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场蓄谋已久的大雨似乎读懂了苏默此刻无以复加的绝望,像是老天爷忍不住为了这场往事的哭诉,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苏默宣泄着快要崩溃的情绪,混着苏默的眼泪肆无忌惮地向地上砸去。她虚弱无力地靠在树下,心里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憋闷。
这时候追上来的曾霖连忙拿起手里的外套撑在了苏默的头顶,苏默狠狠地推开他,冷冷地说:“走开。”
“苏默,你可不可以别再折磨自己,更别再折磨我了?”
“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的,和我在一起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
“苏默,我是不会听信那些传闻的。”苏默意外地没有反抗,把自己缩在树下,曾霖心疼地走过去抱住了苏默在耳边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吧,大家都很关心你,刚才你不小心泼错了人,要不要回去解释一下?沐逸瑶人那么好,她不会生气的。”
听到这里的苏默突然怒火中烧,她觉得曾霖和他们都一样,只是报以冷笑,反问曾霖:“如果我说,全世界都公认的那个善良的公主其实是一个邪恶的魔鬼,你会相信我吗?”
曾霖听到这儿,脸上有一丝茫然和困惑,可就在他愣神的当口,苏默已经又冲进雨里,曾霖傻愣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久久地回味着苏默的话。
冼哲来不及和在座的人告别,就连忙拉着被酒泼湿了的沐逸瑶离席,开车送沐逸瑶回家。冼哲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沐逸瑶肩膀上温柔地问道:“沐逸瑶,你不要紧吧?”
沐逸瑶无辜地苦涩一笑:“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听到这儿,冼哲有些激动了。
“其实我和苏默从小青梅竹马,她和我的双胞胎哥哥曾经是恋人。”
“恋人?怪不得,所以是因为他们分手了,她对你哥哥怀恨在心,所以迁怒于你吗?”
“可是我的哥哥已经死了!”说到这儿,沐逸瑶的眼圈已经红了。
冼哲拍了拍沐逸瑶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沐逸瑶擦了擦眼泪,说:“这件事情我和谁都没有讲过,可是这件事情憋在我心里实在太难受了,我实在有些承受不住了。冼哲,我足够信任你,你能保证为我保密吗?”
冼哲坚定地点了点头,沐逸瑶开始梨花带雨地回忆起来:“其实我哥是因为苏默才死的。当年苏默和我哥交往,脚踩两条船,我哥气不过,找那人评理,结果两人大打出手,我哥不慎头碰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死掉了。自从我哥哥死掉了之后,她就视我为陌路,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我最爱的哥哥都已经死了,我也没怪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恨我。当初也不是我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是我父母觉得门第悬殊始终不赞成,可我还一直劝说我父母说看人不能只看门第、看表面,可是即便这样我也丝毫没有在苏默那里领到半分情。冼哲,我好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才好。”
冼哲听完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啊?明明是她水性杨花,还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无辜的人身上。亏曾霖那么喜欢她,一定不能让曾霖再越陷越深了。”
纵然沐逸瑶早就知道曾霖对苏默有意,但第一次从曾霖如此亲近的朋友嘴里得知这件事情还是让她震惊不少,但表面又不能表露得太过明显,依旧楚楚可怜地说道:“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苏默,她小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我想,她的本性并不坏。”
冼哲告诫沐逸瑶:“人是会变的,你不能太善良,否则像今天晚上的事情一定会经常发生。”
说着这一路,沐逸瑶就到家了。冼哲拿出伞,一路送到了家门口才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什么都不要想了,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有公演。别哭了,小心明天不漂亮了。”
沐逸瑶憔悴地冲冼哲笑了笑,在门口目送冼哲离开。看着冼哲车子绝尘而去的背影,笑容定格在了脸上,眼神中有凛冽的目光。
晚上冼哲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左思右想沐逸瑶的话,还是决定给曾霖打电话,警告曾霖,苏默不简单,一定要离她远点。
曾霖此刻已经够乱了,刚刚听见苏默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冼哲又来警告自己,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转了,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态度非常恶劣地问道:“你又听见谁说什么了?”
冼哲不想八卦,又想起刚刚答应沐逸瑶不能把那件事情说出去,于是只好说:“总之苏默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简单,你小心点。”
曾霖被他似是而非的话搞得实在崩溃,不想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就把电话挂了。
曾霖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待着,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想了好一阵子,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向门外走去。此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灯打在坑洼不平的雨洼上,像是每一个雨洼上都挂着一轮月亮。
曾霖来不及欣赏雨后夜晚的景色,他骑着摩托车,匆匆忙忙地向华翰娱乐文化有限公司开去。
曾霖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华翰娱乐文化有限公司依旧灯火通明。楼外停车场停放的各色名车彰显着里面人的地位和身份。曾霖来到公司的门口,保安冲他礼貌地点头,没有阻拦。曾霖径直上了二十一层,敲了敲两扇实木的大门,没有人应声,径直走了进去,发现没有人。
这时秘书微笑着走了进来:“你来了,曾先生在楼上给新人灌唱片。”
“什么时候结束?”
秘书看了看表说:“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差不多结束了。”
“知道了,我去找他。”
曾霖又到了录音棚,在棚里为新人录制长篇的父亲看到曾霖来了,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即出来的意思。
曾霖也冲父亲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录音棚外面的沙发,坐了下来,把长长的腿伸展开来,几乎是半躺在那张真皮沙发上看着里面录歌的情景。
曾霖知道,父亲对待新人的要求极高,秘书说的一个小时应该已经是翻倍之后的时间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父亲拍了拍录音师的肩膀,又对新人说了什么,便走了出来。递给曾霖一杯咖啡:“怎么这么晚过来?”
“都这个点了,喝这个我会睡不着的。”说完冲着父亲递过来的咖啡摇了摇手,继续说,“想你了,所以就来了。”
父亲笑了笑,坐下来拍了拍曾霖的肩膀说:“说吧,有什么想不通的,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你一规定时间,我就说不出来了。”曾霖嘟着嘴把长长的一条腿往回收了收。
“还有九分钟。”父亲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似的,微笑着看着他。
“你说如果所有人都说一个人很坏,那个人是不是就一定很坏?”
“你自己觉得呢?这个人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吗?或是,这个人做了什么坏事被你看到了吗?”
“没有。”曾霖尽力地思考着从头到尾苏默都做了哪些坏事,后来他的答案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反倒是受伤的永远是苏默。
“那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父亲喝掉了那罐咖啡,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不活在别人的嘴里,以及不被谁的语言操控,这个浅显的道理做起来总是那么难。不要关注那个人说了什么,而是要关注说这句话的人的身份和立场,人永远都不会说一些不利于自己的言论。最诚实的人也顶多是在会伤害自己的自述面前保持沉默罢了。”
“太深奥了,我不太明白。”
“人在有的时候总是因为不够信任自己,才做出了一些令自己后悔的决定。想知道这个人是好是坏,要亲自印证了才有发言权,不要做那个人云亦云的傻子。”
“我该坚持自己对吗?”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应该坚持自己,哪怕它也许是错的,但是好在,你这个年纪完全错得起,人生也总是错错就对了。”
曾霖笑着点点头,说道:“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我去忙了,你……”
“我再坐一下就走了。”
“回去开车小心点。”
“好……”曾霖点着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说,“爸,我们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非常抱歉,我最近在忙着这个新人的推广,你妈妈也有一个大的音乐盛典的颁奖典礼要忙。等我们忙完了这阵子,一定好好陪陪你。”
曾霖乖巧地点了点头,曾霖知道,这“一阵子”总是遥遥无期,因为对于这座城市炙手可热的制片人和导演,他们的工作和商演是层出不穷的。因为总会有新人被推选出来,变成炙手可热的明星或是成为闪耀一时的流星。
曾霖看着父亲认真为新人灌唱片,尽力矫正每一处他不满意的地方。突然觉得,虽然很多时候因为工作,他少了一些关于家庭的温暖,但是,他的父亲正在做着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他为许许多多的少男少女们圆梦,是不是这样想的时候,他就会为不能常常与父母享受那种平凡的天伦之乐感到一丝安慰呢?
