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第三章

宋一男走上一步,动情地说:“瑶琪,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天空湛蓝,偶尔有几朵悠闲散步的白云,天台上太阳正烈,徐晓娟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埋头洗衣服。

李瑶琪抱了席子上来,踮起脚将席子晒到竹竿上。

徐晓娟抬起头,冷冷瞟了李瑶琪一眼,加大了蹭衣板的力度,问:“这两天你住到哪里去了?也不说一声,太目无尊长了吧?”

李瑶琪捋整齐席子,答非所问:“下个月我要辞职了,准备去深圳工作!”

徐晓娟停止搓洗,眼中闪过一抹白光,问:“你走后,这座房子怎么办?”

李瑶琪在席子上夹上竹夹,走到她的身边,说:“我和爱伦商量了,这房子就归小糖果了。不过,家具等我安顿好后会运走,我要留作念想。”

徐晓娟上下打量着李瑶琪,悠悠地问:“你说给小糖果,只是翻翻嘴皮,我们住的会安心吗?那些拆迁单位会认可我们吗?到时候还不是被扫地出门!”

李瑶琪冷冷回应:“那是将来的事,等他们来了再说!”

“这不等于白说嘛!寻开心,糊弄我们!”徐晓娟的脸青了起来。

李瑶琪反问:“你想要我的房契,还是保证书?”

“口说无凭,终归要有个书面的东西吧!”徐晓娟直言不讳。

李瑶琪心中不悦,赌气说:“那好!把我爸妈的遗物还给我,我立马写文书!”

徐晓娟甩掉手上的水渍,摊摊手说:“我跟你说了几百遍,没有!那是加福的爸爸生病时痛得糊涂,对你瞎讲的,根本不是真话!已经被抄了那么多次家,怎么可能还有遗物!”

李瑶琪加重语气说:“对我来说,那些东西是无价的,哪怕是一张纸,也是爸妈给我的念想!”

徐晓娟恼了,斩钉截铁地说:“我最后说一遍,没有!你要是舍不得房子,可以挪到深圳去,我们才不稀罕呐,就算我白养了你!”

“你白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母亲留下的首饰,你卖得差不多了!”李瑶琪毫不示弱。

“你……别想讹诈我!”徐晓娟也不是省油的灯。

李瑶琪拉下了脸,气愤地说:“那好,拆迁的时候,我把房子捐给村委会!”

徐晓娟气炸了肺,“腾”地站起来,举起棒槌,气急败坏地说:“你若无情,我就一把火烧掉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信不信我打死你!”

李瑶琪挺起胸,不依不饶地说:“你打吧,从小到大,我就是被你打大的!”

徐晓娟无奈地放下棒槌,斥责道:“我养大了你,你却忘恩负义,连只狗都不如!”

李瑶琪昂着下巴说:“我没良心?吃的用的,上学的费用,都是我爸妈留下的钱!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加福结婚的所有费用,都是拿我妈的首饰变卖的钱!”

徐晓娟的双眼像一把锐利的刀,紧紧盯视着李瑶琪,似要让她妥协。然而,李瑶琪冷眼直视,毫不畏惧。

李瑶琪口袋里的拷机响了,她取了出来,读着上面的信息,掩饰不住喜悦。

徐晓娟终于找到发泄点,趁其不备一把夺了过来,猛地摔在地上,然后抡起棒槌,拼命地敲击,每敲一记,都在喉咙里叫道:“我看你嚣张,看你嚣张……”

望着弹跳的拷机碎片,李瑶琪脑袋轰然作响,她冲上前去,用力推开徐晓娟,心疼地拿起碎掉的拷机,欲哭无泪。

天台上的空气胶着了。

李瑶琪站起来,眼睛喷火,昂起下巴,一字一顿吼道:“我原本还想着为你们多做些事,没想到你如此残忍,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你竟然敢恐吓我,我会怕你这个小丫头吗?”徐晓娟丢下手里的棒槌,伸出双手,用力拎住李瑶琪的衣服,不断推搡。

李瑶琪拼命想甩开徐晓娟的手,无奈她的力气太大。

李瑶琪的身体一直往后退,嘴里高声问:“你想干吗?”

徐晓娟红了眼,咬牙切齿地说:“为了儿子,我什么都可以做,信不信我扔你下去,到时候,我就对大家说是你是跳楼自杀,谁都会相信我的话,因为你的父母就有自杀的习惯!只要你死了,房子、首饰,全是我和家福的,你就认命吧!”

徐晓娟喋喋不休说得起劲,李瑶琪使出一股劲挣脱了出来。

因为身体惯性,徐美娟重重地撞到天台的豁口处,随即发出一声惨叫,颓然掉了下去……

李瑶琪猛地睁开眼睛,出了一身虚汗。

房间里弥漫着稠腻的氛围,李瑶琪打开台灯,看了下手表,才三点多钟,距离上床时间,她刚刚睡了一个小时。

李瑶琪重新闭上眼睛,徘徊在惺忪间。过滤着刚才的梦境,一切是如此的逼真。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瑶琪从未梦见过徐晓娟,最近却接连梦到了两次,而且情节类似。

上一次梦见她,也是在天台上,徐晓娟捶着一大盆被单,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天空明明下着雨,她却嚷着要赶紧把床单洗了晾晒出来,那个豁口的天台一角,如同一张敞开的大嘴,在无形扩大,紧接着把徐晓娟吞噬了……

