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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记忆如同斑驳的老墙只留下美好

2008年夏天,宋初年24岁,在巴塞罗那。

已经不记得多少夜的醉生梦死,才换来如今铁石心肠的自己。早该在两年前就看透的一切,在尘埃落定,物是人非之时,宋初年发现自己仍无法真正释然。

怎么释然?从高中到大学,宋初年几乎把女孩子最好的年华献给了他,一颗心全心全意,满满的装着他的名字,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女孩子的年岁又有多少个七年可以浪费?她看着他满心满眼的为了另一个女人,看着他为那个女人变成全世界最傻的傻瓜,就如同看着他时的自己,她陪着他走过漫长的伤痛期,以为守得云开,却是乌云依旧,那么多年,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他绝情的一句:不要再来缠着我,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宋初年每每想起当时他狠绝的这句话,胃就止不住痉挛般的疼,她除了用烟酒来麻痹自己外别无他法。也许从十六岁开始,那个叫做乔慕笙的男人,就已如骨血一般印刻在她心里。可是为何,往往想要的却总是不可得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是有人始终站在原地不肯离开。那么,宋初年想这样的自己究竟是不是比傻瓜更傻呢?因为即使当初他说了那么让人难堪的话,她对他的喜欢还是一如既往,只不过从少年时的外放转变为如今的内敛。

她始终无法欺骗自己,她已经不爱乔慕笙了。

清晨五点的阳光,一如西班牙的热情,温暖了宋初年失眠一整夜的心。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侯在机场大厅处,身边的位置许久才有人坐下,迎面,是一张容光焕发的灿烂笑脸。

蔚澜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真无聊,还要一个小时才能登机。话说初年,为什么我们第一站要定在越南?”

宋初年眨眨眼睛,难得面露俏皮:”金三角可是贩毒老巢,那么神秘的地带你不想一探究竟?”蔚澜闻言忍不住低嗤一声,随后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这趟旅行,是两人在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路线完全由宋初年决定,蔚澜不过是个陪客,用她自己的话说,怕宋初年一个想不开在旅途上便自我了断了。

宋初年自然知道好友的担心完全出于一片好意,可那时又忽然想,如果,她是说如果她真的就那么猝死途中,那个人会不会流露出来不舍?或者会不会从此把她也放在了心里去?对于一个死人的缅怀,总大过于活人。

宋初年曾经真的这么想过。以死让他记住。后来才发现,太傻。

她们的第一站,停在了越南的河内。住宿在一家当地颇具民族特色的小客栈,客栈中间配有庭院,滕木桌椅,午后阳光倾泻而下,照的池子里的水煜煜生辉。

宋初年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她们逛遍河内的大街小巷,与巴塞罗那较为现代化的城市气息相比,河内更多出几分古朴来。

夜色暗下来的时候蔚澜打扮妥当,拉着宋初年进了附近一家门面别致的酒吧。她们在吧台边寻了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加冰。蔚澜的视线随即被舞台上的脱衣表演吸引过去。

“女人看女人有什么好看?”宋初年冷嗤,威士忌一杯接着一杯进肚。

蔚澜自然没理会她,目光越过灯红酒绿,停在角落的黑暗处。她离开座位找去,方才那个位置站着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心头莫明多出几许失落。再回去时只能面对宋初年玩味的目光。

之后的几天蔚澜夜夜厮混酒吧,宋初年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去。蔚澜总是这样,旅途中的艳遇不管时间长短,她都会全身心投入。她说也许那其中的某一个人就是以后的一辈子。

这一次,蔚澜看上的是那家酒吧的服务生,偶尔……还会跳上两场脱衣舞秀。

但蔚澜并不介意,她对宋初年说她要留在这里。

宋初年问她,那个男人也喜欢她吗?