他骑着摩托车呼啸在六月的闷热的风里,这一遭,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决定无条件地相信苏默。
摩托车呼呼地行驶在公路上,在经过一个红绿灯前,还有一秒钟的时间绿灯就要变灯了,曾霖突然加速想要超过去,另一侧的一辆货车却没有要减速的意思,曾霖看着远处而来的车灯晃得啊了一声。
这天阳光明媚,学校早上就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红色的地毯从校园的大门一直铺到教学楼,门口的两侧挂起了充气门洞和气球,门口的条幅上写着:热烈庆祝华翰学院建校十周年。
几乎全城的记者纷纷出动,报道华翰学院建校十周年的空前盛况。演出没有开始之前,大家纷纷你推我搡地在地毯外面的栏杆面前等待着各位明星的莅临,他们有些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有些是为了学院校庆专门来捧场的新人。
可谓众星云集,同学们或是大声呐喊着自己喜欢的明星,或是私底下小声议论:
“奥斯卡什么的也无非就是这样了吧?”
“这有什么,不出三年,下一个十周年,这地毯上走过的准有我。”
而此刻剧场里也门庭若市,随着明星们的纷纷落座,学生们也在老师们的带领下有次序地坐好了。大家都在等着这幕云集了学校风云人物组织排练的舞台剧《Hero》的开场。
可是在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安欣气喘吁吁地报告Miss姜。“Miss姜,怎么办,曾霖还没到。”
“还没到?开什么玩笑,电话还是打不通吗?”
“嗯,冼哲说昨天曾霖根本就没有回宿舍。”
舞台剧的大幕终于即将拉开,后台几乎乱成一团,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已经落座,就等着时间一到就开场呢,这时候男主角失踪这不是开玩笑吗?
“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叫小武上。”Miss姜沉思片刻,终于无奈地说出了这句话。
“老师,我……我不行的。”
“没有什么行不行了,你不能让苏默演独角戏,让我们大家集体跟着废掉吧?”
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苏默化好了妆,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竟然掠过一丝惆怅,他的缺席与自己有关吧?苏默突然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那么抵触和他共舞,到如今迫在眉睫,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这么重要的时刻他玩失踪是想让我难堪吗?
还是,他发生了意外?昨天自己那么激动地冲出去,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曾霖受不了了?
所有不安的、最坏的猜测此刻全体跑到了苏默的脑海中。
“老师,曾霖肯定不会不来的,他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肯定被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吧!”沐逸瑶的话适时地回荡在耳边,打乱了苏默的胡思乱想,却也无异于当头棒喝,苏默突然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清的沐逸瑶其实是带着一种英勇的,至少她从不会怀疑自己在乎的人。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小武已经被迫化好了妆,大家都准备就绪,这时候曾霖出现了。他拖着疲倦的身体,脸色很不好,看上去似乎病得很重,额头上还有一块瘀青:“对不起,昨天,发生了点小意外,不过现在没事儿了。”曾霖无力地笑了笑,尽管是这样的状态,仍然无法遮盖他独特的气质,带着一丝慵懒和虚弱。
不可否认的是,当苏默看到曾霖的一瞬间,仿佛一颗石头落地似的放心下来,不仅是因为这场剧目是大家期待已久,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些猜测终于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全都没有了。原来,曾霖在她的心目中,远比她想象的更为重要。
“你额头怎么搞的?”本来还准备如果见到曾霖肯定要发飙的Miss姜看到此刻的曾霖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担心。
“昨天晚上差点和一辆货车撞到一起,还好我反应及时,摩托车撞在了电线杆上,幸好我戴了安全帽,加上昨天可能淋了雨,今天早上有点感冒。”说完,咳嗽了两声。
“可是你头上的伤,怎么办?”Miss姜皱着眉头问道。
“不是有化妆师在吗?我相信她肯定会搞定的,对吧?”
“你确定你可以跳?”
“没问题,我不能让我的舞伴孤军奋战。”他用力地扯扯嘴角,深情地望着角落里的苏默,苏默那颗久久未动的心湖像是被掷进一颗石子儿激荡出一圈圈涟漪。她突然抬起头,却迎上了曾霖炽热而深邃的目光,连忙又垂了下去。
曾霖迅速地换上了衣服,在大幕缓缓拉开的时候,演员们已经一切准备就绪,等待着领导的检验,为他们这些日子的努力做一个交代。
舞台剧的大幕一拉开,苏默和曾霖帅哥美女的搭配就惊艳了全场,获得了阵阵掌声。
随着两人默契地配合,精湛的舞技,好几个高难度的动作完美地完成,频频获得台下的阵阵欢呼和尖叫。
在那一刻,无论是苏默还是曾霖,似乎都将所有的一切抛之脑后,全神贯注地演出着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尤其是舞台剧的最后一幕,纳塔桑在得知爱人战死沙场,绝望地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麦田奔去,金色的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涌,配合着此刻跌宕起伏的节奏,苏默的身体跟着绝望地撕扯和纠结,最终自杀死在了麦田里。
当马布诺返乡却看到爱人纳塔桑已经死去时,马布诺的眼睛布满的绝望和悲伤,他迈着沉痛的步子抱起爱人时,竟然看到苏默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曾霖不觉一震,在这样坚强的外表下的女子,在所有咒骂和指指点点都没有妥协过的女子,会在舞蹈的角色里如此不留余地地释放自己。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在苏默的内心里竟然埋藏着如此浓烈又炙热的情感,她的感情和热情被埋在深不可测的岩浆里,被浑身的刺和看似凿不开的冰块包裹着,只有舞蹈才能将她融化,将那些热情和感情释放。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苏默那么美,美得让他震颤,美得让他着迷。他这些日子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仿佛在那一瞬间又被悄然唤醒,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逼迫自己停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擅自做主,修改了动作,将自己的唇轻轻地却不由分说霸道而坚定地印在了苏默的唇上。这个动作,惊了苏默、惊了沐逸瑶,甚至惊了Miss姜,却将现场带入了高潮,大幕缓缓拉上,大家起身,掌声雷动。
苏默恍如隔世似的死命地推开了曾霖,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卑鄙。”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台。
曾霖挨了一巴掌,却坐在台上邪邪地笑了起来。大家纷纷跑到台上询问曾霖有没有事,大家只看到了曾霖坐在地上,以为他生病了体力不支,却没有看到那一巴掌,除了沐逸瑶。
“我没事,似乎跳这么一下,所有的病都不见了。”曾霖喘着气对围过来的Miss姜说。
Miss姜欣慰地说:“你们都很棒,我没看错人,准备谢幕吧!”
曾霖临时修改的动作在Miss姜眼里,不过就是专业和投入的表现。对Miss姜来说,《Hero》的大获成功就是目的。她不仅又在学校领导面前扬眉吐气一番,更让自己的老公脸上有光。现在目的达到了,至于你们那些小孩子的卿卿我我、恩恩怨怨她来不及管那么多。可在那些每天都期盼有故事发生的同学们眼里却另有深意。在准备谢幕的空当,大家又开始在一旁嘀咕:“这动作是他们设计好的吗?他们不会真的假戏真做吧?可是……沐逸瑶和曾霖不是一对吗?难道苏默真的是小三?”
