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岛直正肖像
德川幕府只在长崎出岛保留了与荷兰人沟通的商馆,而长崎又位于九州岛肥前佐贺藩近旁,因此,日本近代化的第一步由佐贺藩迈出,实属顺理成章。说起属于外样大名的佐贺藩,亦颇有典故。战国时代后期,北九州肥前国大名龙造寺隆信,在击败原先的北九州霸主大友军后猛然崛起,然而三秋霸业转眼成空,隆信在1584年的冲田畷合战中被萨摩岛津军击败杀死。隆信手下大将锅岛直茂趁势掌控权力,并在关原之战中投靠东军,于是德川家康封其为肥前佐贺藩主,正式取代龙造寺家。虽说也闹出过隆信后人表达不满的“妖猫骚动”,但佐贺藩一向治理得不错。幕府将长崎这个外向窗口的警备工作,交由佐贺藩与邻近的福冈藩每年交替执行。如此一来佐贺藩可实时感受世界风潮,例如欧洲拿破仑战争如火如荼之际,英国船只闯来长崎要求捕获荷兰船只、接收商馆(1809年“菲顿号事件”),便是由佐贺藩前去交涉的。这看似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遥遥千里外的幕府只管乱指挥、瞎指责),强迫佐贺藩必须要随时保持对外交流的高度敏感。
1830年,年仅17岁的第十代佐贺藩主锅岛直正(又名闲叟)上任,但佐贺藩因受两年前超强台风袭击,死亡近万人的同时藩内财政也被摧毁。直正发现本藩已经穷得叮当响,而上门催债的人又多到没有办法,传言他甚至被逼至债主面前痛哭流涕。这位年轻的藩主立即进行藩政改革,主要内容包括厉行节约(他自己平素吃饭只一菜一汤)、裁撤冗员、分配闲置土地、开发特产品实行专卖制等等。由于直正亲自拿着算盘成天计算各项支出和收益,所以在被人称为日本近代化先驱之“兰癖大名”前,首先送与他的外号是颇有商味的“算盘大名”。对于直正来说,学习兰学和打算盘就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佐贺藩还积极建造蒸汽动力船,如1865年建成凌风丸(后世海军史学家推测该船长约18.3米、宽约3.4米,蒸汽机功率约为10马力),其目的就是为将藩内产物(陶器、白蜡、石炭)更快更多地出口,赚取利润。
藩主锅岛直正废寝忘食地改善财政的同时,高岛秋帆正在努力钻研西方枪炮。高岛家世代在长崎奉行所担任低级管理官员,高岛从1831年起主动向长崎出岛荷兰商馆馆长(退役军官)学习西方军事学和炮术,并自费购买了西洋火枪、臼炮,组织奉行所人员演练。陆续有佐贺、萨摩、长州等各地藩士闻讯而来,投在他门下学习“阿兰陀直传高岛流炮术”,至有二三百人规模。1835年,高岛在荷兰人的帮助下制成一门青铜臼炮,献给佐贺藩。鸦片战争爆发的消息通过长崎商人传入日本后,高岛立刻上书长崎奉行(史称“天保上书”),预言英国必能战胜中国,其理由便是西洋炮术远远领先,同时批评当时国内各派炮术都是“无稽之法门”,百无一用,建议改革全国火炮,充实防务。
东京都板桥区乡土资料馆所藏的德丸原高岛流炮术演习场景绘图
高岛的“天保上书”只是站在一个炮术专家立场上的发言,清朝战败也未必仅仅因为炮不如人。但其上书内容堪称著有预见,鸦片战争的进程便是最佳佐证。正如上文所言,受到震动的幕府邀请高岛率领近百名西洋炮术门徒来到武藏德丸原(后为纪念此事,该地名称由“德丸原”改为“高岛平”并沿用至今)进行演练展示。现藏于东京都板桥区(高岛平就位于这个区)乡土资料馆的绘画,真切描绘出了这首支欧洲式军队的面貌:士兵身穿带筒袖,下身着袴,头上戴着高岛亲自设计的铳阵笠——顶上尖角好似金枪鱼的尖嘴,因此被起个诨名“鲔头”。士兵手中所持武器,则完全是洋枪:从荷兰购买的格韦尔(Geweer)前装滑膛枪,口径17.5毫米,全长137.5厘米,最大射程300米。荷兰军队当时正在换装新式步枪,将淘汰旧枪贩卖至海外。因此高岛所引进的旧式格韦尔步枪仍使用燧石击发,命中率相当低,因发射圆形铅弹缺乏杀伤力,枪上配有插座式刺刀。演练时士兵先以横线阵排列,向左右后方实施射击动作,再转换成方阵,装刺刀实施突击。然后转换成三列阵型,实施交替掩护撤退。各战术动作均训练有素,现场观看的幕府官员亦承认其“步伐整齐、动作迅捷”。所发射的火炮则是青铜臼炮(有可能是自造的)及从荷兰购入的加农炮。