事隔多年,只要想到当年的惨剧,李瑶琪的身子还是会忍不住打寒战,皮肤的每一寸褶皱里,依稀氤氲着那天的血腥味。

每年的清明节,李瑶琪都是独自去扫墓。父母和大伯的墓地紧挨着,徐晓娟和堂哥的墓地相隔几十米。没有人知道,徐晓娟为什么没有跟丈夫埋在一起。李瑶琪从未在徐晓娟墓地驻留,她刻意选择回避这段不堪的历史。唐糖识趣,每年都是隔开了时间去扫墓,在李瑶琪面前绝口不提奶奶和父亲。

李瑶琪的喉咙干燥枯涩,下床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尽。

撩起窗帘,外面黑沉沉的,天空还有一些未褪去的残星,它们眷恋地依附着天空,舍不得离去。

有猫儿在狠命地打架,鸣叫声凄厉,不绝于耳,听得李瑶琪的头皮发麻,心脏一愣一愣的不舒坦。

李瑶琪辗转难眠,无数个相似的夜晚她曾遐想,如果当年坠楼的是自己,结果会怎样?是成为另一个世界飘忽委屈的游魂,相伴父母左右?还是成为残废,度日如年?

路奇的影像被岁月浸泡的逐渐模糊,其实是李瑶琪刻意营造的模糊。她的世界似乎没有怨恨,也没有牵挂,成功屏蔽着过往的痛苦历史。

李瑶琪做得很成功,她创造了奇迹,用“李煦”的名字,享受不错的人生,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二十多年了,路奇偶尔会在某一个午夜钻进李瑶琪的脑海,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任何交流。梦里的李瑶琪没有丝毫刺骨寒心的疼痛,也未抓住那个飘忽的身影。

大多结束的爱情,尾声应该是含有恨或怨的,终局是遗憾,沉淀之后是祝福彼此。

因为这段经历,李瑶琪的小说结尾几乎都不完满。她的骨子里天生带有悲情色彩,如同画家的大笔,所到之处氤氲的是斑驳和虚幻,美丽却不实在。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李瑶琪又进入梦乡,好在噩梦不再。

八点钟,一丝光亮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房间,房间充满着生气。

轻轻的叩门声,接着,门被推开。

李瑶琪睁开双眼,因为睡得不踏实,她的眼皮有些沉重,脑子里混沌不清,身子还是软绵绵的,脑子和身体丝毫不同步。

“八点钟了,您十点要去签约的。”

这位严阿姨是李瑶琪新请的保姆,住在百合花园附近的村庄,上两头班,不住家。

严姨少言寡语,打扮清清爽爽的,非常合李瑶琪的心意。

李瑶琪身体下意识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她直起身子,在背后放了一只大靠垫,倚在上面,说:“严阿姨,麻烦把窗帘拉起来。”

阳光随即射进屋里,李瑶琪眯了一会眼睛才适应亮度,问:“唐糖去上班了吗?”

严姨说:“她昨晚值班,刚刚才回家,已经吃了早餐,回房间洗澡了。”

李瑶琪扭动脖子,眉头皱起,严姨拿了膏药,要替她敷上。

李瑶琪说:“等洗完澡再贴。”

严姨说:“要不然,我陪您去我们村里的诊所推拿一下,外国人都去的,效果特别灵。”

李瑶琪一边下床,一边说:“我哪有时间啊……”

洗刷完毕,李瑶琪快速吃好早餐,来到唐糖的房间。

“身体是顶要紧的……”严姨嘀咕着。

李瑶琪问:“听说你们租住的村子要拆迁了?”

严姨说:“拆迁就只能搬走了!听说,村西的老姜家可以拿上千万的拆迁费,他还不嫌多,说什么原先锦绣村的拆迁费才高得离谱,我也不知道锦绣村在哪里!”

李瑶琪一顿,缓慢地说:“锦绣村离你住的地方有二里地,早就拆迁了。”

严姨啧啧道:“祖上留下祖产,小辈就是福气。”

“未必,也有可能是祸事……”李瑶琪叹气。

唐糖正在对着镜子吹头发,李瑶琪走进来,问:“你怎么不睡觉?”

李瑶琪自我解嘲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距离上一次在上午的时光里见到你,好像已经有两个月了喽……”

“可不是嘛!”唐糖笑了,说,“这就说明,岁月静好,一切如常!”

李瑶琪伸出手,亲昵地为她撩起额头的一绺头发,说:“等一下我要去律师行签约。”

唐糖皱起了眉,说:“三楼的屋主太正式了吧!”

李瑶琪坐了下来,说:“这是大事,毕竟我们的合作没有通过中介公司,要签五年的租约,律师做下见证,对大家都是保障!”

唐糖愣怔,一连串问:“怎么是租赁?不买了?房租贵吗?”

李瑶琪解释:“张老板的家人不愿意出售房产,所以改为租赁。房租当然不会低,他们吃准了我们势在必得。这样也好,不用贷款了!我准备把书吧通向商场三楼之间的楼梯口开通,这间画廊就是你的了,以后可以定期举行名家画展。”

唐糖喜形于色,说:“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

“你和启恒提过离职吗?”李瑶琪想到了重点。

唐糖点头,说:“当然提了,他已经在物色接班人,估计月底或月初我就可以离职。”

李瑶琪伸出手指,点一下她的脑门,怪责道:“不要胡来,一定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唐糖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最近酒店住客爆满,忙得不得了,昨夜我主动申请了值班。”

李瑶琪关照说:“如果酒店的工作一时卸不下来,你就订完婚再辞工,画廊的装修有钱老师帮助督工。”

想到胡致中昨晚的举动,唐糖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姑姑,昨晚碰到一件趣事,有个摄制组在找演员,竟然看上了我演女主角。”

“女主角?请你演戏?是真的吗?”李瑶琪掩嘴笑了,“那个看上你的人,估计是看你长得好,不知道你会晕镜头。”

唐糖说:“他还让我好好考虑,还在等我回复呐!我对启恒讲了,他也乐坏了。”

李瑶琪打趣问:“是哪里来的导演,这么没眼光?他不怕赔钱吗?”