沐逸瑶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等待曾霖和苏默下场,大方又主动地握住苏默的手亲昵地说道:“苏默,你跳得太棒了,祝贺你。”
苏默看着沐逸瑶那双狡黠的双眼,精致的五官,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冷漠地抽出手,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在场的人都开始为沐逸瑶打抱不平:“真心拽得令人讨厌。沐逸瑶,你别理她。”说完就纷纷拉着沐逸瑶准备上台谢幕。
苏默不情愿地再次与曾霖站在一起谢幕,她感觉一双炙热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这眼神烧得她浑身不自在。以至于谢幕之后,草草地离开,连Miss姜提议的庆功宴她都没有参加,谎称说不舒服,换了衣服就离开了剧场。
跟随在后面的曾霖突然被一只手拽住,他扭头一看竟然是冼哲:“我们谈谈吧!”昨天的事情两人明显还有些别扭。
曾霖看着苏默离去的背影严肃地说:“改天吧,我现在没空。”说完就要走。
“是不是以后都不要做兄弟了?”冼哲的一句话叫住了曾霖,曾霖回头看着严肃的冼哲。冼哲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不太好意思地走过来,也不看曾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败给你了,我不想为了一个女人跟你闹别扭,只要你喜欢的,我就支持你。不过,你可不要受伤哦,我是不会陪你喝酒的。”
曾霖终于收起了严肃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你小子……”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立即严肃地说,“所以,要不要帮忙?”
萧雅紧跟着苏默,她一直跟着苏默排练,那个舞蹈她看了N次,当然知道最后那个吻并不在其中。她太了解苏默了,此刻的苏默一定手足无措了。
“苏默,你没事吧?”在路上的时候,萧雅小心翼翼地问。
“饿了,咱吃饭去。”萧雅知道苏默不想说的,谁也逼迫不了。只好顺着苏默的话往下接,若无其事地说:“好啊好啊,咱去吃KFC吧,我想吃冰激凌。”
“成,走。”两人刚要走,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苏默回头,发现了曾霖和冼哲向她们走来。
苏默没有停下的意思,转过头拉着萧雅就要离开。
曾霖立刻跑过来拦住了她们:“苏默,我要和你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说完就要走。
冼哲跑过来,迷人地笑笑说:“那么,我可以和萧雅谈谈吗?”
一句话,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笑容灿烂的冼哲。
冼哲不动声色地冲曾霖使了个眼色,拽起还愣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的萧雅走开了。他拉着萧雅的手说:“不介意我陪你去吃KFC吧?”
萧雅眯着眼睛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笑得灿烂的冼哲,她多希望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在岁月静好的年华里,她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站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享受着他专属的温柔和笑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幸福的事情。
她回敬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求之不得。”
苏默暗自骂了一句“小叛徒”就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她冷冷地回头,对着要说什么的曾霖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一巴掌太轻了?”
曾霖突然笑了,那令人着迷的笑容,在那一瞬间竟然让苏默有一种错觉,那笑容那样熟悉,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在梦里?不,在沐逸童的脸上,那种宠溺的微笑,只有在沐逸童看到她的时候才会绽放的那种笑。而此时此刻,“沐逸童”三个字,扯疼了她的心。
“我并没有后悔做那个动作,事实上,那是蓄谋已久。”曾霖笑着,带着得意,却没有轻浮。
“你还可以更无耻一点。”说完扭过头又要离开。
“对,我无耻。”曾霖又绕到了苏默的面前,表情突然变得认真,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健壮得像头牛一样,想不到竟然生病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显然已经晚了,我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可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不来,苏默要怎么办?她是不是还是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讽刺、被欺负。会不会因为我的无故缺席而让你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我想到如果我今天不来,不和你共舞将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所以我想都没想地穿上衣服就飞奔过来,好在时间还来得及,我看到你坐在那儿,那么美,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你就是我的纳塔桑。”此时的曾霖显然有些体力不支,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有气无力,但满眼都写着真诚。最后,他深深地望着苏默的眼睛,深情地说道,“至于那个吻,只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四个字让苏默心里一颤,那种久违的温暖和被宠爱的感觉仿佛一瞬间袭遍全身。
“可是,无论如何,我要跟你道歉,为了我的情不自禁。”
“无聊。”苏默冷冷地丢了一句话,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开了。她觉得假如这一次不跑起来,假如这一次曾霖再拦住她,也许她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勇气再从他身边逃开了。
也许曾霖并不知道此刻苏默的心情,但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要走进这个女孩的心,绝非一朝一夕,但是这一次他并不预备离场,就算苏默再跳出来气急败坏地对他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彻底消失,他也不准备罢手。因为他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算跟到天涯海角,他也要随她而去。
在生活里,他宁可做苏默的纳塔桑。可是此时此刻的“纳塔桑”坚持不下去了,他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在路边的花坛坐了下来,煞白的嘴唇喘着粗气。
苏默后来也不知道,那天曾霖是怎么强忍着高烧的病痛陪着苏默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舞台剧,这也是他们在舞台上唯一一次合作。
KFC的一角,萧雅对着最喜欢的草莓圣代显得没那么多的兴致,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冰激凌融化的速度显然更快。
“不喜欢这个口味吗?”冼哲绅士地问。
“啊,不是不是。我喜欢……”萧雅此刻紧张得要死,她怎么能不喜欢呢?只是,她希望她吃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留住这段只属于他们俩的时光。她害怕自己吃得太快,那么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消失了。尽管她知道,假如不是为了成全苏默和曾霖的谈话,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单独和他在一起,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她不介意当这个“借口”,因为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出来她到底有多幸福。“你……你是不是有事情啊?我吃得太慢耽误你时间了吗?”
“呵呵,没有。”冼哲被萧雅可爱的问题给逗笑了,“我是想说,如果你喜欢吃,可以大口地吃,不够的话,我可以再买给你。”
“为什么?”问出了这句话,萧雅就后悔了。嗬,为什么?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因为人家有风度,因为人家想帮朋友帮到底,人家能说出无数个理由,唯独不会是你想要听到的那一个。
“不为什么,看到你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冼哲依然维持那不温不火的风度,连嘴角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萧雅不再多问,这句话不管真假,对她来说已经够了。她觉得再多说一句都是废话,都会破坏气氛,她宁可自作多情一次,至少今天晚上,她肯定会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想到这儿,萧雅扬起灿烂的笑说:“不用了,谢谢,这个就够了。”她其实想说,这句话就够了,比吃多少冰激凌都让她开心。
“呵呵,你真可爱。”冼哲突然亲昵地揉了揉萧雅的头。这个动作再次惊了萧雅,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冼哲乘胜追击地说道:“那么,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就一件事?”
萧雅一面吃着圣代,一面不假思索地答应着:“你说吧,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你帮我劝苏默,无论如何,不要接受曾霖。”
萧雅听到这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把圣代放到了桌上,看着眼前的王子,那脸上依然挂着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她真的好想摸一摸他的脸,对他诉说自己所有的热爱和迷恋,她可以忍受王子的利用,可以原谅王子之前对她所有的无视和怠慢。可是,这个要求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坚定地对冼哲说:“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可是小默的感情问题永远是她的问题,我不能为她做丝毫的决定,因为我从不确定小默对曾霖的心意。如果她自己不愿意,就算你今天是拜托我劝苏默和曾霖在一起,恐怕我也是做不到的;如果她喜欢,那么我讲再多曾霖的坏话,她都会义无反顾。我想,你并不了解苏默。就像你其实并不太了解我一样。”说完,她缓缓起身,拿起背包对冼哲说,“谢谢你的圣代,再见……”
冼哲看着萧雅离去的背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眼里苏默的这个“小跟班”原来是这样的女孩。事实上,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对自己说,这一切完全是因为关心则乱,他既然无法说服曾霖放弃,那就想尝试从苏默这里入手,可是没想到在他看来不在话下的问题竟然在他面前支起了一个最坚固的堡垒。
他实在不清楚,苏默和萧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友情,可以如此坚不可摧?
