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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遇

(1)

一年前。

华翰艺术学院是坐落在C城的一所高贵艺术院校。校园是当年俄罗斯人留下的,经过几次修缮,在保留原有欧式风格的基础上,增加了大量的现代化元素。校园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和牵牛花,那座白色的拥有圆形塔尖的主楼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偶尔有白鸽成群结队地莅临在屋顶上聚会。

主楼的门口便是一座巨大的音乐喷泉,喷泉亦不是摆设。每天华灯初上,校园的情侣们在喷泉一侧的小舞台上举行的小型聚会,偶尔是舞会,在室外准备冷餐,跳着各式舞蹈:华尔兹、伦巴、恰恰。同学们盛装出席,姿态优雅。

要么是集体演奏:小提琴、大提琴、长笛、萨克斯风……

再者是诗会:惠特曼的、泰戈尔的、拜伦的……

这所学校的学生从不吝啬举办和参加任何与艺术相关的,又能显示他们尊贵身份的活动。

校园里四季的景色也随着这座城市的季节变化而显得泾渭分明且各有特色:春天生机盎然、夏季花团锦簇、秋季红叶满园、冬季飞雪红梅……校园内专门的园艺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如何把这座看起来傲然于世的学府弄得更加富丽堂皇、与众不同。

总之,这所学校的每一处设计、每一次活动都是为了配合他们尊贵的身份而设立的。

这所外表富丽堂皇、内部要求十分严格的艺术学院就是当下炙手可热华翰娱乐公司为了培养明星特设的一所造星梦工厂。

华翰艺术学院里的所有课程都有别于其他专业艺术类院校。学院只分表演系、音乐系、舞蹈系三个大系,其中包括一些比较细化的专业分支。

有时甚至会邀请一些明星现场授课,成绩优异者老师自动承担起经纪人的角色,帮忙联系演出机会,甚至会直接推荐到华翰娱乐公司签约。即便是专业课最不显眼的学生,只要走进了华翰学院,也会轻松地进入某个私家艺校担任老师。

所以来这里就读的学生,一定是在这三个专业的领域里特别出色的学生,要经历相当严格的筛选才能考入,除此之外比正常的艺术类院校的学费要高出一截,可即便如此,每年报考这所学校的学生仍然络绎不绝。

学校内部等级森严,在外人眼里,这里面的所有学生必定是天之骄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名人之后、财阀之子才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没有身份背景想要在这所学校得到重视,需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和非常好的运气。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清晨,照例还是刚刚从南方迁徙回来的候鸟叽叽喳喳地唤醒了这座尚且有些慵懒而散漫的城市。在这个随处都是风景的校园里,苏默却独爱一处幽闭的角落,那是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外,一块延伸出的小阳台。从窗外爬出去,坐在那儿可以俯瞰到整个北面一侧的校园景象,这是唯一一处没有被雕花和镂空遮挡的地方,这个人人艳羡的豪华学府,身处两年的苏默越发认清了里面的华而不实。

不过对于苏默来说,能跳舞就是极好的。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不奢求太多,再复杂的周遭环境都可以沦为虚设。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这个时间没有男女朋友的单身者都缩在宿舍里睡午觉或是打游戏,只有一对对情侣才在这装饰得犹如花园般的操场上磨磨蹭蹭地散步聊天。

苏默已经习惯了在等待下午上课的空隙来这里坐一坐。在这个初春的校园里,如此惬意的状态对于刚刚开学一周的大二女生苏默来说,既奢侈又享受。

“苏默,Miss姜找你。”

萧雅把手伸出窗外拍了拍苏默的肩膀,苏默才缓过神来,侧过白皙的脸颊轻轻地嗯了一声,齐齐的刘海儿下是一双又大又清澈的眸子,仿佛一泓清可见底的清泉。

她起身轻盈地从阳台外跨到教学楼里,萧雅递了一瓶矿泉水给苏默:“这天气干得要死,你得多喝水,我先回宿舍了。”

没等苏默说什么,萧雅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苏默看着萧雅的背影笑了笑,向着Miss姜的办公室走去。

“Miss姜,您找我?”苏默径直向靠窗子的办公桌走去,Miss姜是学校的舞蹈老师兼任舞蹈社的社长,全校的大型活动都由她负责。Miss姜曾一度是炙手可热的舞蹈演员,因为一次国外公演意外受伤后,再也不能上台表演,又因为老公是这所大学的副校长,所以就被聘到这所学校当起了文艺部的主任,专管学校各种大型活动,又因为特别钟爱舞蹈,所以就创办了这个舞蹈社。因此入社的要求极其严格,几乎囊括了舞蹈专业各个班级的尖子生,哪怕是舞蹈专业的同学,要进入舞蹈社都要经过严格筛选。几年下来,这个社团在非专业院校里竟然颇为有名,参加很多比赛和大型活动。这个地方对始终视舞蹈如生命的苏默来说简直是心之所向。

“是啊,我想跟你商量件事。”Miss姜拉了把椅子要苏默过来坐,又起身为苏默倒了杯水,“是这样的,这次学校庆祝建校十周年的《Hero》舞台剧,任命你来担任女一号。”

她顿了一下,面有难色地继续说:“可是这次表演意义重大,邀请了很多毕业生回母校观看这次表演,关于这次选角校方也是经过了多次讨论,校方对你平时的表现颇有微词,所以舞蹈社顶着很大的压力才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并且保证你在演出期间不会出现任何纰漏,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可以体会老师的用意,老师真的很欣赏你,不想因为一些旁的因素埋没了你的舞蹈才华,毕竟你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学校毕竟是学校,老师希望你在日后能够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完成好这次演出,为了舞蹈社争光,也让大家改变对你以往的印象,你说好吗?”

