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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抓一个人,是为了让其他人不再提心吊胆

当杜林祥躲进大冶宾馆的套房,与吕有顺在电话中讨价还价时,厂区内的形势已发生逆转!

薛科长一行回到厂区后,立即向所有工人通报了谈判情况。但当薛科长提出先放陶雪峰出去治伤时,却遭到部分工人的激烈反对。

有人大声吼道:“不答应我们的全部条件,甭想放姓陶的出去。”

还有人提出:“今天咱们把陶雪峰打了个半死不活,人家秋后算账怎么办?”

大抵老国企都有一个毛病,里面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各种小帮小派林立。今天事发突然,所有人出于对陶雪峰的憎恨走到一起。一旦陶雪峰确定将走人,这个短暂而松散的联盟便立时瓦解。

人群中不时有人吼出:“你们谈的是卖国条约,不能代表大多数工人的意见。”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傅走上台来,声言驱逐陶雪峰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赶走纬通集团,恢复冶金厂的国企身份。

庄智奇在一旁劝说:“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抱着国企身份不放?工厂改制都五年了,你们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实现。”

老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懂个屁!姓庄的,你还有脸说这些?咱们这好端端的厂,就是被你们搞垮的。”

或许庄智奇平日里在工厂的人缘并不好,老师傅一通指责,台下立马有人附和,庄智奇涨红着脸,连辩驳的机会也没捞着。

薛科长又站上台说:“我们今天真是为了大伙的利益着想。姓陶的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该出的气我们也出了,没必要非把人家往死里整。”

在这样的场合,任何人都没有一言九鼎的权威。谁的主张更激进,谁更敢撂出狠话,谁就能获得掌声与支持。任何理性的声音,都只能湮没在工人的怒吼声中。

此刻不知谁在台下吼了句:“杜林祥刚才承诺让姓薛的当副总经理。他已经把大伙出卖了,他跑回来就是当内奸的。”

宾馆里的对话一结束,杜林祥就让人去广场上放消息,说薛科长答应当副总,然后回来做工人的工作。这种真假莫辨的消息,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加之冶金厂里派系林立,那些跟薛科长平素就有过节的工人,立时被煽动了起来。

薛科长也是怒火中烧:“放你妈的屁,老子什么时候答应当副总了?今天我可是站在大伙的立场去和杜林祥谈判,一片好心被有些王八蛋这样糟蹋!”

台上台下,互相叫骂了起来。现场气氛顿时紧绷,就像一堆干柴一点就着。这时,有个暴脾气的工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径直朝台上扔了过来。薛科长避闪不及,脑门上顿时血流如注。

薛科长身为保安科长,身边自然也有一帮铁杆弟兄。有人眼尖瞧见了是谁扔的砖头,马上挥舞木棍撵下台去,要为科长报仇。累积在厂里多年的矛盾来了个总爆发,部分工人甚至分成两拨,在广场上大打出手,嘴里还不停叫骂,说对方是内奸叛徒。

这一幕,守候在外面的警察自然看在眼里。一直在大冶宾馆会议室里坐镇指挥的唐剑,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他认为现在场面混乱,正是强行清场的绝佳时机。机会稍纵即逝,不能有丝毫犹豫。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下达了立即行动的命令。

于是,杜林祥在窗户中看到的那一幕出现了。防暴警察分作几路,冲了进去。经历了一整天的对峙,加上刚刚发生的内斗,工人们显然已经疲惫,清场行动持续了十分钟便宣告结束。广场上的工人被驱散,困在包围圈里近十个小时的陶雪峰,也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

坐在宾馆套房里的杜林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情不自禁地摸出一支烟点上,嘴角露出微笑。自从得知父亲过世的噩耗,杜林祥已好几天都没有笑过了。

半小时后,高明勇走了进来,详细汇报了厂区内的情形以及公安清场的过程。杜林祥颇为兴奋地拍着高明勇的肩膀:“当初叫你去放消息,说薛科长被我们收买了,只想着尽量分化瓦解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我可当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大打出手。这就是天意!”