舞台剧的大获成功让苏默和曾霖一时间再次成为话题人物被热烈地讨论了整整一个星期。大家都对那个吻津津乐道,曾霖和沐逸瑶感情破裂似乎已经被坐实,很久以后大家有没有再说起他们是一对的传言。
因为两人的出色演出,有公司想要签约曾霖,姜老师笑道:“你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吗?他就是曾江的独子,你觉得以曾江的性格,会白白让你签走这个明日之星吗?”
“那那个女主角呢?”来者一听说是曾江的独子,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立刻就打消了念头。
“那个女孩我也不建议你这么快就签她过去。”
“为什么?”
“她未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安排,我不想她小小年纪就这么快圈定了自己的未来,她还需要磨炼。”
“你不怕因为今天你干涉太多,阻碍了小姑娘的发展?”
“至少我今天还是她的老师,苏默的潜力我比谁都清楚,她的未来,不止于此。”
舞台剧的影响终于随着时间的慢慢冷却逐渐变淡。谣言以及机会,它似乎也扯断了曾霖与苏默之间的那条线。曾霖不能每天在苏默的眼前晃,不再缠着苏默说这说那,这个人仿佛一下子就从苏默的生活中悄然蒸发,反倒让苏默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禁感叹,有些人的来去真的很奇怪,你不想见到他的时候仿佛满世界都是他,当你觉得你有意识想要看到他的时候,他却像没来过似的走得一干二净。
苏默甚至疑惑,那曾经的信誓旦旦都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苏默从来都只是曾霖的一个消遣?可不是吗,像苏默这种声名狼藉的杂草,又怎么配得上曾霖这种天之骄子呢?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拍拍胸脯逞逞英雄就可以接受的。
其实苏默永远不会知道,这几天的曾霖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在床上躺了三天的曾霖回到学校,曾经无数次经过她的教室,都忍不住向里面看看,就只是想知道苏默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也会偷偷地跑到舞蹈室外面看苏默跳上一小段舞,偶尔跟踪苏默去她打工的地方,远远地坐着,估摸着苏默要下班了他才离开。他拒绝着沐逸瑶一次次的邀请,把收来的女生的情书看也不看地丢到垃圾桶。而这一切,都只能在私下里默默完成。
其实关于爱情,我们看到的想到的未必都是真的。语言可以骗人,眼睛可以骗人,唯独心骗不了人。有时候我们以为对方不爱自己,其实不是不相信对方,是因为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正午时分,苏默和萧雅坐在那棵榕树的花坛上聊天。阳光正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两人的脸上,这暖人的阳光让人真想躺下来舒服地睡一觉。
“苏默,你知道吗?你在台上跳舞的样子特别迷人,和你在现实中绝对判若两人,如果我不是和你这么好,仅仅是看到你的舞蹈,我一定会觉得你是一个非常热情的人。”萧雅突然说出的一席话让苏默心里暖暖的。如果不是她不善表达,她其实一直都很想对萧雅说,她一直很庆幸萧雅能够成为自己的好朋友,在她仅有的财富里,萧雅绝对是可观的一笔。
“嗯,我不光热情,还豪放呢。”苏默打趣道。
“讨厌啦,人家跟你说真的呢……我一直想问你,其实你到底觉得曾霖那个人怎么样啊?”
“好好的提他干吗?”苏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曾霖两个字变得极其敏感。
“就是想到了才说一下的嘛,我觉得他喜欢你。”想起舞台剧和那个被曾霖吻着的画面,苏默的心里顿时觉得怪怪的,想要甩开,却怎么都是曾霖那张被放大的脸……过了良久,苏默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有些人注定是两条永远都无法相交的平行线,硬要交到一起只会平添伤痛。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么就让他在他的世界里精彩绝伦,我在我的世界里自生自灭。这不挺好的吗?”
萧雅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心里五味杂陈。是啊,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那两条平行线何止是苏默和曾霖,还有她和冼哲啊!这样看来,冼哲拜托自己的事情真的是多此一举。
苏默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似的,突然问萧雅:“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叫冼哲的?”
“是。”萧雅不假思索地回答,目光里充满了坚定,“我喜欢他。喜欢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看不到他我会想他,见到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要讲什么。他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我知道他身边的女孩成群结队,只要他轻轻勾勾手,就会有无数的女孩愿意投怀送抱,但是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他多久,但是至少此时此刻,我喜欢他是无条件的,只要看到他开心,即使他现在有女朋友,我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喜欢他,因为……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努力争取?”
萧雅的脸色突然暗下,失落又带着点凄凉地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仅有的一点点自尊和骄傲,如此而已。”
是啊,自尊和骄傲,我们为了这两样东西,常常会忍痛割舍很多东西。在我们一贫如洗的时候,手上的筹码无疑只剩下自尊和骄傲,倘若拿着它们去豪赌,赌赢了便罢了,赌输了,还有什么让我们坚持走下去?
苏默看了看表,叹了口气对萧雅说:“走吧,要上课了。”
萧雅仿佛才从若有所思的状态里出来,故作轻松地对苏默笑笑说:“好。”
两人向教室走去,进主楼的时候,苏默在收发室里找到了父亲的信。一抬头迎面碰上了刚刚打完篮球回来的曾霖和冼哲,两人一米八的个子,穿着帅帅的篮球服,大汗淋漓之后,显得格外Man。冼哲看到萧雅有些尴尬,不知道萧雅有没有把自己拜托她的事情告诉苏默。
“嘿,这么巧啊,去上课啊?”
苏默抬头看了看曾霖,目光显得有些不自然,看到曾霖冷静的脸她瞬间不淡定了,立刻冷冷地往教室走去,剩下要说什么却被挡了回去的曾霖呆呆地留在原地。
萧雅给了曾霖和冼哲一个无奈的表情,也追了上去。
冼哲拍了拍曾霖的肩膀说:“这么酷的女生,想追到手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实在太辛苦不如就算了。”
曾霖冲着苏默离去的方向幽幽地说:“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个女人长得虽然不错,但也绝对算不上倾国倾城,脾气臭得要死,冷起来又像个谜,我干吗非对她念念不忘的。”随即又转过来继续对冼哲说,“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什么叫欲罢不能。你还小,还不懂。”
“你是疯得欲罢不能了吧!敢说我小!”冼哲给了他一拳,两人一边笑一边闹着走向教室。
刚到教室的苏默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父亲从木棉镇寄过来的信,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从前苏建昌每每来信,通常报喜不报忧,但苏默知道,父亲的病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他一再叮嘱苏默好好学习,迟迟不肯去看病就是想省下钱让苏默念完大学。而最近父亲写信的次数远没有以前勤快了,现在这封信里竟然对苏默说:最近身体大不如前,可见是真的不太好。
苏默拿着信端坐良久,回忆不禁涌上心头……
六岁的苏默泪流满面地倚着门框,看着母亲把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搬进那个比自己还要大的箱子里。父亲不停地在旁边挽留,母亲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收拾东西,表情决绝且不容妥协。此时的苏默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辜地站在门口啜泣。
大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辆豪华轿车张扬地停在门外,不停地鸣笛,与这个朴实而简单的小镇格格不入。半个小时以后,母亲终于把她认为可以拿走的东西统统收好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对已经开始咆哮的苏建昌说:“不用再说了,没用的,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什么也不要,全部都留给你,包括我的女儿。苏建昌,我把我最美好的青春给了你,又给你一个女儿,我们互不相欠了。”说完提着箱子离开了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小苏默。
小苏默用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仍旧拥有令人迷醉的身段,她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却又是那么陌生。她蹲下身子,在小苏默的手里塞了两百元钱,说道:“小默,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是爱你的,可是生活总是如此残忍,你长大后会理解妈妈的。原谅我。”然后轻轻地亲吻小苏默的额头。
很多年以后,每当苏默想起母亲,她的样子已然模糊,唯有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嘴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上,清冷而令人颤抖。
苏建昌当时的样子苏默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束手无策又茫然无奈,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地一跛一跛地追出去,可是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子绝尘而去,他做的唯一的挣扎只是在地上捡了一块足够大的石头向那辆轿车狠狠地砸去,狠狠地骂了一句“畜生”!