唐糖说:“就是这两天媒体上争相报道的胡致中!”

“哦,我好像听叶子提过这件事……”李瑶琪不太关心娱乐新闻。

唐糖忽然想到了正事,说:“姑姑,胡导演的投资方非常有实力,他们这次过来除了看景和定演员,另外还准备买一些文学作品,要改变成电影。我提到了您,他非常有兴趣。”

李瑶琪一副后怕的神情,摆着双手说:“算了,我不想再自寻烦恼,等手里的新小说完稿,我决定休息了。”

“您要封笔?太可惜了,那只好回掉喽!”唐糖一脸失望。

李瑶琪看了下手表,站起来,说:“我的车去年检了,等下开你的车出去。”

走到门口,李瑶琪又折了回去叮嘱:“周日是父亲节,别忘了给你继父发个短信。还有,启恒的爸爸的礼物要买合适的。母亲节的时候,启恒送了我一条爱玛士丝巾,你就买对等价格的,我已经往你的卡上划了钱。”

唐糖皱着眉头问:“一定要买贵的吗?”

李瑶琪苦口婆心地说:“送礼的学问很大,当然也要考虑实用!订婚后你要注重礼数,和启恒的父母增进感情!”

唐糖眼神黯淡,叹气旋在心底。

李瑶琪换上藕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短袖镂空长衫,耳朵上别了珍珠耳钉。

唐糖追了出来,问:“您回来吃午饭吗?”

李瑶琪说:“张老板远道而来,中午我请他和律师吃饭。”

风儿懒懒地收起触角,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气味,树上有不知名的鸟不遗余力地叫嚣着。

李瑶琪驱车去加油站加油,直奔新区。

原先李瑶琪约了在书吧签约,对方却说,律师上午要开庭,无法赶过来。

三楼的房主张志辉已经入籍加拿大,这处房产是他在国内的产业之一,前些年,房子租赁给了一家瑜伽馆,今年六月到期,对方不愿加租搬走了。

张志辉嫌租赁麻烦,决定将房子卖掉,太太和孩子却不同意,律师也说了一大堆租赁的好处。

十年前,张志辉和李瑶琪的舅舅在购买房产的时候结识,彼此印象颇好。

从安全角度而言,张志辉认为房子交给相熟的人比较放心。由于李瑶琪势在必得,在商言商的张志辉就此得到一个称心的价格。

张志辉提前到达律师行,站在台阶处翘首等待。

李瑶琪停好车,急步上前解释堵车耽搁了。

电梯停在六楼。

门打开,迎面是“申义律师行”几个大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张志辉说,这一层楼面全属于律师行。李瑶琪暗中咂舌,心想,就算是租赁,也不是小数目。

二人被一位女士请进小会客室就座。

房间不大,更像是别致的客厅。各种装饰和摆设却精致考究,花卉,绿景,相间有序。沙发上的靠垫是织锦缎的,上面绣着各种姿态的翠鸟。地毯和沙发是同色系,富贵的牡丹,拥着开屏的孔雀。

李瑶琪暗赞律师行极具品位,实力不容小觑。

门推开了,刚才那位女士端来茶水。

女人方正的脸庞上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时扫着李瑶琪,她的眼神不慎和李瑶琪撞到,右脸颊的一颗黑痣旋了几下。

“不好意思,主任刚从法院开完庭回来,案主和他在办公室谈些事,马上就结束了,你们稍等片刻!”女人声音粗糙,带着远郊口音。

李瑶琪点头,眼睛转到瓷质的白底蓝花杯子上。她轻轻捧起来,凝神端详几秒,然后小抿一口茶水,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本地毫茶。

“宋主任和他的夫人讲究生活品位,尤其喜欢瓷器。”张志辉也端起了杯子。

女人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说:“夫人是精致女人,这里的每一处装饰都是她亲力亲为的。”

李瑶琪以为是夫妻店,随口问:“夫人也是律师吗?”

“不是的,她另有生意,就在……”女人的尾音带着舍我其谁的气势。

张志辉正要说话,宋一男拿着一只文件夹匆匆进来,女人急忙闭嘴,掩门出去。

“让你们久等了。”宋一男一脸歉意。

李瑶琪的表情立即冻住了,背脊一阵发凉,是那种被丢进寒冰里急速的冷。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茶杯差点落地。

宋一男同时愣住,世界瞬间凝固。

几秒钟后,他的记忆如冲出瓶颈的泉水,从闸门奔泻而出。二十多年前那个青涩的、纯净的、充满了委屈和愤懑的女孩,和眼前这个成熟的、精致的女人叠加在一起,如梦如幻。

岁月厚爱,李瑶琪的神韵依旧,宋一男确定,面前这个美丽女人,就是他一直挂记的那个女孩!

宋一男醒悟过来,难以遏制的激动,打着颤音招呼:“好久不见,瑶琪!”

