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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李白《菩萨蛮·闺情》

读这首词时,正是深秋黄昏时分。

一个人在家中独处,不知不觉就感到天色昏暗下来,窗外一切景物都变得暧昧不清。于是,泡了一壶龙井,拧开书桌上晕黄的灯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斜躺在沙发上。

灯光暖黄,棉白的纸页上带着黄晕的柔和与质感。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书页味和茶香的味道,安静而舒适。翻开书时,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李白这首被称作“百代词曲之祖”的《菩萨蛮》。

这曾经很是熟悉的一首词,每一个字都稔熟得像是自己掌心的纹路,此时再轻轻地读了一遍。看到“伤心碧”三个字时,心头竟不觉平添了几分雾霭般的惆怅之感。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这两句,像细细的针尖,让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感到了一阵纤微刺痛。目光定定地看住这十个字,眼前恍然有远方的雾霭飘来,雾中有影影绰绰的楼影,有迷离闪烁的灯光,有被风吹得飘忽蓬乱的长发和衣带,有那让人不忍多看的忧伤目光。

前面的“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像一幅缓缓推进的、开阔苍茫的电影画面,让这句“有人楼上愁”显得不那么空泛。这一句落到实处后却格外令人伤感:从平林寒山的风景到了高楼之上,于是画面中出现了她,一个天地间寂寞无助的孤弱女子。

一个“入”字,使“暝色”成为一个闯入视线,也闯入人心的不速之客。它淹没了远处的山林树梢,渐渐飘进了高楼。最后,冉冉而入的暝色一点点靠近了高楼上的那个人,将她融入景中。于是,一切都被包裹在谜一样的暮色中。

也许,这个高楼上的女子内心喜欢在这样的暮色时分,在玉阶上久久凝眸站立,静静看天边晚霞一点点消失,看暮色自天际升起、弥漫……忽然,那一抹“伤心碧”倏然隐现在她的眸子里,让我瞬间洞见了她内心深处的伤痛。

那暝色中的寒意何止在山林,也在人心之中。

没想到,那位飘逸豪放的李白竟也能写出这样深婉动人的句子来。

事实上,让古典诗词感动现代人有时并不那么复杂。只需一时机缘的契合,因为一句诗词或某一个意象、一个场景画面,打动了人心或牵动了某种思绪。于是,你就能迅速进入诗词中的境界。这颇像禅家所谓的“顿悟”。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这一句就是如此。弥望中的碧色寒山,烟霭如织,漠漠平林沉浸在无边之愁的暝色之中,望不穿、剪不断。那纷纷漠漠的寒烟阻绝了视线,也阻绝了人心的期盼。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仿佛是词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明朗开阔的天地开始变得暧昧不明和柔软,愁思正像薄暮的烟霭那样侵入心头,愈来愈浓郁,愈来愈沉重,终于像昏黑夜幕似的压得人难以喘息。眼中景物无处不浸透“归愁”的灰凉色彩。

暝色中,她是否为了眺望到更远的地方而更上层楼呢?到了高楼之上,陪伴她的仍然只有漠漠平林、伤心寒山。更高的楼,更远的眺望,只能更增心中的伤感与悲凉。不,不能再望远了。漫无边际的寂静和灰黑更让人觉得暗夜无边,丛林和远山已经一片模糊、虚无。这暝色,是流水般逝去的时光,是淹没她的青春、爱情与希望的洪荒。

这时,天边传来暮鸟归来的叫声。她痴痴地、茫然地望着暮色中的点点鸟影,看着那一群群鸟儿急匆匆地向树林的巢中飞去。离巢的鸟儿已经归来了,哪里才是你回来的路啊?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长亭、短亭横隔在迢递路程中间。她心中的离愁也像那长亭连着短亭、短亭接着长亭的漫漫归途一样,连绵不绝,没有尽头。

也许,她十分希望在视线里不久就出现一个熟悉而亲切的身影,还有那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也许,失望的她会慢慢走进空空的深闺,关上门窗,然后低头擦去脸上的泪。