蔚澜说她还没找着契机接近他。

连宋初年都不免觉得诧异,向来张扬肆意的蔚澜居然也会有如此耐心的时候。最后宋初年独自一人上路离开河内,前往柬埔寨。

她终究是希望蔚澜幸福的。她们两个人之间,总该有一个活的快乐些。

原定的旅途路线,在宋初年刚下飞机的时候被打乱的七零八落。

那时宋初年刚下飞机,脚踩在柬埔寨的土壤上前后不到十分钟机场就发生了大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能震破耳膜,接着一个冲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不省人事。

中国,S市。

午夜静谧之中突如而来的一声雷鸣,将乔慕笙从梦魇中惊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手心全是密密的汗渍。他抚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气。一甩头,试图将心里的恐慌不安甩去,心跳却越发不能自已。

乔慕笙就那么靠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再也没有一点睡意。

天亮的时候乔姨准时来家里打扫,把乔慕笙的轮椅推至床边。乔慕笙笑了笑,费力的用手支撑住身体,咬牙一挪,人坐进轮椅里,额头上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

乔姨低叹一声,可惜了他们如此好的一个少爷,却成了个残废,下半辈子终究再也离不开轮椅。还记得两年前,车祸之后的少爷得知双腿已废,忽然像变了个人,性情阴晴不定,为人更加冷漠,待人也总是疏远有礼,似乎一夜之间,他就把全部的自己都隐藏了起来。老爷夫人也在一年前那场变故中双双离世,那么大的家业都落在了一双儿女肩上,少爷又是这样,可苦了年轻又懂事的小姐。

乔慕笙洗了澡,照例拿了早报边用餐边浏览报纸。然而当头条粗黑大字的标题落入眼底时,他拿着叉子的手猛地一抖,叉子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柬埔寨首都国际机场发生重大爆炸。

乔慕笙来不及细想,立即浏览大篇幅报道。死亡失踪人数仍在持续上升,其中中国公民约有……

他再也看不下去,喉间一紧,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的几乎连眼泪都要掉下来。手指飞速按下一串号码,那边很久之后才接起来。

“你们现在在哪儿?”不等对方说话,他劈头盖脸问去。

电话那头的人一顿,似乎才睡醒,迷糊道:”在河内啊,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河内……这么说,还在越南,不是柬埔寨。他才松下一口气,对方又是一句话,让他的血液在下一刻瞬间凝结。

“不过初年已经飞去柬埔寨了,昨天中午的飞机。”

电话啪的一声摔落在地,闻声出来的乔姨见他脸色惨白,不由担忧:”怎么了少爷?”

乔慕笙后知后觉的抬头,却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去捡地上的电话,动作太猛,整个人都摔出了轮椅,他不管不顾,那么专心的拿手机打电话。乔姨被他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又被他一把挥开。

“帮我订去柬埔寨的机票,我要立刻到柬埔寨。”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触怒到他,他眉目转冷,眼里阴郁渐起,大吼起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总之在天黑之前我要到柬埔寨。”

乔姨愣在原地,印象里乔慕笙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不顾礼仪气急败坏的大吼,这个样子,和她印象里的少爷一点都不一样。

乔慕笙坐在地上没有动,双眼直直的盯着裤卷下面的腿。两年过去,被废的双腿肌肉早已慢慢萎缩。就是那场车祸,带走了他的双腿,所有自尊和骄傲,也逼着他把初年赶出了国。所有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所以如今除了痛恨自己,他怪不了任何人。

如果不是开始的时候蔚澜总是主动将初年的事情告诉他,这两年来他是不是就会真的把她从此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呢?

当时蔚澜说,乔慕笙,你一定会后悔的。

没想到被她一语说中,在初年踏进安检的时候他就后悔的想把她从那里面拽出来。可是后悔又能如何?他们之间的纠缠,早该有个了断。

乔慕笙到达柬埔寨的时候已经几近午夜,首都国际机场因大爆炸被封闭,他只能从另一个城市下飞机,再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才赶到当地派出所,同行的还有乔慕笙的合作伙伴厉言。警察在仔细而严谨的盘问下才将他们带往当日爆炸受伤人员送往的医院。

乔慕笙不止一次在心里祈祷宋初年千万不要出现在医院,就算他见不到她,至少说明她还好好的。然而一切心念,却在看到躺在重症病房里的宋初年时彻底瓦解。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割的他的心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一旁的厉言看在眼里,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一定能挺过去。”

“皮肤大面积烧伤,该有多疼?她一定痛的哭死了。”声音沙哑下去,乔慕笙的喉咙涩涩发酸,初年很怕疼,从前只是扭伤了脚,就让她疼的双目通红,更何况如今身体皮肤大面积的烧伤,她那时不知有多害怕?

“你明明……”厉言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他想说的是,你明明那么在乎,当初又怎么忍心把她逼到那种境地?

