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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张启恒一语惊人:那个女孩一定不会好过的,她的家人品行也有问题!

雾霾锁住了城市的面貌,影影绰绰,犹如波动的水,虚无缥缈。

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焚烧桔秆的味道,行人们大多戴上了口罩。

在唐糖小时候的记忆里,有雾的日子总是别样的有趣,湿漉漉,梦幻一般,一路走到学校,抹抹刘海上的雾水,满世界的清凉。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雾逐渐变了质,成了霾,让人喘不过气来。

汽车小心翼翼地开着,像迷失的羔羊般惶恐。

虹都大酒店每年会让员工进行一次免费体检,唐糖排在最后一批。

医院里挤满了呼吸道感染的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像八月里的潮浪,一波接着一波。

临近中午,唐糖才做完全部检查,此时肚子已是饥肠辘辘。

在医院大厅,唐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追上去一看,果然是钱家荣。

唐糖以为他是陪父母来看病的,钱家荣却说,独自而来。

望着钱家荣略显清瘦的脸,唐糖关切地问:“您的脸色很不好,得了什么病?”

钱家荣矢口否认,拍拍皮包,声称过来给父母配些药。

唐糖将信将疑,掏出一只口罩递过去,指指外面,提醒说:“您要多喝水!”

回到汽车里,唐糖就着饮料吃完一包饼干,踩下油门。

汽车刚刚驶下梁溪大桥,却没有任何征兆地熄火了。

雾霾已经散尽,太阳露了出来,虽然微弱,却将唐糖的心煎熬得窝火。

等到汽车被拖到修理厂,已经是下午一点。

手机急促地响了,张启恒询问唐糖为何还没回去上班。

唐糖正被汗水浸湿着,难免烦躁,埋怨他闲得发慌。

张启恒赔了小心,提醒唐糖下班后别忘了去试戴订婚戒指。

那只没见面的戒指,像一只张开大嘴的动物,仿佛要吞噬唐糖的人生。她惧怕被套牢,希望时间静止。

汽车终于修好,唐糖的心才摊平开来。付完修理费,唐糖正要上车,一辆汽车突然停在她面前,跳下来的人竟然是宋暄!

宋暄新剪了时尚的寸头,唐糖一时没有认出来。直到他蹦到面前,唐糖才认出来。

“天呐,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暄的语气像裹了油的雷电极快,仿佛和唐糖是认识了几辈子的好朋友。

唐糖觉得好笑,手指了一下汽车,说:“我刚修好车!”

宋暄更夸张了,提高分贝说:“启恒这是怎么了,怎么可以让女生来修车?太不应该了!”

唐糖皱起眉头,辩解说:“他在上班,我自己能搞定!”

宋暄晃晃大拇指,夸奖:“你真棒!”

唐糖瞟了一眼他的汽车,问:“你这是……”

“我想在外面喷一个图案,我妈为我在这里办了会员卡!”宋暄打了一个响指,说,“我喜欢驾驶,喜欢速度带来的激情!”

“喜欢速度,似乎是富二代的标配!”唐糖语带讥讽。

宋暄自然听出意思,痞痞地一笑,强调会把安全放在第一。

唐糖看了一下手表,急着离开。

宋暄掏出手机,要求留个号码。

唐糖的左脑不免冒出反感,右脑却在犹豫不决,皱着眉头问:“你擅长和女生加微信,要电话吗?”

宋暄不想她误会,解释说:“听启恒说,你的一位好朋友在山区支教,那里的小朋友需要帮助,我在国外也做义工的,我就想每年抽出一个月的时间,找个需要的地方去教小朋友,再给他们捐一些钱。既然你的朋友在那里,我就不用走弯路咨询其他人了。”

唐糖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感叹这个咋咋呼呼的男孩子不失善良纯真,便报上手机号码。

宋暄喜出望外,立即输入,回拨自己的号码到唐糖的手机上。

这是一个牛号,后面排列4个7,它们整齐挨着,雄赳赳,气昂昂,呼啦啦地挥舞着身份和金钱的旗帜。

唐糖不由得笑了,带着戏谑的语气说:“你真是土豪到家了,怎么不弄4个8,5个9?”

宋暄解释是7月27日出生的,回国后,母亲出大价钱为他买了这个号码。

“你……那个……老是把母亲挂在嘴上,不怕别人说你是妈宝吗?”唐糖有些腻味。

“妈宝?噢……我懂了,没什么不好的,说明我们母子情深呀!”宋暄不以为然,双眼抖落着只有小孩童才有的萌态。

唐糖懒得说下去,打开车门欲走。

宋暄追上一步,问:“礼拜天我们去登惠山,你会去吗?”

唐糖反问:“启恒也去?”

“他没有提吗?”宋暄有些吃惊。

“我不喜欢运动!”唐糖说的是实话。

“你们的爱情有些特别……”宋暄被唐糖冷下来的眼神吓住,欲言又止。

唐糖瞪了他一眼,说:“不要评论别人的隐私!”

宋暄还没反应过来,唐糖已经踩动了油门,疾驶而去。

倒视镜里,宋暄的身体逐渐变小,最后成为一个点。

唐糖不免感慨命运的奇特和公正,你越是不想碰到的,他迟早都会在你的人生驿站横亘出现,或是救世主,或是判官!

唐糖承认,得病的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让目击者和知情者替自己吃药,她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浑身的细胞处于一个分裂的界限,偏左偏右,忽前忽后,无法安宁。

一直以来,唐糖的圈子都是逼仄的,她几乎没朋友。她不是刻意这样,而是潜移默化,学会了李瑶琪的谨慎,自然而然安装屏蔽的符号。

宋暄的性格是唐糖喜欢的类型,相比张启恒的圆润和世故,宋暄无疑是简单的,他像一道明媚的阳光,热腾腾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只可惜,他是宋一男的儿子!他们是丑陋过往的见证者,唐糖绝对不敢跟他们走近!

唐糖一身黏湿,考虑到珠宝行是张家的产业,又是第一次过去,决定回家洗个澡,换条裙子。想到电视情节里的男女出现在珠宝店戴戒指的情节,唐糖感觉特别怪异。

酒店门口的台阶处。

路奇和胡致中正在等车,看到唐糖下车,胡致中的脸绽开成一朵花,热情地说:“唐小姐仙气十足,是要去约会吧!”

唐糖被他的直接羞得红了脸颊,发现路奇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生怕胡致中再提拍电影的事,被同事们笑话,礼貌点了一下头,急急跑进大厅。

十八楼,张启恒的办公室和休息室在楼层的东头。

走出电梯,唐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白微微刚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留着未收起的笑纹。一身紧绷的迷你裙,露着白花花修长的大腿,网格镂空鞋,脚踝处绕了多道绑带,像是刚从风月片子里走出来,充满了诱惑。

与唐糖的眼神相碰,白微微随即迸发出一股狭路相逢的傲气,摆起了兰花指,似一把出鞘的剑,用腻人的声音先打起招呼:“唐小姐,你好啊!”

“你这是来投诉,还是又要换房?酒店可没你喜欢的好房间了!”唐糖不冷不热的。

白微微扬起细眉,晃着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话中有话:“不对吧!刚才我看了张总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那些陈设和装置才是最好的。”

面对露骨的挑衅,唐糖立即明白,白微微已经知道自己和张启恒的关系。

唐糖不是较劲的人,却对白微微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不甘示弱地说:“好的东西人人都喜欢,但不代表想占有。对于有些人而言,不是每样东西都受得起的。”

白微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唐糖,阴阳怪气地说:“唐小姐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挑剔的胡导演也看上了你!只不过,我们这个行业可没有你想象得好蹚。”

唐糖刹住刚迈出的步子,转过身,不冷不热地说:“不是我擅长的行业,我是不会去蹚浑水的,一个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没必要自不量力瞎折腾!”

白微微被刺的窘了一下,随即诡谲一笑,回击道:“事实证明,太过自信的人,以及太识趣的人,往往都会在阴沟里翻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糖轻蔑地一笑,不屑地说:“你放心,我擅长游泳,不怕翻船!而且,我天生就有免疫力!”

丢下愣怔的白微微,唐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张启恒正在接听电话,看到唐糖进屋,做了个手势让唐糖先坐下。

房间里氤氲着一股香味,是白微微残留的气味。

张启恒搁下电话,问:“你眼睛骨碌碌在查什么?”

唐糖昂起下巴,没好气地说:“你又在打防御战吗?”

张启恒满眼问号,随即晃了过来,忍不住“扑哧”笑了,起身关上房门,然后拉过唐糖,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有脾气了,正是新鲜,我嗅到了酸味!”

唐糖懒得旁敲侧击,坐了下来,直截了当地问:“白微微来做什么?”