然后,浓重的夜色与那噬心的寂寞一起,像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

重温那些记忆里模糊了的篇章和语句,总有一种绵长的念想和回味。

这首词的字字句句传达出一种暮霭般的愁绪:令人伤心的寒山,漫入高楼的暝色,疾飞归家的宿鸟,迎来送往的驿亭。能够感受到李白的那一双敏感于时令季节流转的诗人之眼,感觉得到字字句句背后那发自内心的激情脉动,那无声的呼喊与冲动。

词中这种惆怅哀怨而又绵长的期待,让我想起了“心怯空房不忍归”的寂寞心情,想起了《古诗十九首》的最后一首: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衣裳。

这仿佛正是那“有人楼上愁”的最好注解。还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舒婷一首名为《思念》的朦胧诗: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

呵,在心的远景里,

在灵魂的深处。

这种深长的意韵读之令人销魂,其情其景恰如这首词的意蕴。谁是前世的眷恋?谁又是今生的劫数?永远到底有多远?谁又是谁的唯一?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少年子弟江湖老,他还在关山云水间跋涉,在茫茫世路上奔波,身心疲累。而她的黑发红颜,明眸皓齿,却在高楼上、暝色里渐次凋零。

她站在高楼上孤独地远望,他的身影站在梦境里微笑。时光之灯的深处,能看见彼此笑容里的甜蜜与怅惘,瞳孔中有惊讶的微光闪烁。

“茫茫人海中,必有一人能与我相濡以沫、举案齐眉……那样一个人在哪里呢?”

那样一个让你此生此世牵挂的人,那样一个令人魂牵梦萦的身影,到底在哪里?那样熟悉而亲切的笑容在哪里?那样一声温暖得令人落泪的温存问候,到底在哪里?

也许,她曾经在那高楼上倚栏而望,屡屡为那远方来人“得得”作响的马蹄声而怦然心动,待走近时才惊觉原来是个美丽的错误。梦里,她多少次感觉到似曾相识的亲切气息,还曾轻抚他那热烈而美好的眉宇和笑容。仿佛她依旧是那年的甜美少女,他依然是那一脸清俊笑容的少年。那时,她似是站在时光背后无声凝望,似乎这时间从未曾流逝。一梦醒来却只见枕边床头清冷的月光。

人生就是一个不停奔波的过程。山长水阔,迢递绵延,不知道何日是了时,更不知道何处是归宿。在人生道路上,谁人不是“此身如传舍”的匆匆过客呢?又有谁人不在苦苦寻求着肉身归栖之所、灵魂皈依之所?读着这样的句子,似乎能够听到那旅人发出的一声疲惫不堪的灵魂叹息。时光正以不可挽回之势奔去了远方,指间细沙流过,只有柔软的触觉仿佛还在昨天。这感觉便是沉痛逝去的青春岁月。这时,便会有一种仿佛注定了的命运悲情氤氲飘起,驱之不散,久久地萦绕在心头。

想着这些,也许天色已完全变暗,暮色沉甸甸的。风吹动窗户发出微响,窗台下秋虫唧唧哀鸣。深秋夜凉如水。床帏后的女子却注定此夜辗转难眠。是的,心的漂泊比身的漂泊更令人难以忍受。也许她每每看到夜色中鹅黄的暖暖灯光,看到别人家成双成对、相伴相随的身影,对爱的向往,对那远行人的思念便会油然而生。

是的,想有一个温暖的家,这种温暖来自身与心的归宿感。有一个疼她爱她的人,彼此可以走进对方的心灵深处,身心融合才是最幸福的。

读着这首词,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段话:“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浮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着:‘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缘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

哦,是的,是张爱玲。她在上海滩的林立高楼上,看到了一幅黄昏落日里的苍凉景象。那民国年间的乱世晚烟里,有人楼上愁。

我很喜欢张爱玲这样慧心善悟的女子。她的存在,让生命仿佛多了些空间和维度,容纳了更多的情感与智慧。她的文字清淡,读来像观隔岸的渔火,又像侧耳窗外飘过的箫声,像讲究的黑白照片。“红雨隔窗相望冷”,文字背后的张爱玲,二十岁就透出了中年式的冷峻;到了中年,已有暮年的凉意;读她的文,看她的照片,皆是如此。