当时的宋初年有多迷恋乔慕笙,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偏偏只有一个乔慕笙从来没有发觉,因为他也像宋初年迷恋他那样迷恋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可惜他们最后,终没有善终。如果当时的乔慕笙能够回过头看看总是徘徊在自己身后的宋初年,他们也就不会一而再的错过,落的两败俱伤的局面。

只可惜,天注定,他们的缘分,离开始还是太远。

宋初年昏迷了七天七夜,整张脸被纱布包的只剩下一双紧闭的眼睛,她安静得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洋娃娃,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乔慕笙一直守在她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她了?一年还是两年?记忆里,这个总是对着自己笑靥如花的女孩子,没心没肺的喜欢对他说乔慕笙我喜欢你的女孩子,何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让他心如冰冻,害怕绝望。

乔慕笙想,他们大概算的上青梅竹马,从一起上初中的十四岁到现在,整整十年的时间,生命流长,时光荏苒,仿佛仍是当初初遇时的少年少女,有着彼此眼中最熟悉的热忱。宋初年是好学生,标准的乖乖女,那些年,他看着她怎样由一个优等生变成坏孩子,又怎样不顾一切的守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乔慕笙总是会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这么好的女孩子会义无反顾的喜欢自己,即使遍体鳞伤也笑的粲然如星。

那时刚上初中的男女生,对于恋爱都处于半生不熟的懵懂期。那是早恋的禁果,老师家长一再告戒的禁地,但还是有不少学生冒着踩地雷的风险偷吃禁果。

乔慕笙就是这其中的先行者。

年少时候的乔慕笙,有人人钦羡的家世,以及清俊白净的外表,那时在女孩子堆里,乔慕笙就如同王子一般的存在,她们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瞧上他一眼,然后在心底幻想这个王子似的男孩子也会同样注意到自己。

但是宋初年例外。尽管这个王子一样的男生就坐在自己的隔壁,她仍固执的在两人的书桌上划了三八线。她从小就不善与人交流,在外人看来显得犹为孤傲。所以身边这个男生,对她来说与班级里另五十多个同学无异。

然而乔慕笙不同,他活的张扬,肆无忌惮,常常喜欢在宋初年听讲的极认真的时候逗弄她,或做鬼脸,或用胳膊捅她,扰的她往往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讲。

有一次宋初年被惹怒了,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乔慕笙你脑子没病吧。恰逢老师停止讲课,这句原本声音不大的话也顺理成章的被放大,随之而来的是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和老师乌云密布的神色。

她羞愧的被带进了教师办公室,在心里诅咒了乔慕笙不下十次,放学自然被留了下来写检讨。那个时候的女孩子总是敏感矜持的,渴望做最好的自己,可宋初年却觉得乔慕笙让她在同学老师面前丢尽了脸,对他的不满越加深刻起来。

后来乔慕笙喜欢上了同班的女同学苏伊。宋初年知道那个女孩子,长得漂亮甜美,很讨人喜欢,不像自己似乎总惹人厌恶讨厌。

苏伊是个骄傲的女孩子,面对乔慕笙的追求一点也无动于衷,但乔慕笙似铁了心,不撞南墙心不死。宋初年偷偷观察过他,除开不在教室的时间,乔慕笙的视线总胶在苏伊身上,他的眼里有一种宋初年熟悉又陌生的炽热,那股坚持,纵然骄傲如苏伊,最后仍是被轻易动摇。

一个月之后乔慕笙和苏伊走在了一起。原本跋扈的少年变的内敛而稳重,心思细腻的连苏伊是否吃了早餐都看得出来。那时乔慕笙每日清晨都会为苏伊带瓶牛奶,常被好事的同学戏称为牛郎。

宋初年第一次见到乔慕笙脸红,是在某节体育课后。乔慕笙和苏伊两人被同学们推在一起,情急之下他本能的张开手护住苏伊,却惹来同学们更加肆意的起哄。直到上课回到座位,乔慕笙的脸还是通红通红,宋初年想,这样高傲淡漠的人也会脸红心跳吗?

乔慕笙注意到身边女孩子的注视,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说:”看什么看,上你的课。”

宋初年怔住,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是恼怒成羞了。他也有害羞的时候?

