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红色宝来汽车戛然停下,一个长发姑娘跳下汽车跑过来,伸手猛力把张景云拉上岸。
“还有几个人?”姑娘问。
“一个司机,他没上来。”
长发姑娘甩掉外衣,将手机扔给张景云:“赶快报警!”说完纵身跳下水库寻人。
很快,水库大坝上聚集很多人,警车、救护车都在出事现场。几个人潜入、浮出在水里寻人,还有一只救生艇参与搜寻。在水里的一个男人向岸边喊:
“没有!”
“没有!”另一个搜救者说。
警察问张景云:“你们在这儿沉下去的吗?”
“是!”张景云指一处说。
“这里,再找一遍。”警察比划道。
几个打捞者重新潜水,众人在岸边围观,现场气氛紧张。
“人在这里!”长发姑娘浮出水面说,她发现了司机尸体。
几个打捞者游过去,共同从水下托起溺水的司机,朝岸边游来,岸边的人伸手抬人,医护人员赶紧展开急救。
长发姑娘穿上衣服,悄然离开人群,驾车离开。
张家住的是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一楼,两盆开放的月季花摆在外边的窗台上。张建国坐的轮椅被推出楼道口,儿媳丛天舒推车,后面跟着傻子张景锁,他抢着推车,嘴不停说着:
“开车,嫂子我开车。”
“景锁,别抢,弄摔了爸爸。”丛天舒说。
“我要开车,嫂子,我开车!”张景锁固执地道。
“天舒,让他梏车吧。”公爹张建国说。
丛天舒不放心地说:“爸……”
“没事儿,天舒,你去忙吧!”
她还是不放心,不情愿地将轮椅交给小叔子,叮吁道:“景锁,慢点儿推啊!”张景锁接过轮椅,高兴地推走,喊道:“开车喽!我开车,嘀嘀!”他将轮椅当成车开。
丛天舒望了一会儿,认为没事才转身回楼。
张母给孙子张一多穿鞋,手直抖。
“奶奶,我爸什么候回来呀?”大孙子张一多问。
“快了,你二叔去找他。”奶奶说。
这时,幼儿的哭声从一个房间传出,张母停下手说:“二多醒啦,你自己穿鞋,我去看看弟弟。”她站起来,捶打酸痛的腰部。
张一多跷着一条腿,一只鞋放在面前,见丛天舒进来,向母亲求助道:“妈,妈,我穿鞋,奶奶穿不上。”
丛天舒蹲下身,帮儿子穿上鞋,系好鞋带,说:“一多,你要自己学穿鞋,不要老用别人伺候啊!”
“去找爷爷!”张一多乐颠儿跑出去。
“帮小叔照顾好爷爷!”
张景锁驾车姿势推轮椅,沿着小区人行道走,两旁花草鲜艳。
“爷爷!”张一多跑来。
“一多。”
“爷爷,”张一多乖顺地扶着轮椅扶手向前走,问,“我们哪天去公园看海豚表演啊?”
“等你爸他们回来,我们全家一起去。”
“熊猫,好看,好看!”张景锁喊着。
“可是爷爷,爸和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呀?”张一多问。
哦,张建国一时语塞,张景山外出快三年了,没一个电话打回家来,大儿子的脾气他了解,临走时他说:“爸,挣不到钱我不回来。”
“一年挣不到钱还一年不回家?”父亲反问。
“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几年,挣不到钱我绝不回来。”儿子说。
张建国以为儿子说的赌气话,果真一年没回来,第二年仍然没儿子的消息,这回沉不住气的是母亲。
“可别出什么事啊!”张母唠叨道。
“不会,过去景山也这么干过。”张建国为安慰老伴这样说,其实他的心里早敲起鼓,日夜敲,血压都敲高了。
“把媳妇扔在家,一扔就是两年多,是那么回事吗?”张母提议道,“叫景云找他大哥回来吧。”
张建国自然同意,但他考虑问题全面些,说:“你问问天舒她啥意见,同不同意找,两口子再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打算。”
婆婆把想法对儿媳说了,丛天舒委屈地落泪,怨气地说:“景山心够狠的,二多刚满百天他就出去打工,至今不见他人影……”
张景云去找大哥也有三个月,照样一个电话也没打回家来,丛天舒心里比公婆都急盼音信,心里说真是亲兄弟啊!