杜林祥起身俯瞰一片狼藉的广场,不免窃喜。工人们被驱散,这次聚集事件就算被平息了。他当初只答应了工人前两个条件,至于最后那个条件,答不答应的主动权,现在就操在自己手里。关键是,从政府那里要来的优惠政策,已经白纸黑字下发了文件。今天这一番折腾,没准老子还能净赚一笔。

庆幸之余的杜林祥,又惦记起父亲的后事。他掏出手机,给留在老家的五弟杜林阳打去电话,询问今天的情况。杜林阳说老家一切都好,杜家人摆的是流水席,村里老老小小,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对那些为父亲丧礼出了力的村民,杜家也准备了红包,明天一早就挨个上门答谢。

杜林祥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叮嘱五弟:“有些年纪大的长辈,这次丧礼虽然没怎么出力,也不能忘了人家。多准备几份红包,明天顺便也去看望一下。”

接着,杜林祥又给儿子杜庭宇打去电话:“爸爸这边事情很多,赶不回来了。你就代表我,跟着几个伯伯、叔叔,明天去看望一下村里的乡亲。”

一切安置妥当后,杜林祥走出大冶宾馆,钻进了自己的奔驰座驾。昨晚给父亲守孝熬了个通宵,今天又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家中,他迫不及待地将疲劳的身子扔到二米宽的床上,酣睡过去。

凌晨三点,熟睡中的杜林祥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安幼琪。杜林祥心中一惊,又出了什么事?接通电话,安幼琪语气急促地说:“我正从家里往医院赶。刚传来的消息,陶雪峰死了!”

杜林祥睁开惺忪的眼睛,一时睡意全消。

短短一天之中,陶雪峰便挨了三顿暴揍。早上巡视厂区,和醉酒的保安发生冲突,被保安摁在地上重重地扇了耳光,周围的人也不忘对他的脑袋补上几脚。好不容易逃回办公室,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工人又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拳打脚踢。到了下午,工人把他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推到广场上游行示众,一时砖头和棍棒齐舞。陶雪峰再是条精壮的汉子,也不堪这般蹂躏。

最可怜的是,奄奄一息的陶雪峰被困在厂内,得不到任何有效救治。晚上九点过,公安冲了进去,被抬上救护车的陶雪峰那时还能勉强说话。可到了医院后,伤情迅速恶化,最终不治而亡。

杜林祥赶到医院时,走廊上已挤满了人。陶雪峰的妻子看到杜林祥,跪下来大哭道:“三哥,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如今的纬通集团,在河州已是一家大企业。公司新进的员工,都是毕恭毕敬地称呼杜林祥为“杜总”,能喊杜林祥“三哥”的,全是当年的创业元老。陶雪峰十年前便投奔杜林祥,一路从普通施工员干到公司高管。

杜林祥的眼泪也止不住流出来。陶雪峰毕竟是跟随自己十年的兄弟啊!人就这么走了?他搀扶起陶雪峰的妻子,好言相慰。杜林祥知道陶雪峰有个儿子正在读高中,便问道:“你们儿子怎么没来,他知道这事了吗?”

陶雪峰的妻子点点头:“刚才都在。这会跟着他林叔出去了。”

林叔自然就是林正亮。这个时候,他们出去干什么?杜林祥唤过周围的人一问,才知道林正亮和陶雪峰的儿子,领着一帮兄弟直奔冶金厂而去。临走时林正亮放出话:“那些踢黑腿的咱们找不着,先去把那个喝醉酒的保安抓出来。”

一听这话,杜林祥吓得打了个冷战。我的乖乖,今天出的事已经够多了,林正亮千万别再去捅什么娄子。他抓起电话,打给林正亮:“你在哪儿?”

林正亮语气中满含悲愤:“我带了几十个弟兄,马上就要到冶金厂门口了。”

杜林祥总算松了口气。只要林正亮他们还没动手,现在制止就还来得及。他斩钉截铁地说:“马上回来!如今不是争强斗勇的时候。”

“三哥,疯子可跟了我们整整十年,他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林正亮在电话中咆哮道。

事态紧急,杜林祥的语气也愈发坚定:“你如果还认我这个三哥,马上回来。”

林正亮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好吧。”

放下电话,杜林祥还是不放心。他顾不上此刻是凌晨,直接打电话把公安局局长唐剑吵醒。杜林祥通报了陶雪峰死亡的消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恳请唐局长在冶金厂附近加派警力。