石头随着咚的一声,沉闷而无用地落在了地上,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个男人的自尊和颜面。他终于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恸哭起来。在苏默的记忆里,往后无论面对多大的灾难,她都没见到父亲这样哭过。
小苏默攥着那两百元钱,跌跌撞撞地追出大门口哭叫着“妈妈,妈妈”。一颗石子儿绊倒了她,她狼狈地看着母亲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坐上那辆豪华轿车绝尘而去,看着追出去的父亲狼狈地坐在地上哭泣。
仅仅两百元钱就轻易地了断了母女之情,六岁的苏默失去了母亲,可是连一个挥手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准备。而这一幕,成为她一生的耻辱,时隔多年,她仍然在梦里遇见那个场景,母亲的离开,以及父亲的恸哭。
母亲离开之后,苏默跟父亲成为这个镇上被议论的唯一话题,走到什么地方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看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老婆跟一个男人跑了。”“也怪他自己,一个配马的瘸子,找那么漂亮的女人回家管得住才怪。”“那丫头一看就是个怪胎,跟她妈妈一样。搞不好以后长大是个贱胚子。”诸如此类的话题,苏默跟父亲都在慢慢地学着习惯。从那以后,苏建昌没有再提起过彦敏,也没有再在苏默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随着时光的流逝,苏默常常会问自己,那天父亲到底有没有哭,是不是一切只是自己在梦里的臆想。但是有一点苏默是确定的,就是面对含辛茹苦把自己抚养长大的父亲,她必须为他做些什么了。
苏默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星期六。
从收到父亲的信开始,她犹豫踌躇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再次走进了“光阴”。此刻她清楚,除了这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在最快的时间里赚更多的钱。
她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酒吧的服务生开始忙碌,其中一个服务生看到苏默,愣了一下,随即又说:“嘿,我认识你。”
“你们老板在吗?”苏默没接茬,轻声地问。
“在,稍等。”随后冲里屋大喊了一声,“宇哥,有人找。”
孟庆宇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苏默,像是意料当中似的指了指旁边的吧台说:“来了,坐。”然后看到苏默落座,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苏默第二次看见这个男人,皮肤很好,眼睛不大,笑起来很阳光很迷人,却似乎带着点邪气。额头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刀疤,上一次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个子不算高,身材比例却很好,长得白白净净的。孟庆宇的帅气和曾霖截然不同,他身上带着一股痞气,看到他,你会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小弟。他身上仿佛还有一种侠气,就算是小弟,也是那种格外讲义气的小弟。苏默心想,这样的男人,恐怕会有一票女生为之倾心,甚至肝脑涂地地投怀送抱吧!
“你这儿还缺人跳舞吗?”苏默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想了想,轻声问。
“我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让苏默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会来?”
“直觉吧,哈哈。”孟庆宇得意地一笑,竟让苏默没了底气。苏默一直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年纪虽然不大,又来自小地方,但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酒吧做服务生的时候,什么样的事儿她觉得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个叫孟庆宇的男人竟然让她有一种看不透读不懂的感觉,而仿佛自己已经从里到外地被这个人看透了。她突然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什么时候上班?”
“我……”
孟庆宇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端详了她的脸色又问:“你怕了?”
“我……我怕什么?”苏默顿时觉得诡异,这个男人为什么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准她的要害。
“就是吗,来都来了。有时候人就是喜欢给自己太多的余地,才多了那么多‘怕’的机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十全十美的,想要什么自己想清楚,得到了就是赚了,至于失去的部分,只是代价而已。况且,也许那些所谓的失去,不见得就真的是失去。”
“你会给我很多钱吗?”
“那取决于你能帮我赚多少。”孟庆宇依然挂着那副迷人的笑容。
“好,合作愉快。”苏默站起来,把手递给了孟庆宇,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孟庆宇说完这句话,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只有些冰冷又纤细的手。
晚上八点多开始,酒吧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苏默在“光阴”的钢管舞表演是新增项目。这一天到这里来玩的人都不知道有一个叫“沫沫”的舞者将站在台上,对着钢管大秀热舞,但是从那天之后,苏默的舞蹈成为他们频繁来到这里必看的节目,还有那一声声安可。
苏默站在钢管前,听着high曲开始刺穿耳膜。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曲子,但是今天不同,此时此刻,这耀眼的灯光、那个不算大的圆形舞台、以及面前的这根长长的管子都属于她自己。台下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她。音乐已经响起接近一分钟,她的腿仿佛千斤重似的,怎么也舞不起来,下面已经有不耐烦的观众吹口哨、喝倒彩,发着“吁”和“嘘”等不礼貌的声音。
她觉得此刻自己被架空了,那声音震耳欲聋搞得她的头像是要炸开了似的。她茫然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陌生而千姿百态的脸颊。终于她的眼睛碰上了孟庆宇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有点戏谑,又仿佛饶有兴趣,她读不懂。
但那个表情让站在台上的苏默极其不爽,跳吧,苏默,这个男人会给你很多钱,有了那些钱,你就可以给爸爸治病,可以不用让他那样辛苦。长这么大,你从没有为他做些什么,反倒是他一把年纪还要总为你操心。这是你目前能回报他的唯一方式,不是吗?
想到这儿,苏默闭上眼睛,仔细地聆听耳畔的音乐,那声音仿佛也越来越大了,她跟着节奏开始扭动性感的腰肢。几招几式之后,台下便没有了起哄的声音,苏默越跳越能放开,很快那根冰冷的钢管就仿佛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瞬间将晚上的气氛带入了高潮,男人们兴奋地叫着“美女,美女”。
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拿钱扔在台上。她一面扭一面把散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她忘记从哪儿看到,如果有人用钞票丢你,蹲下来,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那样轻巧,可是做起来竟然那难,她苏默以为自己习惯了,她不要脸,因为从没有人把脸送到她面前问她到底要不要,只是这一次的不要脸有钱赚,比从前的高贵多了。她想笑,却狠狠地哭了出来。
可是苏默却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把自尊狠狠踩在脚下的一幕,被暗处的摄像机拍了个真真切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颤颤巍巍地跑到酒吧后面吸烟的时候,孟庆宇走过来,递给了她一张面巾纸说:“擦擦吧!”苏默没接,也没说话,孟庆宇继续说,“你跳得挺好的。”
“我从没想过,我学的舞蹈会用在这种地方。”苏默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
“嗬,不然呢?你想用在什么地方。你以为学了舞蹈的人都可以当明星吗?”