苏默只是频频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关于Miss姜,苏默始终是心怀感激的。

在华翰学院,家世背景、超强的能力都要靠人脉,小小年纪的他们已经懂得人脉在他们日后的工作中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所以不管是学生会、还是各种社团团体都是引得大家争相参与。

可是这种万人空巷的场面从来都没有苏默的身影,苏默不参加学校的活动,不参加班级干部的竞选,甚至不轻易和老师同学说话。大学是最藏不住美女的地方,哪怕是在这样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苏默的姿色仍然堪称上乘。在开学第一天就被众学哥瞄上了,就连学生会主席都亲自过来问过:“同学,你要参加学生会吗?我觉得宣传部特别适合你。”

苏默当时只是冷冷地丢了一句“没兴趣”转身就走了。这件事让学生会主席超级没有面子,一度扬言哪个社团敢收苏默就是和他过不去,好在学生会主席已经大四了,管不了什么学校事务,忙着各地演出走穴,也没有太多机会找碴儿。

可这样自命清高的女孩,在一堆家境非凡的孩子们面前,显得既渺小又可笑。

渐渐地大家都很排斥和苏默在一起。所以当苏默出现在舞蹈社的门口的时候,着实让众人惊讶不已。舞蹈社的同学听到这个怪胎要参加舞蹈社当众提出抗议,不让苏默加入,连考核的机会都不想给她。

苏默对加入舞蹈社的事情有些绝望了,刚要转身离开,Miss姜却说话了:“舞蹈是没有界限的,假如苏默能够顺利通过考核,我们没有权利拒绝任何一个热爱舞蹈的人。”

Miss姜一发话,全场再也不敢有丝毫异议。虽然有了Miss姜的鼓励,苏默还是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舞台中央,Miss姜说:“给你三分钟,即兴地跳一段。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你自己不行,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舞蹈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似乎是默认,又似乎是等待一场即将演砸了的好戏,不知道是不是受了Miss姜的激励,苏默反倒放下了杂念。

苏默拿出了手机,丁薇的《也许是要飞翔》的旋律缓缓流出,苏默随即开始舞动着自己,似乎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轻盈的舞步和柔美的身段合二为一,将舞蹈中要表现的无力撕扯和绝望,表现得十分有感染力,就连每一个节奏都拿捏得十分到位。才跳完第一个小节,Miss姜就带头鼓掌,原本稀稀落落的掌声也随着苏默越来越激烈又富有魅力的舞步升级为满堂喝彩。

一曲终了,Miss姜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凝重,大家看着Miss姜的表情疑惑不解,掌声开始越来越弱,Miss姜说:“苏默,你生活得很痛苦吗?”

苏默做梦也没有想到Miss姜会问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Miss姜到底要说什么,一时间苏默语塞,全场鸦雀无声地期待Miss姜的下文。

Miss姜继续说:“苏默,你可以在舞蹈里表现痛苦、快乐;你可以哭泣、迷茫,但你跳完了,你要有幸福感。我不想只在你的舞蹈里才能看到你如此生动的表情,在你没跳这段舞蹈之前,我以为你是不会笑的。多笑笑,你跳舞笑起来的样子好迷人。”说完,她站起来对苏默说,“我希望我的舞蹈社可以让你延续舞蹈中的快乐,我更希望凭借你现在的功底,加上你不断的努力,成为中国最优秀的舞者。”

Miss姜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清晰美丽的五官上。那一刻,苏默突然觉得自己如此孤独地跳了这么多年的舞蹈,如今终于遇上了懂得她、欣赏她的人,那一刻的感激之情令她没齿难忘。

往事历历在目,这两年苏默的认真练习加上Miss姜的悉心指导,真的让苏默在舞蹈上的进步非常大。苏默在离开Miss姜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冲Miss姜说了一句:“老师,我会努力的!”引来办公室其他老师的侧目,Miss姜看着苏默,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地冲她点了点头。

晚上,苏默从打工的酒吧下班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萧雅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说:“刚才主任查寝了,我说你肚子疼去厕所了,明天她问你的时候别说漏了啊!”苏默无力地嗯了一声把背包丢在了床上,自己也随即倒在了床上。明亮的月光通过窗扉洒进来,照在苏默疲倦的脸上,她现在多想什么都不想地倒头就睡。

萧雅觉得声音不对,继续小声地问:“怎么了?很累的样子?”

“没什么,你快睡觉吧!”苏默冲萧雅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萧雅不放心,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爬了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又拿起手机照了照苏默的脸,苏默下意识地眯着眼睛举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可即便这样,萧雅还是发现了她额头上的伤,紧张地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苏默摆了摆手,推开了萧雅举起来的电话,轻描淡写地说:“一男的喝多了对我动手动脚,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一推我,我头就碰在桌角上了。”

萧雅一屁股坐在苏默的床上开始喋喋不休:“我说你别老这样了行不行,你就不能过一点正常人的日子吗?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那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就算要打工,也要做一个正式一点的工作呀!”

“我又没毕业,现在只能做兼职,哪有那么多‘正经’工作给我做?再说白天的业余时间我已经在蛋糕店工作了,有空的时候我还要去发传单,现在除了上课和练舞,我只有晚上的时间是空的。”

“苏默,你想把自己累死吗?”萧雅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苏默连忙嘘了一声:“你想把她们叫起来骂咱们啊?”说完看了看没有人醒,苏默继续说,“那怎么办?我爸一个月那点收入养我太吃力了,我已经这么大了,为他分担也是应该的,这两年他身体又不好……”说到这儿,苏默想起她那年迈又命途多舛的父亲,心里顿觉沉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还要去那间酒吧工作吗?”

