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伤夜气压重楼 |
岂惜芳馨遗远者 |
第十八回 |
展伯承更是尴尬,含糊说道:“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但就我在褚家所见,‘过从甚密,这四个字,却是说不上的。”
铁凝“噗嗤”一笑,说道:“展大哥,你又何必为他们隐瞒?你外公那张藏宝图,不就是褚葆龄偷偷拿去献给刘芒的吧?嘿,嘿,只要心心相印,又何须过从甚密?”
辛芷姑笑道:“小小年纪,你又懂得什么叫做心心相印了?”
龙成香叹口气道:“刘振父子到褚家夺宝之事,我也已经知道了。不管刘芒是否移情别恋,总之我的妹妹是给他害苦了。就我来说,我倒是愿意刘芒早日另订鸳盟,好让我的妹妹死了这条心的。”原来龙成香最希望的是妹妹能够嫁给南夏雷。
龙成香继续说道:“我一直得不到妹妹的消息,很是放心不下。后来夏侯英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刘振父子在吕大侠家中养伤。夏侯英说是恐防有人与刘振为难,因为我们和刘家是亲戚,所以通知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去探望他,并助他一臂之力。我也希望能够从刘芒这儿,查得到我妹妹的下落,因此我就匆匆来了。”
夏侯英是刘振的结义兄弟,展伯承听说龙成香接到了夏侯英的书信,已知独孤宇也已到了夏侯英那儿了。
辛芷姑道:“我和你的师公是五天前从幽州经过,碰见夏侯英的一个手下。我本不认识刘振,但我放心不下成香,因此也就来了。本来我是要你师公和我一同来的,但他却说要到魏博去找另外一个人,我和他就只好分道扬镳了。他以为不管是什么人与刘振为难,我总可以应付得了。哪知昨晚来的那个胡人,却是这么厉害!”
展伯承道:“我在离开盘龙谷的前一天,曾在刘家碰见令妹,后来南夏雷叔叔又恰好赶到,不过其时刘家父子早已离家了。令妹听说刘芒受了伤,立即便去追他,看来是没有追上,要不然她不会不来此地探病的。”
龙成香道:“南夏雷又去了哪儿?”
展伯承道:“听说南叔叔是去扬州助一位绿林朋友劫夺官银。”
龙成香又叹口气道:“这么说来,我又得再费许多心力去寻找我的妹妹了。嗯,铁师妹,你又是怎样来到这儿的,现在该轮到你说了。”
铁凝若有所思的神气,忽地向辛芷姑问道:“师公到魏博找的是谁?”
辛芷姑道:“你师公临走匆匆,他忘了告诉我,我也没有问他。”
铁凝觉得有点奇怪,心里想道:“师父一向对师公管得很严,师公要找的什么人,她怎会不问他的?问一个人的名字,只需开口便是,当时即使他忙,开一开口,也并不费事呀。”
展伯承道:“空空前辈是到魏博去么?两个月前,我们曾从那里经过。我们走的时候,铁铮还留在那儿,不过,现在也恐怕已经离开了。”
辛芷姑道:“对啦,听说你们在魏博遇上田承嗣的牙兵,是么?铁铮又为什么留在那儿?”
铁凝心念一动,说道:“我们不但在魏博碰上官军,还碰上一位身具绝世武功的高人呢。”
辛芷姑微笑道:“这个人是谁?居然能够令铁摩勒的女儿也佩服他?”颇似有点不以为然的神气。说罢,心中也忽地一动,想道:“难道当真就是那人?”
铁凝道:“那人还说是认识你的呢。”当下将遇见华宗岱的经过,以及在魏博的这一段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辛芷姑。
辛芷姑又惊又喜,心想:“怪道空空儿要往魏博,原来果然是他。”
铁凝道:“哥哥那晚在田承嗣的节度府中了毒箭,就是亏得华宗岱救了他的。我们走的时候,哥哥因为余毒未曾拔清,故此留在山中养伤,由华家父女照料他。师父,我还忘了告诉你呢,那位华姐姐待我哥哥十分之好。”
辛芷姑微笑道:“是么,那位华姑娘好不好看?”
铁凝道:“长得花朵似的,我瞧她九成对我哥哥有意思。”
辛芷姑笑道:“你这鬼丫头倒是人小鬼大,专门注意这些事,‘十分之好’,‘九成有意’。倘若真是如此,那倒真是十分之好了。”
铁凝又道:“这位华老前辈可有点怪,他说认识你,又说想会见师公。但我们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又叮嘱我不要在师公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不知什么缘故?”
辛芷姑道:“怎知他是什么缘故。不过这人的脾气是有点怪的,或许他与你师公有甚过节,未曾化解吧?”
其实辛芷姑是知道缘由的,不过不方便和小辈说而已。原来华宗岱是她少年时候的朋友,对她十分倾慕,而且曾经向她求过婚的,但因辛芷姑心上只有空空儿,没有答允他的求婚,后来两人就没有见面了。
辛芷姑早年性情乖僻,除了空空儿之外,算得上是她的朋友的,就只有华宗岱一人了,所以她虽然没有答允华宗岱的求婚,但失掉了这样一位朋友,也不无感到有点惋惜。过了几年,辛芷姑听说华宗岱结了婚,这才放下一重心事,对从前这段事情,也就渐渐淡忘了。
空空儿起初并不知道他们这段事情,不过他与华宗岱则是彼此闻名的。华宗岱与西域灵山派的灵鹫上人颇有交情,空空儿、辛芷姑则与灵鹫上人结有梁子(事缘《龙凤宝钗缘》)。不知怎的,武林中忽地无中生有,传出风声,说是灵鹫上人要请华宗岱出马,报他被空空儿所辱之仇。
空空儿早就想找华宗岱比一次武,听得风声,便独自找上门去,却不料华宗岱避而不见,叫空空儿扑了个空。后来空空儿继续找他几次,也都没有见着。过后不久,空空儿与辛芷姑也成婚了。
空空儿是天下第一神偷,所交的朋友品流复杂。在他结婚之后,江湖上一个多嘴的朋友无意中向他透露出华宗岱的几句说话,说是华宗岱并非不知道空空儿要找他比武,也并非怕空空儿才躲避他,而是因为他当时知道空空儿即将与辛芷姑成婚,为了不想令辛芷姑伤心,才不愿与空空儿比武的。这话可以解释为华宗岱仍然爱着辛芷姑,怕伤了空空儿以致令辛芷姑伤心。空空儿听了,当然极不高兴。对华宗岱过去曾向他妻子求过婚的这件事情还在其次,最忍受不了的,是空空儿平生眼高于顶,他认为华宗岱说这样的话是小视他的武功,非要找他的晦气不可。
空空儿也曾因此与妻子吵了一场,经过辛芷姑的解释,这才言归于好。不过也多少在心中留下一点疙瘩了。经过那场吵架之后,他们夫妻就绝对避免提起华宗岱的名字。
这次空空儿说要去魏博找一个人,而又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辛芷姑当时已有猜疑,现在听得铁凝一说,更证实了她的猜疑:空空儿是听到华宗岱曾在魏博出现的消息,才赶去魏博找他的。
辛芷姑心里想道:“华宗岱这次重履中原,不知为的什么?听凝儿所说,显然他还没有忘记我,但愿他们两人不要碰上才好。否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总是令我难堪。”又想道:“原来华宗岱的女儿都是这么大了,但愿她与铁铮真的相好,两家徒弟成亲,这段过节说不定也就可以不解自解了。”
铁凝说道:“我们临走之时,曾与华家父女相约,只待我哥哥伤好,就请他们送我哥哥回伏牛山山寨的。那时我们还未知道山寨已被官军攻破。如今已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想来我的哥哥早已伤好,他们也应该早已离开魏博了。”说至此处,歇了一歇,接着笑道:“不知师公是到魏博找谁?可惜时间不对,若是去早一些时候,师公就可以见着他们了。”
辛芷姑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想道:“只要他们不碰上就好,以后可以慢慢设法化解。”
此时朝阳已出,是第二天的白天了。辛芷姑道:“凝儿,你们打算上哪儿?”