“乔慕笙,偷吃禁果的滋味怎么样?”宋初年干脆歪头看他,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直线。

乔慕笙被她狠狠呛到,脸一阵青一阵白。

宋初年看着他,心里顿觉一股报复的快感,又凑近他小声问:”你们接过吻吗?”

乔慕笙猛的瞪大眼睛,看怪物似的盯着她,这个女孩子哪里还有平时沉静的样子,此刻皎洁的目光里分明透着不怀好意。

清俊的脸浮现一丝坏笑,也学着她凑过去,两人距离更近一步,彼此的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孔。他漫不经心的开口,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她白皙的手背,说:”到还没有接过吻,不如你借我练习练习如何?”

宋初年脸忽的一红,这才察觉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可已经来不及了。讲台上蓦然传来一声暴喝。”宋初年和乔慕笙,上课不好好听讲开什么小差。”

一时间,全班黑压压的人头齐齐回过头来看他们,宋初年再一次遭到受人瞩目的感觉,死死咬住下唇去看身边的人,他却坐的笔直,没事人似的昂首挺胸。

伪君子,小人。她恨恨的低骂,目光与远处的苏伊交合。苏伊的目光带着某种复杂,看了她一眼又淡淡别开视线。

初年觉得苏伊此人阴阳怪气,再瞧身旁脸不红心不跳的乔慕笙,冷哼一声,这两人,还真是绝配。

这周轮到宋初年值日,下了学锁好教室门已经到了天黑。她慢吞吞得往学校旁边的弄堂走去,弄堂里很安静,路灯下,依稀可见两个缠绵的身影,空气里暧昧不明的轻轻喘息越来越沉。宋初年立刻顿住脚步,眯起眼睛看过去。

俊朗的侧脸,好看的下颚弧度,不是乔慕笙又会是谁,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女孩子,分明是他喜欢惨了的苏伊。他们拥抱在一起,很用力,好像要把对方都揉进心里去。

宋初年立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挪不开半分步子,喉咙酸酸的,有什么卡在了里面。脑子里全是乔慕笙逗弄自己时的坏笑和不羁。这个男孩子,原来也会为了喜欢的女孩子而放低姿态,是因为下午她对他的刺激,才让他忍不住吻了苏伊吗?

秋日里的冷风阵阵吹过,不知怎么,也吹散了宋初年稍稍才转好的好心情。多年后宋初年才明白当时的自己,那股心底没由来的酸涩,原来称为吃醋。原来,她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乔慕笙。

病房内刺鼻的消毒药水让宋初年分外难受。她从小就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医院曾经把她最重要的亲人一一夺走,她儿时的记忆,大多是在医院度过的。

第九天的清晨,宋初年终于在昏迷中苏醒过来。除了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整个人乃至整张脸都动弹不得,一挪,便火辣辣的疼。她微眯着眼,视线落在身边伏在床头的人身上。多熟悉的薄荷香,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比记忆里更让她贪恋。

可惜这个男人,永远都不属于她。

宋初年再度闭上眼睛,心一下下加速,最后演变成抽搐般的痛。她低声呜呜啜泣起来,不仅因为身体的疼,还因为无法忍受的心脏的痛。

乔慕笙就是被这样揪心的低啜声惊醒的。慌乱得抬眼,就见她狠狠的闭着眼睛,眼泪流的眼角到处都是。

“怎么了初年,很疼吗?很疼对不对?”他眼神里的惊慌刺的她生疼,乔慕笙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转动轮椅去找医生,因为动作太猛,轮椅碰到门框上,险些被掀翻在地。

这样狼狈的乔慕笙。不再是神采飞扬,光鲜亮丽的骄傲少年。

主治医生很快赶到,仔细为宋初年做了检查,最后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只是病人醒来后的正常反应,皮肤大面积烧伤,疼痛在所难免,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可是怎么熬?乔慕笙眼圈蓦地发红,他看着初年死咬下唇,眉心紧蹙的模样,心里钝痛。她一定很疼,否则那么坚强的女孩子,两年前他给她那么多难堪的时候都没有在自己面前掉一滴眼泪的初年,又怎么会哭的这般伤心。