杜林祥注意到,这几通电话打完,陶雪峰妻子看他的眼神,已从期待变成冷漠、埋怨。他的心中也有一股隐隐的痛。唉,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大局,我只能忍。身边人怎么看我这个三哥,怕是顾及不到了!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在医院守候了一夜的杜林祥,带着安幼琪、高明勇等人赶回了公司。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杜林祥决定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商讨一下应对之策。只有林正亮请了假,他说自己要亲自送疯子去殡仪馆。

杜林祥知道,林正亮平时与陶雪峰的感情最深。对于昨晚杜林祥强令人马从冶金厂撤回,林正亮心里也有怨气。杜林祥不去计较这些,只是嘱咐林正亮代表公司,妥善安排陶雪峰的后事。

企业高管很早就被叫到会议室。杜林祥扫视了一圈,然后略显疲惫地说:“昨天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谈谈你们的想法,怎么善后?”

“杜总,我认为当务之急还不是考虑善后,而是如何确保不再生出新的事端。”高明勇说。

“还能出什么事?”杜林祥问。工人已经被驱散,陶雪峰也撒手而去,该来的祸事似乎都来了。

高明勇说:“昨晚上,公司里许多和陶哥交情不错的弟兄,情绪都很激动,声言要报仇雪恨,最后还是您把这股火给压下去了。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冶金厂里的情况?他们听说陶雪峰死了会是什么反应?昨晚工人们已被驱散,如果陶哥只是小伤,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恰恰因为陶哥死了,工人们会感到恐惧,甚至因为担心遭到报复,再次拧成一股绳。”

高明勇说的对啊,工人们得知陶雪峰已死,一定会人人自危。今天凌晨,林正亮带人去寻仇的事虽然被制止,想必风声已传出去。工人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因为自保再次与纬通爆发激烈冲突?

杜林祥焦急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高明勇说:“应该马上派人去厂里,和工人们沟通,表明纬通决不秋后算账的态度,安抚工人们的情绪。”

杜林祥点头道:“有道理!派谁去?”

杜林祥这么一问,下面竟没人搭话了,就连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高明勇,此刻也闷头盯着笔记本。大家心里是真怕啊!昨天才打死一个陶雪峰,天晓得今天又会出什么事。况且按高明勇的说法,现在的冶金厂简直是个柴火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点燃。

“都是一帮饭桶!”杜林祥有些恼怒,“平时吹牛聊天,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紧要关头,全是没用的东西。算了,原本也不指望你们。我亲自去!”

尽管被骂得狗血淋头,许多高管的心中却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管谁去,反正老子不用去了!

杜林祥正欲起身,安幼琪却一把拦住了他:“你去不合适,还是我去吧!”

众人一齐用惊奇的目光盯着安幼琪。冶金厂那个龙潭虎穴,男人们都避之唯恐不及,你一个女人却要单刀赴会?

安幼琪笑了笑说:“杜总是一把手,他去如果谈崩了,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再说我一个女人反而安全,总不至于一千多号工人,来围殴一个女流之辈吧?”

杜林祥感激地看着安幼琪。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当真是梁红玉一般的巾帼英雄。他关切地说:“我派十个保安跟着你一块过去。”

安幼琪摇摇头:“那帮人的厉害,昨天我们都领教了。真要出了什么事,哪怕一百个保安也不顶用。”

杜林祥认为安幼琪说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坚持。他抿了一口茶,又想起另一件事,说道:“和公安局联系一下,请他们尽快把那个喝醉酒后殴打陶雪峰的保安抓起来。”

底下有人不解,不是说要稳定工人情绪,缓和矛盾吗?怎么还要急着抓人?

杜林祥紧皱眉头:“陶雪峰这条人命,于理于法都要有人来负责。昨天动手打了陶雪峰的,起码有百十来个。严格说起来,他们都是凶手,内心也都担心遭到清算。那个保安是第一个动手的,把他抓起来,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你们不用担心,责任由这个保安来负。”

安幼琪也点头附和:“这样处理很好。如果没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反倒会有更多人担惊受怕。”

安幼琪动身前往冶金厂后,杜林祥接到了吕有顺的电话。吕有顺接获陶雪峰的死讯,十分担心事态会再次恶化。吕有顺在电话中交代了两点:赶紧派人去冶金厂稳定工人情绪;另外把第一个动手的保安抓起来,并向工人们表示,处理到此为止,不会殃及他人。