犹如被一只唐突的手揭去了经年的盔甲,李瑶琪的脑袋一阵轰鸣。电影般的桥段,小说里矫情的细节,活生生摆在她的面前。

李瑶琪努力抑住狂跳的心脏,放下杯子,舒展标志性的微笑,轻声说:“您好,我叫李煦,是张先生的租客!”

张志辉敏锐捕捉到李瑶琪眼神里的抗拒之意,打着圆场说:“宋主任忙得很呐……”

接触道李瑶琪冰冷的态度,宋一男难掩讶异,尴尬收回伸出去的手。他找不到恰当的词汇询问任何和重逢相关的话题,只能平复了心情,从文件夹中拿出合约,说:“这些条款我都看过了,非常规范,如果你俩没有异议,可以签字了。”

张志辉埋头签字,宋一男把文件递到李瑶琪手里。

一向谨慎的李瑶琪,并没有逐条逐句地读,只是简单扫了一遍,就匆忙签好名字。她没有递给宋一男,而是放到了茶几上。

宋一男起身去办公室盖章。

张志辉倾俯身子,好奇地问:“你认识宋主任?”

李瑶琪启齿一笑,一口否认:“他可能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

张志辉自然不信,岔话说:“等下我们到‘烧鹅仔’吃午饭,我请你们!”

李瑶琪心情混乱,歉意地说:“按理说我租了您的房子,应该请客的,但刚才过来的时候去了趟书吧,装修的老板中午要过来,很遗憾不能过去了。等您下次过来,我一定尽地主之谊请您。房租我已经划到您的卡上,请您查收!”

张志辉十分爽快,声称没关系,热情地说:“下次看望你舅舅,记得来我家坐坐!”

李瑶琪问:“我舅舅身体可好?”

张志辉说:“年纪大了,不是很稳定,如果可以,请你多去看看!”

李瑶琪每年都会去看望舅舅,但待不了多少天,内心自责,答应尽可能早一些过去。

宋一男回转过来,递上合约,说:“合作愉快!”

望着宋一男伸过来的手,李瑶琪的神情有些恍惚,面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年,李瑶琪迈出看守所,宋一男热情地伸出手,向她祝贺获得自由,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份欢喜,就像自己被解除了羁绊一样。

由于太激动,李瑶琪一改平日的矜持,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宋一男的手,嘴里重复: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自由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往事历历,沧海桑田,李瑶琪迅速从往事里抽离,极不情愿地伸出手。

宋一男手心渗汗,目光温暖,他一直在寻找着李瑶琪的眼神,渴望热烈的交集。

然而,李瑶琪白皙漂亮的右手,和她的身子一样僵硬,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垂着眼帘,故意回避眼神的交流,轻握一下宋一男,厌恶地收回了手。

宋一男还没反应过来,李瑶琪已经快速把文案放进包里,和张志辉打了声招呼,视宋一男为透明人,快步走出小会议室。她的脚步飞快,好像被潮水推挤着,长裙扬起一股强风。

宋一男回过神,立即追了出去。

电梯口,李瑶琪一个急转身,冷冷地说:“你想做什么?”

宋一男猛然刹住脚步,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真诚地说:“瑶琪,这么多年不见,我想知道你过得怎样,你好像对我有些误会,我想知道为什么,希望你告诉我。”

李瑶琪冷笑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我过得很好,真像你看到的,我的日子非常充实,很抱歉,我要走了。”

善于激辩的宋一男被丢进谜团,突然词穷起来,他不希望眼前的重逢瞬间即逝,急切地说:“是我该说抱歉的,我没想到,你被我的出现吓到了!其实,这些年我多次去过枫语书吧,可惜没有遇到你。最近因为工作的缘故,中午我都会在那里吃简餐。我非常喜欢那里的露台。这个案子本来是我的下属在办理的,因为你的小说……我很想认识一下李煦,我不知道,李煦竟然是你!就像你书中所述,命运就像一只陀螺,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看到你安好,我很欣慰。”

“那个叫李瑶琪的女孩早就死了!无论命运是在原点还是别处,我都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李瑶琪声音不高,却带着寒风。

“我们一定有误解,能否找个时间谈谈?”宋一男不愿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瑶琪有些不耐烦,咄咄逼人问:“谈什么?你是不是认为有恩于我,需要我给你一个交代?还是要像电影表演一般,来个抱头痛哭,展望一下未来?”

宋一男被呛晕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梦寐以求的重逢会是如此的不堪,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美丽画卷,突然被撕得粉碎,只留下一地鸡毛。

宋一男摸不着头脑,李瑶琪是为何原因和他结下了仇。

那些臆想过多次的重逢镜头,此刻全都击成了碎片,散落一地,再也凑不成期盼的画面。

宋一男是个极度理性的人,他明白,如果再谈下去,估计会钻进死胡同,永无织补的机会,他不敢再纠葛,一脸歉意地说道:“其实,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态度就让我有些诧异,我们一定是有误会的。后来,我又去找过你,想了解内情,你却搬去别处了。瑶琪,我可以做出解释的,我们不应该有芥蒂!”

“芥蒂?你说得真是轻松!我没有兴趣来声讨你,我们就此别过,不要再会!”李瑶琪重重甩下话,走进了电梯。

李瑶琪坐进汽车,身子像散了架一样,靠着靠垫,急需一个支撑。然而,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身体是虚脱的。她的双眼呆呆地盯着前方,视线中都是盲点,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场景:

……这是你的家人送来的替换衣服,你不要绝望,我们正在努力追查真相。

……你怀孕了,一个没结婚的女人,怎么会怀孕?他是谁?和这件案子有关吗?如果你被判重刑,孩子怎么办?