假若让她来读这一句“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不知又要发出何等高妙玲珑的议论。

也许她要说,她看出的是两个字:等待。

就像当年二十多岁的青春张爱玲已经穿戴整齐、打扮停当,光彩夺人。正待要出门时,门外传来了清清楚楚的、熟悉而文雅的敲门声。那个人已经在该来的时候来了。

爱情在飞鸟的引领下,已经穿越了无数个长亭和短亭,陪伴着冥冥暮色飘入了高楼,将伊人幸福地包围。

这就是恰到好处的等待。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洞箫之声该是最有意境、最有穿透力的一种古典音乐了。

还记得独自静静听箫时的那种情迷和沉溺:箫声幽幽,绵延悠长,如泣如诉,似残月在哭泣,又似秋风在呜咽;孤寂中含着几许忧郁,凄凉中透着几分深情。不经意间,身心已悄然融入箫声的旋律。

还记得徐悲鸿的油画《箫声》,画中一位年轻女子侧身而坐,凝神吹箫,表情似若有所思。背景为幽静田园景象,老树身影与飞翔的白鹤隐约可见。从画面上,我似乎可以听到那传达人物情思的清幽悦耳的箫声。女子吹箫时,那独有的凄清意韵,那空灵悠远的旋律,往往唤起人们心灵深处的共鸣。

所以在这首词中,仅仅是读到“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这样一个开笔,就让人瞬间进入一个幽深、清寂又十分优美的境界里。一个“咽”字是有感情色彩的。它不仅是指箫管吹出的曲调低沉而悲凉,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更是听箫人的心在呜咽。记得苏东坡《赤壁赋》里有一段精彩的描写:“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这月下的吹箫人似乎要将满腔忧愁从那一孔箫管中,细细地流泻出来,融入苍白的月色中。

正是在这幽幽咽咽的箫声里,那个女子“秦娥”从梦中惊醒了。梦醒时,眼前只见一片纯白的月光穿户而入,如雪如霜。耳边那悲咽的箫声若断若续,龙吟细细。而眼前凄清的月色如梦如幻。此时,不只是那秦娥,就连我们也顿感身心的孤寂无依,感到人生的虚无。

这个时候,人们往往容易回忆那些遥远的往事,怀念那些过往的人和事,那些曾经的梦影星尘。秦娥想到的是:“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当年在灞陵送别他时,正是杨柳依依的春季。至今柳色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已经记不清过了几许春秋,可还不见他回家。这“秦楼月”第二次重复时,仿佛听得到秦娥在月光下的轻声叹息,也仿佛是箫声再一次停顿并重复。

“灞陵”这个地名曾经是古人心目中一个特殊的情感符号,沉淀了太深太重的离情别绪。从隋唐时起,位于古长安城东灞水之上的灞桥,就是帝都长安东去的门户,是通往华北、东北和东南各地必经之处。隋唐时的长安灞桥边多栽种杨柳,每逢初春,柳絮纷纷,如烟似雾;洁白如雪,飘洒如飞,由此沿袭下来的“灞桥风絮”成为长安八景之一。灞水两岸多有驿站,一直也是人们送别的地方。自古以来,多少迁客骚人在这里折柳相送,依依惜别!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这八个字寄寓了古代中国人太多的生命情怀,太多的红尘悲欢。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九月九日重阳节,正是唐时人们出游登高赏菊的时节。长安城东南郊的乐游原上,车马穿梭,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秦娥登高望远,却只见咸阳古道上车马稀疏,音信杳无。在汉唐时期,从长安西去,咸阳为必经之地。她所苦苦等待的那个人若要归来,必经咸阳古道。然而,她的希望落空了。一个“绝”字断送了她全部的希望与梦想。接下来的“音尘绝”三字再次重叠,有如旋律中的声声变奏,将秦娥失望乃至绝望、幻灭的心情渲染得格外强烈。