杜林祥通通应承了下来,内心也不免得意,吕市长你能想到的,我其实都已经想到,而且还吩咐人去做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我老杜总算有点进步了。

中午时分,安幼琪打来电话,说由于沟通及时,厂里的情况已基本稳定下来。杜林祥十分欣慰,并一再叮嘱安幼琪注意安全。

下午,杜林祥又赶去殡仪馆。陶雪峰是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且不论功劳,起码苦劳少不了,杜林祥一定要去陪陶雪峰走这最后一程。短短几天,杜林祥便参加了两场丧礼,听着灵堂里的哀乐,他的心情十分晦暗。

就在殡仪馆里,杜林祥接到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周刊的记者,看见网上有一条帖子,说是纬通集团派驻到下属企业的总经理,被工人打死了,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该死的网帖!身处网络社会,任何事都难以遁形啊。杜林祥立刻在电话中解释说:“事件已经妥善解决了,都是个别人一时情绪激动,出手不知轻重。我现在就在殡仪馆参加死者的丧礼,公司会做好死者家属的安抚工作。冶金厂那边,我们也派出了专门人员,工人的情绪很稳定。”

短短一个下午,杜林祥就接了近十通电话,都是各路记者在了解情况。每一次,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回应对方,并称事件已妥善处理。到了晚上,杜林祥实在不堪其扰,干脆关机了事。同时,他还让高明勇与北京的删帖公司联系,一定要把网上关于此事的帖子删掉。通过以前几次合作,杜林祥对删帖公司的业务能力颇有信心,他相信这一次,删帖公司那帮小伙子依旧会把活干漂亮。

第二天一早醒来,打开网页时,杜林祥才发现一切竟大大出乎意料!

几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全是有关陶雪峰之死的新闻,下面还有大量网友的跟帖、评论。有家网站的新闻标题竟是“纬通集团董事长称,陶雪峰之死系误伤”。河州市公安局局长唐剑看到新闻后,打来电话质问:“公安局的调查还在进行中,你怎么能对外说陶雪峰之死是误伤?”

杜林祥十分委屈:“我压根就没说那样的话。”

后来杜林祥仔细阅读了新闻,记者是根据他说的那句“都是个别人一时情绪激动,出手不知轻重”,发展解读出了误伤一说。而且还把“误伤”两字,醒目地放在标题中。“妈的,这不是坑人吗?”杜林祥狠狠地骂。

后续的跟进报道也不断推出。有记者跑去殡仪馆,采访了陶雪峰的妻子。陶妻悲愤交加,当着记者的面喊出了“要所有凶手血债血偿,一个都不会放过”。冶金厂的工人看到报道又紧张起来,他们质问安幼琪:“不是说就处理那个醉酒闹事的保安吗?‘要所有凶手血债血偿’是什么意思?”

还有记者在稿件中说河州冶金厂的改制是贱卖国有资产,甚至暗指杜林祥通过官商勾结,践踏了工人的权益。杜林祥看到这些报道更是怒火中烧:“就算贱卖国有资产,那也是五年前谷伟民干的好事,与我杜某人何干?老子可是从谷伟民手上买来的厂子。”

创业这么多年来,有几篇关于纬通的负面新闻见诸报端,对杜林祥来说已见怪不怪。可如此大篇幅、高密度,甚至连续数日的追踪报道,却是杜林祥从没经历过的。对于打来电话采访的记者,他总是耐心解释,可不管他说什么,最后出来的报道都出人意料。 tEtLMnsxXejQtgj6LK+R+cbxsanrdlhT0/Fq9ETBQFwp4GR2iX9vxgNsNVI8bZAB



4 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话

纬通集团遭遇媒体轮番炮轰,把吕有顺都给惊动了。他派出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说是来协助纬通处理舆情危机。

这位副部长姓阴,据说是河州的一位大才子,尤其擅长写赋。在河州的政商圈子里混久了,杜林祥也知道许多官场人物的典故。譬如这位阴部长,有一条关于他的段子便流传甚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官场上流行称呼领导时把“长”字去掉,比方陈局长直接叫陈局,李处长直接叫李处。阴部长当上宣传部副部长后,也有人叫他“阴部”。