……你哥死了,他的妻子和服装厂的工人证明你是无辜的,你很快就会出去的。

……瑶琪,你自由了……

……瑶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你不必抵触,我没有恶意的……

李瑶琪的脸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喇叭传出一串刺耳的怪叫声。

车窗外有人往这边眺望,李瑶琪连忙坐正身子,无意间往楼上扫了一眼,发现宋一男正站在六楼窗口往下张望。

李瑶琪重重踩下油门,汽车如箭般冲出停车场。

迎面正好有辆吉普车拐进来,李瑶琪急忙打方向盘,两辆汽车惊险地擦身掠过,李瑶琪出了一身冷汗。

汽车汇入车流,李瑶琪终于放慢了车速,记忆的拉链毫无保留地撕扯开来,过往的一幕幕如气泡一样冒出:

……我们是计生办的,听说你未婚怀孕了,我们找了你一个多礼拜,你去深圳做什么?你这种行为是伤风败俗,这个孩子必须拿掉!

……虽然你是被冤枉的,但你未婚怀孕,旷工去深圳,教育局下了文件,你被开除了!

……我没有生的权利,难道还没有死的权利吗?

李瑶琪被救后,宋一男和他的一位同事到家里去探望过。

在看守所的时候,宋一男一直坚持认为李瑶琪是无辜的,由此,李瑶琪对他的态度是正面的,温暖的。

可是,计生办和学校的行为,改变了李瑶琪的看法,她认为是宋一男和他的同事剥夺了她的孩子,毁了学校的工作,甚至害她差点失去生命。如果没有舅舅的出现,李瑶琪一定还会选择自杀,不断求死!

宋一男如何当上了律师,如何的成功,李瑶琪根本没有兴趣了解,令她所心梗的是,她一直不希望被揭伤疤的幻想似乎到了头。未来的岁月,不知哪一天,不知哪一刻,宋一男都是哽在喉咙口的刺,时不时的来疼一下,反复循环,直到生命的尽头。

李煦,毫无征兆地走到了一个节点,李瑶琪又回来了。

回到书吧,李瑶琪闷头奔上二楼的办公室,重重坐下。市场部经理叶子送来报表,李瑶琪接过来,随手丢到一边。

叶子循着脸色问:“您没事吧?”

“我没事!”李瑶琪嘴巴倔强,勉强坐直身子,问,“原创产品的销售如何?租金全部收齐了吗?”

叶子指指报表,说:“陶艺室的老板提出申请,延后一星期交。”

“我知道他太太生孩子,延后就延后吧。替我送一份礼物过去,他太太喜欢粉色的!”

叶子点头,说:“文墨室边的那个空闲的铺位还没定下来。”

李瑶琪说:“你全权去办!”

“小王产假,您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替您分担一些事情?”叶子一脸关切。

叶子是书吧的老人了,已经陪伴李瑶琪十年有余,两人互有默契,早已超越了老板和下属的关系。

李瑶琪浅笑一下,说:“谢谢,你家里事情多,不要分心,我能应付过来的。”

叶子建议道:“等您有空,去我们荡口镇玩几天,顺便去我父母家里做客。”

“是呀,听说那里建设得很好,总是挤不出时间,下次吧……”李瑶琪的语气颓了下去。

叶子刚走,钱家荣来了。

看到李瑶琪有气无力的样子,钱家荣关切地问:“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出什么事了?”

李瑶琪挪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双手按揉着太阳穴,说:“换季了,就是有些头晕。”

钱家荣取过她的杯子,灌满水递过去,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可能是天气闷造成的!”李瑶琪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转而问,“你吃饭了吗?”

钱家荣点了下头,指着楼上,小心问:“合约签好了?”

“签了……”李瑶琪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钱家荣觉得蹊跷,每次谈及三楼的房子,李瑶琪都是津津乐道的,现在却是一脸的抵触,只得拐弯抹角地问:“你好像……没请他们吃饭?”

李瑶琪的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切断了话题,言归正传说:“我叫你过来,是想问你妹夫有没有空帮我做画廊的装修。”

钱家荣露齿笑了,说:“有生意送上门,求之不得!我叫他过来,你们细谈!”

李瑶琪却说:“等下我要回去休息一下,吃过晚饭让他过来吧!”

钱家荣觉得李瑶琪不大对劲,这件事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清楚的。

李瑶琪看着他,问:“你眼睛直勾勾的,怎么啦?”

钱家荣说:“你有些反常,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分担的。”

“我……”李瑶琪眼神闪烁了几下,说,“刚才签约,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心里堵得厉害,没有人可以倾诉发泄!”

钱家荣如五雷轰顶,脑子里立即闪出路奇的面孔,还有那张名片,电话就是唐糖所在的虹都大酒店!

李瑶琪一副失魂若魄的样子,几乎让钱家荣的心脏失衡,他几乎结巴着问:“你碰到谁了?”

李瑶琪脸一沉,从牙齿里崩出三个字:“宋一男!”

“啊……是他!”钱家荣长舒了一口气,安慰道,“都在一个城市生活,见到旧人是正常的!”

“我没想到,他是楼上屋主张老板的律师!其实,这些年他经常来书吧,可能是我白天不在,一直没遇到过他,他也不知道李煦就是我!现在,他把两个名字叠加在一起,好像发现了久觅的宝蔵,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李瑶琪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在钱家荣固有的想象中,李瑶琪应该感谢宋一男当年的救命之恩,因为他的执着,当年的案子才顺利终结。钱家荣始终以为,李瑶琪内心的沉重,唯有路奇!