铁凝道:“我和展大哥想去金鸡岭找我爹爹。伏牛山山寨被官军攻破之后,爹爹和山寨里的人又回到金鸡岭辛寨主原来的老地方了。师父,你呢?和我们一同去金鸡岭好不好?我的爹爹、妈妈很是想念你们。”
辛芷姑道:“我是想去会会你的爹娘的,不过,我要先到魏博一行,然后和你的师公一同去。”原来辛芷姑虽然料想华宗岱已经离开魏博,但总还是放心不下,恐防有甚意外,心中想道:“万一他们碰上,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必须我去及时阻止。”为了这个原故,因此,她要先往魏博,见着了空空儿她才能够安心。
铁凝道:“师姐,你呢?你是富家少奶奶的身份,大约不方便到我们的山寨吧?”
龙成香面上一红,说道:“我们和江湖豪客也是常有来往的,我倒不是避忌这个。不过,我还未曾找着我的妹妹,恐怕还不能去作你的客人。我是想往扬州一行,希望能够见着南夏雷,说不定可以打听我妹妹的消息。”
龙成香始终是想南夏雷做她妹夫,虽然在南夏雷那儿要想打听她妹妹的消息,这希望十分渺茫,但她还是想去见南夏雷一次。
辛芷姑道:“不知那小还丹灵效如何?只要吕鸿春无事,咱们也就可以走了。凝儿,你去看一看。”
铁凝正要进去,忽听得脚步声响,吕鸿春夫妇已经走出来了。
独孤莹喜孜孜地说道:“这小还丹真是灵效无比,鸿春的毒已经解了。”
吕鸿春上前向辛芷姑道谢。辛芷姑道:“不必客气,小还丹是空空儿偷来的,我不过借花献佛而已。好,你既然无事,那我们可要走了。”
独孤莹道:“先吃点东西吧,我们也要走呢。”
辛芷姑道:“不必客气,我们在路上吃吧。”
独孤莹道:“家里有现成的面,不用费什么工夫的。”
铁凝笑道:“那我就不和莹姑姑客气了。对啦,你们昨晚的那个肉脯很好吃,用肉脯送面就行,无须再弄菜了。”铁凝与展伯承昨晚只吃了少量东西,闹了一晚,委实也感到有点肚饿。
吃面之时,铁凝问吕鸿春夫妇计划上哪儿,独孤莹道:“我们想到幽州去投夏侯英,我哥哥在他那儿。”铁凝笑道:“这么说,你们也终于要投身绿林了。”
吕鸿春苦笑道:“有什么办法,这里是不能再住了。”他们夫妇是怕那魔头再来寻仇,迫得举家远避,托庇于夏侯英,心里可还有点不大愿意。
独孤莹道:“夏侯英是我哥哥义兄,所以我们必须到他那儿。这次我哥哥助刘家夺宝之事,请你在你爹爹面前代他善言解释。夏侯英的心意也请你一并代为转达了。”
独孤莹担忧铁摩勒可能对她哥哥有所误会,是以不厌其烦,将昨晚提过的话,对铁凝又再重说一遍。
铁凝道:“莹姑姑放心,我爹爹并非量窄的人,他也称赞过夏侯英是个绿林豪杰的。”
说话之间,忽然隐隐听得马蹄之声,正是向着他们这条村子而来。辛芷姑面色凝重,“咦”了一声,说道:“来的有四五骑之多,从蹄声听得出都是骏马,莫非是昨晚那个胡人又邀他的同伴来了?”
辛芷姑本来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但昨晚与那胡人一战,胜得甚为侥幸,过后也自是忐忑不安。铁凝在路上碰见的共是四个胡人。辛芷姑只怕其他三个胡人,倘若也是一般本领,会同而来,那就不是她所能应付的了。
那几匹马来得好快,初时蹄声还只是隐约可闻,待得辛芷姑刚刚说了几句话,蹄声已是到门前了。
辛芷姑虽然忐忑不安,却也不肯示弱,说道:“好,他们既然找上门来,咱们就出去迎接他们吧。”辛芷姑估计一下实力,双方人数都差不多。当然,倘若对方来的都是一流好手,他们这边自是必败无疑!但若来人的武功是参差不齐的话,谁胜谁负,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铁凝等人都跟着辛芷姑出去,到了门外,刚好碰上那几个人。辛芷姑抬头一看,不禁又“咦”了一声,只见一马当先的竟是个十分美貌的胡女。
辛芷姑正自觉得这胡女似曾相识,只听得展伯承已在叫道:“来的不是宇文姑姑么?”
那胡女“啊呀”一声,跳下马来,说道:“哦,你不是展家的小承子么?这么高了!这位是辛老前辈吧?别来多年了!”
原来这个胡女乃是师陀国的宇文虹霓。当年她因为误会楚平原是她杀父仇人,曾到中原追踪觅迹,有一次在伏牛山上中了桃花瘴之毒,幸亏展伯承与褚葆龄将她救回家中,在褚遂的故居,做过客人的,故此她和展伯承最熟。其他诸人,辛芷姑与铁凝也曾与她见过一面,吕鸿春夫妇则是初次相会。
辛芷姑大感惊奇,心道:“听说宇文虹霓早已做了师陀国的女王,今非昔比,怎的她会抛开宝座,重履中原?”
展伯承道:“你还认得铁凝么?凝妹的爹爹铁摩勒和段克邪是表兄弟。”段克邪和楚平原是手足之交,也是中原武林人物之中宇文虹霓比较熟悉的一位,故此展伯承说出段克邪的名字,提醒她的记忆。
宇文虹霓握着铁凝的手笑道:“都变了漂亮的大姑娘了,要不是你说,我还当真不敢相认呢。”
展伯承道:“宇文姑姑,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听说你已经做女王了,可是真的?”
宇文虹霓道:“哦,你们在中原也听到我的消息么?不过我这次却不是以女王的身份来的,你们别给我张扬出去。”
宇文虹霓行色匆匆的样子,跟着说道:“能够碰见你们,这真是巧极了。展兄弟,我正要向你打听,你可曾见过你的楚叔叔么?”
展伯承道:“你是说楚平原叔叔么?怎么,他不在师陀国了?我还想向你打听他呢。”
铁凝忍不住好奇,说道:“宇文……嗯,我不知该称你宇文姑姑还是称你楚婶婶?”她不方便直言相问,却故意绕了个弯儿,探问宇文虹霓是否已经和楚平原成了夫妻。
宇文虹霓面上一红,说道:“随便你喜欢哪一个称呼。我,我这次是来找他回去的。”
她这么一说,等于是告诉大家,她和楚平原早已成婚,众人更加觉得奇怪了。铁凝心想:“难道她是和楚平原吵架了?”众人虽然都感奇怪,但与她的交情不深,也不好意思探听人家夫妻的私事。而且她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看来也不想在此地多作逗留,跟随她的那四个武士都还未曾下马。
铁凝道:“楚叔叔的消息我们毫无所知,段叔叔则是我们最近见过的。”
宇文虹霓道:“对啦,我也正想问你,段克邪在哪儿?”
铁凝道:“他与史姑姑两个月前到扬州去了,此时大约还在扬州。你可以找扬州的淮南帮帮主周同打听打听。”
宇文虹霓谢过铁凝,正要上马,却忽地如有所见,脸上现出诧异的神情,手按马鞍,却没有腾身上马。
铁凝发现她是注意着那棵槐树,心中一动,想道:“莫非她也发现了令这棵槐树凋枯的腐骨掌功夫?师陀国是西域一个小国,她是师陀国的女王,对西域各国的高手,她当然会比我们清楚,说不定她知道那四个胡人的来历?”
跟从宇文虹霓的那四个武士,此时也在马背上叽叽咕咕的谈论,铁凝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看他们有的指着那棵凋枯的槐树,有的指着那两只被击裂的石狮,显然也是在谈论着这桩事情。
铁凝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宇文虹霓问道:“这是谁干的事情?”
铁凝道:“我昨日在路上碰见四个胡人,这桩事情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鹰鼻汉子干的。”
宇文虹霓“啊呀”一声,说道:“原来他们果然是从这条路经过。”
铁凝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宇文虹霓道:“你说的那个汉子是回纥数一数二的高手,名叫泰洛。另外那三个人也是横行西域的成名人物,其中有一个母亲是汉人的名叫丘必大,武功与泰洛不相上下,我正要追踪他们。那个泰洛为什么在这里闹事的?”
铁凝简单地讲了原由,便即问道:“你为什么要追踪他们?”
宇文虹霓道:“因为这四个人都是意欲对你的楚叔叔有所不利。他们在中原出现,想必是已知你楚叔叔的行踪,故而联手追他。他们追踪你的楚叔叔,我就必须追踪他们!对不住,这件事我无暇细说了。待我找着了你的楚叔叔,我们再到伏牛山拜会你的爹爹吧!”