“商人都是你这种腔调吗?”苏默突然冷冷地看着他。
“你现在还小,清高点我理解,也不怪你。但是混久了你会发现,你的那些狗屁梦想没有手里攥着的钞票实在。你跳得好,大家看着开心,开心才有人来,有人来我才能赚到钱,我赚到钱才有钱发给你。这个世界说白了就是利益关系,你有一技之长能够赚钱,你没偷没抢,这钱就不脏,你天天搞得那么阳春白雪,你以为你在拍电视剧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懒得跟你说。”苏默灭掉了手里的烟,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我虽然讨厌你的腔调,但还是感谢你,给我不偷不抢就能赚钱的机会。”说完扬了扬手里的钱就走了。
孟庆宇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心里莫名奇妙地竟然有些心疼。
萧雅因为前一天吃坏了肚子,从凌晨五点多就开始不断地往厕所里跑,一直到上完第一节课之后还是没有丝毫好转。苏默要带她去医务室看看,萧雅一甩手大气地说道:“没关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减肥了,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就去医务室。”说到这儿又忍不住了,忙不迭地向厕所奔去。
上课铃都已经打响了,萧雅还在卫生间里没有出来,她刚要起身却听到了沐逸瑶和安欣的对话。
安欣鬼鬼祟祟地关上了门,小声地对沐逸瑶说:“事情已经摆平了。”
沐逸瑶没有搭话,只是笑着然后拿出一瓶dior香水送给了安欣说:“这是新买的,味道挺好闻,送给你用。”
安欣拿着香水高兴地摆弄半天,迫不及待地喷了一下在手腕上闻了闻,满心欢喜地说道:“下次有什么事儿尽管交给她办。”
沐逸瑶笑着拍了拍安欣的脸,离开了洗手间。从厕所出来的萧雅虽然有些疑惑不解,却也没当回事儿。捂着肚子回到了寝室。
苏默看萧雅丝毫没有好转,不顾萧雅的反对,硬是拽着她来到校医室看病。可是这一路,苏默看到人就遭遇路上的同学指指点点,捂着嘴笑或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们,搞得两人莫名其妙。
到了医务室,大夫给萧雅做了检查,诊断为急性痢疾,萧雅死活也不打吊瓶,大夫只给她开了点药,嘱咐她按时吃药,不要吃不干净的东西,可以的话空腹一天。正说着,苏默就接到了Miss姜的电话,电话里Miss姜的语气充满了担忧和急切,要苏默赶紧来一趟,苏默放下电话,萧雅问:“是谁啊?”
苏默放下电话,有些狐疑地答道:“Miss姜,不知道找我做什么,听语气好像很着急。”
“那你快去啊,我一个人回去可以的。”
“那你小心点,我一会儿回宿舍找你。”说完就急急地往Miss姜办公室走去。
在走到Miss姜的办公室时,老师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苏默,然后全体沉默地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苏默来到Miss姜的办公桌前,Miss姜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眉头紧锁,表情十分凝重。
“Miss姜?”苏默轻轻唤了一声正聚精会神看着电脑的Miss姜。
Miss姜看了看苏默,也来不及寒暄,单刀直入地对苏默说:“你来看看这个。”说完就起身让开,让苏默坐在座位上。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苏默惊呆了。视频里竟然是苏默在“光阴”的视频,云雾缭绕的环境里,舞台上暧昧的灯光,苏默穿着暴露地把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的场景被拍得真真切切。
“怎么……怎么会?”苏默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Miss姜看了看办公室,又压着嗓子却带着一丝愤怒地对苏默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Miss姜……我……”苏默一时语塞,这对她来说显然太突然了。
“这是发在校网上的,只有咱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才能看到,但这视频影响太坏了,校方因为上次你舞台剧表现得特别出色,刚刚对你有所改观,你就出现这样的问题,你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苏默不说话,默默地低着头。Miss姜看了看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我已经通知了学校的技术员,把这个视频从后台删除了。可是我发现得太晚,难保校方不会看到,你做好心理准备和校方解释吧!苏默,不管你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工作,作为你的老师我还得劝你一句,路是自己走的,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顾未来地为所欲为。今天种下什么因,明天必定收获什么果。这个视频明显就是有人故意设计的,可是如果你平时低调又合群,不要老是这么特立独行,怎么会给人这种可乘之机?你好好想想吧!”
苏默沉默地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她知道Miss姜说得有道理,可是,如果不是生活总是喜欢给走投无路的人设置那么多难以跨越的障碍,谁又想用出卖自己尊严的方式去换取钱财。那些天生好命的人这样做叫享受人生,那些没有资本的人这样做就是挥霍青春。生活就是如此残忍不公,她苏默又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在逆来顺受的生活中找个出口活下去,为什么就这么难?
从医务室出来的萧雅感觉有些严重脱水,想买杯热饮暖暖胃。就在她排队买奶茶的时候,听到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议论着什么,原本没什么心思听八卦,可偏偏就听见了苏默的名字,萧雅竖着耳朵听着她们说什么——
“你看到苏默那段视频了吗?”
“早上一打开朋友圈全是关于苏默的新闻,好奇就去网上看了看,我听她们宿舍的人说,她每天都回来得很晚,而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原来是去酒吧做那种事情。”
“真是给我们学校丢人,好歹我们学校也是最有头有脸的,去那种地方跳舞,那种钱她也要赚,真是不要脸。”
这时候站在后面的萧雅终于按捺不住了,鼓着全身的劲儿对前面的两个女生大喊:“你们说谁不要脸?”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才发现是萧雅,纵然心虚,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侧目了,怎么好意思打退堂鼓,也鼓着劲儿回敬道:“说苏默,关你什么事儿?”
“说苏默就是关我的事儿!”萧雅气得直发抖,本来肚子就疼,人又虚弱,加上一生气,脸白得像张纸一样,豆大的汗珠涔涔地冒出来。
两个女生见状也吓傻了,其中一个女孩拽着另一个女孩小声耳语:“她好像是生病了,快走吧,等下晕倒了什么的我们还要担责任。”另一个想想也是,白了一眼萧雅,嘀咕了一句“神经病”便忙不迭地走了。
“你们站住……你们把话给我说清楚……”萧雅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后面叫了两声,刚从Miss姜办公室走出来的苏默看到了萧雅,连忙去扶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本来是想买杯水的……”
“那怎么和人吵起来了?”
“她们……她们说你不要脸!”说完,萧雅撇了撇嘴哭了起来。
“走,我扶你回去。”苏默没打算对这件事做什么了解和处置,只是轻轻扶起了萧雅往宿舍走去。
萧雅不甘心地问:“苏默,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说有一个视频,到底是什么视频?Miss姜找你,是为了这个吗?”
苏默点了点头:“我去酒吧工作被传到校网上。”苏默叹了口气继续说,“现在八成全校同学都看到了吧!”
“你去酒吧做服务生拍你干吗?”
“我不是去做服务生,我是去跳舞。”
“跳舞?跳什么舞啊?”
