兵蹂躏,然后遁去。统计唐主称帝,仅及四年,先时承父遗志,灭伪燕,扫残梁,走契丹,三矢报恨,还告太庙,及家仇既雪,国祚中兴,几与夏少康、汉光武相似。偏后来妇寺擅权,优伶乱政,戮功臣,忌族戚,不恤军民,酿成祸患,就是作乱犯上的郭从谦,也是优人出身,平白地令典亲军,致为所弑。这可见女子小人,最为难养,两害相兼,断没有不危且亡哩。 伏笔如椽。

刘皇后最得恩宠,闻夫主伤亡,并不出视,亟与唐主第四弟申王存渥,及行营招讨使李绍荣等,收拾金宝,贮入行囊,匆匆出宫,焚去嘉庆殿,引七百骑出狮子门,向西遁走。宫中大乱,纷纷避匿。那朱守殷至此才入,并不设法平乱,先选得宫人三十余名,各令自取乐器珍玩,带回私第,去做那李存勖第二,寻欢取乐去了。 夫妻尚且不顾,遑问苍头。 各军遂大掠都城,昼夜不息。

是夕李嗣源已至罂子谷,闻唐主凶耗,泣语诸将道:“主上素得士心,只为群小所惑,惨遭此变,我今将何归呢?” 好去做皇帝了。 诸将当然劝慰,才见收泪。越日,由朱守殷遣使到来,报告京城大乱,请即入抚。嗣源乃引军入洛,暂居私第,禁止焚掠。守殷进见,当由嗣源面语道:“公善为巡徼,静待魏王。淑妃、德妃在宫, 淑妃、德妃见十六回。 供给尤应丰备!我俟山林葬毕,社稷有主,仍当归藩尽职,为国家捍御北方呢!” 真耶!假耶! 说至此,即命守殷往收唐主遗骨,在灰烬中拾出,妥加棺殓,留殡西宫。宰相豆卢革、韦说等,即率百官奉笺劝进,嗣源召谕道:“我奉诏讨贼,不幸部曲叛散,意欲入朝自诉,偏为绍荣所遏,披猖至此,我本无他意,今为诸君所推,殊非知己,幸勿复言!”于是驰书远近,报告主丧。

魏王继岌,因蜀乱稽延,至此始至兴平,得悉洛阳变乱,恐嗣源不能相容,复引兵西行,谋保凤翔。西京推官张昭远,劝留守张宪,上劝进表,宪慨然道:“我一书生,自布衣至服金紫,均出先帝厚恩,怎可偷生怕死,背主求荣呢?”昭远感泣道:“公能如此,忠义不朽了!”先是晋阳城中,曾由唐主遣吕、郑二幸臣,监督兵赋,至是又有唐主近属李存沼,自洛阳奔至晋阳,与吕、郑二人密谋,拟害死张宪,据住晋阳。汾州刺史李彦超,得知消息,即劝宪先发制人。宪又说道:“仆受先帝厚恩,不忍出此,若为义亡身,乃是天数,怎得趋避呢!” 未免近迂。 彦超趋出,免不得与将士叙谈,将士不待命令,乘夜起事,杀毙存沼,及吕、郑二人。宪闻变起,出奔忻州。适值洛都使至,出嗣源书,由彦超号令士卒,城中始安。当即遣回洛使,奉表劝进。都中百官,又三次上笺,请嗣源监国。嗣源始允,入居兴圣宫,百官班见,下令称教。后宫尚存侍女千余人,宣徽使选得数百名,献诸嗣源。嗣源道:“留此何用?”宣徽使答道:“宫中使令,亦不可阙。”嗣源道:“宫中充使,宜谙故事。此辈年少无知,不能充选。”乃悉令出宫还家,无家可归,令戚党领去。另用老旧宫人,分掌各职。即用安重诲为枢密使,张延朗为副使。延朗本梁旧臣,善事权要,与重诲相结,所以引入。

嗣源又令内外有司,访求诸王。永王存霸,系唐主存勖次弟,本留守北京,李绍荣自洛阳奔出,撇去刘后,欲往依存霸,行至平陆,为野人所执,送往虢州,刺史石潭,击断绍荣足骨,置入囚车,解至洛阳。嗣源怒骂道:“我儿有何负汝,乃遭汝毒手?”绍荣道:“先皇帝有何负汝,乃叛命入都?”嗣源怒甚,即命推出斩首。还有通王存确,雅王存纪,系唐主季弟,逃匿民间,安重诲查有着落,即与李绍真密谋,遣人杀死二王,免人属目。过了月余,嗣源方才闻知,切责重诲,但已不能重生,只好付诸一叹罢了。 也是一番假慈悲。

存渥与刘后奔晋阳,途次昼行夜宿,备历艰辛。刘后因绍荣他去,只恐存渥也即分离,索性相依为命,献身报德。存渥见嫂氏多姿,虽已三十余龄,风韵不减畴昔,乐得将错便错,与刘后结成露水缘。 妇人之坏,无所不至。 及抵晋阳,李彦超不纳存渥,存渥走至凤谷,被部下所杀。刘后无处存身,没奈何削发为尼,就把怀金取出,筑一尼庵,权作羁栖。偏监国嗣源,不肯轻恕,竟遣人至晋阳,刺死刘后。一代红颜,到此才算收场。 无非恶贯满盈。