最后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展现了一幅苍凉画面:秦娥伫立在秋风中眺望。夕阳西下,在苍茫的暮色中仅可辨认出高大的汉代陵阙。汉代的宏伟宫殿和陵墓在萧瑟的秋风残阳中静卧着,泛着金黄色的余晖。帝国的辉煌、盛世的荣华,一切都被岁月埋葬了。只剩下陵墓相伴着萧瑟的西风,如血的残阳,百年千载地存在下去。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八个字极富图画之美,可谓是字少而意深,境界阔大,格调苍凉,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感,是全词最精彩之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对其评价颇高:“‘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细细读来,这首仄声韵的《忆秦娥》里,使人仿佛亲临其境,恍如置身于秦楼或乐游原上,在月色轻泻或西风吹拂中触动了心中的离愁。“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情致何等婉丽凄清如许!而到了结句“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时,气象格局突变为苍凉、悲怆,举目顿感河山之异,字字饱含苍凉深沉的家国之感。

有人说这首词“气亦衰飒”,反映了唐王朝衰变的气运。唐王朝由盛至衰时的瞬间繁华,只在词中“乐游原上清秋节”一句闪过。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这个西风残照的秋季,盛唐时代已悄然远去。那一年末,安史乱起,天下震动。开元、天宝的盛世,被那动地而来的渔阳鼙鼓击得粉碎。词中所谓的“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永远告别的其实是那个辉煌灿烂的时代,那个曾寄托着诗人李白梦想和豪情的时代。他登上残破的宫墙城垣,在萧瑟夕阳中,吟唱出这一曲盛世的哀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有道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古往今来,世事浮沉,昔日的繁华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瞬间悲欢。词中那小女子秦娥的个体生命体验中,已然融进了广阔苍茫的历史兴亡情怀中,让人读出天崩地坼的大时代里的那些悲欢离合。

比如让我想起了马尔克斯那部《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随风远去的《乱世佳人》,还有那部名为《滚滚红尘》的台湾电影。又想起张爱玲在上海滩高楼上那一句叹息:“这是乱世!”

只是不知道词中那位乱世里的佳人秦娥后来怎样了,她会像杨玉环那样在乱世兵戈中不幸香消玉殒吗?她会像传说中的梅妃那样在四面楚歌、玉碎宫倾之时以身殉情吗?她和那位“咸阳古道音尘绝”的情郎后来重新团聚了吗?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深沉的红尘悲欢让我们低首动容。

对于这首《忆秦娥》的作者是谁,两宋间一个叫邵博的人所著的《邵氏闻见后录》有讲述,最早称这首词为李太白之作。南宋学者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中也将这首词收录于李白名下。不过,明代以来屡有质疑者。有人从词的发展角度看,认为这首词从语言、韵调和意境上看,都表现得相当成熟,应为晚唐以后所作。不过,肯定和否定都没有确切的依据。所以,历代词评家都不敢轻率地剥夺李白的著作权。

可以说,《菩萨蛮》和《忆秦娥》这两首署名李白的词,已经成为词这种文体最初的开端,被誉为“百代词曲之祖”。吊诡的是,作为开端的两首词的文字居然如此老到,意韵如此圆熟,实在不可思议。 oHD6prclPZN1rRGK9d4+cdv45YslTEAOGMdmkHOXNk6Ouieele1AwCG7ievR/6Ec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白居易《长相思》

读这样的词,总让我想起邓丽君和蔡琴的那些老歌来。

在珠圆玉润般的字字句句里,始终回响着一种缠缠绵绵的旋律,有一种遥远的、复古式的浪漫情思。这种浪漫中,带有一种慢悠悠的古典幽情,有一丝悠远的甜蜜与淡淡的怀念。

就像从旧相册里翻出了那些渐渐发黄的老照片,像轻轻抽出压在一本线装书里已经风干的玫瑰花瓣儿。一旦从尘封中重新取出来,指尖轻轻抚摸和摩挲那些青春岁月的记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温馨与美好。

是的,当年听她们的歌,就总有这种《长相思》带有哀怨的缠绵味道,带有一种遥远的岁月记忆。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爱情仿佛是一种植物,一种花卉,常常需要水的滋养。所以人的思念常常和一条河流联系在一起的。这里的汴水、泗水就是两条流入淮河的河流。

前三句一连用了三个“流”字,让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汴水、泗水蜿蜒曲折,绵绵流淌的画面。读起来也形成一种情感起伏的缠绵婉转之感。那种纠缠心头的相思便如这昼夜不息的流水,绵绵不绝。