张启恒在她身边坐下,说:“她刚客串了一部电视剧,有几场戏要在酒店的西餐厅拍摄,跟我商量一下。”

唐糖质疑道:“这种事情还要她亲自出马?剧组没有联络人吗?以前有剧组来酒店拍戏,都是赵副总负责的,用得着她上蹿下跳的,我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启恒觉得在理,但他不想想得更多,说:“也许她是热心肠,我已经叫她去找老赵了。”

唐糖沉着脸,不再吱声。

张启恒亲昵地拍拍她的脸颊,说:“刚才遇到你她说了什么?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会吃醋的。你放心,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绝对不会碰娱乐圈的女人!”

一番话把唐糖弄得哭笑不得,推开他,说:“看来还是姑姑睿智,看透了你这类人!”

“你姑姑说我是哪种人?”张启恒敛了笑容。

唐糖一本正经地说:“她说,像你这类性格的人,骨子里满满的征服欲,对目标摧枯拉朽,不达目的不罢休!”

张启恒沾沾自喜,说:“你姑姑倒是会看男人,可惜,她心里却装不下任何男人。也许,她是看透了男人,所以不要婚姻!”

唐糖横了他一眼,纠正:“你说错了,姑姑的心里早就填满人了。”

张启恒竖起了眉毛:“是谁?”

唐糖回应:“是钱老师!”

张启恒笑了,说:“钱老师的确是个好人,可是,他俩地位悬殊,就算姑姑肯下嫁,作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一定受不了周围人的评论,要不然早在一起了!”

唐糖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多年了,欣赏和追求姑姑的人不计其数,但有谁像钱老师这么执着?钱老师早就成为姑姑的空气、血液和依靠……就连书吧的服务生都有了默契,把书吧34号座位留给钱老师。姑姑孤傲清高,也只有钱老师能受得了。钱老师把姑姑钻研透了,他只会在姑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姑姑需要独处的时候消失。那天的电台访谈,姑姑一改往日的含蓄,承认有知己,还表示会一生珍惜,这等于是承诺,他们彼此离不开对方!”

“知己和爱人毕竟是有区别的,如果足够有爱,就不该浪费光阴,孑然一身。”张启恒坚持己见。

“性格使然,他们缺少一股推力而已!”唐糖苦笑。

“没想到你看问题如此细致,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姑姑和钱老师有可能修成正果!”张启恒似有领悟。

唐糖接着他的话音一声感叹,说:“一个写书的女人,本身就是故事的载体,姑姑看透了人间风景,总是把自己当作看客!”

凭着直觉,张启恒认定唐糖知道里面的内因,她选择沉默的理由耐人寻味。张启恒不愿深究,他了解唐糖,只要她不愿意谈及的话题,尤其是涉及家庭细节,最好不要强求,否则,一定会导致唐糖黑脸。

张启恒换好衣服,抓起唐糖的手一起下楼。迈出电梯的时候,唐糖抽出手。

“怕什么!”张启恒重新捉住了她的手。

大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目睹了这一切,表情各异。

唐糖晕红了脸颊,手心里溢出了汗珠,轻嗔了一下张启恒,低声埋怨:“你真是的,这样张扬!”

“我喜欢!要不是你反对,我早就想这样了,看你再敢对我不冷不热的!”张启恒颇为得意。

在大家的瞩目下,唐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酒店。

张启恒家的珠宝行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地带,款式是张母看中的。

既然是未来的婆婆相中的款式,唐糖不愿发表意见。

戒指款式简单,缠着象征吉利的橄榄枝纹。小小的一个环,在唐糖的眼中,犹如无形的枷锁,不免有些怯畏。

张启恒迫不及待地拿起戒指,要为唐糖戴上。

顿时,唐糖的纤手光彩四溢,张启恒的脸上堆满幸福,要不是顾及有旁人,他早就吻了上去。

接触到张启恒烫人的火焰,唐糖生怕他亲热,退后了一步。戒指有些紧,唐糖一时拿不下来,涨红了脸。

张启恒乐了,戏言唐糖总算被他套牢了,让她不必取下来。

柜台经理是过来人,坚称订婚是神圣的事,一定要在正式场合完成仪式。

戒指应声而出,唐糖长舒一口气,像是跳脱了牢笼一般。

张启恒兴致盎然,根本没有察觉唐糖这个细微的表情,坚持要带唐糖去附近的酒店吃自助餐。唐糖却要去南禅寺吃甜芋艿和豆腐脑。

“糖果,你真的是太好养了,总是替我省钱!”张启恒做出一个无比夸张的表情。

唐糖百味杂陈,真没想到订婚能让张启恒如此忘形,只得顺水推舟说:“你不用拼命赚钱,我就是喜欢简单!”

张启恒调皮地说:“那好,你就在家里生几个孩子,养花,画画,等着我回家!”

唐糖的眉毛又竖了起来,抗议不做全职太太,也不会马上生孩子。

“啊?”张启恒的眉毛跳了几下,忍住了脾气,哄道,“那好,全都听你的命令。”

八佰伴。唐糖直奔奢侈品柜台。

张启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接受奢侈品了?”

唐糖没有应答,注意力全在男士用品上。

张启恒以为是买给自己的礼物,心坎跳起了华尔兹,沾沾自喜。

其实,一直以来,张启恒多多少少有一种被唐糖忽略的感觉,他渴望被重视,希望被拥宠,他要的爱情,天平应该持衡。礼物不论贵贱,只要被在乎,就是爱情的王道。

张启恒努力压制得意的情绪,装模作样地问:“我何德何能,你要赏赐我这么重的大礼?”

“赏你?”唐糖见他想歪了,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张启恒说得更离谱了:“也许,你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要乞求我高抬贵手?买件东西摆平我?”

唐糖嘴里轻声“呸”了一声,说:“你可以去胡致中的电影里演主角了!”

最后,唐糖买了只皮包,张启恒抢着要买单。

唐糖拿出钱包,抽出银行卡,幽默地说:“看到没有,我也很有钱的!”

走出大厦,唐糖终于说了实话。

听说是买给父亲的礼物,张启恒一阵感动,一拍脑门,自责道:“我都忘了周日是父亲节,谢谢你!”

唐糖情真意切地说:“是姑姑提醒我的,钱是她出的!我从小就没了爸爸,记忆里的爸爸都是残缺的片段,但是,那些残片全是满满的爱。我爸爸的脾气出名的暴躁,人缘自然不好,但他特别爱我,可以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可惜……他死得非常突然,和家人连一个告别都没有。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班主任老师,他的孩子和我一般大,在隔壁的教室上课,每次看到老师抚摸那个女生头发的慈爱样子,我就心生羡慕,时间久了,我甚至觉得,我暗恋上了老师……父亲在我的心里有着特别的意义。”

张启恒很少听唐糖提及家人,这是她的软肋和死穴,张启恒不敢触碰,见她主动提及,而且这么深刻,情不自禁搂过她的肩,安慰道:“糖果儿,你不会缺爱的,我们都会爱你,疼你的!我爸就很爱惜你,你是知道的!对了,爸可能还在公司,我们先不取车,把礼物送过去。”

唐糖点了头,问:“要不要给他带些吃的。”

张启恒说,这个时间肯定吃过了。

张渤的公司就在附近的大厦内,是张家自己的房产。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灯火通明,张渤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回家。

看到儿子和唐糖不请自来,张渤扣上皮包,示意坐下,问:“怎么不打个电话?要是我不在,就走空了。”

张启恒说:“我在楼下看到您的办公室亮着灯才上来的,您吃过晚饭了吗?”

张渤直了直疲惫的身子,说:“刚和大家开完会,准备回家。”

唐糖把手里的袋子呈上,恭敬地说:“叔叔,祝您父亲节快乐!”

张渤笑盈盈接过礼物,夸道:“唐糖真是有心,这是我喜欢的颜色,谢谢你!”

张启恒打趣说:“刚才我还以为是买给我的,结果空欢喜一场!”

张渤给两人递上饮料,在对面落座,点着手指说:“等你有了孩子,他们也会买给你的,所以要早些结婚,早些成为父亲!”

张启恒为唐糖打开饮料,兴奋地说:“爸,我们刚才去看了戒指,款式不错,只可惜,唐糖的戒指紧了一些,还要改动。”

张渤一脸慈爱地看着唐糖,亲切地问:“听说唐糖要辞职了,是去书吧上班吗?”

每次面对张家父母,唐糖都会难掩紧张,小心地回应:“姑姑把三楼租了下来,让我经营画廊,我也希望能提高画画水平。”

“你学有所用,琴棋书画兼备,我们家启恒真有福气!我听过一句话,唯有成为最好的人,才配得到最好的爱情!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跟启恒!”张渤一脸赞许。

唐糖脸颊晕红,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

不料,张渤又转了话题,亲切地问:“我听说,有个摄制组要你去拍电影?”