铁凝道:“我爹爹在金鸡岭,楚叔叔知道那个地方的。祝你早日找着他。”
宇文虹霓说了一声:“后会有期!”便与那四个武士疾驰而去。他们的坐骑也都是追风逐电的良驹。
辛芷姑笑道:“有宇文虹霓他们‘以胡制胡’,倒是间接助了咱们一臂之力。吕庄主,你也不用担心那个魔头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铁凝却道:“宇文虹霓的人未必打得过他们吧?”
辛芷姑道:“宇文虹霓的剑术自成一家,空空儿曾见过她的功夫,据说与她的丈夫楚平原不相上下。她那四个随从,据我看来,个个眼神充足,在长途跋涉之余,都没丝毫疲态,也可以看得出都是内功有根底的人。他们既然敢去追那四个胡人,想来也不至于相差太远。”楚平原早已是中原武林的第一流高手,当年是与段克邪齐名,并称武林中后起的“双秀”的。
铁凝听了道:“这么说来,我倒不必为他们担心了。”辛芷姑笑道:“你是我的徒弟,脾气却更似你的师公,爱抱不平,爱管闲事。你有工夫去替外人担忧,我倒是怕你们路上出事呢,你还是先小心自己吧。”辛芷姑最疼爱这个关门徒弟,其辞若有憾焉,其实却深喜之。
铁凝笑道:“宇文虹霓虽然做了外国的女王,但她是楚平原叔叔的妻子,那也就不能算是外人了。师父放心,从伏牛山去金鸡岭,至此地已是过了一半路程了。前一半路程我们都没出事,后一半路程接近金鸡岭,更不会出事了。再说,师父你的功夫,我也学到了几成,也不会让别人那么容易就欺负得了的。”
辛芷姑笑道:“你算是夸自己呢还是夸师父呢?好在这里都是自己人,要不然就教人笑话了。但愿你们不出事就好,但不可太骄傲了。”
辛芷姑端起师父的身份,说了徒弟一顿,心里却很得意:“凝儿这点脾气倒是和我少年时候一模一样,骄傲虽然不好,但不畏强敌的精神却是好的。”
当下各人分道扬镳,辛芷姑去魏博会夫,龙成香往扬州寻妹,吕鸿春夫妇到幽州去投夏侯英,铁凝则与展伯承到金鸡岭去见父亲。
按下其他各人不表,只表铁凝与展伯承这路。
他们已经了结了槐树庄吕家的这桩事情,从此可以专心赶路。他们的坐骑是秦襄昔年所赠的宝马,脚程迅速,三天工夫,走了一千多里,果然一路没有出事。至此他们已走了全程的四分之三。
铁凝道:“照这样走法,最多还有四天,咱们就可以到金鸡岭了,今晚还是找一间客店好好睡一晚吧。前两晚咱们忙着赶路,错过宿头,在林中野宿,我睡得很不舒服。”
展伯承对她像哥哥对妹妹一般爱护,当然表示同意。于是在日落之前,便到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家客店投宿。他们照过去一样,以兄妹相称,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铁凝在展伯承房间里和他一同吃过晚饭,谈了一会,天色已晚。展伯承道:“你连日疲劳,未得好睡,今晚早些安歇吧。”铁凝正想过自己的房间,忽听得外面有吵闹的声音。
说话的人腔调很怪,每个字音听得清楚,但却十分生硬,南腔北调混在一起,阴阳怪气,刺耳非常。
只听得“乓”的一声,这个人似乎是拍着柜台骂道:“老子有的是银子,你敢不让我投宿!”
掌柜的声音说道:“客官见谅,生意上门,我若然还有房间,哪有把财神爷推出去的道理,委实是已经客满了。”
那人道:“我不管你客满不满,镇上只有你这家客店,我踏了进门,就是要住定的了!客满你也得腾一间房子给我。否则,哼、哼,惹得老子动了火,我把你的客人全赶出去!”
展伯承动了打抱不平之心,说道:“这个恶客也真是太过蛮不讲理了!我倒想等着他来赶我。”
铁凝忽道:“展大哥,你听这个人的口音,敢情是个胡人?”
展伯承正要开门出去看看,那个掌柜已先来拍他的房门。展伯承还道是那恶客要来闹事,猛的把门拉开,掌柜一个踉跄,险险跌倒。展伯承看见是掌柜,连忙将他扶稳,向他道歉。
大堂上点有油灯,门一拉开,那恶客的面貌也见着了。铁凝抬头一看,先是怔了一怔,她以为是胡人的,但这恶客却是汉人武士的装束。额不高,鼻不勾,相貌也是汉人的样子,但却似在哪儿见过似的。
这恶客身躯高大,腰上挂着一口长刀,跨开两腿,站在大堂中间,凶神恶煞的模样瞅着掌柜。正因为他是带着刀而又相貌凶恶,所以其他房间的客人,听了他的话虽然生气,却都只敢在门缝里偷望,谁都不敢开门出去惹他。
那掌柜的进了展伯承的房间,打恭作揖地说道:“请客官帮个忙,你们是兄妹,同住一间房间不打紧,让出一间房给我招待这位贵客吧。”
展伯承面上一红,说道:“不行,不行!”那掌柜的又再打恭作揖道:“客官,你行行好吧,救我一救!”说至此处,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瞧那位客官的凶样,简直是可以把我吃掉的神气!”
展伯承不便对这掌柜说明他们是假的兄妹,十分为难。铁凝则按捺不住,发作起来了。
铁凝大声说道:“恶人我见过不少,你怕他,我不怕他!他发恶这房子我就偏不让给他,看他能够把我怎么样?莫不成当真把我吃了?”说话之时,铁凝已经打开房门,站了出来。铁凝在房间里说话的时候,那恶客已听得出她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胆量,不禁令他好生诧异。此时铁凝站了出来,那恶客看清楚了她的相貌,怔了一怔,忽地跨上两步,面向铁凝,发出嘿嘿的冷笑。
铁凝怒道:“你笑什么?你待怎样?”展伯承怕铁凝吃亏,跟了出来,站在她的旁边。
那恶客瞪着眼睛,向展、铁二人直上直下地打量了片刻,忽地“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原来又是你这个野丫头。哼,前几日在路上出口伤人的是你不是?这笔账我还未曾与你算呢!”
铁凝听了这话,这才蓦地想起,原来这个恶客就是那日他们在路上所遇见的四个胡人之一。只因这个胡人面貌颇似汉人,穿的又是汉人的衣裳,所以刚才在黯淡的灯光之下,铁凝认不出是他。
铁凝心中一动,想道:“这厮想必就是宇文虹霓所说的那个母亲是汉人的丘必大。”当下冷笑说道:“不错,那日把你们骂作胡狗的就是我,我一看就知你们不是好人,所以才骂你的。如今看来,我是的确没有骂错了!”
这个恶客果然是回纥国中的第三名高手丘必大,给铁凝一骂,气得哇哇大叫,喝道:“臭丫头,你是谁家女儿?我不屑杀你,说出你父母的名字来吧!”
铁凝道:“俗语说‘狗仗人势’,你的主人是谁?说出你主人的名字来吧!”针锋相对,气得丘必大更是七窍生烟。
丘必大本来是想查出铁凝的来历之后,然后折磨她的。此时给她骂得七窍生烟,不由得恶念陡生,喝道:“好个刁嘴的臭丫头,那日我无暇理会你,今日你撞在我的手上,非叫你知道厉害不可!哼,哼,到了我的手中,怕你不吐出你父母的名字?”原来他早已看出铁凝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他不但要折磨铁凝,还要加害她的父母,免除后患。
铁凝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人家怎么骂她,她也这么骂回人家,冷笑道:“丘必大,看在你母亲是汉人的分上,我倒也不想杀你。但你若是总是狗性不改,你的狗爪子我非斩断不可!”
丘必大正要扑将过来,听得此言,不觉又是一怔,心道:“这臭丫头怎能知道我的姓名来历?”
可是丘必大虽然吃了一惊,动作却没有因此缓慢,要想杀害铁凝之心反而是更加强了。须知丘必大之所以换上汉人服饰,为的就是不想给人看出他是胡人。如今铁凝不但知道他是胡人,还识破他的来历,他还怎能放过铁凝?