“钢管舞。”
“不行!苏默,你不能再去了!这个和流言蜚语和你有没有处分都没有关系,而是那里太危险了。”
“萧雅,我需要钱,我爸病了,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苦着自己?”萧雅心疼地问。
“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权利,苦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萧雅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多余的规劝无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问:“你去酒吧跳舞的事情怎么会被人拍到?还发到我们校网上?这一定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苏默,你得罪谁了吗?”萧雅疑惑不解地看着苏默。
“除了沐逸瑶还能有谁?”苏默胸有成竹地说道。
“怎么会?沐逸瑶人那么好……苏默,你们有什么过节吗?”这一问让苏默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彦敏走了之后,从来滴酒不沾的苏建昌开始日日酗酒,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喝酒,本来就不喜欢交际的他更加封闭自己。不去工作整日在家,似乎是在逃避外面的流言蜚语,又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麻痹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那一刻,他已无暇自顾,实在没有力气管女儿到底是不是孤独。
原本就不太喜欢讲话的苏默变得更加孤僻。彦敏还在的时候,父亲尽管寡言少语,也对她疼爱有加。这样一来,似乎连家里唯一可以倾诉的伙伴都不见了。她那么孱弱,对于生活的感知几乎是空白的,她单纯地希望母亲的一个拥抱、一个亲吻。而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对于苏默来说仅仅是一种如肥皂泡一般的奢望。
妈妈走了,爸爸不再是曾经可以带着她逛夜市的爸爸,把她抱起来亲吻。一切似乎都随着那辆车子绝尘而去。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家以及一个如同行尸走肉的父亲。
众多母亲都觉得彦敏这样见利忘义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必定是一路货色,她们不仅仅满足于对这对父女的中伤,还要警告自己的孩子敬而远之。看到自己的孩子跟苏默说句话都会像躲避瘟疫似的拉着孩子离开,还不忘嘴里骂骂咧咧一番,实在恨铁不成钢会在后背拍两下,警告孩子要记住教训。于是在苏默刚刚认识世界的年纪里,外界给予她的反馈是,她不可爱,全世界都不喜欢她。
她觉得自己那么脏,是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脏了,像嵌在皮肤里似的,怎么洗也洗不掉,只知道这一系列的变化源于母亲,于是六岁的苏默第一次在心里开始恨自己的母亲。
只有那个美丽而有灵气的沐逸瑶愿意亲近她,沐逸瑶是苏默童年唯一的伙伴,从小一起学习舞蹈。在苏默的心目中,沐逸瑶是解救自己的精灵,当所有人都认定她是魔鬼并且对她敬而远之的时候,只有沐逸瑶肯主动和她接近。
沐逸瑶会偷偷地从家里拿出香甜的糖果,或者把爆米花塞给苏默吃。她们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收藏起来,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藏的都找不到了。苏默那么渴望伙伴,那么渴望有个人可以和她说说话,于是沐逸瑶的一如既往令她感激不尽,虽然每一次被老师发现都会罚她们多做三个小时的基本功训练,可是苏默一点都不觉得苦。
从木棉镇走出来的这么多年里,苏默仍旧经常梦见那个小镇,梦见那条不算宽广的小溪,像江南的女子一样纤细且乖巧可人,又不乏北方人的粗犷豪爽。小溪里的水清可见底,世世代代地养育木棉镇的人们。每一年的冬天结出厚厚的冰,成为孩子们的冰上乐园。
她总是可以梦到那个已经坍塌的墙壁后面不为人知的花丛,那里面有好看的石子儿,是苏默和沐逸瑶偷偷相约的地点。她们在那片草地上看璀璨的星星看到睡着,然后两个人回家一起感冒。
沐逸瑶第一次带苏默来的地方就是那个已经坍塌了的那面墙壁,谁也没有想到那后面竟然是一片繁盛的花丛,这立刻就成为她们的世外桃源。没有指指点点,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悲欢离合,只有一个个光滑如洗的石头、有骄傲的葵花以及碧绿的草地。
沐逸瑶曾经拿一块非常漂亮的石头,用清脆的语调对苏默说:“苏默,你对着石头许愿很灵的。上次我就是在这儿偷偷许愿,让妈妈给我买糖,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就真的看到了呢!”说完,自己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着什么。
于是苏默在四周专心地找了半天,终于捡起了一块自以为最漂亮的石子儿贴在耳边,然后,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的声音,还有呼呼的风声,哗哗的雨声。她喜欢极了,多么神奇的石子儿啊,她快乐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之后双手合十在心里小声地说:“我想要一个妈妈。”
坐在一旁的沐逸瑶忍不住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说出来的不要紧的。”
“我……”苏默红着脸,低着头,迟迟不好意思开口。
“你不说,我就要生气了。”说完,沐逸瑶起身要离开。
苏默见状立刻紧紧拉住沐逸瑶的手,像是一松手沐逸瑶就会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似的:“我说我说,你不要走。”她看见沐逸瑶又坐了下来,才稍稍安心了些,“我想要一个妈妈。”
“这还不容易吗?”沐逸瑶听到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失望似的,仿佛这个愿望实现得丝毫没有难度。
“容易?”苏默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一亮,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眼前的沐逸瑶是个小仙女,轻轻吹口气就能够把妈妈吹到她的面前来。
“对呀!”沐逸瑶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不就是妈妈吗?我做你的妈妈呀!”
苏默噘起嘴来,失望地说:“你怎么做我妈妈?”
“我怎么不能呢?你只要听我的话,我就可以做你妈妈了。”
“那你也不是我妈妈。”
“没有妈妈还挑三拣四的,不要拉倒!”说完,沐逸瑶气呼呼地又要离开。苏默见状再次拉住沐逸瑶的手说:“好好好,我让你做我的妈妈,那你会像我亲生妈妈一样离开我吗?”
“不会的!我发誓!”沐逸瑶举着手,煞有介事地说道。
很多年以后,每每苏默回想到这个充满童趣的场景,都会发现这友情当中的不平衡,甚至是不平等。这种繁荣是需要一方不断妥协而营造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那么那个在现实之上的誓言就显得尤其风雨飘摇。之后的事情更加证实了苏默这样的结论。
也许是因为苏默没有妈妈,沐逸童对苏默关爱有加,沐逸童总是带着同情和心疼的目光看着苏默。有了沐逸童的加入,沐逸瑶便不能像只有她和苏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她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哥哥总是拿自己和苏默作比较,而得出的结论和使用的句子总是自己不如她。“你看人家苏默总是那么刻苦。”“苏默很可怜,你要好好照顾她。”“苏默很优秀。”“苏默有没有吃饭?”“这个苏默有吗?要不把我的给她……”诸如此类,沐逸瑶发现沐逸童每天至少在自己面前要提苏默五次以上,除了关怀,就是比较;除了赞美,就是对自己的贬低。她怎么会开心?她又怎么爱苏默一如既往?两人的友情开始摇摇欲坠。
苏默从小热爱舞蹈,过人的天赋以及灵气让老师无法去忽略这个犹如精灵般的孩子。她每天都会比同龄人多练习两个小时,亦不觉得辛苦。即便身上无数次地受伤,却从未因此而流泪。她喜欢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纵情舞蹈的感觉,那个时候她可以获得关注以及掌声。
直到那次小学三年级学校举行的一次舞蹈比赛,苏默以第一名的成绩受到关注,从此老师会亲切而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同学们开始拉着她的手说:“苏默,你跳得真好。”
那一刻沐逸瑶发现,关注苏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哥哥,她就有一种从主角变成配角的悲哀和自卑感,那种感觉对于一个正在成长发育的女孩子来讲,是多么致命。
终于,沐逸瑶带着这么久以来的积怨,撇撇嘴地说道:“她有一个坏妈妈,她妈妈和别人跑了。她是坏孩子,跳得好有什么用,有其母必有其女。”苏默不相信这话是从沐逸瑶嘴里说出来的,虽然她当时还不懂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但是她认定那句话绝非善意,因为这句话说完之后,那些孩子不再说话,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不再围着她夸奖而是默默离开。她觉得自己的脸像被点了一团无名的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慌了,像又回到了无数次被推到众人面前接受审判和指指点点的处境。苏默气得有些发抖,侧过脸看阳光下一脸灿烂的沐逸瑶,苏默气急败坏地跑到沐逸瑶面前,狠狠地推了沐逸瑶一把,沐逸瑶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吓了一跳,顺势跌倒,头碰在桌子的钉子上,哗哗地流血。孩子们都慌了,有些哭了、有些叫着去找老师,老师把哇哇大哭的沐逸瑶送到了医务室。从此,沐逸瑶脑后留下了一条两厘米长的伤疤,而苏默终于成为大家公认的坏孩子,从此没有人再愿意与她亲近。苏默仿佛做了一场美丽的梦,只是那个梦转瞬即逝,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恨的并不是梦碎了,而是捏碎那个梦的人竟然是她最爱的小伙伴——沐逸瑶。
那天晚上,苏默偷偷地跑出去看沐逸瑶,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有想到桌子上会有钉子,她只是气坏了,她以为沐逸瑶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该那样说自己,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解释,但是她想跑去看沐逸瑶。
她先在那个秘密基地里采摘了一束野花,并且悄悄地拾起了一块石子儿小声地说:“让沐逸瑶快点好起来。”之后她迅速地跑到沐逸瑶家,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红色大门前,刚要叫门就发现自己是不被欢迎的。于是她抬起头看着那堵高高的墙壁,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附近的红砖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可是那堵墙太高了,她那么矮小,那十几块红砖垒起来也不过只把她送到了墙的腰身处,她还是没有办法看到院子里面的情景,于是她侧着耳朵听,仿佛听到沐逸瑶的哭声,她心疼极了,她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于是使身体贴紧墙壁,可脚下的砖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苏默在摔下来的时候大叫了一声。沐逸瑶的父母与沐逸童都闻声出来,看到她的小腿被压在石头上,哗哗地流血。
“你来我们家干什么?你是要偷东西还是怎么着?怎么有你这么坏的小孩,把我们家沐逸瑶弄成那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敢来!”沐逸童的母亲忍不住对着苏默大骂。
“哎呀,行了,大半夜的嚷什么?小孩子闹着玩,又不是故意的。”沐逸童的父亲看着苏默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忍不住站出来解围。
“不小心?他们同学都说了,是她故意推的!”