唐糖心一怔,下意识侧头看了张启恒一眼,似乎埋怨他回家乱说话,她的手肘暗捶了一下张启恒的腰,把问题抛给了他。

张启恒暗自叫苦,和稀泥地说:“听说的事情自然是不靠谱的,唐糖怎么可能去演戏。”

张渤伸出大手划拉着空气,郑重地说:“你们做得对,演戏可不是容易的事,每个人都有专属的圈子,一串味,就会失去自身的本质。”

“串味?”唐糖的双眼盛满了问号。

张渤来了兴致,双手比画着说:“文化人一旦接近商人,难免沾染一丝铜臭气;商人和文人交朋友,则会多一份儒雅和文气。影视圈则不同了,光怪陆离,充满了诱惑,最容易被同化,失掉自我,一旦想要刹车,漂白脱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唐糖似懂非懂,但还是装着明白了,频频点头。

张渤眼露赞许,竖着大拇指说:“你能够不受诱惑,说明不贪慕虚荣,能够安于现状,非常明智,我没有看错你!”

这些溢美之词被唐糖照单全收,不过,悬着的心还是难以放下。

唐糖和张渤的见面寥寥可数,每次见面,张渤言语间透露的一些观点,或多或少会让唐糖滋生巨大的压力,他的溢美之词,更让唐糖产生浓烈的自卑,她会认为,是李瑶琪的家世和魅力,才让灰姑娘的自己与有荣焉,备受宠爱。

不过,唐糖也能从他的身上体会到久别的父爱,她发自内心地尊重他。

周末的街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霓虹闪烁在每一张欢喜的脸上。

两人挽着手往停车场走去,唐糖揣测:“你爸在酒店一定有暗探,不然,拍戏的事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张启恒似乎早有察觉,点头说:“估计是老赵说的,他是爸身边的老人,他留在酒店,说是帮我,其实还是爸不放心。不过,过几个月老赵就退休了,我爸就没辙了!”

唐糖勉强笑了一下,说:“你爸每次见面都是夸人,夸大其词,‘琴棋’是我姑姑的特长;我除了‘书画’,其他都不会,我总觉得,很难达到他的要求。”

张启恒揽住她的腰,说:“你就不了解他们上一辈人了,他的本意就是夸人!我爸没读完大学,对有特长的人特别膜拜。男人就是这样,缺什么赞什么!我爸肯定你,自然也考虑了你的背景,有一位优秀的姑姑,是你的资本之一。”

这句话点中了唐糖的痛处,她较起了真,问:“要是我出身贫民,没有文化,或者长相平庸,没有一技之长,你们家就不接受我了?”

张启恒略怔,唐糖所言极是,张家家财万贯,有头有脸,是不可能找一个普通女孩做儿媳的。

“你多虑了!男人,尤其像我爸那一代人,老婆如果强悍,就会习惯欣赏温柔、精致、有才华的女人;老婆朴实无趣的,就会专注辣妹型的奇葩女人。我妈虽然能干,但琴棋书画都不会,我爸常常会觉得生活少了一些东西,对有才艺的女人自然高看一眼。儿子找个合眼合缘的,对他而言,是一种弥补。”张启恒解释。

唐糖蹙起了眉头,觉得这种分析牵强附会,思维落到了一个点上,悟道:“我算明白了,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对中国男人的剖析真的太到位了。欣赏我姑姑的男人,其实就是精神出轨,弥补自身的缺失!最奇葩的,男人一旦得不到想要的女人,都喜欢酸味调侃,甚至倒打一耙!”

“欣赏你姑姑的男人,只要有底线,其实不失为一道风景,红颜知己,是难得的情分!大家在背后都称姑姑是‘林徽因’,我也与有荣焉,认识她,是沾了你的福气!”

唐糖眼睛一冷,脱口而出:“我姑姑不是‘林徽因’,她充其量就是‘张幼仪’!”

“啊?”张启恒有些发蒙,随即联想,张幼仪怀孕时,徐志摩移情别恋,把她抛弃在国外,张幼仪不畏艰难,坚强生活,闯出了一片天。李瑶琪也是从国外归来,事业有成,却孑然一身……

“徐志摩抛妻弃子,张幼仪难道……你姑姑……和她有相同的过去?”张启恒似乎接近了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唐糖意识到失言了,有些难堪,脸颊绯红,敷衍说:“你说什么呀!她有什么过去?她无非出国和回国的原因耽搁了机会!”

张启恒顿感失望,紧盯着唐糖的眼睛,分析道:“哈哈……她对你那么好,莫非,你是她的孩子?”

唐糖暗生气恼,掐了一下张启恒的手臂,怒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再胡说,我就走了!”

“啊……你太野蛮了,疼死我了……”张启恒咬牙切齿,做出夸张状。

唐糖回敬道:“说我野蛮?那好,可以去找你的红玫瑰呀!”

张启恒装模作样地揉起双眼,哀声说:“我好命苦啊……家有恶妻啊……”

唐糖“扑哧”一下,掩口笑了。

张启恒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的嘴上用力亲了一下,贴着她的耳垂说:“糖果儿,你笑起来真好看,为什么要吝啬笑容呢?我真的很喜欢你快乐的样子。”

唐糖索性笑了起来,问:“我平常很闷吗?”

“闷,闷死了……”张启恒笑得放肆,他捧起唐糖的脸,放低了声音,问,“今晚我们看了戒指,说明我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呢?”

唐糖警觉地反问:“你想做什么?”

张启恒俯耳说:“我们不回去了……”

“不好!你这个人怎么也是这么坏的花头精!”唐糖抡起双手捶打起来。

张启恒闪躲着身子,不免埋怨道:“我们恋爱这么久了,顺理成章应该做成人该做的事,谁会相信我还是冰清玉洁的?”

唐糖哭笑不得,责问:“难道你喜欢宽衣解带的女人吗?”

张启恒煞有其事地说:“女孩子老是不食人间烟火,爱情会枯萎的。”

唐糖横了一下脸,正色说:“爱情枯萎的元素就在于俗不可耐,饥不择食!”

“嘿……你俩在大马路旁若无人,卿卿我我,难道看不到我吗?”宋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张启恒和唐糖立即挪开身体,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宋暄换了白天的衣服,黑色的字母T桖衫包着厚实的肌肉,透露着性感;卷边牛仔裤下,一双时尚范十足的潮鞋。

张启恒伸出拳头,捶了一下宋暄的胸,问:“快九点了,怎么一个人闲逛?帅得这么没道理,不怕被跳广场舞的大妈抢回去当女婿?”

宋暄手指斜对面的鸿运酒家说:“我爸的一帮朋友去了蠡港钓鱼,马总赢了,请大家吃晚餐,都是油腻大叔,我陪着实在无趣,等代驾过来接我。”

“你爸呢?”张启恒环看四周。

宋暄回答:“他们还在吃,我撒了谎,才跑出来的。”

唐糖想到了下午的邂逅,对张启恒说,在汽车修理厂遇到了宋暄。

宋暄扬扬手机,说:“我有唐小姐的号码了,等时机成熟,我就去山里看看小朋友们!”

张启恒笑了,说:“你小子真行,唐糖难得给别人留电话的!”

宋暄上杆子爬,说:“我怎么是外人?我和你是兄弟,她是帮助我做善事!”

唐糖的眼前不可避免跳出宋一男的身影,父子俩交叉在一起,又叠加在一起,晃得唐糖眩晕。

喝了酒的缘故,宋暄有些兴奋,提及周末爬山的事。还没等两人回答,他立马又想起上次唐糖身体不适的事,询问有无去医院查看。

唐糖这才想起上次他家里发生的一幕,觉得这个男孩子真是好笑,思绪跳跃的厉害,自己好端端的,下午没看见吗?

不过,唐糖还是客气地回复:“上次是吹了河边的风,胃有些不舒服。周末我要去画画,不去爬山!”

宋暄一本正经地推荐:“我们家认识一位八十岁的中医,专门看胃病的,就住在万达广场附近,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你是医托吗?”张启恒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不要瞎起劲了,我和中医院的人都很熟!”

由于夜色和霓虹的交织,宋暄没有发现唐糖脸上的不自在,他习惯地翘着嘴角,笑呵呵地问:“嘿,唐糖,我能去你们的书吧坐坐吗?好像就在附近吧!”

“我……现在去吗?”唐糖的反应很大,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宋暄扬了扬下巴,迫不及待说:“当然喽……”

张启恒拍拍宋暄的肩,打趣地问:“一脸的熏红,还能静心喝咖啡看书吗?”

宋暄昂昂头说:“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上次提过的那个天台,等到交到了女朋友,可以装一下文艺青年!”

张启恒侧过头,对唐糖说:“难得你明天不上班,我们优待一下自己,过去坐坐。”

唐糖勉为其难,有气无力地说:“你去把车开过去,省得再过来取车!”

宋暄像是被赏了糖果的小男孩,欢实地打电话叫代驾不必过来了。

枫语书吧。

书架前热闹纷呈,漫溢的咖啡香气,融合在摩登的现代艺术空间,融入其间的客人,脸上都浮着安详,无处不在的静谧。

唐糖自言自语:“九点钟了,怎么这么多客人?”