“瓜洲古渡”在江苏扬州市南长江北岸,其与长江南岸京口(今属镇江)相望。据说“瓜洲”本为长江水流中泥沙淤塞而成的,因形状如瓜字而得名。这个“瓜洲渡”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红楼梦》里就提到过。这也是一个应该有故事发生的地方。事实上,江河的古渡头在诗词中常常是一个很经典的送别地点,也是依依惜别的意象符号。

接下来一句“吴山点点愁”,点明了心头的相思愁意。“吴山”多是指浙江杭州的青山,远远看去点点青黛山影引人愁思无限。这“点点愁”也让人联想到了点点泪水。远处吴地的青山影影绰绰,引人心生愁意,而那悠悠流水也更添心中的绵绵思念。

“汴水”“泗水”“瓜洲古渡头”“吴山”等地名入词,显出一种特有的吴越风情。到这里,我们知道了这个爱情相思发生的地点了。自古吴地为红尘繁华地、温柔乡,常常是爱情与相思的发生地。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这样的词句明白如话,将心里的情意表达得直白而动情。两个“悠悠”增添了相思的绵长与强烈,只有那心上的人归来才能休止。“恨到归时方始休”一句,到了晏几道的《长相思》里就成为:“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只有相见,才得终了相思之情。

“月明人倚楼”一句,勾勒出一幅月下相思图。她一个人呆呆地倚楼而望,身影映在月光里。远方,奔涌的江水绵延不尽。过尽千帆皆不是,淡月疏星水悠悠……

范仲淹《苏幕遮》中的名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也应是从此“月明人倚楼”化出。

《长相思》其实原本是唐教坊曲,后来多用这个词牌写恋人和友人间久别相思之情。唐宋间很多诗人用过这个词牌,写出的诗词大都真挚动人。写过《长恨歌》的白居易,写起《长相思》来自然也是稔熟自然,一气呵成。让人读来字字珠圆玉润,回环往复,韵味悠长。

据说,白居易这首《长相思》可能有特定的相思对象,即他家中的歌女樊素。白居易四十四岁那年被贬为江州司马,精神深受打击。他开始由“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研习佛教寻求解脱;同时沉溺酒色,整天饮酒,听歌观舞。

据唐代孟棨《本事诗·事感》载:“白尚书(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那美丽的歌姬樊素,嘴唇小巧鲜艳,如同樱桃;舞女小蛮的细腰则纤柔如杨柳。那樱桃小口的樊素善于唱歌,尤其善歌《杨柳枝》,因又名“柳枝”。所以白居易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可见,娇俏美丽的樊素深得白居易喜爱。

唐文宗开成四年(公元835年)冬,垂老的白居易患“风痹之疾”,自知时日不多,遂遣散家中的歌姬舞女。樊素是陪伴十年之久的爱妾,白居易忍痛割舍,要樊素自行改嫁。据说樊素临别依恋,泪如雨下,不肯离去。白居易那匹久骑的骆马精力已衰,难以乘骑,也想放走。但骆马回首悲鸣也不肯离去。樊素听骆马悲鸣愈加不忍离开。白居易犹豫许久,仍命樊素走出了家门。据说樊素是江南杭州人,回家时乘船一路向东南。白居易对于樊素的离去十分伤感,心头时时浮现樊素的影子,遂写下多首诗词表达了思念之情。在一首《别柳枝》绝句中,他说:“两枝杨柳小楼中,袅袅多年伴醉翁。明日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

唐文宗开成五年(公元836年)暮春花落时节,已是六十四岁的老人白居易春宴散后,顿感孤寂,这让他倍加怀念曾经病中相伴的小樊素。他在诗中叹惜:“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然而,这好像最美好灿烂的春天也随着她一起离开了。

所以,他写下了这首《长相思》,一首感动了无数后人的词。

你的身影在眼中渐行渐远,就像那悠悠流淌的汴水、泗水一去不返,永远离我而去。

我能看到千里外的江上数峰吴山青青,那点点山影幻化成我心头青黛色的忧伤。这才发现,原来东流的江水其实是从我的心上流过,留下了深深河道。我的心中日日夜夜回响着涛声,一路奔流到那瓜洲古渡头。