多年来,李瑶琪绝口不提路奇,钱家荣想当然认为是爱恨情仇。甚至,钱家荣和唐糖有一样的念头,在李瑶琪的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对孩童的谎言存有怨责。

钱家荣错愕,宋一男才是李瑶琪不愿意触碰的地雷!他满腹狐疑地问:“我以为,他帮助过你,你会心存感激,没想到……”

李瑶琪打断他的话,愤愤地说:“我能重获自由,是堂哥的死亡换来的,不是他的努力!他们出尔反尔,故意在学校和村委会败坏我的名誉,毫不顾忌我的承受力,他们和李加福一样,存心置我于死地!”

从李瑶琪的眼睛中,钱家荣读到满溢的怨恨,那些喷薄的火苗灼热了屋里的空气,接近爆炸。

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破坏力如此之大,超出了钱家荣的想象,他不希望李瑶琪难过、失控,耐心劝道:“不管怎样,你现在过得很好,不要因为他的出现乱了生活节奏。”

“我过得很好?呵呵……”李瑶琪夸张地怪笑了几下。

笑声擦着钱家荣的心坎,有些生疼,他讷讷地说:“有些人不值得你仇恨的!”

李瑶琪说:“现在,他知道我是谁,应该会像当年那样,不计后果的颠覆我的人生,诋毁我!”

“你是担心,他会说些不负责任的话?你坦荡荡的,怕什么?”钱家荣不敢苟同。

李瑶琪生硬地问:“我以前不坦荡吗?”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钱家荣连忙否认,支招道,“如果他真的来骚扰你,你可以回避他!”

李瑶琪挑起了眉,带着怨气说:“我为什么要回避?这样的人,你越不睬他,他就会越上心!这是我的书吧,我不欠他,没必要惧怕他!”

钱家荣一时无语,突然发生的事,已经让李瑶琪乱了分寸,说话自相矛盾。

看到钱家荣一副无辜和难受的样子,李瑶琪猛地刹住了话,意识到失态了,内心随即弥漫起浓浓的愧疚感。

屋里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李瑶琪平复了一下情绪,慢慢走到钱家荣身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这么多年来,除了你,我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可以倾听的对象,我孤傲地生活,我习惯了目前的生活方式。我没有想到,这么久了,还会有人来搅乱我的生活,我的心乱急了。我不想看见过去的人,不想被揭开伤疤,我怕那些人来扰乱我的生活,甚至影响我和糖果的关系!”

他们好久好久没这么相近了,几乎可听到彼此的心跳。

当年,钱家荣凭着好水性救起李瑶琪,那是钱家荣唯一一次亲近李瑶琪,出自本能,李瑶琪的双手紧缠着他的身子,他们一起往水里下沉,不断下沉……当时,钱家荣的内心被一股坚定的信念和力量驱使,一定要上岸,一定要拯救她……他要和这个女人一起活下去。

你为什么救我?我没有死的权利吗?

你是同情我吗?

是要感动我吗?

你是想娶我吗?你知道,我不会爱你的!

钱家荣嗅到了好闻的香味,脑海有一丝眩晕,刚才还紧绷的身体,就像被贯入了沸腾的水,瞬间柔软,他鼓起勇气,双眼凝视着李瑶琪的脸庞,只见李瑶琪脸色惨白,如同冬日里的冰块,没有杂质的双眼,却充满了血丝,嘴唇也是毫无血色。

钱家荣垂下眼帘,不自然地搓了下双手,习以为常地苦笑一下,说:“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证明把我当作朋友,我不会计较你的情绪!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相遇旧人,非常正常,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可怕的!”

李瑶琪追问一句:“你不会怪我极端?”

钱家荣拍拍胸脯,笑着说:“我像生气吗?不过,你要是再纠结,我就走人了!”

李瑶琪的眼睛定格住了,忽然发现钱家荣鬓间的几根白头发已经一指长,在这之前,李瑶琪竟然从未注意过。

这么多年来,钱家荣的存在,已经成为李瑶琪生活中不可缺的一部分,李瑶琪发现自己一直在索取,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从未考虑过钱家荣的需求和感受。

强烈的自责扩展到李瑶琪的全身,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和钱家荣的双眼碰撞了一下,对方习惯性地回避了。

李瑶琪抿了下嘴唇,轻声说:“你……怎么不去焗一下头发?”

钱家荣直觉,李瑶琪这句不痛不痒的话,一定不是原话,这么多年了,她的一颦一笑,一顿一叹,钱家荣都熟稔在心。这个女人,很多次都想表达些什么,却总在半途变了话题。

钱家荣拢了一下头发,故作轻松说:“你笑我老了,等放假的时候再去焗吧!”

空气不再紧绷,恢复了柔和。

两人又坐了下来,李瑶琪说:“希望上面的房子能在一个月内完成装修,原先的装修底子不错,地面不必动了。不过,画廊对墙面以及灯光的要求比较高,必须精心制作!”

钱家荣不禁问:“为什么这么急?”

“下个月十九号是唐糖的订婚日,这间画廊是我送她的礼物!唐糖当年学画,就是我的主意,好在她有这个天赋,我必须负责到底。我还想为她请位名家,提高她的画艺。”

钱家荣不住地点头:“这个主意非常好,唐糖的个性适合画廊!”