纪铭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着说:“今天是书籍打折的第一天,工艺品和化妆品都到了新货,叶经理忙得晕头转向!”

宋暄眼睛一亮,问:“你们可以送货吗?”

猛然看到帅哥,纪铭眼睛发直,立即点头。

张启恒留下宋暄去挑书,带了唐糖说笑着上二楼。

天台上刚好腾出一桌空位,微风荡漾,空气里飘着茶叶和咖啡的香气。

唐糖安排了茶点,然后去办公室找李瑶琪。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李瑶琪的声音,唐糖的好奇心陡起,下意识收回了敲门的手。

……您确定是那个人在寻我吗?

……他如果知道我回到了国内,一定会来这里,我虽然改了名字,但还是会找到的。

……没事,我会小心的。

唐糖大致听出,电话来自加拿大,对方好像在说有人寻找姑姑。

是谁?姑姑如此忌讳,如临大敌!

有一次,唐糖偶然听母亲和姑姑对话,加拿大一位豪富猛烈追求李瑶琪,让她苦不堪言,才加快了回国的步伐。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看到唐糖神情呆滞地杵立着,李瑶琪吓了一大跳,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进屋?”

“我……刚过来的……”唐糖结巴了。

张启恒及时出现,救了唐糖,说:“我们遇到朋友,一起过来坐坐。”

李瑶琪情绪不高,但不失热情,询问他们是否点了茶点,然后才下楼去拿东西。

盯着李瑶琪的背影,唐糖若有所思。

张启恒推推她,说:“嘿,你的魂丢了?我们去天台,那个家伙等急了!”

宋暄已经挑了一箱子的书,声称送给父亲。

唐糖质疑:“你家那么多书,不怕买重复了?”

宋暄摆摆手说:“没事的,他要是有了,我就留着自己看,以后还可以摆在办公室里。”

张启恒打趣他贪便宜,会过日子。

宋暄翻着李瑶琪的小说,说:“我是第一次来,帮唐糖的姑姑做些生意,顺便请她签个名,回去给老爸一个羡慕嫉妒的机会!”

唐糖冷眼观察,宋暄阳光帅气,真诚直率,非常讨人喜欢。

两个男人在谈事业场上的事,唐糖插不进话,偶尔抬头看一下星空,偷瞄一下邻座的客人,更多的心思是想着李瑶琪刚才那只藏着秘密的电话,她把听到的片段拎出来联想,加入自己臆想的内容,觉得藏着玄机。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特别给宋暄。

宋暄刹住了话头,要求李瑶琪来坐一会,一定要见一下传说中的“林徽因”。

张启恒在桌子下面用大腿暗蹭一下,宋暄被蹭到了,却不明原因,两只眼睛充满问号。

看到宋暄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张启恒哭笑不得,索性直言:“你千万不要乱取名号,姑姑听到会生气的。”

宋暄乖巧点头,压低嗓门说:“我不会当面说的。”

张启恒的大拇指翘了一下左侧,加重语气说:“唐糖也不喜欢听的。”

唐糖不满地瞪了张启恒一眼,然后对宋暄尴尬地咧了下嘴角,低声说:“你少听他瞎说,我没有那么蛮闷。”

宋暄疑惑,扯了一下嘴唇,询问“蛮闷”是啥意思。

唐糖问他怎么不会讲本地话。

宋暄摸摸脑袋,声称早早离开家乡去国外求学,身边的同学大都来自国内的北方,学了一口顺溜的普通话,只会一些简单的家乡话,平常跟父母交流使用普通话。

为了显摆,宋暄蹦出几句本地语:我蛮欢喜你伊个小丫头的;你结棍的不得了;伊个十三点兮兮的小赤佬……讨吃生活啊……

张启恒憋住笑,建议道:“楼下书店有项行出版的本地方言字典,买一本回去复习!”

“项行?他是项羽的后代吗?”宋暄的表情夸张,却不造作,活似调皮的孩童。

“难不成你是宋江的后代?”张启恒乐不可支,解释道,“项行是一位优秀的媒体人,致力于弘扬家乡的文化,至于是不是项羽的后代,改日你去向他讨教!”

唐糖从未遇到如此个性的男孩子,像是一团火焰,难以抵挡,唯一抗拒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心魔作祟。唐糖哀叹,如果他不是宋一男的儿子,那该多好!

李瑶琪上来了,黑色云罗纱中袖上衣,飘逸的雪青色及踝长裙,直发垂肩,耳上戴了一副珍珠耳钉。在夜色和霓彩的光影里,如同一幅流动的油画。

宋暄像被点了穴,眼睛发直,目不转睛,呆滞了几秒,才脱口赞道:“姑姑,您真美,就像那个……明星俞小凡,让人无法呼吸。”

突然被一个陌生男孩尊称姑姑,李瑶琪竟然没有感到突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她示意大家坐下,望着宋暄,笑问:“你就是启恒的朋友?”

宋暄甜甜地说:“对!姑姑可以叫我迈可。”

张启恒大笑了几声,调侃道:“你无法呼吸?太夸张了吧!你这个年纪的人,又在国外生活过,怎么会知道俞小凡?”

宋暄的脸颊显出一个酒窝,强调道:“我看过俞小凡的琼瑶剧,她的气质特别好,和姑姑一样的。”

李瑶琪是不喜欢逢迎的,但来自宋暄的赞美仿佛一股甘露,落在心坎,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伙子的率直,于是展开了梨涡,问:“这次回国是休假,还是创业?”

“我正在考虑创业。”宋暄举手圈了一下天台,说,“姑姑,这个天台太美了,就像电影桥段一般,特别适合谈恋爱,您有没有想过开分店?”

李瑶琪笑了一下,说:“现在已经够忙了,没有这个打算。”

宋暄兴冲冲地说:“前些年我去台湾旅游,特意去了诚品书店,非常感兴趣;前几天被朋友带去‘那美’书店,他们的电影主题营销模式非常独特。有人说,互联网时代,开实体书店注定赔钱,我却不认同,只要开拓多种经营模式,未必不能生存。您的书吧文创思路拔尖,我非常感兴趣!”

气氛骤然冷下来,大家表情各异,尤其是唐糖,脸色发白,像是被惊着了。

宋暄会错了意,连忙强调说:“我自己投资,只是以加盟的形式。对了,选址会远离您的书吧,不会影响这里的生意!”

李瑶琪不忍泼宋暄的冷水,斟词酌句地说:“这不是小事,你要慎重考虑。我的店面房一半是亲戚的资产,所以不用交租金。一旦交租,加上人员工资,以及水电税收等等,单靠文创产品,也会亏钱。你刚才也说了,自从有了在线书店,对我们的冲击是致命的。如今的咖啡店和茶楼林立,数不胜数,顾客的选择面太广。文创产业的市场竞争也日趋激烈,为了让店里的文创产品有别于网店,我们费了很大心思,我几乎跑遍了全中国,联络了所有国外的朋友,力求陈设最好最有特色的产品。至于代售的书画,虽然可以带来盈利,但毕竟是高端产品,收益起伏非常大。”

宋暄眼睛落定,听得非常仔细,继而问:“既然这么困难,您还坚持着,就是为了实现梦想吗?”

李瑶琪眼睛亮了一下,涌荡着被读懂的愉悦涟漪,真切地说:“我喜欢安静的环境,敬佩爱书的人,也欣赏匠人精神。书和文创产品一直是我的心头好,坐在这里,我才踏实,我一直认为,精神上的富有,才是活着的支柱!”

宋暄毫不掩饰敬佩之情,由衷地说:“您说得太好了,开书吧的人,有别于其他商人,都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可贵的是初心!”

“你到哪里去找匹配的店铺?市口好的租价一定很高!”张启恒认为宋暄是心血来潮。

“这个不成问题,我可以跟朋友合股。”宋暄信心十足。

唐糖质疑和宋暄的偶遇,好像是有预谋的,他急着来书吧,完全跟漂亮的天台无关。

唐糖不敢预见,一旦如了宋暄的愿,势必和他的父母谋面,那是怎样的尴尬场景,姑姑面对宋一男,绝对会被旧事牵绊,多年的平静生活将毁于一旦!

唐糖一扫平日的矜持,急不可待地插话说:“朋友之间,最好不要有利益牵扯,伤了和气不值当!”

这句话提醒了张启恒,他也忌讳在商业上和朋友有瓜葛,打圆场劝道:“这是大事情,急不来的,你和父母商量后再说!”

宋暄一脸真诚地说:“姑姑,您先忙画廊的事,等您有空,我们再细谈合作,如果您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李瑶琪非常喜欢这个大男孩的拿捏水准,笑吟吟地夸赞:“迈可,你的创意不错,一定前途无量!”