电话铃声急促响起,丛天舒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电话:“你好!喂,你是?”“嫂子……”张景云的声音传来。
“景云?”丛天舒略惊慌道,“别急,慢慢说景云。”
“我在交警队,你把咱家户口本拿来,见面我再对你说。”张景云嘱咐嫂子拿户口本时背着点儿父母,怕他们不知真相着急。
落水时身份证掉水库里了,没证实真实身份的东西不成。警察说身份证掉水里,你有户口本吧,警察要让张景云的家人出现,自然有他们的目的。其实查他的身份并不难,户籍网上可以査到张景云。
交警队里,警察做记录,张景云叙述事故过程。
“车上有几名乘客?”交警一边写一边询问。
“只我一名乘客。”
“你跟司机过去认识吗?”交警问。
“不认识。”
“车子驶上水库边公路,遇到什么特殊路况?”交警问。
“特殊路况?”
“遇到什么障碍,”交警说明道,“你们有没有躲避车或行人什么的?”
“没有,路上只我们一辆车。”
交警若有所思地望张景云一眼,道:“哦,那么说没遇任何意外情况,你们正常行驶喽。”
“是。”
丛天舒到来,交警看看户口本,又将写完的记录拿给张景云看,然后让他签了字,说:“你可以走啦。”
走出交警队,丛天舒急忙问:“出什么事啦景云,你哥呢?见到你哥没有啊?”
“我坐的出租车路经水库时’掉了下去……”张景云简单地叙说了车祸的经过。丛天舒直眉愣眼地望着小叔子。
“嫂子你?”
“你哥没出事吧?”她问。
“哎呀!嫂子,你想哪儿去啦,我哥好好的。”
“景云,你要说实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挺得住。”丛天舒疑心车祸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尽管交警说司机溺水身亡,丈夫景山不会开车,司机不是他。那么,他们哥俩不是一起回来的“嫂子,我的确自己回来的。”他说。
“见到你哥啦?”
“当然见到了。”
“景云,你别掖着藏着啊!”
他们到了自己家的楼下,张景云说到家细说。
张家人倾听张景云讲述,他叙述的内容到老枪响起前,枪响后的叙述善意编造。
“你哥也是的,咋就不来家一趟。”张母埋怨道。
父亲张建国神情凝重,老伴说这话时他瞥她一眼,目光落在丛天舒的身上。儿媳抱着张二多,忍着泪。
“嫂子,”张景云将一包钱放到丛天舒面前,钱用塑料包裹着,落水后才没湿,“哥这几年打工挣的一万三千元钱,他叫我带回来给你。”
丛天舒望钱时,视线湿啦,喃喃地说:
“人不回来,钱有什么用啊!”
“哥想多挣点钱,急着去打工。”张景云继续编排道。
“你哥去了哪里?”父亲问。
张景云的心给硬物戳了一下,很疼。父亲的声音相当苍老,他的询问不同嫂子的询问,对他撒谎心发虚。亲人几双眼睛望着自己,包括小侄一多,每道目光都烧红铁丝一样发烫,父母、嫂子、侄子的……不是极端的情形下,谁有勇气对亲情说谎啊!他努力使惊惶奔跑的心平静下来,说:“哥只说出去打工。”
“瞅敝你这孩子,也不问问清楚去哪儿打工。”母亲责备道。
“妈,也别怪罪景云了,景山就是这样。”丛天舒说,她的话让公婆听出来充满怨言,多年里张景山经常这样做,到哪里去也不同家里人说。
夜晚,张家客厅出现少见的冷清,傻子张景锁一个人占领了空间,沙发成为他的领地,所有卧室的房门都关着,里边的人是怎样的心情对他都没关系似的。
公婆的房间没开灯,窗外的灯光照射进来,正好照在张建国脸上,他坐在轮椅子上,凝望窗外。
“你都看半个晚上了,上床休息吧!”张母一旁劝道。
张建国一动未动,仍然眺望窗外。
“景山是不是出什么事啦?”张母声调有几分凄凉地说,“出去快三年了,该回趟家。”
“没见他跟丛天舒吵架啊,”张建国身体动弹了一下,疑团未解地道,“一定有什么事。”
“景云说得那么肯定,不像是假的。”张母说,“带回那么多钱……”
“天舒说得对,钱再多人不回来有什么用。”
“咋办,咋办呀?”
“还能咋办呀,摊上这样的儿子……景山老不着家,天舒一个人够累的,一多二多年龄那么小,你我走不动爬不动了,想帮都帮不上她,景锁生活不能自理,又是一个负担,景云也二十出头了,咱家经济条件又不好,将来结婚我们帮不上他,要靠他自己挣钱攒几个钱。”
“景山是咱家的半拉天啊!”她说。
张景云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床头灯照着墙上的张景山、张景云、张景锁哥仨的一张昔日生活照。
“哥,”张景云无限痛苦地自言自语,“爸妈不能没有你这个儿子,嫂子不能没丈夫,一多二多不能没爸爸啊!”