李瑶琪又说:“唐糖订婚,张家至亲的亲人都会参加。我这边没亲人,你和叶子参加吧。”

这种邀请对钱家荣而言有着别样的肯定,他自然是欢喜的,乐滋滋地点头。

李瑶琪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说:“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校?”

钱家荣站起来,说:“你气糊涂了,我们不顺路!我去妹夫那里,然后再回学校,晚上过来看看上架的新书!”

从李瑶琪对待宋一男的盛怒态度,钱家荣联想到了路奇,如果刻意瞒着路奇的出现,总觉得不妥当。

想到路奇,一抹凄凉和疼痛从钱家荣的脚底生起,贯穿全身,他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旁边的桌子。

李瑶琪满腹疑惑地走上去,问:“你怎么了?”

钱家荣指指空调,说:“多吹了空调,有些畏寒。”

李瑶琪循着他的脸色问:“你的脸色这么差,好像有些浮肿,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启恒上次提的中医,你可以去看看!”

“不用,我是睡不踏实,才精神不济的!”钱家荣暗吸了一口气,似给自己鼓劲,说,“有件事想告诉你,你听了不要乱想。”

李瑶琪瞥了他一眼,嘀咕道:“一本正经的,怎么扭捏不爽快了?”

“我要提过去的事……”钱家荣小心翼翼。

李瑶琪的五官随之扭了起来,假装绷着脸说:“今天真是奇特的日子,你别温吞了,要不然我下楼了!”

话到嘴边,钱家荣却改变了,说:“没什么大事!上次和唐糖一起回去的时候,她认为自己不会结婚,实在舍不得离开你。其实,她的心里一直没解开结,总认为是儿时的那句谎话,才导致你单身,心里很不安。平常跟你相处的时候,不敢触及过去。”

李瑶琪沉默片刻,抬眼问:“你是如何回答的?”

钱家荣据实说:“我跟她说,不要停留在过去畏葸不前,要向前看,我关照她,不要和启恒提旧事,以免节外生枝。”

李瑶琪愣怔许久,才深深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这孩子的心思会这么重,难怪性格不合群。我还以为,四五岁孩童的记忆是模糊的。说到底,她总归是个孩子,奶奶死得突然,爸爸气急,逼迫她说谎,她懂什么?这么久了,我要是计较着过日子,就不可能将她留在身边生活。这些年,我们亲如母女,相依为命,早就翻篇了。”

“看来,你对善意的谎言还是能理解的。”钱家荣的神情松弛了一些。

李瑶琪带着较真的语气问:“谎言?和谎言搭界吗?”

钱家荣后悔不迭,连声说:“我劝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知道了!记得去医院体检!”李瑶琪恢复了柔情。

钱家荣心头暖暖的,又说:“那天我在原创柜台遇到了刘翊。”

当年,刘翊跟李瑶琪在一个办公室,也是教语文的。虽然在同一个村子长大,但因为李瑶琪的成分不好,极少在一起玩耍。成为同事之后,两人的关系才有突破。相同的年龄,一样的专业,她们互帮互助,从未有过矛盾。钱家荣暗恋李瑶琪,刘翊还帮着传过求爱信。李瑶琪在国内唯一一次参加的婚礼,就是刘翊结婚。在朋友的幸福里,李瑶琪憧憬过美好的未来。

李瑶琪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自从开了书吧,尤其是书吧成为本市的一张文化名片,李瑶琪在迎来送往里不止一次遇到过旧识。不知是彼此的改变太大,还是岁月重塑的气质,李瑶琪都没有让对方十分肯定的认出来。她一直巧妙回避着与旧往的一切交汇,徘徊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边缘。

“她好吗?”李瑶琪问得平淡。

钱家荣说:“她很早就离开了学校,目前是一家企业的总监。她又问起了你,我说没有你的联络方式。还好,她没有多问什么。”

“哦……”李瑶琪的附和有些勉强,眼睛里的光芒,毫不掩饰对钱家荣回答的肯定。

“其实……她是真的关心你,不妨……那个……”钱家荣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

李瑶琪机械地转着手里的笔,说:“我也挺惦念她的,但我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我会努力的!”

钱家荣说:“以前的同事都很关心你,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谢谢你,我知道,撒谎对你而言非常煎熬……”李瑶琪由衷地感谢。

钱家荣说:“只要你好,我无所谓!”

看着钱家荣离去的背影,李瑶琪卸下了伪装。

和大伯母纠缠于天井的残酷一幕,让李瑶琪仍旧排斥回忆。

当年,李瑶琪坚持对警方说,事发时唐糖在一楼的天井里玩耍;唐糖坚称,她就在天台上玩,看着奶奶被姑姑推了下去……孩子撒谎的时候声音颤抖,却被理解为受到了惊吓所致。

李瑶琪抹去了所有经历,包括亲情,爱情,友情,全部被打包锁在记忆的匣子里,上面的铁锁,经过岁月侵蚀,早已锈迹斑斑。

“咚咚……”传来敲门声,李瑶琪的神思从回忆中被拽了回来。

领班纪铭进来汇报工作,女孩子说话利索,言简意赅,是李瑶琪喜欢的风格。

李瑶琪问:“最近的中午是不是有一位五十上下年纪的男士常来吃中午的简餐,喜欢坐在露台上。”

纪铭点头说:“对!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以前就来过,看着蛮亲切的一个人。您的每一本小说,他都会买,那本翻译的小说,他一口气买了好几本,说是送人的!”