铁凝揭了丘必大的底细,正自骂得得意,陡然间只觉劲风扑面,丘必大已是一掌打来。铁凝本也准备好他打来的,却想不到来得如此之快,招架已来不及,百忙中一个“风刮落花”的身法,斜闪三步,丘必大的手指只差一寸距离,就要抓着她的琵琶骨。
可是铁凝虽然闪开,受了他的掌力一震,却也不禁一个踉跄,险险跌倒。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丘必大正要跨上一步,展伯承已是一声大喝,五指如钩,疾抓他的虎口。
展伯承这套小擒拿手法是跟褚遂学的,每一招都是毒辣异常的伤残手法。丘必大的武功虽然比他高得多,但在近身肉搏之时,许多上乘的武功都用不上,只能像市井之徒打架一样,与展伯承扭打。
双方电光石火的拆了三招,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是展伯承高明一些,双方滚作一团,展伯承拿着他的手腕。
展伯承正想用力拗断他的手臂,哪知不用力还好,内力一发,陡然间只觉得对方身上也生了一股抗力,本来是他拿着对方的虎口的,一受了对方的反弹力,反而是他的虎口隐隐作痛了。原来丘必大练的是一种邪派的护体神功,受了外力,立即生出反应,展伯承功力既不如他,当然就要吃亏了。
丘必大双臂一振,一个翻身,转而把展伯承压在下面。但此时铁凝已是稳了身形,拔出宝剑,刷的一剑,直刺丘必大背心的“大椎穴”。
这“大椎穴”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丘必大虽有护体神功,也不敢让利剑刺中。一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连忙滚开,却把展伯承翻了上来,喝道:“你刺!”
铁凝的剑法快到极点,倏的剑锋一转,又指到了丘必大的背后。丘必大脚步未稳,挥袖一拂,只听得“嗤”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声,丘必大的衣袖给削去了一截,但铁凝的宝剑却给他的袖子拍落。
展伯承疾忙跳起,亦已拔出剑来,上前冲刺,丘必大双臂一掀,接着连环飞脚,双臂掀翻两张桌子,双脚也踢起两张桌子,四张桌子都向着展伯承打去,展伯承难以上前,急忙闪避。
那掌柜的吓得躲在房中颤声叫道:“你们行行好、行行好,别毁了我的这爿小店。”
铁凝拾起宝剑,正要上前助阵,展伯承刚好退到她的身边,忽地将她一拉,说道:“咱们应采上计!”古语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展伯承这句话即是叫铁凝快跑,但为了面子,所以绕个弯儿说个“走”字。这人本领太强,铁凝自忖不是他的对手,也就不敢再恋战了。当下作势向前扑击,口中说道:“不错,是要采用上计!”身子却倏的一个倒纵,从前进改为后退,与展伯承出了店门。
丘必大虽是半个汉人,却听不懂这句绕了个弯的汉人成语,他掷出了四张桌子,冷笑道:“我倒要看你们有什么上计!”心想:“两个小娃儿打不过我,难道还能有什么计谋?”
话犹未了,只见展、铁二人已经跑了出去,丘必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展、铁二人正要到马厩去取坐骑,这间小客店所附设的马厩,是一间茅房,在客店后面。他们刚要绕过一道墙壁,忽听得“轰隆”一声,墙壁洞穿,丘必大钻了出来,喝道:“往哪里跑?”
原来丘必大在店内被满地翻倒的桌椅阻住去路,倘若是跟在他们后面,从大门追出,恐防追赶不上,一时性起,索性用硬功撞穿墙壁,来个半途堵截。他是算准了他们要到马厩取马的,撞穿的是后墙,一出去就恰好是马厩的前面。
铁凝道:“好,跑不了只好再打!你当姑娘就是怕了你么?”不待丘必大跑来,一剑先刺过去。她是意欲先发制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丘必大大喝道:“撒剑!”左手一勾,右掌拍出,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拿捏时候,使得恰到好处,满以为这一下铁凝的宝剑非给他夺了出手不可,哪知铁凝因为刚才已经领教过他的功夫,这次根本就不是打算和他硬碰的。她这一招剑法指东打西,实中套虚,丘必大一掌拍出,铁凝的剑锋已经倏的转了个方向,绕到他的侧面去了。
铁凝叫道:“大哥,快去抢马!”口中说话,剑势丝毫不缓,侧面刺他胁下的“愈气穴”。
丘必大暴跳如雷,脚跟一旋,双掌齐发,只得“轰隆”一声,那茅草搭盖的马厩塌了半边,可是铁凝极为机灵,她用的是穿花扑蝶的游身剑法,早已避开正面,丘必大的掌力并未打到她的身上。铁凝的功夫虽是与对方差得甚远,但她身法轻灵,剑招奇诡,在十招八招之内,却是有把握可以应付过去的。
本来只要铁凝能够对付十招,展伯承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到马厩取马,他们的坐骑是日行千里的名驹,一上马背,丘必大就追他们不上了。可是展伯承见敌人的攻势如此凶猛,却怎敢抛下铁凝?
丘必大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向铁凝一击不中,回过身来,恰好迎上展伯承。铁凝道:“唉,大哥,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话犹未了,陡然间只见刀光耀眼,金铁交鸣,丘必大也已拔出刀来,就在铁凝说那一句话的时间,双方的刀剑已经接连碰击了七下。
这闪电般的七招刀剑交击之中,丘必大接连用了劈、斫、牵引、黏绞、击、刺六种手法,展伯承虽然也是所学甚杂,邪正兼通,但武学造诣,毕竟不如对方深厚,双方刀剑第七次交击之时,展伯承的长剑给对方一翻一绞,险险脱手。丘必大喝声:“着!”第八刀横腰截斩。
这一刀名为“夜战八方”,刀光闪闪,把展伯承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闭,丘必大满以为展伯承非中刀不可,哪知展伯承还有家传的五禽身法未曾施展,在这危险绝伦之际,身躯平地拔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宛如大雁展翅,丘必大的月牙弯刀恰恰从他的脚底削过。
丘必大吃了一惊,喝道:“你是展元修的什么人?”原来展元修少年时候曾到过西域,连败西域十三名高手,丘必大当年也是他手下败将之一。
说时迟,那时快,铁凝早已是一招“玉女投梭”,剑走偏锋,冒险攻敌,来解展伯承之危。展伯承一个筋斗翻了下来,立即冲上去与铁凝联手。展伯承虽然得免受伤,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叫声:“好险!”刚才他那一跃,倘若稍迟片刻,或者跳得稍低几寸的话,脚踝就有给利刀斩断的危险。
铁凝笑道:“你这胡狗说出我展大哥父亲的名字,是想要攀亲道故么?”丘必大大怒道:“好呀,原来你是展元修的儿子,那你们两个都休想活了!”
铁凝正要反唇相稽,丘必大已经展开疾风暴雨般的快刀刀法,把他们的身形罩住。展伯承的本领虽然不逊于他父亲年少之时,但丘必大的武学修练却要比败给他父亲的当年多了二十年的功力,是以展伯承虽有铁凝联手,仍是不免处在下风。
幸而展、铁二人都是出自名门所授,尤其铁凝所使的那一套辛芷姑衣钵真传的剑法,更是奇诡绝伦,丘必大见都没有见过。丘必大虽然仗着深厚的功力占了上风,却也不敢太过轻敌冒进。但虽然如此,展、铁二人在过了三十招之后,也是越来越感到吃力了。
展伯承几次奋力冲刺,都给丘必大刀光圈住,突不了围。展伯承说道:“凝妹,你走吧,走得一个是一个。”
铁凝本来有点后悔:“早知这胡狗如此厉害,我也不去招惹他了。”但听得展伯承此话,却忽地精神抖擞,说道:“跑不了咱们就一起和他拼了,胜败也还未知呢。哪有我独自先跑的道理?”她下了决心死战,一连几招奇诡绝伦的剑法,迫得丘必大也不能不小心招架。
丘必大怒道:“你们还想跑么?一个也跑不了!”刀光霍霍展开,越迫越紧。圈子渐渐缩小,铁凝的剑法也渐渐感到施展不开了。
转眼已是斗了将近五十招,丘必大还未能伤得一人,亦是颇感意外,心道:“我倘若收拾不了这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小子,叫泰洛知道了岂不笑话?”原来他在回纥国中与泰洛齐名,但真实的本领却是泰洛胜他一筹。也正因此,他总不愿意给泰洛比下去,这次他们两人分头办事,两人之间也是互抢功劳,明争暗斗的。
丘必大一怒之下,全力施为,铁凝气力不支,五十招过后,气喘吁吁,剑法散乱,眼看就要伤在对方刀下。展伯承虽还可以勉强支持,亦已颓势毕现。
正在紧急之际,忽听得马铃声响,铁凝心道:“糟了,这个胡狗已难应付,再来一个,如何得了?”她只道来的是丘必大的同伴。心念未已,却忽听得那人“咦”了一声,马蹄声戛然而止,那人叫道:“可是展伯承兄弟么?这位小姑娘是谁?”