乔慕笙把轮椅移过去,伸手想抚摸初年的脸,又怕弄疼她,手僵在膝盖上瑟瑟颤抖。

“初年……”他艰难的唤她一声,她眼里的波光流动,清如泉水,渐渐平复他心里的惊恐。

宋初年很想摇摇头对他说不痛,真的不痛,身体的痛远没有心里的痛更痛。目光望向乔慕笙的下身,被毛毯遮盖着的下半身不曾动弹,双腿还在,却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当年,这个在电话里把所有狠决的话说的干脆利落的男人,让她滚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的男人,说她低贱的不知廉耻的男人,此刻却用那么温和柔软的目光望着自己。

乔慕笙,你究竟想要怎么样?说放手的是你,既然这样,何苦让我再见到你?宋初年猝然闭上眼睛,艰难的别过头背对他,她无法移动身体,就连转头,也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可是不能再看着他,这个男人,每多看一眼,她就多一分痛。

乔慕笙垂下眼睑,目光黯淡下来。眸子里的痛楚隐忍,像是随时都会喷发。初年在躲他,她不愿意见到他,连面对都不屑。

“初年,告诉我,还疼不疼?”乔慕笙放低声音,身体忍不住凑近。

宋初年气若游丝,如同身处火海,麻木的疼。她不想见到这个人,把她所有尊严都踩在脚底讽刺嘲笑她的乔慕笙。她张了张嘴,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

“你,滚——”只有两个字,说完,她再度陷入昏迷。

而乔慕笙,骤然僵硬在原地,双眼死死注视着床上的人,心如同撕裂一般,把他整个人四分五裂。他终于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她是那样的痛。

乔慕笙片刻不离的守在宋初年身边。宋初年自清醒过来之后只淡淡的瞥过他一眼,之后便当他空气,置之不理。厉言几次要责难宋初年,都被乔慕笙拦下。如果今天角色对换,躺在床上的是他乔慕笙而不是初年,他也定会有和初年一样的态度。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再补偿也回不到当初。不若不再提起,至少不会让心备受煎熬。

半个月后宋初年已经可以拆下脸上的纱布,她坚持让乔慕笙出去,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皮肤大面积烧伤,不就是毁容么?身上的伤可以用衣服遮盖,那么脸上的伤呢?

在她惶惶不安的当口,脸上忽然一阵刺痛,她如初生的婴儿紧张而局促。护士拿了镜子给她,她踌躇了许久才敢面对。

宋初年不愿意相信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可现实如此,由不得她不信,更由不得她逃避。她猜测的没错,虽然离毁容差了一步,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左脸颊上一道长而丑陋的疤痕,额头处大块脱落的皮肤,与原本的肤色完全无法相连。这模样,宛若得了白癜风。

好丑。宋初年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把镜子狠狠摔了出去,她不要看,这根本不是自己。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这个丑八怪是谁?是谁?

门外的乔慕笙听到里面的动静,猝然冲了进去。然而一进去他就后悔了,他看到宋初年扯掉手背上的吊针,整个人面如死灰,她脸上的伤痕和大块大块被烧伤的皮肤触目惊心,生生剜过他的心。

宋初年的情绪在见到乔慕笙时彻底崩溃,她撕心裂肺的大喊:”乔慕笙,你滚,我不要见到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的哭声如夜半凄厉的喊叫,荒凉的能撕裂人心最初的冷硬。

乔慕笙被定格在门口,宋初年的伤他无能为力,宋初年的痛由他一手造成。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以为就算再深的伤也可以被时间磨平,可是初年对他的怨恨,一点不减,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更加深厚起来。

若不是当初爱的太深,如今又怎么会深陷在怨恨中不可自拔?

乔慕笙不得不被护士推出了病房,许久之后掌心才感到丝丝疼痛,原来连指甲早已嵌进掌心都没有发现。他木讷的盯着自己的膝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真的对她好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为什么现在,两个人都不快乐?