“去不成了,今天老板已经把我臭骂一顿,看我额头受伤还多给了我三天的工资。没关系,习惯了。”

萧雅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知道但凡有别的办法,谁都不愿意这样活着,说再多也是徒劳。在这所学校,恐怕只有萧雅是最理解苏默的处境了,因为她显然比苏默好不了多少。

萧雅默默地找出了医药箱,把手机放在苏默床头的整理箱上固定好,然后拿出棉棒轻手轻脚地为苏默上药。一面上药,一面小心翼翼地用嘴巴轻轻吹着苏默的伤口。苏默看着长得不算出挑,却极其耐看的萧雅,苏默第一次发现,原来萧雅小巧的额头上竟然有一个美人尖。

她轻声地对萧雅说:“我以后会好好的。”

萧雅一面轻轻地为苏默上药,一面无奈地摇摇头说:“早点睡吧,别洗脸了小心感染。”萧雅为苏默上完药,轻轻地爬上自己的床,把手机关掉。从苏默在夜里做兼职开始,只要苏默不回来萧雅就不会去睡觉,听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睡得很沉,这样苏默一回来便可以知道。

苏默躺在床上,空气里有干涸的血液和药物混浊的味道,却让她觉得分外踏实和温暖,对苏默来说,萧雅是她在这座异乡城市里唯一的好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直到今天,苏默仍旧记得她们第一次讲话的情景。

那个C城十月的深秋,气温骤降。苏默离开木棉镇后经历的第一个秋天,仿佛只是一夜的工夫,树上的叶子就集体掉光了。那场灾难的阴影始终席卷着苏默,令她久久不安。沐逸童总会时不时光临着她的梦,也许只是为了讲一讲他来不及说出的道别,可是每一次她醒过来,都不记得沐逸童对她说过什么,只剩下泪水浸湿的枕头证明沐逸童的确光临过她的梦。

那天,苏默又是被沐逸童的梦叫醒的,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悄悄去厕所吸烟。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透过窗口看着校园里的落叶,风嗖嗖地往衣服里灌,这时萧雅走过来,笑嘻嘻地对苏默说:“哎,天气这么冷,你穿这么少站在窗边会感冒的。”

苏默没看她,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脸上只有冷漠:“嗯。”

萧雅耸耸肩,也不气馁,继续说:“我就住在你隔壁啊,我是音乐系的,我学美声,你是学舞蹈的吧?”

苏默突然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萧雅一脸天真的样子:“你能走吗?我想自己待会儿。”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苏默没有让思绪飘得太远,她轻轻扯起嘴角,翻了个身睡着了。苏默从来没有告诉萧雅,那个夜晚的突然造访,秋日里的小小关怀,确实给她带去了不小的温暖。

(2)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响起的时候,还在喧哗的教室门口瞬间鸦雀无声,这是华翰艺校的上课铃声。走廊里只剩下华贵的窗帘随着风的吹拂轻轻地摆动。

舞蹈教室里聚满了这次被Miss姜挑选的舞台剧目的成员。原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优越,带着一丝骄傲的神色,却被苏默突如其来的拒绝弄得惊讶不已,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厌弃的神色。

“我不同意。”苏默一面坐在地上,双手抱着细长的小腿,阳光太晃眼,以至于她有些微微蹙眉,语气平缓且不容妥协地看着Miss姜说,“我绝对不会和他合作。”眼神里却带着乞求。

在Miss姜宣布舞台剧的男女一号分别为曾霖和苏默的时候,却遭到了苏默的当场拒绝。

整个舞蹈室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Miss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苏默,你要接受安排,分配给你的工作你做就好了。昨天你还跟我保证会全力以赴的,不是吗?”

“是,但是我昨天不知道男一号是他。”苏默原本盯着Miss姜的眼神投向了曾霖。

“曾霖也是昨天才答应的,再说这是学校的集体活动,你怎么能把私人感情带进去?”Miss姜有些生气了。

“好,那我退出。”说完苏默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舞蹈社。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还没成明星呢就耍大牌,她不跳,有的是人跳,沐逸瑶就挺好的!”在一旁的舞蹈成员安欣不高兴地说。

这句话仿佛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纷纷附和着说:“是啊,是啊,沐逸瑶更适合嘛。”

从Miss姜宣布这次的女一号是苏默的那一刻起,那个一头鬈发、身着粉色蕾丝上衣和一条可爱的蓬蓬裙、有着一双微微凹进去的大眼睛因为一丝不苟的妆容而变得更加俏丽的女孩原本就胸有成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的沐逸瑶,她有些尴尬地往身旁人的身后挪了挪,似乎有意让大家淡忘她,可是因为苏默的罢演,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她。她又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又昂起了头,却连忙拒绝道:“不行不行,我跳得没有苏默好。”

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惹来社里同学的一致同情和怜悯:“怎么就没有她跳得好了?我看你跳得比她好多了。”好朋友安欣带头帮沐逸瑶说起话来。

其实,关于这次的舞台剧大家早有耳闻,毕竟是这几年来舞蹈团的大事,大家早就为了谁能够跳女一号而出现了诸多的猜测,其中的热门除了苏默自然就是舞蹈社的另一员大将——沐逸瑶。

当时大家在暗地里投票的时候都认为沐逸瑶比苏默的希望大,论舞蹈水平,沐逸瑶几乎和苏默旗鼓相当,而且沐逸瑶人见人爱。沐逸瑶就像是一位亲和的公主,她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谁都可以站在她身边,但站在她身边的女孩都会沦为陪衬。