正如上文所提,只产生一时紧张情绪的幕府,很快将高岛逮捕入狱了。他手下的炮术门徒们作鸟兽散(有些人还改了姓名),或效力幕府或投靠藩国,道虽不同,但这些人均成为推动日本军事近代化的一份子。高岛给日本留下了一些引进的荷兰语词汇,因为教授他西洋炮术的荷兰人为了保持以后对日本军事领域的影响,坚持军事术语一定要使用荷兰语,而高岛谨遵师命,同样如此要求手下门徒。此后日本军队乃至学校中所使用的口令,诸如“前进”、“停止”、“注意”等,都是近似荷兰语发音。
高岛下狱之后,幕府在对外开放方面没了动静,老中水野忠邦又开始推进新一轮内部改革,其宗旨仍不越以往重农、厉行节俭之类条框,甚至于要将江户、大阪周边“十里四方”土地收归幕府直辖,引发普遍不满,将军德川家庆只得将其罢免。历史的大潮,转由地方藩国大名继续搅动。
众所周知,日本倒幕运动是由西部的萨、长、土、肥四藩推动的,但土佐高知藩与肥前佐贺藩只是两小跟班,他们原没有能力和胆量来推翻统治日本两百多年的德川家。倒幕的核心是“萨、长同盟”,即萨摩鹿儿岛藩与长州(山口)藩,其原因是历史纠葛与现实困境,以及这两大藩本身实力的综合因素所决定的。下文将简短叙述一下萨摩藩的来龙去脉。
支配日本极南之地的岛津家在战国时代亦书写了辉煌篇章。岛津军是早期接触欧洲殖民者并很快普及使用火绳铳的军队,将所谓“钓野伏”(以小股部队引诱,而后四面设伏,一同急攻)战法使得出神入化,先是在1578年耳川合战中击溃大友军,后又于1584年冲田畷合战中几近全灭龙造寺军,接近统一九州岛之伟业。随后面对丰臣秀吉数十万大军相逼,岛津家不得不臣服。在侵略朝鲜的日本各大名军队中,由岛津义弘率领的萨摩军可以说表现得最好(取得泗川战役大捷),以至明军将其称为“鬼石曼子”(“石曼子”来自岛津日文发音“SIMAZU”),但岛津军的损失也堪称巨大。在数年后的关原之战中,岛津军虽参加了西军,但关键时刻遭盟友背叛,被迫杀出一条路退回到九州岛。德川家康取得天下后,与岛津家形成合意谅解:岛津放弃已征服的九州岛大部,保留萨摩、大隅、日向一部为藩国领地,但可以向南征伐琉球王国来获取收益。
1609年4月,萨摩藩初代藩主岛津家久发动了征伐琉球战役。3000岛津军搭乘数十艘战船,连续十余日发起多次登陆攻势,连克琉球王国的奄美大岛、德之岛、冲永良部岛、今归仁城、那霸港和首里城,击溃总数在本军一倍以上的守军。有史料记载,岛津军装备火绳铳700余挺,火力完全压倒只装备中国式旧火铳的守军,伤亡不过一二百人便结束了战斗。琉球国王尚宁王被俘,随后押往日本签署了屈从萨摩藩的条约。萨摩藩对琉球的统治颇有殖民侵略的意味,不仅强迫奄美群岛的岛民大量种植甘蔗,垄断黑糖贩卖日本内地的利润,还通过琉球口岸与中国明、清政府进行贸易。正是为了保存贸易渠道,萨摩藩允许琉球王国保持与中国的宗藩关系,每当中国使节来到琉球时,萨摩藩人士甚至还主动回避。
征伐琉球路线图
尽管有来自琉球的增收,但仍抵不过萨摩藩本身的庞大支出。当初岛津家放弃九州霸业,德川幕府亦知其绝不会甘愿俯首,因此将其列为最需提防的外样大名。幕府在诸如木曾三川治水等大工程上便命令萨摩藩出力完成,工程完毕时藩内已然财政破产,担当工程监修的家老不得不切腹谢罪。萨摩藩主从鹿儿岛出发至江户参勤交代,须走日本所有大名中最为漫长的道路,花费亦堪称巨大。第八代藩主岛津重豪是一个“兰癖大名”,建立藩校造士馆(儒学校)与演武馆,又曾前往长崎与荷兰人交流(传说他学会了荷兰语),建立明时馆(天文台)与医学院;但同时重豪又颇好奢侈名利,将女儿嫁与将军德川家齐(外样大名中有女成为将军正室的独此一家),结果更是加重了财政负担。至19世纪20年代,萨摩藩负债竟达五百万两,天下皆称其为欠债最巨大名。