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一个男生,喜欢到可以为他掏心掏肺,喜欢到可以连自己的骄傲都不要,喜欢到想把两个人的鲜血都融在一起。可是那个男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我动过心,他喜欢着的女孩子,有甜美的笑容漂亮的脸蛋,会撒娇,会有千奇百怪的主意逗他开心,而我没有。所以后来,我们连开始都不曾有过,就被彼此遗失。可我始终记得那个男孩子,笑起来内敛中带着的孩子气。

宋初年已经接受自己面容的事实。其实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已经平静下来。是乔慕笙曾经说过,上天剥夺了你的这样东西,一定还会给你另一样更好的东西。尽管初年一直不相信这所谓的上天,但不接受又能如何。她最无法作对的就是命运。

蔚澜守在初年身边,一遍遍抚过她的发丝。她一直问初年还疼不疼,可怎么会不疼呢,身上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除,烧伤有多痛蔚澜自己也曾体会过,这样一来,更加自责起来。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的要留在河内,如果她能一直跟初年在一起,如果……再多的如果,也无法弥补现在的困境。

“蔚澜,我还能再好起来吗?”初年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全无生机。

蔚澜难过的狠狠抹了把眼睛,伏下头趴在初年手边,初年的手原本白皙嫩滑,手指漂亮修长,如今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淡淡的淤青,恍如她现在这般失了生气。

“初年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现在的医术这么先进,我们可以整容啊,总有办法的。”蔚澜的声音哽咽着,却丝毫无法给初年带来一点点安慰。

也许……初年想也许这就是她的报应,上天给她的报应。当年她把苏伊害成那样的报应。

眼泪沿着眼角轻轻落下,初年的心紧紧纠结。粗糙的大拇指忽而划过,小心拭去她眼角的泪渍。身体一颤,无法自已得僵硬,初年对这人的触碰感了如指掌,只是为什么,那时对她残忍的他,现在又要守在她身边,给她那么多的期翼。

“乔慕笙,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身边,为什么要照顾她关心她,为什么隐瞒他双腿的事情,很多个为什么,最后也只三个字。

宋初年知道乔慕笙自然是懂的,他那么聪明的男孩子,怎么会读不懂她心里想的。

“初年,我……”乔慕笙张了张嘴,声音被哽在喉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要如何面对初年的质问呢?

宋初年转头,低声苦笑。也许所有的初恋都一样,它只是为后来的恋爱做一个序幕而已,然而到后来你才会发现,你如果再想爱上一个人,是这样难这样难。难道你以为你已经不能再爱了,难道你找到下一个人,还以第一个人为蓝本。

初年的第一个人,就是乔慕笙。是乔慕笙让她体会到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让她真真切切的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太苦了,这滋味她不愿尝第二次。

直到乔慕笙出去,初年也没再同他说过一句话。她对蔚澜说:”我想回家了。”

蔚澜闻言几乎立刻跳起来:”初年你疯了,你还没好全怎么能出院,那么大块的烧伤,你……”初年冷静的打断她,重复道:”蔚澜,我想回家。”

坚决的不容人质疑。

蔚澜出了病房,告诉乔慕笙宋初年想回家,乔慕笙猝然抬头,眼里掩饰不住的惊讶。随即才动了动嘴角,说:”我去替她办出院手续。”

蔚澜拦住他:”乔慕笙你也疯了么?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院?她全身痛的要死,只是不肯说而已。”

乔慕笙漂亮的眼睛泛着淡漠,”她打定主意的事情什么时候变更过?”从她决定喜欢上他,从她决定把他从她生命里除去,每一次都做的如此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乔慕笙是了解她的,强留,对她的伤情没有一点好处。

办完出院手续,订了回国的机票,宋初年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她的眼里充满防备和讥诮,还有点无奈。初年靠在病床上,双眼死死定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就是当初她那么喜欢那么喜欢的男孩子。时光变迁,当时的少年,已经成长为成熟的男子。这样的他,该更多了几分骄傲的资本。

“谁说我要回国?”许久之后,她才从那张回果机票中回过神来。

乔慕笙神情一窒,手指死死攥住轮椅把手,脸色逐渐苍白。”你说要回家。”

“对,可我的家不在中国。”那里没有她的家。

他的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仍固执得说:”那里就是你的家,你从小就生活在那里。”

初年摇摇头:”不,我的家在巴塞罗那,那里才是我的家。”

乔慕笙何尝不知道,这是宋初年心里的一道坎,她从小就由外婆抚养长大,亲生父母早在她八岁之后就不再管她,她曾经说过,有外婆的地方就是家,可那个地方,没有了外婆,也没有了她那时很喜欢的他。

他近乎恳求的声音:”初年,别任性,回家好不好,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照顾?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照顾自己都显得心有余力不足吧。”

病房内沉默下来,乔慕笙从来不知道,有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一种痛。这种痛贯穿全身,深入骨髓,让他的身体随之僵硬。双腿残废带给他的巨大羞辱感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再度侵蚀到他的五脏六肺,他最不愿意被人看扁的,恰恰是眼前的初年。

宋初年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前努力想保护的人,现在却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去伤害他,这样的自己,跟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乔慕笙,我们在两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们,断了吧,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结束这个词其实于他们而言并不贴切,因为他们甚至连开始都来不及。

乔慕笙沉默了许久,初年深知他的脾性,不再逼他,更不想去探究心里那股莫明的不舍和心疼。很久之后才听到乔慕笙那个极轻的好字。

他答应了,是不是也预示着他们之间,从此真的再无瓜葛?