她几乎是学校里男生的女神,如果谁心里不曾想过要成为沐逸瑶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么不是同志就是不开窍。当然这条理论并未得到过任何认证,甚至连一份调查问卷都没有,大家认为这是绝不夸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似乎就像小时候我们都曾渴望和自己的偶像在一起一样。沐逸瑶是同学们平民化的梦,既没那么遥不可及又十分接地气。没错,沐逸瑶就是传说中的完美校花。

所以,苏默能成为女一号,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更让大家为沐逸瑶鸣不平。

Miss姜看大家十分激动,对于女一号的事情似乎也颇有微词,虽然她已经想到结果可能是这样,自己本来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要说服大家的理由,眼下因为苏默的无故罢演让她全都说不出来了,无奈之下只好说:“大家不要吵了,两天后的这个时间大家还在这里集合,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完,Miss姜离开了舞蹈室。

老师刚走,沐逸瑶的注意力才从选角的思绪中跳出来,这才想起刚才被当场拒绝的曾霖。她的眼睛落在曾霖深邃的眸子上,细长的眼睛因为表情的凝重而显得更加英气逼人。

此刻他坐在地上,长长的腿随意地屈着,一只手搭在一条腿上,不抬头也没有看谁,他定定地看着舞蹈社的地面,嘴巴微微嘟起,显然有些不高兴。

此刻的曾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混乱的场面中理清头绪,这在他二十年的人生旅途中不曾遭遇的尴尬处境。他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接受的演出邀请,竟然在开碰头会时出师不利。他决定去弄清楚,自己怎么就和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结下了梁子。

沐逸瑶刚要走过去安慰的时候,曾霖就一只手撑着地面,轻盈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径直地走出了舞蹈室。

沐逸瑶刚刚修正过来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曾霖一路无视同学们或艳羡或崇拜的目光穿过走廊,气急败坏地追到操场,不由分说地拽起苏默细细的手臂一扬。苏默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着曾霖,曾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又认真地看着这个在学校里不被大家看好的女孩,尖尖的下巴和高高的鼻子,眼睛里仿佛有一摊水,她深深地望着你的时候,几乎可以把你融化掉似的,曾霖有一瞬间的错愕。

苏默长得实在不比沐逸瑶差,眉宇间还多了几分倔强和清冷,看起来更多了几番韵味,显得极其耐看。

“放开我。”苏默看清是曾霖,情绪才稳定下来,又让冷漠回到脸上,仰着脸倔强地说道。

曾霖看着苏默冷漠且带着一丝轻视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压着嗓子,细长的眼睛里那双棕色的瞳孔变得更大,凶巴巴地问:“你以为你是谁?”

苏默没有讲话,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曾霖不罢休地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

“所以你罢演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吗?”曾霖原本瞪着的眼睛里带出了一丝戏谑的表情。

“你永远都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吗?”

“不然呢?”

“如果我说我不跳是因为讨厌你,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想嫁给你才这样说的?”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曾霖突然用尽全力把苏默逼到了一棵树下,眼睛里带着怒火,像要把苏默吞没了似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苏默的手臂马上就要被曾霖折断了。

“所以呢?”苏默毫不畏惧地迎着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

是啊,所以呢?这一句话把曾霖问住了,她辞演也好,他丢脸也罢,老师都还没说什么,他稀里糊涂地兴师问罪是要干吗?可是这样败下阵来岂不是更丢人?

曾霖刚要耍狠,萧雅就从远处边喊边跑过来:“苏默,苏默……”到了近处才看到竟然是曾霖和苏默在一起,还是那么暧昧的动作,有些尴尬地问,“你们……你们在干吗?”

曾霖正愁不知如何脱身,脸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对着苏默说:“所以,我会和你没完的。”说完,甩开了苏默的手臂,气呼呼地离开了。

萧雅连忙走过去圈住苏默的胳膊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会和曾霖在一起啊?”

“因为他是舞台剧的男主角。”苏默一面回答一面揉着被攥疼的手臂。

“哇!曾霖是男主角?这次看头可大了,可是为什么他看上去很生气?”

“因为我决定不跳了。”

“什么?你不跳了?为什么啊?”

苏默刚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点燃了烟,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烦他。”

“啊?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你就因为烦人家就连梦寐以求的女一号都辞了?”

“那还想怎么样?这理由不够充分吗?”苏默不耐烦地问。

“怪不得那个打球超帅、家里超有钱、长得又超帅的曾王子脸臭成那样,估计全校女生你是第一个这么对他的吧!”萧雅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来计算着曾霖的优点。然后疑惑地望着苏默,“你……你这是为什么呀?”

“那么好,优点那么多,你一只手不是也数完了?”苏默没好气地白了萧雅一眼,“你看他长那样就是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帅可以当饭吃啊!都是你们给惯的,那样的人会跳什么舞啊!又不是舞蹈社的成员,凭什么来做男一号!”