岛津齐彬的三个女儿,这是日本人最早拍摄的照片之一。据说拍摄这张照片的就是齐彬本人
重豪只得提拔一个名叫调所广乡的茶坊店老板处理危局。此人为了捞钱,简直是不择手段,对奄美群岛的砂糖垄断政策执行之残酷,几可与荷兰殖民者在荷属东印度(印尼)的作为相映衬,岛民私自舔一舔黑糖都会被抓进牢房。调所又通过贿赂和篡改账单赖掉欠款,最后甚至雇佣工匠按照一分金两分银的比例造假钱,该钱被人戏称为“天妇罗钱”(天妇罗是表面油炸成金黄色的便宜小吃)。同时,调所也采取了一些开发特产、整备新田之类的举措,终于将藩内财政由赤字扭转为黑字。但其不法行为被幕府发现,一番斗争之后调所服毒自杀(1849年),重豪之孙齐兴被迫隐退,由其曾孙岛津齐彬接任第十一代藩主之位(1851年)。
齐彬在藩内斗争中获胜上台,背后也得到了幕府首席老中阿部正弘的支持。其原因则是齐彬和他的曾祖父重豪一样对西洋事务较为了解。上文已提及1837年美国商船摩利逊号前往江户湾寻求通商,却遭幕府炮击的事件,此船随后便向南来到鹿儿岛近海,徘徊多日,同样因为船上没有武器,什么都干不了,最后悻悻然离开日本。但萨摩藩主岛津齐兴已然深受刺激,因他发现本藩防御炮台中的火炮早已腐朽不堪,如果与洋船开战将毫无抵抗力。齐兴遂派遣岛井平七前往长崎成为高岛秋帆的门徒之一。岛井回到萨摩藩后在中村海滨演练西洋炮术,齐兴“深感其技术之巧妙”,将之命名为“御流仪炮术”。日后萨摩藩在萨英战争中,能够给英国人造成一定死伤,多半要归因于其较早学习西方炮术。
文献资料中的云行丸蒸汽机关断面图及舰体简图
齐彬上台之后,更是将学习西洋技术的事业推进到全面化、系统化阶段,其主要成果便是创建“集成馆事业”。他以现在鹿儿岛市郊外地区为中心,建成一片日本最早的(实际上也是亚洲范围内非殖民地国家最早建成的)西洋式工厂群,从事熔铁反射炉、西洋式船只、武器(水雷、地雷)、食品、煤气灯等等的试验与制造。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开创性事业,实为建造炼铁反射炉——只要想一下此时清廷仍然在鄙视“奇技淫巧”,而德川幕府亦在做鸵鸟,萨摩藩竟然在想要洋船洋炮的基础上,尝试炼铁来奠定自己的工业基础,实在是高瞻远瞩!1855年8月,集成馆根据兰学家箕作阮甫翻译的荷兰造船书《水蒸船说略》,经过许多次试制失败,耗费四年时间终于建成日本有记载的第一条蒸汽船——云行丸,10月便进行了试航。该船留下的资料很少,我们只知道这是一条长14.5米、宽大约2.7米的小型外明轮蒸汽船,其锅炉漏汽情况很严重(因为没有工业机械,完全靠手工敲打制造),原本设计蒸汽机功率为12马力,但实际只有2~3马力,事实上无法使用。1874年该船解体之后,其蒸汽机被移至江田岛留作纪念,但很遗憾的是明治末年它被当成废品卖给了五金店。
近代化工业是建立在近代科学知识基础上的,而此时的日本人只通过兰学知晓一些皮毛而已。萨摩藩建造炼铁反射炉是参考从长崎得到的荷兰语资料,组织传统工匠按其图纸施工,而这些工匠自然不知道近代建筑的强度问题如何解决。结果萨摩藩建造的第一座反射炉基础不牢,逐渐倾斜,最后解体。其后数年间其他藩国纷纷效仿,也建造反射炉,但结果大同小异,有些没开始炼铁就倾覆了,有些即便开始运作也完全不合格(如佐贺藩的反射炉在三年多时间里进行十六次试运行,全部失败了)。日本的近代化事业,就这样在初期的艰难挫败中,摇摇晃晃地迈出步来。此时在大洋对岸,欧美殖民者已在磨刀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