唐糖的脸变得僵硬,展不出笑颜。

宋暄递上手里的书,请求李瑶琪签名。

李瑶琪接过小说,翻开封面,在扉页写下“迈可小友”,抬头笑着说:“亚洲人取这个英文名字的特别多,我认识的‘迈可’至少有十几位。”

“我还知道,中国人取‘爱伦’的英文名最多!”宋暄乐滋滋地附和。

李瑶琪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是一秒的刹那,就被唐糖捕捉到了。

李瑶琪深吸了一口气,垂头签上名字,双手递给宋暄。

接过李瑶琪的书,宋暄如获至宝,忙不迭说:“姑姑如果不习惯叫我‘迈可’,也可以叫我‘宋暄’。对了,我和您有缘,您的名字‘煦’,和我的‘暄’,都是温暖的意思。”

“你姓宋?”李瑶琪心弦一动,忍不住追问,“你父母也是从商的?”

张启恒抢先回答:“他的母亲您认识的,‘非凡’时尚集成店的老板。”

李瑶琪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道光,属于夏日雷雨前那种凛然的闪电,她停顿了几秒才说:“你母亲独具慧眼,集成店是这座城市的时尚名片,我喜欢她的服装和配饰。有时候,她也会过来坐坐的。”

“是吗?你们是朋友吗?”宋暄按捺不住兴奋。

“这个……朋友的定义有很多,我和你的母亲有交集,也有共识,不过,她比我更睿智。”李瑶琪的用词有些像外交辞令。

宋暄前倾身子,兴冲冲地说:“您认识我父亲吗?他是申义律师行的主任律师!”

凭空掉落的炸弹,李瑶琪的身子重重摇晃了一下,双眼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寒光,手里的笔颓然掉到桌上,笔在桌面上滚动了半圈,掉到地下。

唐糖脑子一麻,心跳到嗓子眼,双手几乎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碎,胸腔挤迫的疼痛,彻骨的感觉无形地扩散,延展到每一寸皮肤和骨髓里。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只眼睛失神地盯着李瑶琪。

张启恒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水笔,交到李瑶琪手里。

接触到李瑶琪的眼神,张启恒读到一丝微妙,察觉到不大寻常,目光转向唐糖,发现她脸色惨白。

李瑶琪接过笔,快速整理好情绪,和颜悦色地说:“我不认识你父亲,你们接着聊,想吃什么可以叫唐糖去拿,我先去忙了。”

宋暄不明就里,拿起手机要加李瑶琪的微信。

“姑姑不用微信的!”唐糖的声音很高,把大家吓了一跳。

宋暄愣怔,看着李瑶琪的背影,张开的嘴巴许久才合上。

张启恒把目光投向唐糖,问:“刚才……姑姑没事吧?”

唐糖也被自己的声音唬住了,内心五味杂陈,木讷地端起杯子,机械地喝了一口饮料,含糊不清说:“她太忙了,根本没有空隙,我不支持她扩大生意!”

宋暄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劲,耸耸肩说:“太抱歉了,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唐糖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父母也不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爸一定会支持的,他一直是姑姑的粉丝。”宋暄信心十足。

“你说……你的父亲,他认识我的姑姑?”唐糖又提高了分贝。

宋暄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认识,但我爸非常喜欢姑姑的小说,他对我说过,李煦的作品写尽了人心,耐人寻味!”

唐糖无法确定,宋一男嘴里讲的“李煦”,是不是他知道的“李瑶琪”,狐疑地问:“你爸怎么会当律师的?申义?他是申张正义吗?”

宋暄扑闪着双眼,说:“我小时候爸爸就改行了!当年,他经历了两件案子,一件案子是一个盗窃团伙的主犯,为了立功求命,把一些不是他们做的案承认了下来,结果受到了严惩。不久,其他案件侦破,罪犯所供,才知道前面的案子主犯罪不该死。只可惜,主犯的家人至今都不知此事内幕;另一件案子,是一个小女孩指证她的阿姨杀害了奶奶,我爸费尽心思,才帮助那个阿姨脱罪。因为这两件案子,我爸爸离开警局,考了司法证书,当上律师。”

可能是时间久远的原因,宋暄在称呼和细节叙述上记忆含混。

宋暄的每一句话都在一刀一刀划开唐糖的伤疤,奶奶掉入天井巨大的声音,在她的胸腔轰鸣,溅起的鲜血密密匝匝溢满她的心坎,她想遁形而去,更想反驳宋暄,但她清楚,所有的反驳都是苍白的,宋一男何错之有?

唐糖下意识抓紧了杯子,白皙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在爆裂、涌动、挣扎。

张启恒被这段故事感染到了,无比感慨,说:“原来是这样,你爸果真有正义感!现在法律已经相对健全,很多冤案都得以重审,死去的人应该安息了!”

宋暄兴趣盎然,继续说:“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爸再也没见到案件的当事人,也不知道涉案的人是否安心。”

“那个撒谎的女孩良心一定不会安宁,一句谎话,差点要了亲人的命,实在可恶!”张启恒一语惊人。

张启恒的话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唐糖的身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火焰在身体内窜腾起来,咬紧了牙关问:“你又不是那个小孩,她说谎话也许有原因,也许是被误导,也有可能是被大人逼的!”

张启恒不愿苟同,一针见血地说:“如果是被逼的,则说明那家人的品格都有缺陷。小小年纪,害人害己!”

唐糖被重重摔进冰窖里,成团的寒气包围过来,足以把她冻死。

宋暄丝毫没有察觉周遭涌动的潮水,加重语气说:“说得没错!听说是小女孩的父母贪念阿姨的房产,才咬死了罪名要阿姨偿命。阿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还是被单位开除了。最要命的是,她选择了自杀,所幸被同事救下!”

张启恒和宋暄步调一致,叹息道:“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惨的故事,太没人性了!”

唐糖的双手脱离了杯子,胸腔像拉链一般,忽得一路顺滑,拉开一道口,卡在半中间,她想把它拉上去,遮住伤口,可是,拉链像是锈住了,愣是纹丝不动,唐糖几乎听到里面汩汩的流血声,那是奶奶坠落天井时迸溅而出的声音。

钱家荣欲言又止的表情,骤然跳进唐糖的脑海,她终于明白,他是整个事件的参与者,是他救了李瑶琪。唐糖从未听母亲说过,姑姑曾经选择轻生!

张启恒终于发现唐糖神情诡异,以为她被故事震撼到了。

唐糖下意识地抚住前胸,生怕心脏撞破胸膛,她颤抖着嘴唇,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话:“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眼前的一幕,和前些日子在家里发生的一幕相似极了,宋暄忽然觉得唐糖排斥自己,忍不住眯起眼睛问:“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唐糖未予搭理,伸手去抓包,因为手在哆嗦,包掉到了地上。

宋暄捡起来,递过去,碰到唐糖的手,冰坨一般的寒彻,他想当然地问:“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不是……”唐糖眼神空洞,声音缥缈。

宋暄意兴阑珊,苦着脸说:“你们先走,等一会我打车去停车场。”

唐糖头重脚轻,双脚发软,暗暗使劲,才感觉到踏实。

两人走下天台,张启恒手指尽头的办公室,要去向李瑶琪道再会,唐糖却说不要了。

叶子跟两人打招呼,唐糖视而不见。张启恒尴尬地指了指唐糖,做了一个身体不舒服的表情。

唐糖过斑马线,差一点撞到一辆电瓶车。

对方紧急刹车,嘴里嘟囔骂了一句神经病。

唐糖没有说道歉,反而瞪了对方一眼。

坐进汽车,唐糖全身像散了架,张启恒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她都充耳不闻,她的耳朵里一直回旋着嗡嗡声。此刻的她,整个身子是漂浮的,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是空洞的,疼痛的。

宋暄追到停车场,趴到车窗说:“要是需要中医,一定要找我噢……”

唐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宋暄直起身子退后。

汽车如流星般一路疾驶,两个人全程零交流。

百合花园。

“你到底怎么了?”张启恒熄了火,摸不着头脑。

唐糖看了一眼暗沉的车外,这才恍过神来,她想拉开门,却发现手是无力的,试了几下,还是没有成功。

张启恒下车,走到另一头,拉开车门,把唐糖搀了出来。

唐糖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她垂着眼帘,闷声不语。

张启恒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唐糖扭开院子的竹篱笆门,自顾自闷头往里走。

张启恒追上去,身子不小心被篱笆弹了一下,嘴里下意识发出“呀”的一声。

唐糖迅速回头,发现张启恒的手臂被刺划出一条红道。

张启恒不顾疼痛,一把抱住唐糖,问:“糖果儿,你到底怎么了?”

唐糖几乎想说,她就是那个小女孩,可她没有勇气说出来,她被张启恒的一席话宣判了死刑,她恐惧这些符号。

张启恒身体里疑团乱窜,追问:“有事就应该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承受,我会和你一起分担,是不是和宋暄有关?你每次见到他,神情都怪怪的,为什么呀?难不成你们以前认识?”