对这个称呼,阴部长自然心里不是滋味。他在多个场合说过,希望大家别这样叫。隔了一段时间,几名从县里来挂职的同志,不知道这条规矩,又在办公室里称呼“阴部”。碰巧另一位副部长路过,便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们再这样叫,人家阴部长毛了。”

杜林祥是在一次饭局上听到这条段子的,当时笑得合不拢嘴。同桌的另一位官员则感叹道:“汉字真是博大精深,同样几个字,断句不一样,意思就大相径庭。‘阴部长,毛了’和‘阴部,长毛了’差得太远。”

杜林祥自然不会在称呼上犯错。宴请宣传部一行时,都是毕恭毕敬地称呼“阴部长”。阴部长也是个性情中人,几杯酒下肚,便拍着胸脯保证要发动河州所有媒体,打一场漂亮的舆论反击战,把那些外界的不实之词一一戳穿。

接下来一连几天,《河州日报》《河州晚报》等本地媒体,都刊发了大量报道,为纬通集团辩护。可这一轮报道过后,又引来外地媒体新一轮针锋相对的质疑,甚至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杜林祥手眼通天,花钱买通了当地报纸。

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谴责,还有秘书送上来的各种报刊,坐在办公室里的杜林祥,心里真是憋着一团火。他不知道对手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还击,只能天天等着人家骂上门来。

说舆论能杀人或许夸张,但要毁掉一个人却是轻而易举。这不,杜林祥的奸商形象已跃然纸上。不少媒体刨根问底,说他与某位市领导关系密切,又说他与某位公司高管关系暧昧,还有的说他的小舅子卷款潜逃……总之所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最可气的是一家北京的报纸,该报记者打电话给河州市公安局,问“对于发生在纬通集团内部的这起刑事案件,警方是否会继续调查”,公安局当然回答说“展开调查”。可报纸的标题却写成“河州警方称将调查纬通集团”。

这就是典型的“标题党”手法!你不能说他这个标题不对,但它又的确能引导读者展开错误联想。于是,纬通集团遭到调查、杜林祥本人已被警方控制的流言四处传播。

连日来媒体的挞伐,让杜林祥心力交瘁。一天,他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过来一看,来电号码是一个北京地区的座机。该不会又是哪路记者打来的吧?杜林祥现在看到010打头的电话,心里都会一阵发毛。

杜林祥犹豫再三,终于按了接听键。手机中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哥,你最近还好吧?”

“哦,是小袁啊。你怎么不用手机?我刚开始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还不想接呢。”杜林祥说。

打来电话的正是袁凯。自从上回因为摩天大楼的事不打不相识后,杜林祥与袁凯的关系日渐热络。杜林祥欣赏袁凯的才气,袁凯也感激杜林祥关键时刻的“仗义相助”。袁凯本来称呼杜林祥为“大哥”,后来杜林祥却说:“我在家里排行老三,许多人都叫我三哥。你也叫我三哥吧,我听着顺耳。”袁凯自然受用不已。从“大哥”到“三哥”,仿佛表示杜林祥已把袁凯当成自家人。

跟袁凯关系密切之后,杜林祥也不忘叮嘱公司内的人,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让袁凯知道,他父亲上回在“花茶馆”里被抓,其实是杜林祥设的圈套。

“我人在办公室,所以就用座机打的。”袁凯说,“三哥,我看最近有许多关于纬通集团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我这回是被记者们给修理惨了!”杜林祥唉声叹气。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电话那头的袁凯,曾经不就是个记者吗?

从河州到南方某著名媒体,袁凯都是响当当的名记。后来面对残酷的现实,袁凯抛弃了坚守多年的新闻理想,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媒体混混。他靠采写负面新闻,并以此勒索企业与地方官员,搞了不少钱。

杜林祥说:“小袁,你倒说说,这次为什么媒体盯着我不放?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袁凯笑着说:“三哥,不是你招谁惹谁,而是你整天给记者们提供新闻素材。记者们可喜欢你了,有了你,他们天天都能挣稿费。”

杜林祥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我这次应对媒体时屡屡失误?”

袁凯思忖了一会说:“咱们不是外人,有话就直说了。我是专业媒体人出身,站在我的角度,三哥这次大大失策。”

“我马上叫秘书给你订机票。你今晚就飞回来,我要好好向你请教。”杜林祥有个优点,就是不摆架子,不耻下问。只要他不懂的东西别人能懂,就会毫不犹豫地“夜半虚前席”。

袁凯有些惊讶:“三哥,今晚就回来,是不是太匆忙?”