“你不是吧?你还是不是舞蹈系的学生啊?舞蹈社给曾霖发了N次邀请,是曾霖自己不来的,曾霖的老爸可是华翰娱乐公司的首席经纪人,多少明星大腕都要看他的脸色,曾霖被舞蹈界誉为‘天才少年’,十七岁就几乎拿光了全国举办的民族舞的所有大奖,这样的人你说他不会跳舞?”萧雅奇怪地问。

“可我不喜欢他。”苏默说完,丢下一头雾水的萧雅转身离去。

是的,大家都猜不透几乎是被全校女生膜拜的王子在苏默的眼里怎么就成了宛若传播瘟疫的病源。可是在苏默的世界里没有这种等级和传说,她只相信她看到的,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讨厌他,原因简单得恐怕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她罢演,完全是因为所有人都说曾霖是沐逸瑶的男朋友,所有和沐逸瑶沾边的东西,她苏默都想敬而远之。

每个周五的夜晚是大家期待的时刻,第二天是一个可以想睡到多久就睡多久的周六,这一天不去放纵自己,简直就是浪费。

丰富的业余生活是负责装点他们尊贵身份的最有力武器。大家在聚会上聊天、交流、恋爱。世界上的悲欢离合与他们无关,穷人们的饥寒交迫与他们无关。他们只负责歌舞升平,负责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让听到的人都艳羡不已。他们仿佛是生活在烟火之外的小人儿。

可从小就过这样日子的曾霖厌烦了,他开始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的俗气令他想要躲得远远的。所以如果在那样欢腾的场面下有谁没有如期而至,恐怕除了苏默就是曾霖了。

曾霖从图书馆走出来,后院里依稀能够听到前楼那欢快的笑声。就在他经过舞蹈室的时候,却看见舞蹈室的灯还亮着,这倒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这么晚了,谁这么刻苦?”曾霖嘀咕着就想到窗口看个究竟,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惊呆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个人竟然是苏默。

她随着舞曲的节奏舒展着身体,一招一式便能看出基本功十分扎实,只是在舞蹈的编排上略显青涩,可这并不妨碍舞蹈的可看性,每一处的表情都拿捏得十分到位,时而悲伤,时而绝望,时而又仿佛绝处逢生。她岂止是在演绎舞蹈,简直是在诠释着另一种人生啊!若不是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怎么小小年纪可以把每一个音符都诠释得那样饱满,那么到位。

苏默的舞蹈打动人的地方绝不仅仅是舞技,更是那种足以撼动人心的情绪。一瞬间,曾霖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口中的问题少女会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角色上,他更明白为什么连女神级的沐逸瑶也败下阵来。

对下午的事情,曾霖显然心有余悸,原本还不服气的曾霖眼下看到苏默的舞技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称赞。还有什么比遇见一个有趣的劲敌更让他兴奋的呢?

一个念头在曾霖的脑海里闪过,他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暗暗叫好,下午丢脸的感觉仿佛马上就有了地方发泄。

是的,苏默,所以你死定了。游戏即将开场了。

想到这儿,曾霖露出一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骑着哈雷sportster向校门口驶去。

会在周一的早上起大早匆匆地往学校赶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本市的走读生,一种就是没有异性朋友的单身汉。

C城四月的风像是一只调皮的小兽,一会儿去掀行人的衣角,一会儿去摇晃小树。天被风吹急了,一大早就阴着脸。

曾霖起个大早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心中仍然为心里的那个计划而沾沾自喜。曾霖照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张白皙的脸庞,细长的眼睛,不由得自恋地对镜子抛了个媚眼,又把衬衫弄得一丝不苟,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不料从家到学校的半个小时的路程里,到了宿舍,头发也乱了,刮了一脸沙子,连衣服也被风掀得歪歪扭扭,曾霖突然觉得有点出师不利。

但是即便如此,曾霖也不打算放弃去找苏默的计划,他在宿舍整理了一下仪容,好在前两节他都没有课。

“不好意思,我找一下苏默。”曾霖在第一节课的课间就跑去找正在上理论课的苏默。为了找她,曾霖还特地要了一张现代舞专业的课程表。

曾霖的出现顿时让原本就很嘈杂的教室变得更加沸腾,尤其是那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们,压抑着内心的澎湃,维持着表面的优雅和矜持,靠着和曾霖仅有一面之缘的优势堵在门口淡定地装熟。苏默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被旁边的人轻轻地推醒:“有人找你。”

“不见。”说完把头偏到另一侧。

“是曾霖啊!”

苏默听到曾霖的名字,顿时有了几分清醒,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问:“他来找我干什么?”旁边的女孩无辜地摇摇头,然后指了指门外。

苏默看见被一群女生围住的曾霖,轻蔑地哼了一声,沐逸瑶的男朋友充其量也就这个水准吧!她懒洋洋地起身,缓缓地走到门口,苏默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后,曾霖看见苏默,笑着对苏默说:“单独聊聊?”

女生们看到她走出来,又听到曾霖这么说,连忙打圆场:“啊啊,那咱们回头联系啊,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向你请教呢!”

“好的,没问题。”曾霖礼貌地回应着。几个女生从苏默身边走过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时此刻,她们觉得一定有一众女生在瞪着她们,因为她们和曾霖的熟稔而忌妒万分。

曾霖看见一众女生走了进去,只有苏默和自己站在门口,收了笑,酷酷地丢了一句:“跟我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前面。

苏默看着曾霖莫名其妙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就要回去。走在前面的曾霖回头一看,苏默并没有跟过来。再次扑了个空的曾霖,虽然已经气急败坏了,但是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无奈地连忙跑回去,拽着苏默想要到长廊那边人少的地方去说。

不料苏默却依旧用那张可以冰死人的脸,甩开曾霖的手说道:“就在这儿说吧,一会儿还要去上课呢。”

“我想跟你说这次的舞台剧……”曾霖强忍着脾气温和地说。

“我说了,这次的舞台剧我不参加了,你听不懂话是不是?”苏默打断了曾霖的话,说完转身又回去了。

这一幕被大家看在眼里,顿时觉得刚才那几个女生弱爆了。

曾霖发现大家都在教室门口围观,只好尴尬地在门口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你真是……哎呀,总这么调皮。呵呵,那我下课来找你啊!”转过身来,愤怒地离开了。

这游戏的开场,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困难。

可是,曾霖怎么会是那种遇见点困难就放弃的少年。

下了晚课,曾霖仍然不肯死心地去了舞蹈室,他知道苏默一定在那儿。果然不出他所料,苏默一个人在舞蹈室里默默练舞,曾霖刚看得入迷,手机突然响了,苏默赶紧停下了动作问:“谁?”