三天后宋初年被蔚谰送回了巴塞罗那,乔慕笙和厉言只送到机场,然后分别上了两驾飞机,一驾前往西班牙,一驾飞往中国,正如初年和乔慕笙的轨迹,永远无法交合,连相遇都那么困难。

初年是个固执的女孩子,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去做的事情,不撞南墙决不心死。她做的最执着顽固的事情,就是十六岁那年喜欢上乔慕笙,从此这个男孩子就像毒瘾,让她怎么都戒不掉。

她和乔慕笙是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接近的呢?她记得应该是在初一下半学期开学分座位的时候。那时每个学期老师都会安排换座位,让好学生与坏学生交叉同坐,而宋初年的成绩在班里一向名列前茅,班主任原本打算安排初年与成绩相对较差的学生一起坐,可乔慕笙却说:”老师,我的英语那么烂,宋初年的英语那么好,我们坐一起不正好可以让她帮我补习英语吗?”他说的可怜兮兮,如果不是初年平时对这个男孩子有着简单的了解,大概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

那时乔慕笙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成绩好人品好,什么都好,班主任尤其喜欢他,于是他们顺理成章的再次成为同桌。

宋初年当时心里竟松了口气,似乎在她潜意识里,乔慕笙是再合适不过的同桌。她懒得再去适应别人。

乔慕笙对她眨了眨眼睛说:”同桌,放学方不方便一起回家?”

她莫明所已,更多的却是受宠若惊。乔慕笙约她,他们相处半个多学期也不曾有多熟稔,而他却约她一起回家。

“好啊。”她大方接受。

但她没想到,乔慕笙只是把她当作他和苏伊约会的幌子而已。当宋初年抱着大书包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乔慕笙推着他那辆拉风的三地车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漂亮的苏伊。

“宋初年,你好。”苏伊同她打招呼,很大方的女孩子,初年僵硬着笑容朝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伊身后的乔慕笙身上。

乔慕笙笑笑:”不好意思宋初年,那个……没和你说清楚,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

“方便,走吧。”初年打断他,心里某处似喷裂出酸楚,喉咙压抑般的难受。

她远远在他们身后,看他们有说有笑欢快幸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般配,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而已。

后来,宋初年就莫明成为他们下学偷偷约会的幌子,看他们亲亲我我,恩恩爱爱,而她像个傻瓜一样徘徊在他们身边。大抵那个时候的女孩子都是如此,面对喜欢的人提出的要求,都不懂如何拒绝。

可是宋初年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的邪恶因子会那样强烈,她会那么讨厌苏伊,在乔慕笙身边的苏伊,让她觉得厌恶和……恶心。

知道苏伊不若乔慕笙眼里那样清纯可爱,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夜晚,那时乔慕笙和苏伊在一起将近四个月,乔慕笙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像着了魔,眼里只看的到一个苏伊。

初年是在那个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口见到依偎在其他男孩子身上的苏伊的。苏伊和那个男孩子拥抱着,全然的陶醉,仿佛跟乔慕笙在一起时都不曾见过她那么满足的神情。

宋初年的心一下被刺痛了。她以为她会感到快乐,可一想到,如果乔慕笙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便整个人也为之颓然下来。乔慕笙是那么喜欢着苏伊,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女孩子被别的男孩子拥在怀里。

初年在十字路口的巷口堵住喝得烂醉的苏伊,苏伊已经几乎认不得人了,笑眯眯得拍拍初年的肩膀:”小姑娘,大半夜的别挡道。”说完还打了个饱嗝。

初年退后一步,厌恶的皱起眉心:”你有男朋友了,怎么还可以和别的男生搂搂抱抱?”