展伯承百忙中抽眼一看,大声叫道:“楚叔叔,快来帮我。她是铁凝。”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虹霓所要找寻的楚平原。他离国七年,展伯承年纪较大,他又在楚家住过,所以还隐约认得。至于铁凝,他从前只见过两次,那时铁凝还是个拖着鼻涕的黄毛丫头,如今长成了十五岁的漂亮姑娘,他已不认得了。不过他却看得出铁凝的剑法是辛芷姑这一派真传。
楚平原听说是铁摩勒的女儿,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登时如箭离弦,来不及下马,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刀向丘必大劈下。
丘必大还了一招“横架金梁”,虎口隐隐作痛退了三步,喝道:“好呀,楚平原,我正要找你!”
丘必大是汉人服饰,楚平原与他交手之后,才认出是他。冷笑道:“你们在师陀国与我为难,我已经避到中原来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吗?好吧,那咱们就较量较量吧。”正是:
本是一心求避祸,谁知山水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杀机潜伏遇强人 |
情窦初开怜玉女 |
第十九回 |
丘必大硬着头皮,说道:“好吧,我不怕你们以多为胜。”楚平原哈哈一笑,说道:“伯承、铁凝,你们两人退下,站得远些,免得吓坏这厮。好啦,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丘必大吃他一顿排揎,老羞成怒,一声怒吼,猛扑过来。楚平原兀立如山,动也不动,待他刀光罩到,这才以刀对刀,把雁翎刀划了一道圆圈,迎上前去。
丘必大刀法迅捷无比,眨眼间已是连斫七刀,而且每一招都是式中套式,七刀七招,变出了二十一种刀法。但说也奇怪,楚平原只是持刀划了一个圆圈,便似铁壁铜墙,把对方这七招二十一式,全都挡在墙外。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过后,丘必大的月牙弯刀已损了三个缺口。
丘必大大吃一惊,原来楚平原在师陀国虽有勇武之名,但西域各国的高手,并未深知他的本领。尤其是丘必大,自恃是回纥大国数一数二的高手,更是一直未曾将楚平原放在眼内,以为一个小国的王夫,充其量是能够骑马射箭而已,能有多大本领?所以这次他们四人同来,到了中原之后,就是他倡议要分开来各自追踪的。
这次他们四个人分成三路,泰洛一路,另外两个胡人结伴同行,作为一路,丘必大满以为自己足可以对付得了楚平原,所以也是单独一路。
不料今晚果然在这里意外的单独碰上,更出乎丘必大意外的是:楚平原的武功远远超出他的估计。只是交手的第一招,他就试出了楚平原的功力在他之上。
不过丘必大虽是心惊,仍未气馁。他还有一项看家本领未曾使出。楚平原一招得手,立即反攻,丘必大忽地手舞足蹈,使出来的招数,似乎全不成章法。
楚平原心道:“这倒似从中原的醉八仙拳法中化出来的刀法,我也不可太小觑他了。”当下将雁翎刀使得呼呼风响,力贯刀尖,意欲把他的月牙刀先削断了再说。
丘必大的刀法初时使的是刚猛一路,此时一变而为“杨柳轻扬”似的阴柔招数,避免与楚平原硬碰硬斫。楚平原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看就知他是在刀法之中暗含着点穴的招数。
以剑刺穴,在武林中比较多人会使,刀是主要用来劈斫的,用刀刺穴,那就很少见了。尤其厉害的是丘必大所用的刀乃是一把特制的月牙弯刀,刀尖刺穴之时,有时便似“拐弯”刺到一般,与普通的剑尖刺穴之法,完全不同。这种弯刀刺穴的怪招,连见多识广的楚平原也是第一次见到。
楚平原虽不畏惧,也得小心应付,心里想:“此人刀法自成一家,放在中原武林之中,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听说回纥还有一个名叫泰洛的大魔头,武功比他更高,这次也有同来,倘若碰上,倒是更要小心对付了。”楚平原在未摸清丘必大刀法的路数之前,改用“以守为攻”的战术,一柄雁翎刀遮拦得风雨不透,叫对方的月牙弯刀根本近不了身,纵有刀尖刺穴的绝技,亦是无从施展。
这间客房附设的马厩,刚才被丘必大的掌力震塌半边,幸而马厩是用茅草搭盖的,厩中的马匹,并无受到伤害。但被震塌的棚顶所压,也在群马嘶鸣。
铁凝关心他们的坐骑,但又舍不得不看下去,便叫展伯承道:“展大哥,你把咱们的坐骑牵出来吧,别让它们压坏了。”
丘必大见展伯承进入马厩,心中暗暗惊恐,生怕他下辣手伤了自己的坐骑,那时要想逃跑也跑不成。心念未已,只见展伯承已把棚顶抬起,并将厩中的马匹全都放了出来。展伯承是侠义心肠,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的坐骑。
丘必大自知自己无胜望,见坐骑无恙,正想逃跑。楚平原陡地喝道:“姓丘的,你不是要与我决个雌雄的么?好,你也尝尝我的快刀滋味!”
楚平原口中说话,手上的刀法已是倏然一变,转守为攻!只见闪电惊飙,刀光如雪,快得难以形容!丘必大本以快刀见长,想不到楚平原的刀法比他还快几倍!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他招架亦感艰难,哪里还能仔细认穴,施展他的弯刀刺穴之技。
楚平原一口气斫出了六六三十六刀,斫到最后一刀,丘必大忽觉头皮一凉,吓得心胆俱裂,连忙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三丈开外,一摸头皮,并无血迹,但一大片头发却已被楚平原利刀削去,变成了半个光头。
楚平原喝道:“念在你是受人差遣,奉命而来,这次姑且饶你,下次再给我碰上,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丘必大不敢驳嘴,连忙上马飞逃。
展伯承与铁凝上前与楚平原见过礼,楚平原道:“你们怎地惹上了这厮的!”铁凝笑道:“我们前几天才见过宇文姑姑呢。不,应该说是楚婶婶了。这厮的来历,就是楚婶婶告诉我们的。不过,这次我们和他动手,却不是为了楚婶婶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在路上曾骂过他。”
楚平原听说他们曾见到宇文虹霓,心里又惊又喜,无暇细问经过,便道:“你是在哪里见着你的宇文姑姑的?”
铁凝道:“我是在槐树庄吕鸿春叔叔那儿碰上楚婶婶的,她也正在找寻你呢!我不知道她上哪儿,但我知道她是去追踪那个泰洛,向南走的。”
楚平原诧道:“她不认识吕鸿春,怎的会到槐树庄?还有,你怎知道她是去追踪泰洛的?”
铁凝道:“是泰洛先到槐树庄闹事的,想是她早已发现泰洛的行踪,一路追踪,那天早上,经过槐树庄,恰巧碰上我们。”当下,将槐树庄之事简单地告诉了楚平原。
楚平原听得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原来他这次离开师陀国,是由于一个迫不得已的情由。
宇文虹霓是师陀国前王的侄女,师陀被回纥所灭,后来宇文虹霓趁各国纷纷起来反抗回纥的时机,发动民众,这才把异族统治赶跑的。因为师陀国前王并无子女,民众爱戴宇文虹霓,遂拥她为师陀国的女王。
师陀国的继承习俗是“先男后女”,国王死了,如果没有太子,女儿也可继位。但宇文虹霓是侄女,却又隔了一层。只因全国百姓感激她复国的功劳,一致拥她为王,她的一班堂兄弟们才不敢反对。
不过,师陀国的习俗虽可容许有个女王,但对于种族的歧视还是有的。后来宇文虹霓“下嫁”了楚平原,楚平原以王夫的身份在师陀国,就给了那些反对宇文虹霓的人一个挑拨百姓的机会了。
这些反对宇文虹霓的人,包括有宇文虹霓的堂兄弟和他们的党羽,还有回纥派来的密使暗中鼓动他们。
这些人在百姓中散播流言,说楚平原是汉人,有篡夺师陀国大权的企图。即使他不敢公然“夫篡妻位”,但将来由他的儿子继位为王,师陀国也就等于是汉人的“附庸国”了。
这些流言很能说动一些百姓,不过因为宇文虹霓的威信甚高,国人不愿推翻她,反对派也就暂时闹不起来,但师陀国中,对楚平原的流言蜚语却是越来越多,而且内乱的危机也开始萌芽了。
楚平原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情况,才毅然离开师陀国的。在他的意思是想保全宇文虹霓的王位,避免师陀国复陷于回纥之手,同时也消弭了内乱的危机。但想不到的是,他离开了师陀国,他的妻子竟也舍弃王位,来“万里寻夫”!