杜林祥说:“没什么匆忙的!怎么和媒体打交道,我一点经验也没有。这次稀里糊涂被人家糟蹋得这么惨,接下来怎么应付,正想找个人请教。”

袁凯不好推辞,说:“好吧,我马上打的去首都机场。”

下午四点过,袁凯赶到了纬通大厦。这座洪西第一高楼的六十六层,杜林祥正在自己宽大豪华的办公室里等候着袁凯。

两人一见面,杜林祥就怒气冲冲地说:“我刚和北京删帖公司那帮小子通了电话,把他们大骂了一通。收了我的钱,屁事也办不好,网上铺天盖地针对纬通的负面报道。小袁,这些删帖公司以往不是很牛吗,这次怎么也不行了?”

袁凯点上一支烟说:“顾名思义,删帖公司就是删除网站上的各种帖子。比如哪个网友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帖子,删帖公司就动用各种关系,把帖子删掉。几年前我写的三哥公司强拆闹出人命的帖子,就是这样被删的。但这次不同,各家媒体已经介入,并采写出大量报道。这些都是专业媒体采写出的新闻,再经由门户网站转载,与普通网友发布的帖子不是一回事。删帖公司当然无能为力!”

袁凯继续说:“删帖应该是一种前端危机公关。就是说有网友发布了帖子,而众多新闻媒体还没有跟进时,通过删帖就能把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一旦大批媒体跟进,删不删帖的,就不重要了。打个比喻吧,删帖就是感冒冲剂,一般的感冒发烧,吃它当然管用,可要已经烧成肺炎了,它自然就不行。不是药的质量有问题,而是不对症。”

杜林祥苦笑着说:“看来是我这个庸医,开错了方子。”他接着说:“这个帖子上午才出来,为什么那么多媒体下午就跟进?”

袁凯说:“因为这个帖子,太有新闻价值。那些坐在办公室,正为找新闻发愁的记者,一看这帖子肯定像打了鸡血般兴奋。”

“所谓新闻价值,就因为死了个人?”杜林祥问。

袁凯摇摇头:“新闻价值是个很残酷甚至很冷血的标准。它不在乎人命,只关心新闻。哪怕河州一辆大巴翻出高速路,死了一二十个人,也不如死一个陶雪峰有新闻价值。因为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这才是最大的新闻看点。”

袁凯接着说:“非洲的一场内战,动辄死几万人,美国‘九一一’事件死了三千多人,可全球媒体无一不把‘九一一’事件当成重大新闻。我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偏见,反而是尊重新闻规律的表现。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非洲地区内战频繁,仗打多了,那就不叫新闻。‘九一一’事件史无前例,当然就是大新闻。”

聊起新闻,袁凯总有些激动,已被磨灭的理想与热情似乎又在体内涌动。他不禁回忆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广州的地下室里,抽着五块钱的白沙烟,疯狂敲击键盘,秉笔直书,激浊扬清。唉,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当年的袁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的他,是算幡然醒悟抑或自甘堕落,谁也说不清!

杜林祥的话又把袁凯拉回现实:“小袁,你觉得我这次应对媒体时,是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为什么记者老是对我穷追猛打,扭住不放?”

袁凯深吸了一口烟,说:“三哥,我觉得你这次应对媒体时,走了三步臭棋,才会如此被动。”

杜林祥很喜欢袁凯讲话直来直去的性格,他挺直腰板问道:“哪三步臭棋?”

袁凯说:“诚如我刚才所说,这件事最大的新闻价值,不是一个人死了,而是作为总经理的陶雪峰,被工人们活活打死。如果你一开始不向记者承认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这件事的新闻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杜林祥有些不解:“事实摆在那里,难道要我公然撒谎?”

“当然不是说谎。”袁凯说,“在真话与假话之间,还有一种叫作模棱两可的话。比如,纬通方面可以说陶雪峰患有心脏病。当时现场混乱,的确出现了互相推搡的情况。不过陶雪峰的死因,究竟是外伤还是受到刺激后心脏病发作,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袁凯接着说:“你没说陶雪峰不是被打死的,但又没有确认,这就叫模棱两可。它与谎话还不一样!”