苏伊听后大笑,眼神清明起来,但仍无法让自己站的笔直,她说:”这有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保守?难不成你要为一个你现在喜欢却没有将来的男生守身如玉一辈子?”

“有什么不可以。”初年激动的大叫,对苏伊满含嘲讽的语气厌恶到了极点。

苏伊忽然伏过来,轻轻在初年耳边呵气:”看不出来宋初年,你还是那么传统的女孩子,你喜欢乔慕笙吧?我知道你喜欢他,那么你要为他守身如玉?”

如被雷劈,宋初年一下动弹不得,像被人说中了心事,羞愧,尴尬,愤怒,所有的情绪一应涌上心头,充上脑门。

苏伊咯咯的笑,说:”宋初年你的反应真可爱,小女生就是不一样,真纯,可惜乔慕笙不喜欢纯的小女生。”

她像个骄傲漂亮的花蝴蝶那样说完就飞走了,留下宋初年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似狼狈的影子,更像个傻瓜。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乔慕笙,更不想承认自己一直渴望乔慕笙能偶尔回头看看身后的自己。能实现的叫愿望,不能实现的叫奢望。十六岁的宋初年一直觉得,乔慕笙就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苏伊依旧整日和乔慕笙粘在一起,没有丝毫愧疚,可宋初年看在眼里,只觉得乔慕笙那样傻,这样的女朋友,背着他与别的男生拥抱在一起的女孩子,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费劲心计的对她好?可她不能告诉乔慕笙,那样他会难过的。

乔慕笙用胳膊撞了撞宋初年的手,”同桌,晚上去吃烧烤吧。”

初年拿眼斜了他一眼:”不去,你们约会干吗老扯上我,又不是三角恋爱。”很无心的一句话,却把乔慕笙呛的干咳一声。

“不是,她不去,是咱俩。”

咱俩?宋初年放下手里的课本,不确定的看他一眼。他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会请她吃东西了?记忆里面她都是沾了苏伊的光才能得到他稍稍的关注。

放学后宋初年跟在乔慕笙身后,本是习惯性动作,可看在乔慕笙眼里却有些啼笑皆非,他说:”宋初年你躲那么远干吗?难道我是传染细菌吗?”

宋初年犹豫片刻,踩着小碎步挪到他身边。乔慕笙满意的笑笑,笑容如春风一般,温暖女孩子尘封多年冰冷的心。

宋初年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和乔慕笙第一次单独的约会。他很温柔的为她烤肉,细心得替她夹菜,什么事都周到的一应俱全,多好的男孩子,为什么苏伊就是不知道珍惜呢。这是宋初年弥足珍贵的记忆,尽管后来的宋初年才知道,那天是因为乔慕笙约了苏伊,苏伊却要上补习班没空,才又转而约了她。

但有什么关系呢,事实是,宋初年的确和乔慕笙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单独约会不是吗?

多年以后,当少年的他们逐渐成熟,才明白当时的感情有多可笑。宋初年不止一次的鄙夷过自己对乔慕笙的感情,那时她喜欢的多么没有尊严。

一阵奇怪的铃声把宋初年从回忆里拉扯出来,她皱眉看去,是蔚澜站在玄关口不知所措。她抬起头来,目光与初年交汇,才慌乱的讪笑:”是乔慕笙的电话,你要不要接?”

宋初年轻笑:”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初年你不要这样,这样难道真的快乐吗?”

“蔚澜,我快乐与否你不是最清楚吗?与其奢望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不如开始属于自己的新人生,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初年,你明明那么在乎他,又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这两年,他一直拒绝苏伊。”

“他代替你向苏伊道歉,说那时候的你不懂事,如果她还有什么怨恨,可以发泄在他身上。”

“他还说,他一个残废配不上你,只要能偶尔远远的瞧你一眼,知道你过的好就足够了。”

“他……”

晃荡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宋初年盯着地上碎成一地的玻璃碎片,讽笑:”他可真是圣母玛利亚,可惜我不需要。”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当她虔诚的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的双手奉上时他说了什么呢?他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对她说滚。吃一次苦头已经够了,她不会傻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第三次。

她不会再给那个男人伤害自己的资格。 ZfsQRQoGFgHBExLkP6OJA7b1EBXHTI1KzdfF/DMSE5UXwAuDZ/fFNIh6OmXXyf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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