尽管佳人已去,妆楼空空,可我终难以忘怀她那美好的倩影,也许只有再次重逢才能消解我心头的离愁。在月明之夜,我倚楼望远想念着远方的伊人。流泻的月光洒满当年她的闺楼,令我如痴如醉,久久不愿离开。

在我眼里,你是那能歌善舞、善解人意的美丽女子。相思是一段轻愁。千帆过尽的等待,苍老了岁月。凝眉回眸间,那些随风飘零的记忆,便在时光中来回碰撞,却找不到傍依。

走到一肩霜花的时光,我的梦已然老去。只有你,才能带着春天的气息归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一树花开。

长相思,长相忆,青春与爱情永远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令人无限感慨和惆怅。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爱和相思足以穿透人的一生,那么不妨再读读北宋林逋的一首《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

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

江头潮已平。

林逋是北宋初年著名隐士,字君复,谥“和靖先生”。他目下无尘、孤高自许,隐居在西湖边的孤山。因其一生酷爱植梅养鹤,故人称“梅妻鹤子”。每到江南梅熟时节,就有小贩上孤山,在他门前买梅。他将卖梅钱交给童子,放进一瓮中,到要沽酒买米时再令童子取出,既清洁又方便。据说他有二十年不入城、不入仕,终身不婚无子。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这样记载,林逋养了两只白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林逋常常自泛小舟,游玩于西湖诸寺,与高僧诗友相往还。如有访客到达,门童出来开门,招呼客人,再开笼放鹤。不一会儿,林逋就摇着小舟归来,“盖常以鹤飞为验也”。

林逋就是这样一位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的人物,却写出这样清新优美的《长相思》。这首《长相思》与前一首白居易思念樊素的词显然颇多相似,词中所写相思之地居然也是杨柳青青、软红十丈的江南吴越之地。

“吴山青,越山青”,吴山青葱,越山苍翠,相对矗立在钱塘江两岸。在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眼中,它们似乎也赶来相送远行的游子。它们相送一程又一程,两岸青青山色也似有情,一路依依惜别。然而,两岸青山目睹过无数人间悲喜剧,曾迎来送往古今多少悲欢离合的情人,但它们能真正理解情侣离别时的痛苦吗?不!青山无情,唯余离人有恨。敦煌曲子词中有《浪淘沙》写别情说:“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这青山看似多情,殷情送迎,其实对这人间的离愁别恨毫无知觉。其实,何止青山不解离情,就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又有谁能有那深刻的体验?谁又真正知晓情人心中那种心痛不舍的情怀?这种离别的痛楚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只会萦绕在真正相爱的恋人心中,也只会让自己伤心欲绝!

“谁知离别情”这一句可知两人内心痛苦已极却无处倾诉,只能默默承受。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你眼中满含热泪,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我们虽然彼此相爱,却终是未能执子之手,绾结同心成为眷属。有情人终未能成眷属,临别之际唯有泪眼相对,哽咽无语。古代民间男女定情时,常用香罗带打成同心结,送给对方作为“信物”。以表示双方同心,永远相爱。

“江头潮已平”,钱塘江水早就退潮了,航船马上就要起程出发。离别是残酷的,又是现实的。纵使有一万个理由不能分开,也会有一万零一个理由让他们分手。分别的一刻就要来临,她是多么不想放他走,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他是多么想留下来,也只能狠狠心离开她。两人不得不含泪离别!那退去的潮水如消逝的希望一样,让人伤痛欲绝。

面对江边欲行的船,所有的往事在百感交集间浮上心头。当时携手于月下花间的郎情妾意、海誓山盟,都化作江水东流。“永结同心”原来不过是一句好听的空话。

不知是何种缘故、又是来自何方的力量,使这对有情人虽心心相印却难成眷属,只能各自带着心头的累累创伤,执手哽咽,洒泪而别。

船帆远去,茫茫江面上只看到水天一色。那与岸齐平的一江潮水滔滔不绝,绵延无尽。

今日一别,从此天涯难觅,也许会抱恨终生。任凭你怎生思念,那个人再不会出现了。痴情人就是站成一尊石像,纵使千帆过尽也看不到他的归来。

一位孤高清绝、貌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能写出《长相思》这样缠绵哀婉、凄美动人的词?