杜林祥说:“我如果这样说,记者就不报道了?”

袁凯摇摇头:“不报道是不可能的,但经你这样一说,媒体在报道时就会有所收敛。媒体写报道,也是要承担责任的。他们如果一上来就大肆渲染陶雪峰被工人打死,后来调查结果证明陶雪峰是死于心脏病,怎么去收场?所以,本来写一个整版的,大概就压缩成半个版了。后期编辑时,他们也会在许多说法上注意留有余地。”

袁凯继续说:“可你一上来就向记者确认,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记者只要坐实了这一点,就能大肆炒作一番了。”

杜林祥也点上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有道理。现在好多地方的新闻,不就用一句‘还在调查中’搪塞过去了?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正就是没有结论。”

袁凯笑起来:“三哥真是一点就通!”

杜林祥又问:“第二步臭棋是什么?”

“你不应该频繁接受记者采访。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说都是错的,都会被人揪住辫子。”袁凯说。

过去几天的情形,正如袁凯说的那样,不管杜林祥说什么,都会被记者拿去过度解读,然后回过头又把他批判一通。但杜林祥也有委屈:“有些事情外界存在误解。纬通受了冤枉,就不能去解释、澄清?”

“媒体不是法院。”袁凯说,“厘清事实真相,那是法院的责任。媒体感兴趣的,就是把事件中那些吸引眼球的东西抓出来。言多必失,何况面对那些存心挑刺的记者。你只要开口说话,他们就找到了素材,能把这条新闻继续追下去。”

袁凯接着说:“陶雪峰已经死了,不能开口说话,如果纬通与冶金厂方面都缄默不言,那记者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采访不到,想写也写不出来东西。”

杜林祥又问:“记者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就直接把人家撵走?”

袁凯说:“撵倒不必,就是客客气气地拒绝。比方说,你可以说你有重要事情要处理,改时间再接受采访;或者说有关媒体采访的事,全由集团办公室负责,让记者去找办公室,这样来回踢皮球、推太极。不仅三哥你不能说,还要给身边的人打好招呼。像陶雪峰的妻子,突遭大变,面对记者难免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什么血债血偿、以命抵命,记者最喜欢听了,因为他们又可以拿来炒作一下。”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杜林祥说,“那第三步臭棋是什么?”

袁凯说:“三哥尤其不应该组织河州媒体进行反击!”

杜林祥说:“这都是那个宣传部阴部长的主意,说要打一场反击战,把舆论主动权夺回来。”

“他懂什么?”袁凯不屑地说,“真理是不是越辩越明,我不知道,但新闻一定是越炒越热。新闻是指新近发生的事。陶雪峰挨打的事经过连篇累牍的报道,已经成为旧闻。可河州的媒体一反击,新的话题就出现了。正愁没稿子可写的记者,终于又找到噱头了。”

杜林祥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几天前怎么不和我联系?早听了你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袁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我想着三哥神通广大,用不着我瞎操心。”

杜林祥接着问:“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快给我支支着。如今还有些媒体盯着这事不放。”

“唯今之计,就只能什么话都不再说,死扛着!”袁凯语气坚定地说。

“死扛?”杜林祥一脸疑惑。

袁凯笑着说:“死扛有时也是一种策略。我以前看过一本白宫新闻官的传记,像美国总统要是因为什么丑闻被媒体扭住,实在无力招架时,就会选择死扛。死扛其实就是等待。”

杜林祥又问:“等待什么?”

袁凯说:“等待下一个新闻啊!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资讯爆炸的年代,每天都有新闻事件发生。现在媒体都在炒河州冶金厂的事,再过一两周,指不定哪里又冒出什么事,到时关注度就全部转移了。你要知道,读者是很健忘的。”

杜林祥掐灭了烟头:“对,就死扛!老子不信报纸天天写我的新闻。我不烦,看报纸的人还会烦呢!”