北京留守永王存霸,闻兄弟多遭杀戮,自然寒心,即弃镇奔晋阳,往依彦超,愿为山僧。彦超欲奏取进止,偏部众不肯纵容,定要置他死地。存霸骇极,即祝发披缁,潜出府门,奈被军士阻住,拔刀斫去,死于非命。薛王存礼,是唐主三弟,与唐主子继潼、继漳、继憺、继峣等,俱不知所终。惟唐主介弟存美,素有风疾,幸得免死。克用本有七子,只一存美仅存。存勖五子,四子未知下落。

继岌行至武功,宦官李从袭,又劝继岌驰赴京师,往定内难。继岌又复东行,到了渭河。西都留守张篯,折断浮桥,不令东渡,乃只好沿河东趋,途中随兵,陆续奔散,从袭又语继岌道:“大事已去,福不可再,请王早自为计。”继岌彷徨泣下,徐语李环道:“我已道尽途穷,汝可杀我。”环迟疑多时,乃语继岌乳母道:“我不忍见王死,王若无路求生,当卧榻踣面,方可下手。”乳母泣白继岌,继岌面榻偃卧,环遂取帛套颈,把他缢死。从袭自往华州,也为都监李冲所杀。任圜后至,收集余众,得二万人还洛。嗣源命石敬瑭慰抚,军士皆无异言,各退还原营。

百官因继岌已死,仍累表劝进。嗣源始有动意,大行赏罚,先责租庸使孔谦奸佞苛刻,将他处斩。废去租庸使名目,悉除苛政。又罢诸道监军使,历数宦官劣迹,令所在地一概加诛。李绍真总决枢机,擅收李绍钦、李绍冲下狱。安重诲语绍真道:“温、段罪恶,皆在梁朝,今监国新平内乱,冀安万国,岂专为公复仇么?”绍真意沮,乃禀明监国,复两人姓名为段凝、温韬,放归田里。召孔循为枢密使。循与绍真,皆入白监国,请改建国号。嗣源道:“我年十三事献祖, 即李国昌,见十四回。 献祖因我关宗属,视我犹子,又事太祖、 指克用,亦见十四回。 先帝垂五十年,经营攻战,未尝不预。太祖基业,就是我的基业,先帝天下,就是我的天下,那有同家异国的道理?当令执政更议!”礼部尚书李琪,承旨入对道:“若改国号,是先帝成为路人,梓宫何所依托?不但殿下不忘三世旧君,就是我辈人臣,问心也自觉不安!前代以旁支入继,不一而足,请用嗣子柩前即位礼,才算得情义两全了。”嗣源称善,群议乃定。

过了两日,嗣源自兴圣宫转赴西宫,自服斩衰,至柩前即位,百官俱服缟素,既而御衮冕受册,百官皆改着吉服,行朝贺礼,颁诏大赦。即改同光四年为天成元年。酌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自余任从他适。中外毋得献鹰犬奇玩,诸司有名无实,一体裁革。分遣诸军就食近畿,减省馈运,除夏秋税省耗,各道四节供奉,不得苛敛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封赏百官,进任圜同平章事,复李绍真、李绍虔、李绍英等姓名,仍为霍彦威、房知温、杜晏球。晏球又自称为王氏子,仍复姓王。又有河阳节度使夏鲁奇,洺州刺史米君立,本由唐主李存勖,赐姓名为车绍奇、李绍能,至是俱复原姓名,听郭崇韬归葬,赐还朱友谦官爵,安葬先帝李存勖于雍陵,庙号庄宗。小子有诗叹道:

得国非难保国难,霸图才启即摧残;

沙陀派接虽犹旧,毕竟雍陵骨早寒!

朝廷易主,庶政维新。欲知后事,请看下回续叙。


唐主存勖,不死于他人,而独死于伶人郭从谦之手,天之留示后世,何其微而显也!堂堂天子,宁有与优人为戏,足以治国平天下者?其遇弑也,正天之所以加谴也!然则李嗣源果为无罪乎?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嗣源为部众所逼,拥入邺都,尚出于不得已,及移檄会兵,进据大梁,无君之心,固已暴露,入洛以后,何不亟诛首逆,为故主复仇?且魏王在外,未尝遣使奉迎,通、雅二王,由安重诲、霍彦威等,定谋致毙。徒以一责了事,自饰逆迹,古人所谓欲盖弥彰者,可为嗣源论定矣。至若存霸之死于晋阳,继岌之死于渭南,且未闻一言痛悼,并假面具亦揭去之。百僚劝进,靦然即真,谓非篡逆得乎?读是回毕,当下一断词曰:弑庄宗者为郭从谦,令从谦得弑庄宗者实李嗣源! Ej6ikEaf2FPGjYiOJ1sfUQj28xmFQ6LcClWsbELNTPCJTio6TjSdNcqTZMGCJ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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