“是我……”曾霖挂掉电话,从门外走了进来,此刻的曾霖一身休闲装,黑色的小夹克将他衬得又白又酷,下身有些修身的牛仔裤把他那条细长笔直的腿衬得分外好看。

“你到底要干什么?”苏默走过去把音乐关掉。

“我……经过。你跳得不错,你继续。”虽然这样说,可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默没搭理他,关掉了音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不跳了吗?”

苏默仍然不作声,依旧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说,你罢演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真的不想跳了?”在苏默认识曾霖的这三十多个小时里,苏默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曾霖如此认真地问了一句话。他问这话的时候,表情里不再有轻蔑和戏谑,而是多了几分关心。

苏默停下手里的动作,忍不住看了看站在那儿的曾霖,她突然有些同情这个摸不清状况的少年,他不过是一场仇恨的无辜受害者,就像是被一场狂风席卷过的泥沙或是小树,它们都是无辜的,但风不会因为它们的无辜就停住了,也停不住。

这同情不过就维持了一秒钟,苏默就又低下头整理东西。

曾霖见苏默不说话,开始站在那里喋喋不休:“其实你参加的话又怎么了呢?不管是你讨厌我,还是你讨厌谁,这不过就是一场表演。”

说到这里的时候,曾霖的电话又响了,他拿起电话看也没看就挂掉了,继续说:“你很有可能就是明日之星,你不知道吗?明星就是演员,不管你是哪一类明星,都得会演戏。你要是连和讨厌的人同台都做不到,你干吗来华翰?”曾霖自顾自地说着,连苏默已经走到自己面前都没有察觉。曾霖一抬眼,看到苏默站在面前竟然吓了一跳。

“你还有事儿吗?”苏默站在那儿问,像是根本没听见曾霖慷慨激昂的陈词。

“没……没了。”曾霖还有些惊魂未定似的。

“有病。”苏默看都没看曾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我……我有病?”曾霖气得看着苏默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念叨着,“我有病……你才有病呢!莫名其妙啊你。”曾霖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喘粗气,听见苏默已经走远了,开始高声吼道,“你有病!有病!”

这时,曾霖的电话又不合适宜地响了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接起电话:“谁呀?有病啊?”

“啊?冼哲啊?”

“没有没有……什么?你要回来。太棒了,什么时候,我去接你……”曾霖一面打着电话,一面离开了舞蹈室。

其实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为舞台剧犹豫不决的苏默在洗手间听到这一番对话——

“如果苏默不跳,那沐逸瑶铁定是女一号了。”

“早就应该这样安排,别管她们俩谁跳得更好,明明就是沐逸瑶更招人喜欢嘛!”

“可是为什么苏默不跳呢?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谁知道那个火星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每天阴着脸,也不说半句话,这样的人只适合跳睡美人吧!”

听到这样的对话的苏默被唤醒了身体里全部的叛逆因子,好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况且受益者将是沐逸瑶。睡美人?我偏偏要把这个舞台剧跳好,让你们全体傻眼。走出洗手间的苏默早就做好了打算。

(3)

Miss姜约定的时间到了,女主角的事情丝毫听不到半点风声,大家都在心里纷纷猜测Miss姜将如何决定。沐逸瑶的朋友安欣在一旁对沐逸瑶私语:“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听说曾霖去找苏默了,苏默从前对男生就很有办法,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一定比我了解啊,虽说曾霖和你是被大家公认的金童玉女,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别太单纯了,那苏默很会耍手段的。还有女主角的事情,我觉得你该利用这个机会毛遂自荐一下,不要什么事情都不去争好不好?”

沐逸瑶轻笑:“苏默对曾霖不会有兴趣的,至于女主角……我听老师安排。”之后拍了拍安欣的脸,就去镜子前压起了腿。

“可是曾霖也许会对苏默感兴趣啊……”

听到这句话,沐逸瑶停下了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又亲和地微笑着对安欣说:“有些事情要来了也阻止不了,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争也没有用啊!”

“你啊,就是太善良,我跟你讲……”还没等安欣说什么,苏默就再次出现在了舞蹈社的门口。安欣撇了撇嘴嘀咕着,“嘁,不是说不跳了吗?”

Miss姜看见她站在门口,高兴地说:“苏默,快点过来,就等你了。”

沐逸瑶停下动作,像是没听见安欣的话,笑着走到苏默面前:“你回来啦!太好了,欢迎你归队。”

苏默面无表情地看着沐逸瑶:“不好意思,这次又是我赢了。”说完留下脸白得像张纸一样的沐逸瑶扬长而去。

尴尬无比的沐逸瑶无辜地站在那儿,安欣刚想上去理论,被沐逸瑶拽了回来,对她摇了摇头。安欣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沐逸瑶一眼,无奈地扬了扬手,跑到一边去压腿了。

苏默换完衣服走出来,看到懒洋洋地倚在门边的曾霖,曾霖无不得意地问道:“你是因为我说的话才回来的吧?”

“重要吗?”

“当然,你一定对我说的话觉得很感动吧?怎么样,对我有所改观吗?”

“你一定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和磨难吧?”

曾霖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搞得一头雾水:“你是指?”