楚平原对于宇文虹霓以夫妻情义为重,不惜抛弃王位,万里寻夫,十分感动。但也不禁为妻子暗暗担心,心里想道:“丘必大武功已然如此了得,泰洛是回纥第一高手,其厉害更是可想而知!虹霓怕我遭受他们的伤害,前去追赶他们,只怕反而遭了他们毒手!”
铁凝道:“段叔叔和南夏雷都在扬州,要是楚婶婶到了扬州,也会有个照应的。此地离山寨不过三日路程,楚叔叔,你—— ”
楚平原说道:“从槐树庄到扬州也还有数千里的路程,我总是放心不下,怕你婶婶中途出事。我先去扬州一趟,也好会会克邪,待到扬州回来,我再到金鸡岭拜访你的爹爹吧!”
展、铁二人当然不便留他,但楚平原正想上马,却忽然地想起一事,说道:“伯承,我前几天碰见一个人,也该对你说说。”展伯承怔了一怔,心想自己对江湖上的好汉相识无多,与楚平原共同相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觉有点纳罕。
楚平原笑道:“你想不到是谁么?她是你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记得你们还是以姐弟相称的呢!”展伯承这才恍然大悟,惊喜交集地问道:“你是说褚、褚—— ”
楚平原道:“不错,正是褚姑娘。三天之前,我在凉州路上,碰见了她。她告诉我,她是到凉州来找一位世伯的。当时我就问她为什么不是和你同在一起,她说你已经离开她家,也不知你是到哪里去。我看她的神情有点冷淡,好像不大愿意提起你的样子,你们是吵了架么?”楚平原在褚家住的时候,早已知道褚遂有意将孙女儿许配与展伯承,所以在他的心目之中,也早已是将他们二人当作一对小情人看待的。
展伯承面上一红,说道:“并没吵架,这个,这个——”褚遂之死,说来话长。展伯承一来是见楚平原行色匆匆,难以细说。二来也不知该当如何解释才是。
幸喜楚平原急于赶路,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笑了一笑,说道:“没有吵架就好。”展伯承道:“她现在还在凉州么?”楚平原道:“她说她没有找着那位世伯,将来准备到扬州一趟。说不定我还可以在扬州见着她呢!你要托我捎什么话给她么?”展伯承道:“多谢楚叔叔。见了她就代我问候一声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带给她。”其实他要说的话太多了,但却怎好意思托楚平原去说?
楚平原去了之后,展伯承不觉呆呆的想。铁凝冷笑道:“你挂念她,她却在念着别人呢!”
铁凝接着冷笑道:“她对楚叔叔说是到凉州投奔一位世伯,你想想,她在凉州有什么世伯?”
展伯承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知道她是去找寻刘芒。凉州的夏侯英与刘芒的父亲是八拜之交,她一定是以为刘家父子在夏侯英那儿,所以才去凉州的。”
铁凝道:“她在凉州找不着刘芒,又要到扬州去,说来也还是为的刘芒。她希望从南夏雷那条线索,打听到一点消息。展大哥,你想想,她的心上只有刘芒,根本就没有你,你却何苦为她神魂颠倒,如痴如呆……”铁凝十分为展伯承感到不值,她还没有学会成年人的那套虚伪,说话之间,对自己的感情丝毫也不加掩饰。
展伯承苦笑道:“凝妹,你说得我太难堪了。我、我不是这个心事。”铁凝道:“哦,那又是什么心事?”
展伯承道:“褚爷爷临死之时,再三的嘱咐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的。”歇了一歇,又叹口气道:“她还未知道爷爷已死,她们祖孙吵翻之后,她一气离家,在这世上,她感到可以依靠的也就只有刘芒了。她不去找他又去找谁?”
铁凝倒也不是怎么深恨褚葆龄的,只因她这几个月来与展伯承朝夕相处,不知不觉地由怜生爱,故而总是为展伯承感到不值。听了展伯承的这番话,铁凝心中之气平了一些,转而觉得褚葆龄孤苦伶仃,处境也是实在令人可怜,于是说道:“展大哥,你既然这样体贴她,又这样挂念她,那么你到扬州去找她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山寨的。”她说的是真心话,但说话的口气却不能一时间就改变过来,听在展伯承的耳中,倒觉得她似是有点负气了。
展伯承笑道:“你年纪比她更小,她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能为了要去找她就把你丢下不管?当然应该先送你回山寨!”
铁凝道:“你的好心肠留着去讨好你的褚姐姐吧,我不用你来照顾。”话虽如此,心中已是感到一股甜意,觉得展伯承并没有因为褚葆龄的缘故而冷落了她。
展伯承笑道:“你不要我照顾我也要照顾你的,谁叫咱们是以兄妹相称的呢?我对褚姐姐和对你都是一样,但求心之所安。”
展伯承说的也是真心话,他是把铁凝当作小妹妹看,并没有想到什么男女私情的。但这几句话在铁凝听来却又另有会意,不禁脸上一红,说道:“好啦,你既然要送我回去,那就走吧。”此时,天也差不多亮了。
展伯承道:“别忙,咱们还有一件事情,未曾了结呢。”
铁凝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未曾了结?”展伯承笑道:“你忘了么,咱们的房饭钱还未付呢。”
铁凝哈哈一笑,说道:“不错,咱们打坏了这店主人的许多东西,也该赔偿给他才是。”
那店主人惊魂未定,躲在展伯承的房间里还未敢出来,见他们二人推门而入,又是吓了一跳,展伯承笑道:“没事了,那恶贼早已给我们赶跑了。这是我们的房饭钱,另外十两银子是打坏了你们的东西,赔给你的。”店主人因祸得福,大喜道谢。展、铁二人已是出了店门,上马走了。
一路上展伯承担着心事,郁郁不乐。他虽然决定了先送铁凝回金鸡岭,可是心里也总还是记挂着褚葆龄。心中想道:“刘振被害,刘芒不知下落,这都是为了褚家的宝藏之故。江湖上贪财之辈,想打这批宝藏主意的为数不少,其中消息灵通的或者知道我已经把宝藏运了出去,早已交给了铁叔叔山寨的弟兄了。但决不是尽人皆知。褚姐姐是与这批宝藏有关系的人,那些不知道真情实况的人,很可能去找她为难。她一个单身女子,在江湖上飘荡,倘若发生意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叫我如何对得住死去的褚爷爷?但我也不能丢开凝妹不管,只好先到了金鸡岭再说了。”
展伯承心急如焚,只是想着早日赶到金鸡岭,然后才好抽身去找褚葆龄,于是一路马不停蹄,匆匆赶路。铁凝知道他的心事,也没有心情逗他说笑了。
两人快马疾驰,清晨上路,到了中午时分,已经跑了二百余里,正想找个地方歇息,忽见前头也有两骑快马跑来,铁凝“咦”了一声,叫道:“展大哥你看,来的不是辛叔叔和盖叔叔么?”
那两个汉子也在叫道:“是铁姑娘和展世兄么?哈,我们正在找你!”两边同时勒住了坐骑,四人下马相见。
来的这两个人正是辛天雄和盖天豪。辛天雄是金鸡岭原来的寨主,盖天豪从前是前任绿林盟主牟世杰的副手,自从他叛了牟世杰之后,就一直跟随着铁摩勒,和辛天雄一起,成为了铁摩勒的左右手了。辛、盖二人武功相若,脾气相同,到什么地方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铁凝喜出望外,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辛天雄道:“伏牛山来的人,已经有几个到山寨了,你们要在中途到槐树庄代你爹爹赴吕鸿春之约的事,我们也知道了。你爹爹放心不下,特地叫我们接应你们的。”
铁凝笑道:“爹爹总还是把我当作孩子看待,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倒叫两位叔叔为我奔波了。”
辛天雄笑道:“也不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伏牛山来的一百名弟兄,身上都携有珠宝,也需要我们的人沿途接应啊。”
铁凝道:“我绕路到槐树庄之后,就和他们断了联络,不知他们路上可曾出事?”