唐糖回避他的眼神,拨去他的手臂,烦躁地说:“我不认识他,我就是累了,想早些休息,求你走吧……”

张启恒执扭地横亘在她面前。

唐糖退后几步,直到被花丛拦住,退无可退,被逼到了逼窄的空间,她像是跟自己较劲,颓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张启恒被她的样子吓怔了足足半分钟,等到反应过来,赶紧弯腰搀起唐糖,不断安抚道:“好,好,我不问了,你进去洗个澡,早些睡,我明天来看你!”

唐糖看也没看他一眼,蹒跚着自顾自开门进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像是研不开的墨团。

唐糖丢下皮包,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她把脸埋在靠垫里,放声大哭起来。

唐糖从未这样畅快淋漓地哭过,她的双肩剧烈耸动,似乎要把心中埋藏的所有愁苦都宣泄干净。

直到哭累了,唐糖才转过乏累的身体,蜷缩着的双腿因为血液的重新贯通,有些刺痛。

唐糖扔掉湿靠垫,头枕着沙发扶手,身子蜷缩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

对面的别墅开了灯,射进一丝微弱的光束,玉兰形状的吊灯虽然没有打开,却有着影影绰绰的美丽,唐糖却觉得前方的路是黑暗的,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无法逾越的高峰。

唐糖昏沉沉地站起来,迈起沉重的双腿,艰难地上楼,然后倒在了床上。

她进入轻飘飘的世界,就想这样睡过去,不要再醒过来;就算醒来,也可以抹去不快乐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停靠声,接着是开门声、碰门声。

唐糖从迷迷糊糊中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屏息竖耳听着,不一会儿,听见李瑶琪上楼了。

李瑶琪的脚步声像往常一样轻盈,走到唐糖的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唐糖的心下意识紧了起来,像犯了错的孩子,等待责罚。

李瑶琪去了自己的房间,别墅恢复了宁静。

唐糖的身子松垮了,她坐起来,没有开灯。

一直以来,唐糖惧怕黑夜,睡觉前习惯性地不会拉严实窗帘。奶奶从天台上掉下溅起的鲜血,曾经是她的恶魇,在黑夜里,她惧怕神灵出现,惩罚自己不诚实。

月光泻进房间,是笔直的矩形,将它范围里的陈设映照得朦胧含蓄,晕晕的,如同唐糖纷乱的心。

唐糖寻思,李瑶琪和宋一男是否已经见过面,刚才那只坠地的笔,是那么的慌乱,是否代表姑姑团纠复杂的内心被扯破了。无数个为什么,将唐糖的心填得满满的。

唐糖需要答案,她不顾时差,打电话给母亲,询问李瑶琪当年是否自杀。

唐慧芳十分错愕,惊问出了什么事。唐糖没有避讳,直言遇到了宋警官的儿子。

唐慧芳无奈表示,强调之所以隐瞒一些真相,就是不想唐糖带着压力成长。

唐糖哭诉,如果早点知道姑姑当年受的罪,就没脸面留在她的身边接受恩惠。

唐慧芳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劝解女儿,说着说着,唐慧芳哭了。

直到天色渐明,唐糖才沉沉睡去。含糊的碎片梦里,回想着宋暄的声音:他们就是贪念房产;父亲陈旧的声音:那个香港人真是做梦,休想跟我谈判,这座大宅就该属于我们!

门外有叩门声,唐糖被惊醒了,恍惚看了一下手表,猛然跳了起来,因为速度太快,差点栽下床。很快的,她想到今天是周日,又颓然躺了下去。

严姨叩门走进屋,悄然到床边,俯身说:“唐小姐,楼下有你电话。”

唐糖这才发现手机没换电板,懒洋洋地说:“让他等一会打来。”

严姨“哦”了一声,关切地问:“快十二点了,你吃点什么?”

唐糖毫无胃口,翻了个身,说:“我不想吃,忙完您就回家吧!”

严姨亲切地说:“那好,李经理也没吃东西。冰箱有酒酿圆子和紫团,你要是饿了,可以弄了吃,晚上我再过来烧饭。”

唐糖弹跳起来,问:“姑姑这么早就走了?晚上回来吃晚饭吗?”

严姨这才发现唐糖的肿眼泡,愣了一下,不敢发问,说:“她九点多就走了,好像是为了画廊装修的事,晚上不回来吃饭。”

看到严姨双眼充满了问号,唐糖这才意识到发胀的脸庞,急用毯子捂住脸庞,闷声说:“晚上不要过来烧晚饭了,我自己会弄的。”

严姨忍不住关照说:“等下拿冰块敷一下眼睛,也可以敷黄瓜片。”

唐糖“嗯”了一声,严姨这才蹑手蹑脚地出门。

屋子恢复死寂,唐糖掀开毛毯,盯着吊灯发怔,许久才起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折射出鳞片似的白光,唐糖披头散发,脸色灰暗,哭过的双眼肿得离谱;她的双眸空洞,如同枯叶一般,嘴唇毫无血色。

唐糖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急忙洗漱。

唐糖换上手机电板,里面跳出张启恒的未接电话提示和十几条内容相似的短信。

一个个带着怨气的黑字扑面而来,关心和担心纠结在一起。

唐糖的心情像极了干枯的草垛,任何触碰顿时溅出火花。张启恒的狂轰滥炸,扬起冲天大火,她飞动手指,回复短信,命他别再打扰。

短信还没发出去,手机急促响了,是张启恒的号码。

排列整齐的888号码,仿佛一根根茁壮的火柴,将唐糖内心的火山点着了,她瞪了一眼手机,“啪”地关上。

冰箱里塞满了各种诱人的食品和水果,唐糖的味蕾被冻着了,因为疲乏还泛着恶心,悻悻地关上冰箱门,上楼敷了一张面膜。

外面骄阳依旧,院子里的芭蕉开了几簇红花,像旗帜一般和太阳争辉。爬藤的金银花像被揉过了一般,在风中怏怏地打着摆子。

李瑶琪的房间门半掩着,唐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散发着李瑶琪最爱的茉莉香精味儿。

唐糖撕掉面膜,定睛在梳妆台上,急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然而,那只绒袋却不见了,这让她的心沉到了底。不由得怀疑李瑶琪发现她偷看了阿福。

关上抽屉,唐糖不免心灰意冷,像犯错的小孩,只想逃离。

转身的刹那,她看到床上的枕头下面露出一个红色的角,疑似那只红色的绒袋。掀开枕头一看,果然,下面藏着的正是那只阿福。

唐糖认定,李瑶琪拿出这只阿福,一定是跟爱伦、宋一男有关。

是旧情难忘吗?唐糖觉得这个猜测是站得住脚的。

又一阵悲凉漫过唐糖的身体,她把阿福放回原处,步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放着一幕旧电影:母女俩久别重逢,正在倾诉离别相思之苦。

触景生情,唐糖欲哭无泪。

楼下电话急促响起,唐糖冲下楼,以为又是张启恒,抓起话筒就要发泄,不料,是母亲的声音。

唐慧芳被昨夜的电话掣肘,几乎没睡,同时还关心着订婚事宜。

唐糖对订婚的兴趣已经降到冰点,但不想转嫁情绪给母亲,含混带过了这个话题。

唐慧芳再三关照,不要被往事纠结,活好当下。

放下话筒,唐糖的心收得更紧了,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难受。宋暄和张启恒的对话在耳膜里轰鸣,她很清楚,他们都没有错,自己就应该被谴责。

唐糖突然担心,李瑶琪瞒了很久的故事,一定会被外人渲染,众口铄金,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浪头。

唐糖猛然拿起话筒,迅速拨通钱家荣的手机,她有一股强烈的愿望,必须和钱家荣谈一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钱家荣不仅仅是李瑶琪的知己,也成为唐糖信赖的长辈。

听着唐糖急促且含糊的请求,钱家荣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直觉和李瑶琪有关,这让他想到了路奇,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茶楼见面。

唐糖不擅化妆,费了很大的劲想盖住青眼袋。无奈功夫不到位,效果甚微。她望了一眼外面的天气,心想出汗就会把妆弄花,索性放弃了遮掩,只在唇上抹了一点橘色的唇彩。

昨夜,张启恒将汽车停在了院子外的过道,阳光笼罩,汽车的釉面折射出耀阳的光芒。唐糖忽然滋生出一抹自责,不知张启恒如何回去的。

唐糖戴上墨镜,刚打开院门,就被隔壁杨太太拦住了。

杨太太临近四十岁,一头利落的短发,前刘海经过挑染,傲娇地撅一个弧度;黑色T恤,牛仔中裤,一双流行的小白鞋;杨太太五官立体,眉宇间鼓胀着纵横捭阖的冲劲。

站在她身边的杨先生则是另类,长头发抓了一个刷子般的鬏,发蜡使头发熨帖地粘着头皮,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不失清秀,却慵懒地搭着,一副困顿的样子。

“唐小姐,听我们欢欢讲呀,你和张家马上要订婚了,真是恭喜恭喜你噢!”杨太太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含着讨好的味道。

杨先生就是欢欢,去年跳槽进入张渤控股的投资公司,拥有一份不错的职位。

杨太太嘴里的“欢欢”昵称怪怪的,唐糖直觉会想到宠物。

杨太太的舅舅是李瑶琪的邻居,前不久搬去湖边的大别墅居住。杨太太一直在舅舅的企业做事,舅舅体恤她,把房子借给了小两口。两人是丁克族,女强男弱,一对冤家。

唐糖的耳根一直没清净过,总是听到杨太太拆破墙的指责和埋怨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杨先生一贯的好脾气,唯唯诺诺,一张脸总是不知转换春夏秋冬。

“还没定呐!”唐糖不愿意直面婚姻话题。

杨太太倒是知趣,岔开了话题说:“孙老板住在你们酒店,一直夸你照应得细致,谢谢唐小姐噢!”