照片上的张景山微笑地望着他。
“我害了你,全家人不知真相,无法真实告诉他们,我没勇气。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没找到姐夫?”丛天霞问。
父母去世得早,丛家现在只剩下姐妹三人,大姐丛天舒,二姐丛天霞,弟弟丛天飞。
张景云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丛天舒便回丛家,妹妹和弟弟十分关注姐夫的消息。
“喀!人是见到了,可没回来。”丛天舒说。
丛天飞在一旁一边摆弄玩具,一边听着两个姐姐的交谈。
“姐,姐夫外边是不是有人?”
“人倒没有,这一点我放心。”丛天舒带着怨气道,“过日子全指望你姐夫,他老不着家,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子人咋过呀!”
“苦啊甜啊,日子总得过,也总能过,孩子长大就好啦。”丛天霞宽劝道。
“谈何容易啊,瞧我家的情况,我没工作,没经济收人,一多才五岁,二多两岁多,什么时候能长大成人哪!公公下肢瘫痪坐轮椅,婆婆身体也不好,他们在集体企业退休,两人拿不到一千元退休费,去掉治病吃药所剩无几,小叔子是个傻子需要人照顾。”
“那不是还有景云吗。”丛天霞说。
“景云毕竟是小叔子,即使他养得了父母、傻弟弟,我这三口人他哪有责任?退一万步讲,他有责任,又没那能力,何况他要娶妻成家啊!”
“姐,船到桥头自然直……”
“直什么呀,这么重的船能不能行到桥头都说不定。”
“我帮你,大姐。”丛天飞插嘴道。
“你帮大姐?”丛天霞嗔道,“不添乱,不让我们操心就行啦!”
“总一碗水把人看到底,好像我这一辈子就不能阳光了?”丛天飞说。
丛天霞说不改了你的毛病,阳光,灿烂?可能吗“老盯着人家的阴暗面,不就是谈两个网友嘛!”
光丛天霞知道的就不只两个,有几十个了吧!两天追上一个,不到三天扔掉又追一个,速度跑过刘翔了。
丛天飞不耐烦,躲到一边去,二姐成了自己的老师,老给上生活课,就像自己不会活似的。
“大姐,你看看他,听不进正经话去……”
“好啦,你们别说啦,天飞,二姐说的毛病你有,你一下子改掉毛病也不可能,慢慢改吧,总之要有正事儿,追女孩子别太乱。”丛天舒总是能宽容他。
“是,二位姐姐。”
“油嘴滑舌,答应总是好好的,做起来就走样。天飞,最近我的生意很忙,你经常陪陪大姐,聊聊天,力所能及帮助做些事儿。”丛天霞叮咛弟弟道。
“不用,忙你们的。天霞你的化妆品生意做得怎么样?”丛天舒为弟弟、妹妹着想得多,自己什么困难尽量自己克服。
“还可以。”丛天霞计划跟刘国强婚后开化妆品店,她现在一家化妆品店做销售员。
“婚期定了吗?”大姐问。
“还没有,处在磨合阶段。”
“磨合有两年了吧,还磨合什么,年纪不小了,结婚吧。你俩都成了家,我也省心啦。”丛天舒说。她的口气不像姐,倒像母亲。丛家的特殊家庭,决定她充当母亲角色,妹妹、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年幼时操心过去,眼下操心的是他们的婚姻大事。
“放心吧大姐。”丛天霞说。
“天飞也不要老往我家跑了,这几天我准备出去找找工作。”丛天舒说。
丛天霞望着姐姐欲言又止。姐姐外出找工作的打算已久啦,没人拦得住她。小叔子去找景山的日子她没出去,也想等等丈夫的消息。人不肯回家,她推测遥遥无期,说不上几年才能回家。
“景山……”丛天舒思念丈夫总是盯着窗台上的月季花,他亲手放的。有一个早晨,她躺在双人床上,说:“景山,天亮了吗?昨夜的雨可下得不小。”
张景山关上窗户,说:“大亮了,天舒,瞅你今天精神多了,吃了中药,头还疼不疼?”
丛天舒活动手指关节表明见轻,还是有些发胀。
“天舒,”张景山穿好劳动装说,“药昨晚煎好了,我放冰箱里,喝时一定要温一温,别凉喝,也别太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