后来事件的发展,正如袁凯所料。一周后,南方某城市因为一个化工项目发生群体性事件。半个月后,北方某省又突发山洪泥石流。媒体的关注焦点迅速转移,等到二十多天后,河州冶金厂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晚,杜林祥与袁凯就在办公室吃的工作餐。两人谈话的主题,依旧是企业与媒体的关系。杜林祥好奇地问:“我经常听人讲,某某大企业的媒体公关能力很强,有关它们的负面新闻,绝对报道不出来。人家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就靠两样东西,权和钱!”袁凯说,“有些背景深厚的公司,连政府都不敢惹,甭说媒体了。当然,这类企业毕竟是少数。剩下那些民营企业,进行媒体公关就只能撒钱了。”

“花钱也得有个花法啊。全国的新闻单位,少说好几千家,每家都给钱?”杜林祥追问道。

“那倒不必!”袁凯说,“通常说来,本地媒体报道本地的负面新闻时十分谨慎,真出了什么状况,公关也相对容易。而那些外地媒体,看似数目庞大,其实真正能做出有影响力的跨省舆论监督稿件的,也就北京、广州的那一二十家。把他们搞定了,其他的虾兵蟹将,根本不在话下。”

杜林祥摇摇头:“不对吧,那些小媒体也不能轻视啊。就说老弟你吧,在北京鼓捣一个什么不知名的报纸,不也到处去写负面新闻吗?那些被报道的对象,还不是怕得要死。”

“三哥说话真是不给我留面子。”袁凯哈哈笑道,“我之所以能屡屡得手,主要是很多小地方的人,对媒体圈的事浑然不知,才被我牵着鼻子走。”

袁凯解释说:“就说我那张报纸吧,一天的销量还不到两千份,根本谈不上什么话语权、影响力。放在以前,就算我写出十个版的新闻,人家也不用担心。但现在不同了,得益于网络的发展,那些小媒体采写的新闻挂到网上之后,一样到处疯传。”

“可是,成也网络,败也网络。”袁凯叹了一口气,“企业只要同几大网站搞好关系,网站不转载这些小媒体的报道,那它们就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换句话说,只要下力气搞定几大网站,那些不知名的小媒体,大可以不理它。”

杜林祥沉吟一会儿道:“按你的说法,搞定几家大的网站,以及那一二十家确有影响力的媒体,就够了。”

袁凯说:“基本差不多吧。”

“当然了,要搞定这些机构,也不容易。”袁凯接着说,“于公,要向这些媒体投放巨额广告;于私,还要跟具体的负责人建立联系。我知道国内有家著名的电商企业,一年的媒体公关费就好几亿。它随便搞一个新品发布会,就要把全国各地数百家媒体的记者召集过来,不仅来回机票、酒店住宿全包,每个记者还要发一千块的红包。你算算,就这么一个普通发布会,它的成本是多少!投入就有产出,像这家企业,几乎看不到有关它的任何负面新闻。”

杜林祥叹了一口气:“人家家大业大,花得起这个钱。”

袁凯说:“它的那一套打法,咱们不必学,也学不来。但通过这次事件可以看出,纬通不妨花点儿钱在媒体公关上面。现在行走江湖,指不定哪天又遇到什么事。平时铺好路,总胜过临时抱佛脚。”

杜林祥点点头:“毛主席说,革命胜利靠枪杆子和笔杆子。以前我还纳闷,笔杆子怎么能和枪杆子相提并论?这回算认识了舆论的威力。你说说,就我这种不大不小的企业,怎么去做媒体公关?”

袁凯想了想说:“以纬通目前的实力,当然还不到可以四处烧钱的地步。主要的精力还得放在前端预防上,比如签一个长期合同,让删帖公司的人搞个网络预警软件,由他们二十四小时监控任何与纬通有关的负面消息。一旦有帖子冒出来,就能立即删除。”

“网络预警软件,还有这种玩意?”杜林祥睁大眼睛。

“当然!”袁凯说,“这种软件,技术上毫无困难,我回北京就帮你联系一家。比起出了事再去救急,这样可谓事半功倍。”

杜林祥笑得乐开了花:“好,好,好!这东西好啊!”

袁凯继续说:“三哥还可以招聘一个负责媒体公关的高管。这人得熟悉媒体圈,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平时施些小恩小惠,和那些编辑、记者套上交情,真到了有事时,抱着钱起码知道往哪儿送!”

“你有合适人选吗?”杜林祥问。

袁凯摇摇头说:“一时还想不到,回头留意帮你物色一个。” tEtLMnsxXejQtgj6LK+R+cbxsanrdlhT0/Fq9ETBQFwp4GR2iX9vxgNsNVI8bZ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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