这首《长相思》情境逼真、体验真切,完全是有感而发。仿佛是一帧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的最后画面。所以,林逋虽说终身不婚,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不懂得人间风情。明山秀水的吴越自古是爱情滋长的地方,流传着苏小小、白素贞等诸多爱情故事。妻梅子鹤、清高孤傲的林逋以一阕《长相思》道出心曲,透露出内心世界深情缱绻的一面。原来林和靖先生也有如此令人感动的人间真爱。

这就不由令人猜想:难道他也有过铭心刻骨、至死不渝的爱情经历?是不是像陆游、唐琬的爱情悲剧一样,因为受了什么“潮水”之类的种种干扰,林逋的爱情不能如愿,抱恨终天,故而隐居孤山成为一位环保主义者,与动植物为伴?

正所谓“情到深处似无情”。果真如此的话,看似无情的林逋不啻是天下少有的情痴。

到底是哪一位红颜知己牵动了他的情愫?又是因为什么事让他改变了一生?他都没有透露一个字。在林逋留存下来的诗中找不到一丝痕迹。宋代正史和野史中也没有留下任何与此相关的记载。但是,明朝张岱在《西湖梦寻》卷三《孤山》中说:“绍兴十六年建四圣延祥观,尽徙诸院刹及士民之墓,独逋墓诏留之,弗徙。至元,杨连真伽发其墓,唯端砚一、玉簪一。”南宋灭亡后,杨连真伽盗掘江南陵墓。他以为林逋是大名士,必有许多陪葬宝物,但挖开林逋的坟墓后,竟只找到一个端砚和一支玉簪,大失所望。

正是墓中这支小小玉簪和那首《长相思》让我们相信,林逋可能经历过一段“罗带同心结未成”的生死恋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而正是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彻底摧毁了林逋心中的人生梦想。为了守住自己曾经付出的那段感情,林逋独自一人来到孤山,甘守着清贫和寂寞,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终身未娶,最后抱着心上人的玉簪在九泉之下相会。

当今一位女作家就认为:“都说林和靖终身不娶,方有‘梅妻鹤子’之说,我却终有疑惑:那个终身只爱草木禽羽的人,果真能写出《长相思》来吗……想来,隐士林和靖也是有眼泪的,也是有爱情的。梅可爱,鹤可爱,但终究是人最可爱。”

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既然已死,和靖先生的心中便如那古井一般,幽深寂静,波澜不惊!于是,我们看到,孤寂的月夜,林和靖茕茕孑立于寒风中,手抚玉簪,痴痴守望着横斜的疏影,细细品味着浮动的暗香,久久不忍离去。“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个离他而去的美丽倩影,那位曾经温柔缠绵的红颜知己,名字里可曾是有个“梅”字?抑或容颜如冰雪、气质如梅馨?

所以,林逋可能一直被误读着,人们一直未能真正理解他!那首《长相思》就是他心口一道无法抚平愈合的隐秘伤痕,是他灵魂深处发出的最真实的悲怆之声。

人生的岁月里总有转瞬即逝的情节: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依依惜别的画面,那一瞬间带给我们长久的感动。那一年,那一刻,吴山青青,越山青青,“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那么,如今他内心的潮水已经平了吗?

人的一生中,其实有些思念会永远没有尽头,有些等待会永远没有结果。那些爱了不再爱了的故事,何尝不是一种只能默默承受的无奈!世事沧桑时光如水,岁月车轮碾过风花雪月的往事,悄悄地在心上划过一道伤痕。在不经意的回眸间,那些记忆中的流年碎影令人怅然辛酸,过往情踪,如梦如幻。也许,那种穿越生命中无数岁月时光的情怀,已经足够温暖安放他的灵魂。留在回忆里的那一抹梅影般的笑容和暗香,已然足够点亮他此后的每一段流年。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梅花近在咫尺,红颜却远在天涯。痴情相思的眼泪模糊了梅林、鹤影……

1028年,61岁的林逋在傲雪梅花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所养的那只白鹤绕着坟墓悲鸣三天三夜,绝食而死。

孤山上的梅树二度重开,清幽的暗香袅袅不绝。 oHD6prclPZN1rRGK9d4+cdv45YslTEAOGMdmkHOXNk6Ouieele1AwCG7ievR/6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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