“我是指,你好幼稚。”曾霖的笑容僵在脸上,带着几分可爱的滑稽,待他想要理论的时候发现苏默已经走远了。

是啊,挫折和磨难,这样的词汇在曾霖的字典里似乎只是一个名词,和饥饿、贫困、寒冷诸如此类的名词一样,既熟悉又陌生。它们从来都不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曾霖的生活中,只要是曾霖想要的,总是唾手可得。

可是这无意间的一个问话,却着实困扰了曾霖许久,在很久以后,曾霖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地,带着点赌气似的问苏默,你说的挫折和磨难我经受过了,我现在还幼稚吗?

Miss姜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剧本之后对大家说:“这个舞台剧讲的是某个族群遭遇外族侵略,本族的王子马布诺是父亲想要传位的人选,他带领村民们起义,被迫与青梅竹马的爱人纳塔桑分离。在战争开始后,一向想要夺权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勾结外敌,不仅设计陷害马布诺致其失踪,还想要霸占纳塔桑。远在故乡的纳塔桑听说自己的爱人已经死去,便在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殉情,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来的马布诺却只看到了爱人的尸体,抱着爱人他失声痛哭。”

“好凄美的爱情故事。”

“是啊,从他们年幼、相爱、分离、战争、遭遇背叛到返乡发现爱人已去。对男女主角情绪的把控要求非常高,大家手里的剧本需要你们好好研究,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得抓紧排练。”

“这样的爱情故事,太入戏会不会被带到戏外啊?”舞蹈社的同学看着曾霖和苏默打趣道。

“我现在不担心他们会把戏内的情绪带到戏外,我怕他们把戏外的恩怨带到戏内。”

苏默听到这句话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曾霖看了看苏默,拿着手上的剧本敲了一下开玩笑的同学说:“谁的玩笑你都敢开了哈?”然后也深觉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脸竟然有些红了。

“好了,别闹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自从苏建昌患病以后,苏默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她自己打零工赚的。除了上课、练舞、就是想怎么赚钱。

苏默仍然记得,那天苏默紧紧捏着那张华翰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一筹莫展。通知书的边角几乎被她捏得掉了纸屑,苏默必须到这所学校读书,如果说这曾经是自己的梦,现在她又多了沐逸童的那一份。可是高昂的学费对只是一个靠配马维生的苏建昌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那天,苏建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太了解自己女儿的想法。从小到大,他亏欠女儿的实在太多了,他看着弱小的女儿一天天倔强地长大,她因为家里的条件被迫放弃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唯一坚持下来的只有舞蹈。

而眼下,就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他都不能满足,他觉得自己好没用。思来想去,原本不善言辞的苏建昌终于灭掉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缓缓地说道:“小默,你去上学吧!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苏默回到家,发现苏建昌最爱的那匹“欢欢”却没有在马棚里。苏默大声地唤着父亲:“爸,欢欢不见了!”

苏建昌却出奇地平静,他招呼苏默坐下,自己一瘸一拐地跑到里屋拿出了一个已经有些破旧的小匣子,他双手颤抖地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沓钱:“这些钱足够你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先拿着,以后的事情,我们再做打算吧!”

“爸,你是不是把欢欢给卖了?”苏默的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她知道,欢欢对父亲来说意义非凡,它不仅是父亲养的最贵的马,而且那匹马通人性,在母亲走后的那么多年里,欢欢的陪伴给父亲带来了不少安慰。

苏默不忍想象,在要卖掉欢欢时,父亲那痛心的表情。

“小默,你记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你更为重要的。只要你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就是这句话,让苏默决定拿着父亲多年的积蓄和卖了欢欢的钱来到了华翰学院。

可是这个月因为上次和酒吧的客人发生口角之后,零度酒吧的工作就不能再做了。酒吧虽然环境复杂了一点,可是赚的却不少。苏默想着还是再去找一份酒吧的工作,她有经验,应该很好找。想到这儿,苏默走到一家叫作“光阴”的酒吧门口,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酒吧不大,装潢得却很别致。明明是酒吧,装潢得却极其像是一间古朴的咖啡厅,墙壁统统都是用各个年代的过期报纸糊的,桌椅看上去都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二手货,有些桌子上还留着一些凹凸不平的桌刻。陈旧老式的留声机和黑白电视,随处可见的年代标志,唯一具有时代气息的就是那些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还有吧台附近的一个圆形舞台,上面竖着一根钢管。

此时酒吧里播放着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置身其中,竟有一丝穿越历史的烟尘,跌到了一个久远年代的错觉。

服务生一面整理桌椅一面对走进来的苏默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没有营业。”

“我想找一下你们老板。”

“你有什么事儿?”

“我……我是来应聘服务生的。”

“哦!我们这里不缺人。”苏默听说不缺人,刚要离开,就有一个一身朋克装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苏默便问道:“怎么了?”

吧台的服务生接着道:“她来应聘,我说我们这里不招人了。”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默,冲着服务生说:“一杯果汁,一杯威士忌。”然后对着苏默说,“坐下来慢慢谈。”

“你们这要是不缺人,我就走了。”苏默说完就要走。

“等等!”男子叫住了苏默,“你是学舞蹈的吧?”

“你怎么知道?”苏默好奇地问。

“看你这身段就像啊,我们这儿是不缺服务生,但是缺一个领舞。怎么样?有兴趣试试吗?”

“领舞?跳什么?”

男子把橙汁推到苏默面前,指了指后面的舞台说:“钢管啊,还有别的,你能跳什么就跳什么,只要能让客人high起来。薪水一定比服务员可观。”

“这样的舞蹈我不会跳。如果你们这儿不招服务员,那就算了。”说完苏默转身就要走。

“哎,你再考虑考虑,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只要是靠自己双手赚钱,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清高能当饭吃吗?”