孙老板是杨太太经手的大客户,为了方便客户住宿,在张启恒的酒店开了长包房。

“是我职责所在……”唐糖急着要走。

杨太太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你姑姑在家里吗?”

“有事吗?”唐糖一脸疑惑。

杨太太的手肘碰了一下老公,示意他去车里等候,然后亲热地挽起唐糖的手臂,说:“我舅妈不在了,舅舅想……和你姑姑……那个,你懂的呀!”

唐糖难掩错愕,讷讷地问:“你舅妈搬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杨太太一甩眉眼,“咯咯”笑了,说:“不是没了,是离婚了呀!你晓得的呀,我舅妈的那个暴脾气,实在结棍得不得了,舅舅哪里受得了!女人脾气不好,总归是要吃亏的呀!舅舅觉得离婚很坍台(丢脸),低调处理了。当然喽,钞票也是花了不老少的。舅舅快六十岁了,我们做亲眷小辈的,心里着急的呀,就想帮他找个好女人度过余生。”

唐糖哭笑不得,眼前的这位杨太太,脾气和她的舅妈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又不能直接回绝,只得说:“我姑姑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喜欢清静,你舅舅那么欢喜闹猛,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哎哟喂,性格互补才会走到永远啊!你看我和欢欢,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不要太幸福噢!唐小姐,我眼光很灵的,只有你姑姑才配得上我舅舅,门当户对嘛!”杨太太的眉梢间聚起自得的神情。

“我还要去见客,这事再说吧!”唐糖觉得荒唐,飞快跳上汽车。

城郊接合部,“茗”茶别苑。

茶楼是典型的民国建筑,当年是一位军阀专给小妾盖的别苑。经过战火和政治劫难,房子丝毫未损,落实政策后,后人把它改造成了商业用房。

房子被茂密的爬山虎缠绕,五角星花的藤蔓穿梭在里面,小小的花朵迎风点头,煞是热闹。

大院里种着几棵香樟树,密匝的林荫下,错落有致地栽了两排花,美丽的花儿和饱胀的花骨朵,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阳光肆意穿透其中,在地面落下稀疏的光影。

一人宽的青砖铺就的小径,直通二层楼房。

茶楼内的装饰古色古香,座椅是仿古的,宁静悠然,将城市的喧哗丢在脑后。

当年,李瑶琪突然回国,约钱家荣见面,地址就选择在这里。

唐糖知道,除枫语书吧,钱家荣唯一有兴致的就是这家茶楼,所以才投其所好。

两人选择坐在二楼阳台上。

唐糖摘下墨镜,肿胀的双眼将钱家荣吓了一跳,唐糖开门见山,把宋暄的话重复一遍,她说得很慢,偶有停顿,神情落寞。

钱家荣目不转睛地听完,双手摩挲着杯子,思索了一会才说:“与往事相遇,一定会不舒服!锦绣村坠楼案在当年非常轰动,甚至有人以为……你姑姑已经伏法。时过境迁,一旦被人印证,李煦和李瑶琪是同一个人,就是枫语书吧的主人,一定会生出很多是非。人言可畏,有些人习惯了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置人于死地而后快!这也是你姑姑如此低调的原因。”

唐糖鼓起勇气问:“钱老师,您为什么没有和姑姑在一起?您在忌讳什么?”

钱家荣的眼神暗了下来,喝了几口水,说:“从你姑姑到学校报到的那一天,我们学校几个未婚男青年就非常兴奋,跃跃欲试。大家相处了一段时间,你姑姑的冷傲,让其他的同事知难而退。但是你姑姑和我比较谈得来,因此我以为还有希望。爱伦出现后,我才发现你姑姑和同龄人的不同之处。可能是父母的缘故,她更能体会人情冷暖,比较早熟,也是一个思想缜密的人,知道需要什么,谁适合自己。因为她和你奶奶、爸爸的关系不好,她一直想离开这里。她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这座城市的。爱伦的出现,在她看来是老天爷的眷顾,她对我说,老天来拯救她了,她十分向往外面的世界,对爱情充满了希望,她笃信,爱伦可以带她离开这座悲伤的城市。离开看守所后,她急不可待地去深圳找爱伦……只可惜,她的梦碎了,连残片也没有留下。”

“她和那个爱伦非常相爱吗?”唐糖终于落到了重点。

“那是你姑姑的初恋,我一度以为,爱伦是她的桥梁,甚至批评她的爱是有目的的,但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她好像……是真的爱那个男人!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听到你姑姑说过一句怨怼过往的话。”

唐糖追问:“那个爱伦,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寻找姑姑?”

钱家荣满眼狐疑,警惕地问:“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唐糖给他续了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爱伦像姑姑一样,一直没结婚,或者离婚了,也被痛苦和期待煎熬着,只要找到他,说不定……两人就能尽弃前嫌。”

“你电视看多了,并不知道他俩为什么分开!你姑姑遭受不白之冤后,他就消失了,你姑姑怀着孕,千里迢迢去深圳寻他,可他的家人只想拿钱了事,根本就没有考虑后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音讯全无,一定生活得非常安逸,哪里还记得你姑姑!如果诚心找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会找不到吗?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祖籍就是这座城市,他不会打听吗?”钱家荣有些激动。

“可是,锦绣村早已拆迁,我们搬走了,姑姑也出国了,他哪里找得到?有可能他寻找到的时候,姑姑还没回来!对了,姑姑已经改了名字,户籍上特别去除了曾用名。”唐糖抓住了一个牵强的理由。

“当年案发,他只是来过一次,他就不怕你姑姑被判重刑?你姑姑去找他,他却避而不见,忙着准备婚礼!他一脚踩着两只船,品质就有问题!”钱家荣的声音提高了。

唐糖被问呛了,发现自己看待问题太过天真,尴尬地说:“既然这样,姑姑就应该彻底放下,选择跟真正爱她的人结婚!姑姑有了丈夫做依靠,就不会被外部舆论左右!”

钱家荣苦笑一下,说:“她不需要依靠,她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

阿福在唐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可爱的脸盘微笑依旧,却早已没有了当年鲜亮的釉色……

唐糖自言自语:“在她心里,除了对宋一男的恨,也许还有对我的怨怼。”

钱家荣安慰说:“姑姑待你视如己出,怎么可能恨你!”

唐糖鼻子一酸,眼睛含雾,带着哭腔说:“可是,所有的苦难都是从我的一句谎言开始的。这次突然听到宋暄的一席话,我再也没有理由自我安慰,更加恨自己!”

钱家荣安抚说:“是你父亲的错误!还好,你父亲一过头七,你母亲就不顾非议,勇敢证实瑶琪无罪;看到瑶琪生无可恋,你母亲又把藏着的一盒东西拿了出来,那是瑶琪父母的遗物。我甚至认为,那盒东西最终成为瑶琪活下去的支撑力。因为贪念,你奶奶错死;因为善良,你妈妈替你补过。瑶琪怎么可能计较孩童的错误!宋一男就不同了,他的确帮过你姑姑,也在学校恶意曝光了瑶琪的隐私,在那个时代,足以置人于死地!”

“我担心,口耳相传,以讹传讹,会伤及姑姑。”唐糖说出了顾虑。

钱家荣苦恼摇头,说:“顺其自然吧!不要被瑶琪发现你哭过;启恒不明真相,就不要和他斗气了!”

看着钱家荣青白的脸色,唐糖搁下心事,关切地问:“您去医院检查了吗?”

钱家荣轻描淡写地说:“去了,胃部有些发炎,老毛病了,在吃药。”

唐糖鼓起勇气问:“您一个人太苦了,想过和姑姑成家吗?”