辛天雄道:“已有十多人到了山寨,带来的消息是一路之上并没碰到大队官兵,他们都是扮作难民的,料想不会出事,我们也有人往前头照应了。”
盖天豪道:“槐树庄是怎么回事?你爹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情,所以才叫我们来接应你的。”
铁凝道:“这件事内情复杂,不过现在总算是应付过去了。路上我再与你们详细说吧。”
盖天豪却有点急于知道的样子,仍然问道:“你爹爹猜想吕鸿春可能是碰上劲敌,对么?”
铁凝道:“不错,而且碰到的劲敌我相信你们一定意想不到。”
盖天豪道:“是什么人?”铁凝道:“是从回纥来的胡人。”
盖天豪吃了一惊道:“是胡人?嗯,我倒要向你们打听一桩事情。你们一路前来,可听到有关楚平原的消息么?听说他已到中原来了?”
铁凝笑道:“要是你们早来一天,还可以碰上他呢。怎么,爹爹也已听到楚叔叔的消息了?”
盖天豪道:“是这样的:我的妹妹两个月前派人给我送来一个讯息,说是楚平原在师陀的处境甚是不妙,可能离开师陀,重回中土,并说他们奚族也可能遭遇危难。我很想去探望她,只是山寨这两个月来也正是艰苦的时候,我不能丢下不管。”原来盖天豪的妹妹盖天仙是奚族王子卓木伦的王妃。奚族与师陀接壤,故此楚平原在师陀国的情形,盖天仙自是知道的,不过她托人带信,却不能说得那么详细了。
铁凝道:“楚叔叔与楚婶婶我都先后见过了,这些事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辛天雄道:“山寨如今已是粗安。楚平原夫妻相率离国,师陀定是有事。师陀有事,奚族恐将波及。有我送铁姑娘回去也可以了,你若要去探访令妹,趁早去吧。”
盖天豪道:“既然如此,请你回山向铁寨主代我禀告一声,我先走了。”
展伯承跟着忽地也道:“凝妹,你跟辛叔叔回山,我也想在此地向你们告辞了。”
辛天雄道:“怎么你也要走?这儿离山寨不过三数日路程,为什么不去见见你的铁叔叔?上次你从伏牛山下经过,没有上山,铁叔叔知道了,对你十分挂念。这次他听说你和阿凝一同回来,极是高兴,还特别嘱咐我们要将你接上山呢,你怎可不去见他?”
展伯承说道:“我本来应该去拜谒铁叔叔的,可是,可是我有件紧要的事情,须得到扬州一趟,只得请辛寨主在铁叔叔面前给我告罪一声了。”
辛天雄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紧要之事?是为了去帮助周寨主劫夺漕运么?我这里虽然还没有得到消息,但依漕运的日期推断,他们应该是早已劫过了。”
展伯承讷讷说道:“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请你回复铁叔叔,我一定会回来拜谒他的。”
辛天雄是个爽直的汉子,觉得展伯承的“理由”很不充分,眉头一皱,便想说服他,铁凝已笑着说道:“辛叔叔,你别阻拦他了。他的这位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当真是有事情等着会他,我本来早就要他赶去的,他却一定要送我回山,现在可不能再强留他了。”
辛天雄哈哈笑道:“我忘了你们已是出了道的少年英雄了,你们也都交上了新朋友啦。好吧,你们既然不愿说给我听,我也就不问你们了。”
江湖上的禁忌之一是避免打听别人的秘密,辛天雄虽然和铁凝如家人一般,但与展伯承却较疏一层,他又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既然有铁凝代展伯承说话,他也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铁凝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回到山寨,我会告诉你的。好吧,展大哥,你走吧!”说话之时,向展伯承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可以为他砌辞掩饰,同时也暗示自己完全体谅他的心意。
话虽如此,铁凝毕竟是难免心有怅触,说到一个“走”字,不觉眼角湿润,眼眶也红了。展伯承也自有点难过,但却只道铁凝是与他相处日久,难舍兄妹之情,压根儿未想到铁凝是已经开始懂得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了。
展伯承与铁凝握手道别,只觉她的手心冰冷,手指微颤。展伯承道:“好,凝妹,我走啦,你自己多多保重。迟则一年,少则半载,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你的铮哥若回来了,你也替我代为致意吧。”
铁凝道:“是,我知道。咱们都是只求心之所安。你走吧!”“心之所安”这一句话是她借用展伯承说过的话,她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辛天雄听不懂,展伯承却是懂的。
展伯承懂得这句话的由来,但却不懂得铁凝说这句话的含意。为什么她在握手道别之时,突然插上这么一句,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展伯承所求的“心之所安”,是对褚葆龄而言的,铁凝所求的“心之所安”,又是指的什么呢?
这一瞬间,展伯承不觉有点茫然,隐隐感到他一向“熟悉”的铁凝——一个天真而又顽皮的女孩子,在这瞬间,似乎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变成了一个他所捉摸不透,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了。
辛天雄是个粗豪汉子,当然更不懂得铁凝的心事,不觉笑道:“真是个小孩子,你的展大哥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你怎么哭起来了?”铁凝满面通红,抽出手来,辫子一甩,说道:“谁说我哭了?好吧,展大哥,你去吧!”
展伯承一声“珍重”,跨上马背,独自南行。和铁凝在一起的日子,不觉得怎么,离开了铁凝,就不禁觉得旅途寂寞,颇有凄清的况味了。
一路上展伯承思潮起伏,想到临别之时铁凝的奇异神情,心里很是有点不安,从铁凝说过的一些话又想到了褚葆龄,“龄姐与刘芒两相爱慕,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决计不及刘芒,这个当然也是事实。但凝妹说她心中‘只有’刘芒,这却恐怕未必。她要到扬州去,这件事她本来可以不必告诉楚叔叔的,楚叔叔和我以及山寨中各人的交情她是知道的,莫非她是有意让楚叔叔把这消息透露出来,好让我知道?”
自从褚家那场惨变之后,展伯承总觉得褚遂的祖孙不和,“祸因”乃是由他而起,因之他对褚葆龄也总是感到有点内疚于心,希望得到褚葆龄的谅解。尽管他对他的“龄姐”已不再存有夫妻之望。
展伯承怅怅惘惘,一路南行,侥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一日到了长江边,扬州是长江南岸的一个大城市,渡江之后,以他这匹坐骑的脚力,只需一天工夫就可以赶到了。
却不料天有不测之风云,这一天他本来想在黄昏之前赶得上渡江的,只差十余里就可以抵达渡口,天上突然刮起大风,转眼间天黑沉沉,大雨倾盆而降。到了江边,展伯承已淋得似个落汤鸡模样。这还不打紧,长江上的大小船只都已躲进安全的港湾避风,一眼望去,但见浩浩长江,波翻浪涌,哪里还能找到一只渡船?
幸而渡口附近有几个竹棚,这是临江的人家搭盖,在平常的日子好让来往的客商歇脚,兼做一点小买卖的。
展伯承走进一个竹棚,只见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当中烧着一堆火,这些人正在围着烤火,还有几匹马也系在竹棚里。展伯承已经有了一些江湖经验,一听这些人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而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胀鼓鼓的,显然是藏有兵刃。从这些迹象看来,这些人也显然是三山五岳的好汉。展伯承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个帮会的还是哪一处黑道上的人物?来历未明,少惹为佳。”
可是他不想招惹人家,人家却来和他打招呼了。有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好像是代表众人来欢迎他似的,笑嘻嘻地道:“小兄弟,你这匹坐骑不错啊!你是打哪儿来的?”