苏默没有搭话,离开了“光阴”。

看着苏默的背影,孟庆宇摇了摇头,笑着把眼前的威士忌干了。服务生凑过来好奇地问:“宇哥,你怎么都不让她跳跳就问她来不来跳舞啊?”

“你看她的长相和身段,就算跳得再糟,在这个地方,扭几下屁股都能让客人乖乖给钱,这样有资质的摇钱树,我还叽叽歪歪什么?”

“那如果她不来怎么办啊?我感觉这小丫头不是善茬啊!”

“你看她的穿戴,充其量算是整洁,全身上下都是地摊货,总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块钱左右。像她那个年纪的姑娘不是家里特别拮据,怎么会穿得那么寒酸?”

“宇哥,你真是观察入微啊!”

孟庆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苏默从酒吧出来,一面走一面想,她的确需要钱,可是即便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用舞蹈赚过钱。对于苏默来说,生活就是不断摧毁的过程,现实总是狠狠地把她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东西当着她的面狠狠击碎。舞蹈是她诸多期待里幸存的碎片,她宁可去做服务员,给人家洗碗端盘子也绝对不会到这样的地方给人家跳舞,糟蹋舞蹈的。

晚上苏默从蛋糕店打工回来已经很晚了,路上的行人开始变得稀少,只剩下路旁的街灯孤独而固执地亮着,饭店和酒吧的霓虹还在闪烁,偶尔从门口出来两三个醉汉,说着含混不清的话,摇摇晃晃地招手打车。苏默面无表情地绕路而走,加快脚步,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早已习惯,萧雅常常问她:“小默,一个人不会害怕吗?”

她的脸上往往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怕什么呢?一无所有的人最无所畏惧。”

突然从阴暗、逼仄的小胡同里蹿出了两个人,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拿着扫帚追赶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那妇女显然已经挨了打,脸上、身上都是伤,妇女一直求饶,唤不起醉汉的一丝怜悯,一面打一面骂骂咧咧:“贱人,还来管我,你算哪根葱?要不是我,你早就露宿街头了!”

苏默终于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制止:“住手,别打了!”

“你是哪儿来死丫头,敢管我的闲事儿?”

“你在公共场合打人就不是闲事儿,你这是犯法!”

“犯法?犯你的大头鬼!我打自家老婆,犯哪门子法了?”

“谁告诉你老婆就能随便打了?你这是家庭暴力。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就报警了!”

“报,你报一个我看看?我打死你!”说着就要挥动手上的扫帚向苏默身上砸去,却被一股力量给逼了回来。

苏默抬头一看竟然是曾霖。

醉汉虽然凶,但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曾霖还是有点底气不足,曾霖也不客气,冷冷地说:“别把事情闹大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自己家的媳妇也不能说打就打,你要是再不见好就收,我就真报警了。”

醉汉眼看自己占不到便宜,看曾霖的穿戴也绝非一般人,只好作罢,冲着自己老婆吐了一口唾沫:“呸,这年头还有人为你申冤,算你运气好,今天你就在外面睡吧!别让我看见你。”说完又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胡同。

妇女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拢了拢头发,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他们俩,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好一会儿才稳定了心绪。曾霖问了一句:“阿姨,您没事儿吧?”这时,女人的眼里竟然带着一丝责备的神色,嘴里嘀咕着:“谁叫你们多管闲事?你们要是不管,他打两下就消气了,现在倒好,我今天露宿街头,你们管我?”

苏默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地走了。她知道很多人活得悲哀,但有些时候真的是他们自己活该,要是自己不想爬起来,那么无数双手拉也拉不起来。

曾霖犹豫地看了看女人,快步追上了苏默:“苏默,你等等我!”

听到“苏默”的名字的那一刹那,女人那张已经如死水般的面容仿佛有了一丝朝气,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我的小默,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这遮天蔽日的黑暗,此时此刻像是要把她吞没了似的,好在,她已经渐渐习惯了。

“你真不预备管她了?”曾霖好不容易追上了苏默。

“她不是还说我多管闲事儿吗?”

“想不到你胆子蛮大的,这么晚了,又是个醉汉,万一动起手来你不怕啊?”

“你跟了我一天到底想干什么?”苏默终于停下脚步,对着曾霖面无表情地问。

“你知道我跟着你?”

“我在问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我……我好奇。”此时的曾霖像是规划了好久的计划却扑了个空的小朋友,既泄气又失望,他泄气是因为他开始不能自控地在这个女生面前败下阵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低诉道,“你不知道你是那么令人好奇的女生吗?”

苏默却仰着脸郑重其事地说:“我活着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收起你的好奇心,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我要你好看。”说完大步走开。

“你是对谁都这么酷吗?还是你根本就是讨厌我?”曾霖大声叫住了苏默,苏默没有回头,却分明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失望和愤怒,可是她实在管不了那么多,她不想和沐逸瑶有关系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经验告诉她,这个曾霖是个危险人物,必须敬而远之。

这一次,曾霖也没有勇气再追上去。他呆呆地僵在原地,苏默的态度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和扫兴。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开始对这个如此排斥自己的女孩越发欲罢不能,她的身上仿佛有一块磁铁,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接近、去了解。他也不懂为什么在苏默面前,自己总是不得要领,两个人每次都要弄得这样不欢而散?这不符合他曾霖的戏路,也不符合他的剧情,可是他觉得他似乎已经失控了。

此刻路边的街灯照着他忧伤的眸子,他那双格外黑亮的瞳仁仿佛也暗了下来。他突然觉得兴味索然,那个想要在舞台剧里整治、捉弄苏默的游戏,他突然不想玩了。 PBwoT/95jFgGmhnuVGvbPGnARjg2acsOP72wSffheMm1skPaGZNNhIE+dEvOUS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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