“我……我不知道那桌子上有钉子,我……”
“哦,没钉子你就推了是不是?你这小孩子怎么这么恶毒,怪不得都没人理你。我们家沐逸瑶心地善良,愿意和你做朋友,你反而欺负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没说完,沐逸童的父亲就连忙把她往屋里拽:“好了好了,一个孩子,你说得太重了!”
“什么太重了,我还没说完呢,你拉我干什么?”
逸童不顾母亲的口无遮拦,看着苏默的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抱着苏默向她家走去,母亲在后面继续嚷嚷:“沐逸童,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走了就永远不要回这个家!”
沐逸童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送苏默回家,把伤口好好地包扎一下,别再继续流血了,母亲的话比耳边风还要轻,他气喘吁吁地问疼得有些发抖的苏默:“疼吗?”
“嗯。”苏默轻轻点头。
“为什么来呢?这么晚了,来了为什么不叫门,你这个傻瓜。”
“我担心沐逸瑶,我怕你们不欢迎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说话了,马上到家了。”
说完,苏默点了点头,紧紧地靠在沐逸童的怀里,泪水就像掉了线的珍珠落在沐逸童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在那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夏天,苏默觉得这是一个安全至极的场所,一个可以疗伤的地方,即便刚刚句句足以挖心的狠话是出自沐逸童母亲的嘴里,可是她甚至一点都做不到迁怒于沐逸童,她甚至偷偷地想过,沐逸童或许不是他们家的人,因为沐逸童从来都没有伤害过自己,不,他仿佛不仅不属于那个家,他甚至不属于人间,他是上帝派下来拯救自己的天使,一定是,否则怎么会这样踏实和安全呢?此时此刻,她竟然希望永远不要从他的怀里出来。
沐逸童把苏默送到家里的时候,苏建昌正好准备出来寻找女儿。看到受伤的苏默不知道如何是好,没顾得上多问便为苏默包扎,他心疼地紧锁眉头,但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这个男人很早以前就学会了隐忍地对待周围的一切,如何把女儿缺失的母爱统统地补还给她,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是那样微乎其微。
苏默始终没有讲话,也没有哭。她只是看到父亲心疼的眼神,有些难过。十岁的她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复杂的表情,以及含泪的眼睛。她只知道眼前站着的两个男人是世界上唯一爱她给她温暖近乎全部的人,她那么爱他们,希望他们见到自己的时候只有微笑,可她太笨了,她总是惹他们生气,害他们担心,她想说对不起可是她说不出口,一个孩子的倔强心态在小小的苏默心里渐渐开花,或者那颗种子一直存在,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强大与生猛。
父亲轻轻地摸着苏默的额头,拿出医药箱小心地替苏默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和颜悦色中却掩饰不住心疼地说:“饿了吧?”苏默瞪着大大的眼睛点点头。父亲脸上终于扬起了微笑,那么复杂的微笑,心疼和无奈似乎都写在脸上,他太需要为自己的女儿做点什么,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问问自己的女儿饿不饿。他缓缓起身,看了看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沐逸童说道:“谢谢你,留在这里吃饭吧!”
也不等小童回答,就一瘸一拐地向厨房走去,沐逸童看着苏建昌离去的背影,开始同情这对父女,他们的善良以及无辜如此显而易见。世人怎么看不到?莫非是盲的?
沐逸童坐在床边,轻轻地摸着苏默的头发问道:“丫头,还疼吗?”
苏默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这么傻呢?怎么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说到这里的时候,沐逸童顿了一下,他一直觉得他对于苏默的感觉和对待沐逸瑶感觉没什么差别,只是一个哥哥对于妹妹的关心,但是此刻,眼前的这个羸弱的小女孩,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和心疼。
“别哭了。”沐逸童轻轻地擦掉苏默脸上的泪水,从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故作神秘地说,“把眼睛闭上。”
苏默也不问为什么,只是乖乖地把眼睛闭上。
“好了,睁开吧!”
沐逸童攥紧的拳头轻轻地在苏默手心上展开,是一块包装得特别好看的糖。
“这是一块很好吃的口香糖,吃了也许你的心情会好一些。”
苏默兴奋地把糖拿在手里,刚要打开,想了想又藏在了枕头底下,沐逸童好奇地问:“不吃吗?”
“不吃,留着。”
“傻瓜。”沐逸童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苏默的头发。
后来,那块被苏默藏了又藏的口香糖终于化在了那张漂亮的糖纸里,苏默那么喜欢吃口香糖,就是因为,每一次吃口香糖的时候,都觉得是沐逸童给她的那一块。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第一个想到我,永远也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多年后,这稚嫩却发自内心的承诺成了沐逸童的座右铭,日日参照;也成了苏默的圣经,夜夜膜拜。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否则回去又该被骂了。”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苏默突然抓起沐逸童的手说:“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吗?”
这个邀请似乎震动了沐逸童,他并不知道结婚的意义,但是电视里所有关于婚姻的词语都是郑重其事的,这一点他明白。被一个女孩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他看着苏默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如水的女孩是那么柔弱,仿佛一下子就激发了他的骑士精神。他郑重其事地看了看满眼期待的苏默说:“好,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娶你。”
沐逸瑶因为这件事脑后留了两厘米的伤疤,苏默在沐逸瑶养伤期间经常到三个人的秘密基地里小坐,没有沐逸瑶的日子,苏默觉得特别孤独,她只能通过沐逸童得知沐逸瑶的伤势。
一天,苏默正在秘密基地里坐着,突然后面有人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竟然看到了沐逸瑶。她抱着沐逸瑶哭了起来,对沐逸瑶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沐逸瑶无所谓地摇了摇手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了我会一直和你做好朋友的!”
苏默一时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沐逸瑶突然又说:“只是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
苏默忙不迭地说道:“你说,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你知道马上就要举办运动会了吗?”
苏默点点头,期待下文。沐逸瑶继续说:“你和老师辞演,要我来做开场舞的领舞。”
苏默一下为难了,这次领舞的人半个月以前就已经选定好了,苏默为此每天都在加紧练习,这样一来她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天知道苏默多珍惜每一次到来的跳舞机会。
沐逸瑶不高兴地嘟着嘴说:“不答应就算了。”
“我答应,我答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默最怕的就是沐逸瑶生气,因为只要沐逸瑶生气了,她就很可能失去她唯一的伙伴,她怎么容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苏默就跟老师说自己的脚扭了不能再跳舞,老师还生气地数落了苏默一番,沐逸瑶自然就成为领舞人选。
运动会那天,苏默坐在台下,看到神采奕奕的沐逸瑶站在舞台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而这一次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有苏默的情况下,沐逸瑶做了主角。
“苏默,你怎么了?”萧雅在一旁轻推苏默,苏默这才从那漫长的回忆中跳出来,叹了口气,幽幽地对萧雅说:“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这个世界太会伪装,大家都尽其所能地戴着一副最完美的面具示人,可谁又能看懂面具下那颗深不可测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