“成家?”钱家荣被问住了,舌头打起结,两只眼睛呆望着茶杯,苦笑一声说,“她的周围不乏优秀的男人们,我太平凡了,拿着不多的薪水,一套六十平方不到的二手房,破旧的二手车,哪里配得上你的姑姑!说句寒碜的话,我的收入还不够她买化妆品的开销;我如此卑微,让她如何示人?她是那么骄傲优秀,我不能成为她的负累!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一个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战胜自己,可我就是迈不过这道坎!”

唐糖不愿苟同,说:“姑姑不是贪图钱财的物质女人,她尊重你,不会在意外人的眼光和评论,否则,不会把您当作知己!”

“我们成为知己,是因为当年作为同事的情感累积,那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平台上,思想单纯,上上班,谈谈喜欢的文学,生活目标非常简单;可是,你姑姑回国后,我还在原地踏步,她却一跃上了塔顶,光芒万丈,我为她骄傲,也更觉得自惭形秽,我们之间的悬殊太大了!”钱家荣坚持己见。

“你如果勇敢表白,姑姑肯定点头的!她和我都有了归宿,一切就圆满了。”唐糖不住的鼓励。

“太极卦满,谈何容易。”钱家荣心意笃定的样子,“我们都要面对现实,如果和我结婚,会有很多负面影响。”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选择凤琴阿姨?”

钱家荣说:“她是个好女人,但读书不多,我们兴趣迥异,谈不拢。”

唐糖发现,面前这个沉静的男人,除了不为人知的浓浓自卑,还有着知识分子的骄傲,他被这种矛盾的情绪困住已久,跳不出来了。

唐糖意兴阑珊,一颗心凉了半截。

钱家荣反问:“等下去书吧吗?”

唐糖又回到了现实中,指指眼睛,说:“还是不去了,见了姑姑会尴尬。”

唐糖从旁边的座位取过拎袋,说:“钱老师,父亲节了,您没有小孩,我和高笑笑合送你一件礼物,祝您父亲节快乐,健康平安!”

钱家荣接过拎袋,由衷地说:“谢谢了,你们真是好孩子!”

唐糖忍不住问:“您只把笑笑当作孩子?”

“那是自然的!”钱家荣异常坚定。

和钱家荣分开,唐糖的心里空落落的,毫无目标地开车穿行,竟然来到了双桥。

停好汽车,唐糖瞥了一眼阳光下的酒店,不知不觉走上宝界旧桥。

夕阳似火,几近燃烧。

唐糖却在心底叹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

这是李瑶琪的小说里常常写到的一句话。

唐糖不得不承认,观书看人,李瑶琪的命运,形同她笔下的角色,那么美好,那么坎坷,爱情也千疮百孔……

微风徐徐,流水潺潺,闪出一棱一棱的波光,美丽炫目的夕阳,逐渐被青灰、湛蓝、黑色所替代,暮色渐浓。

唐糖快步走下桥头,迎面发现张启恒走来。

“我打你手机,却一直关机,家里又没人。刚才停车,发现你的车停着,没想到你悠闲地看着风景!”张启恒的话里含着一丝怨气。

唐糖直视远方,倔强地说:“我难道不能有空间吗?”

张启恒走上一步,这才发现唐糖疲惫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扳正她的身子,惊问:“你这是怎么了?”

唐糖扭过身子,闷声说:“没什么,我要回家了!”

张启恒一整晚都没有睡踏实,上班一直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眼前的唐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终于将他激怒了,他扯开嗓门说:“你总是这样,你不说,我就不会让你走!”

唐糖昂起了下巴,反问:“我就是不说,你能把我怎样!”

张启恒强忍住心中的恼火,低声下气地说:“我不想做什么,我想知道你昨天怎么会那么反常,我一直联系不到你,非常担心。换位想想,你会不担心吗?”

唐糖脸上浮起一抹凄楚的表情,说:“好吧,我告诉你,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品格有问题的小女孩!是我的谎话,让姑姑蒙冤坐牢,改变了她的一生!”

“你说什么?”张启恒被惊呆了。

唐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我就是你唾弃的那种女人!我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你不用自欺欺人,为我抹金添彩来粉饰这段爱情!你和你家人眼中的我,没有那么高贵!这些年,为了当年的无知,我的内心一直没有安宁过,我不合群,对所有的人若即若离,就是被姑姑这件事情困扰!我压抑,我痛苦,犯罪感像铅块压着我。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应该满意了吧!”

张启恒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以为唐糖在赌气,连忙说:“我从来都没有质疑你的人品,你和姑姑的感情那么深厚,怎么可能……”

唐糖的心疼了一下,苦涩地说:“看来,你果真不能接受我的短处!”

“我……”张启恒噎住了。

唐糖甩开他的手臂,指着桥下大声说:“这里就是姑姑当年跳河的地方,是钱老师救了她!我,还有那个宋大律师,都是罪魁祸首,是我们导致她的人生支离破碎!”

张启恒的耳膜被震得一愣一愣的,他僵直着身子,望着面前浩瀚的太湖,无所适从。

他的表情直接把唐糖扔进了鸿沟,他们的距离如闪电般拉开。

张启恒缓了过来,双眼凝视着唐糖,眼睛里盛满了不解,说:“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愤愤不平?姑姑对你视如己出,你除了内疚,不应该耿耿于怀,迁怒于我们!”

唐糖的身子瑟瑟发抖,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伤心地说:“我有什么权利耿耿于怀?我是怨恨自己,我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只能跟自己过不去!我内疚,后悔至极!当年,我才四岁多,天台上发生的事,我根本就不清楚。当时,我在天井里玩,上面不时飘来吵闹的声音,因为奶奶常常这样对姑姑,我早就习惯了。突然的,奶奶就掉了下来,我上前推她,她却不动了。爸爸说,奶奶是姑姑推下来的,让我坚持对宋一男这么说。我很爱奶奶,就随口说了,我没想到后果,我更不知道,是奶奶自己不慎掉下来的。那个宋一男,不断地问我,我重复回答他的问话,那个场面和他的样子,深深地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只要看到他的脸和眼睛,我就会心颤,恐惧。一个多月后,我突然失去了爸爸,他落葬后,妈妈就去找警察,证实姑姑是无辜的,姑姑获得了新生。这件事情当年很轰动,小朋友们都说我是坏小孩,不跟我玩耍,我成了一个带着标签的坏孩子。我几乎自闭了,妈妈带着我不断搬家,一直漂泊到妈妈再婚。我和姑姑生活在一起,一开始是出于无奈,刚开始的日子我过得很辛苦,小心翼翼地,顾虑重重,度日如年。姑姑大爱,对我视如己出,我才慢慢走出阴影。这么多年了,我们都过得很小心,不愿提及过往,我们远离旧人旧事,就是为了不去触碰伤口……就算这样,我一刻也没忘记过自己的错误……”

唐糖的话因为气喘梗住了,张启恒被她的一番叙述砸得晕头转向,竟然不知道如何安抚。

唐糖缓了过来,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我和姑姑的感情日渐深厚,我几乎要走出那段阴霾了。最近,你不断地催我结婚,我莫名加剧了纠结,姑姑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却要结婚了,我的良心日日不安。我没想到,此刻宋一男父子突然出现了。过去的一切,对姑姑而言是死穴,一旦被大众重掀旧事,对我和姑姑的感情无疑是灭顶之灾。我很惧怕掉回到过去,我怕极了……”

张启恒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充满歉意地说:“先前我不知道内情,那些话的确主观随性,你不要跟我计较!我想,宋家是体面人,有节制。姑姑大度,她是真爱你,你不必妄自菲薄。”

唐糖没有接手帕,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启恒一眼,说:“体面的人,不一定做体面的事!当年,要不是宋一男,姑姑就不可能失去工作和孩子,更不会去自杀!宋暄有心无意地来戳破姑姑的伤口,以此衬托他的父亲如何伟大,才是主观意识!连你这样的人,都会主观附和,更何况别人!他那样的大嘴巴,总有一天会害死人的!”

张启恒被抨击得哑口无言,申辩道:“我了解宋暄,他要是知道真相,肯定不会口无遮拦,你放心,我去关照他,不要在宋律师面前提及此事。”

唐糖严厉地说:“你不用把水搅得更浑了,请你告诉宋暄,如果他们妄议姑姑,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说完,唐糖愤而转身,疾步走向停车处。

由于走得急,唐糖的脚下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启恒的身体里仿佛被抽掉了重要的东西,躯体立即干枯,他呆呆地看着唐糖的背影,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叫,让他快些抓住唐糖,然而,他的脚底被大地黏住了,寸步难行。

三年的感情,如蜜的岁月,是如此的虚幻。

张启恒突然发现,对唐糖是如此不了解,他甚至从未走进她的内心,从未跟她分摊过任何压力和痛苦! umpFPMKbZLqSraVq+qj8ZFJxEmc343PAWpsZFt/kjfZS5vKBgrUF4YeAyXdSIZ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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