展伯承胡乱答道:“昨日从登州来,不巧遇上了这场大风雨。”那人道:“渡江不成,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天冷得很,你来烤烤火吧。”说罢,伸手与展伯承一握,表示亲热。
展伯承心道:“这人倒还和气。”哪知双手一握,只觉对方五指就似五只铁钳一般,展伯承这才知道对方是假借握手为名,实是考较他的功夫。展伯承心中生气,却不说话,暗中一运真力,登时把手掌也变成了一块铁板似的,那人“哎哟”一声,松开手指,笑道:“小兄弟功夫不错啊!来烤火吧。”
展伯承心里想道:“管他是什么人,既来之,则安之。”外面雨暴风狂,展伯承除了进竹棚避雨之外,也别无他法,当下便道:“好,烤火就烤火。”
那些人见展伯承露了这手功夫,都是有点诧异。须知展伯承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这手功夫虽然未必胜得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但也教他们大感意外了。人人都在注意着他,本来嘈嘈杂杂的说话声音,也突然停止了。
语声一停,展伯承却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却有一个汉子躺在火堆旁边,臂上裹着绷带,血水还在沁出,胸衣也一片殷红,显然是受了相当重的伤,刚才因为众人围着火堆,所以展伯承没有瞧见。
这些人让出一个空位,招呼展伯承坐下,展伯承也不客气,脱下湿透的外衣,便来烤火。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道:“小兄弟,你饿了吧,吃一块烤肉,我这里还有好酒。”这人提起一条烤熟了的羊腿,自己先撕了一块送人口中,接着又拿起一个葫芦,也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展伯承。这是江湖上一种避嫌的表示,表示酒肉之中并没下毒。那人笑道:“小兄弟,你再客气,那就不够朋友了。”
展伯承心想:“这些人看来路道不正,总是小心为上。”他不怕下毒,却怕喝醉,当下只接过羊腿,说道:“我不会喝酒。”竹棚里有看棚的人烧的热茶,展伯承喝了两碗热茶,吃了半条羊腿,身体暖和不少。但他对这班人怀着戒心,还是不愿意和他们搭话。
这些人初时对他很为注意,渐渐也看出了他是个初出道的雏儿,也就不怎么理他了。那个受伤的汉子换过药后,好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展伯承那匹坐骑,不觉赞道:“好一匹骏马!”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汉子笑道:“比你今日遇上的那匹胭脂马如何?”受伤的汉子骂了一句粗话,道:“你别挖苦我啦!”有几个汉子起哄道:“喂,这件事情我们还未知道,说来听听。”
忽听得外面有人接声说道:“你们闹些什么?”只见有几条挂着腰刀的大汉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形貌粗豪的虬髯汉子。
竹棚里的那些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说道:“大哥,你来啦!”虬髯汉子脱下斗篷,立即有人接了过去,替他烘干。展伯承见这班人对这虬髯汉子如此恭敬,料想一定是他们的首领。
那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丁老四,你怎么受伤了?是谁将你打伤的?你有没有亮出我的万儿?”
那受伤汉子讷讷说道:“大哥,小弟、小弟是实在惭愧,损了你的体面。”虬髯汉子道:“究竟是谁打伤你的,说!”
受伤那汉子满面通红,旁边一人替他说道:“是一个大姑娘将他打伤的。”虬髯汉子皱眉道:“丁老四,你是不是老毛病发作了,瞧见人家大姑娘长得标致,就去调戏人家?”
受伤那汉子连忙分辩道:“不,我是见她骑的马很好,想夺来孝敬大哥的。”虬髯汉子道:“就只这样么?”那受伤的汉子道:“在拦劫的时候,也说了几句开玩笑的说话。”
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这就怪不得人家下的辣手了。我不是早就告诫过你的吗?你要玩尽可玩窑子里的姑娘,江湖上的女子可是不能调戏的。你想想,人家一个单身女子,倘不是有几分本领,怎敢行走江湖?”
旁边那人道:“可是那小娘儿也实在太过狠辣了,老四才不过说了两句不大正经的话儿,她就砍了老四两刀。老四已经倒下地了,她还纵马踏过他的背脊。”
虬髯汉子黑起了脸孔,说道:“你们打不过人家,也就怪不得人家狠辣了。不过,你们可曾亮出我的万儿没有?”
受伤那汉子道:“我就是在亮出大哥的万儿之后,那小妖女才再补一刀,又纵马践踏我的。”
虬髯汉子勃然变色,说道:“江湖上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也是常有的事。她本领高过你,把你杀了,我不怪她。最不该的是你已经亮出了我的万儿,她还要将你凌辱,这就不是践踏你,而是践踏我了。真正岂有此理!”
那受伤的汉子趁势在火上浇油,说道:“是呀,我最气不过的就是这一件事。这小妖女也委实是太过目中无人了!大哥威震南北,他竟敢连大哥也看不起!”
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这小妖女是向哪一条路走的?走了多久了?”那受伤的汉子道:“我是今日午间在江边碰上这妖女的,她把我伤后,就渡江去了。”
虬髯汉子道:“好,待我明日渡江,一定要打听出她是谁家女儿,将她捉来,让老四你也照样砍她两刀!”旁边一个汉子笑道:“老四才舍不得斫她呢,大哥,你干脆赏给她做老婆吧!”众人轰然大笑。
展伯承在旁边听得心头七上八落,暗自想道:“这大哥骄妄自大,纵容手下,看来也不是什么正派的绿林英雄。但那个少女是谁呢?哎呀,莫非就是我的龄姐?”
褚葆龄生性倔强,容不得别人欺侮;她的家传刀法,又是出手定必伤残的狠辣刀法,而且褚葆龄又正是要渡江到扬州去的。展伯承越想越觉得这少女定然是她,恨不得能够插翼飞过长江,找着他的“龄姐”,给她通风报讯,叫她加意提防。
展伯承心念未已,那“大哥”的目光忽然注视到了他的身上,说道:“这小伙子是什么人?”展伯承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过路的客人,没法渡江,来避雨的。”
刚才招呼他的那个汉子说道:“这位小兄弟本领很是不错,我见他浑身湿透,招呼他坐在一起烤火的。”
虬髯汉子道:“他们买卖人家搭的这个竹棚本来是招呼来往客人的,谁都可以来得,我不过问一声罢了。小伙子,你别多心。”展伯承淡淡说道:“好,多谢你们让我在这里歇脚了。”
那“大哥”目不转睛的观看展伯承那匹马,跟他来的一个汉子望风承旨,笑道:“小伙子,你的本领错不错我不知道,你这匹坐骑倒是真的很不错啊!”说罢,就过去抚摸这匹马,偏偏这匹马性子很烈,不肯受他抚摸,扬蹄就踢,那汉子一闪闪开,说道:“这匹马倒是欺生,恐怕只有我们大哥能够降伏得它。”
展伯承走过去道:“你别再逛它了,这匹马是只认得主人的。”那汉子冷冷说道:“是么?我倒想让它换个主人呢!喂,你这匹马卖不卖的?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展伯承摇头道:“不卖,一千两银子也不卖!”
那汉子冷笑道:“名马宝剑,要有本事的英雄才配使用,你这小子骑了这样一匹骏马走路,恐怕还会给你招惹祸殃呢!你不怕人家抢吗?老实说,我给银子与你买马,还是为了你的好呢!”
展伯承道:“多谢好心,我虽然没甚本事,更不是什么英雄。但倘若有谁要抢我的坐骑,那倒不妨试试。”
那汉子变了面色“哼”了一声,说道:“听说你这小子本事不错,我就来试试。来,来,来!看你接得我的几招?”
那“大哥”眉头一皱,似是想要出声禁止,但却终于没有出声。原来这个汉子乃是他的第二名助手,精于“五行拳”,但他连打三拳,都给展伯承化解开去。那“大哥”颇感意外,有心看看展伯承的武功深浅如何,因此就让他们打下去了。
那汉子拳风虎虎,展伯承给他打得火起,使出了家传的“五禽掌法”,配合了褚遂所授的“七十二把擒拿手”,一步不让,索性和他抢攻。
那汉子冷笑道:“你这小子要拼命吗?”一招“双龙出海”,拳捣展伯承两胁,展伯承识得他这五行拳术,便从“艮”抢到“离”方,一记“铁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挥,迅如闪电的掴那汉子面门,那汉子身形一闪,闪是闪开了,但脸庞给掌风刮过,也有点感到火辣辣的滋味,还幸没有给真的掴着门面,要不然就更丢人了。
那汉子大怒,横掌来切展伯承右臂,左拳突出,变成“肘底看锤”,展伯承见他来势凶猛,也是不敢轻敌,当下用了一招“绵掌”,卸了他几分掌力,左手双指暗暗指他的穴道,那汉子见机得快,拳头一抵掌心,便即变招,双方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说道:“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好不要脸!”
原来在展伯承与那汉子正打得激烈的时候,又进来了两个少年,小的那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小,相貌清秀,要不是他一身武士装束,只看相貌,倒像是个女子。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大的那个约有二十岁模样,相貌却很威武。看了一眼,说道:“三弟,你别多事。人家比你高明多呢!”小的那个说道:“不错。这个汉子九成打不过这个少年的,是用不着我打抱不平了。”
竹棚里的那些人本来是全神注意展伯承与他们的同伴打架的,所以这两个少年进来,他们也没理会。但听了这些刺耳的笑话,却不能不对这两个少年注目了。正是:
少年豪杰风云会,掀起长江浪拍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