李瑶琪关照道:“如果他们下次过来,提出要见我,你就说我出去了。”

纪铭一脸疑惑,又不敢问,盲目地点头。

李瑶琪从她的表情读到别样的内容,不想她想歪了,淡淡地说:“他是三楼屋主的律师,是他让房主不出售,改为出租的。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不见最好!”

纪铭信以为真,不住点头。

李瑶琪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笑着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买了一条小颈链,蛮秀气的。”

纪铭的眼睛亮了,接过盒子打开来,脸上洋溢起欢喜的笑窝,说:“经理,好漂亮噢,谢谢您!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看着女孩清澈的双眼,李瑶琪的内心漫起一丝暖意,真诚地说:“我们有缘在一起工作,你们就是我的亲人和孩子,我非常珍惜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

纪铭乐滋滋地说:“我听叶子经理说,下个月糖果姐要订婚了,糖果姐的男朋友特别帅气,她真幸福!”

李瑶琪提醒:“记住,男人不能光看外表和财富,关键是内在,会不会疼女人!对了,等上面的画廊开业,你要是愿意,可以安排你上去工作。”

纪铭欢喜地说:“这样太好了,我曾经学过几年的画,后来丢下了,以后可以拜糖果姐为师!”

厨房的服务生推门进来,说:“钱老师说,您还没吃午饭。”

盘里装着一碗茭白鲜肉馄饨,一碟片好的猕猴桃,这是李瑶琪百吃不厌的水果。

纪铭定睛观察李瑶琪的神情,她刚来书吧上班的时候,一度错认为钱家荣是老板的丈夫,还闹出了笑话,令李瑶琪无比尴尬。

纪铭和其他员工一样,对老板的感情生活充满好奇。不过,纪铭知道分寸,从不多言。她从水柜里拿出李瑶琪专用的汤勺和筷子,掩门出去。

李瑶琪把浮在上面的小葱吹到一边,吃了几只馄饨就放下了勺子,坚持把水果吃了。

钱家荣知道她最喜欢猕猴桃,必须要片好的。这个男人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李瑶琪吃到的就是一份幸福。这份幸福持续得久了,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

书吧二楼满座,李瑶琪不由自主地来到天台。

北风徐徐,藤树下面有对恋人正在吃着简餐,两个人你喂我,我喂你,情浓似海,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俩了。

纪铭紧随上来,指着最远的座位说:“刚才您提到的那两个人,已经有两天没过来了,他们过来也是吃简餐,喝拿铁。那天,男的还问您最近有没有新作,我说您正在写一本新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他说非常期待您的新作。我还以为是你的忠实读者呐!”

李瑶琪的双目中露出一丝赞许,忍不住夸奖道:“你答得很好!”

两人一起下楼,纪铭问:“经理,听说您要上电台做直播节目?”

“对!”李瑶琪指指手里的文件夹,说,“正在准备。”

纪铭的双眼里充满了敬佩和羡慕,李瑶琪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青涩、勇猛、单纯,对美好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说:“老板,您太有成就了,我真的很羡慕!”

“去电台做节目,是出版社搭的桥,他们无非是为了销路,我实在推不了!我在你这个年龄,所有的目标和梦想都是脆弱和荒唐的,做任何事情只看到表层,不计后果……”

李瑶琪停顿了一下,心似乎被记忆扯疼了,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如今这个时代,光怪陆离,充满了喧嚣和浮华,很容易让人迷失,千万不要被一些虚幻的事物误导,要务实,定准目标再前行,找到适合自己的舞台!”

纪铭似懂非懂,第一次听到李瑶琪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夜色如水,李瑶琪独自驱车回家。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模式,她喜欢城市夜色的宁静,对于她而言,无人的世界才是安全的,无害的。在李瑶琪眼里,城市的夜如同氤氲了清风的水墨画,朦胧,虚幻,行走其间,可以毫无顾忌,敞开胸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百合家园的夜晚是静寂的,每家每户院落的花朵,肆意散发着幽香,毫不扭捏地施展自己的魅力。

临近太湖,夜风中能清晰闻到湖水特有的清冽味道。当年,李瑶琪一眼看中了这套房子,把它当作永久的驿站。她对舅舅描述,只有这里,才有锦绣村的气息。

舅舅懂,李瑶琪在乎自己的根。

洗完澡,李瑶琪枯坐良久,满脑子都是和宋一男重逢的一幕,那个男人年轻时的模样,以及现在的样子,相互纠缠着,推搡着,碾压着她的心脏,预示着不详。

李瑶琪打开电脑,里面有来自电台的一封邮件。

《枫桥夜泊》是晚上十点档的情感经典节目,因为节目名称中有“枫”,和枫语书吧的标识一样,都是本地的文化符号,所以,电台一直在努力促成和李瑶琪的访谈,这一努力已经坚持了好几年。

李瑶琪答应做节目,的确是即将出版新书的出版社功不可没。原来,主编的妹妹,是本档节目的主持人袁圆。

电邮是电台访谈的提纲,李瑶琪是个特别谨慎的人,坚持要求对方罗列。

在电视和网络当道的时下,电台节目的生存不易。曾经一花独放的袁圆,再也无法抵制新媒体的冲击,节目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一旦节目搁浅,袁圆等同下岗。以她的年纪,不可能再去跟年轻人抢饭碗,她急着维持节目的生命,提高听众的关注度。

李瑶琪明白,作为一个资深的主持人,一定会利用节目直播的形式,提一些擦边球的问题,造成嘉宾的措手不及,那种情况下,极其容易说错话。

在这个麦克风时代,嘉宾的隐私早已成为节目的胰岛素,李瑶琪绝对不想被利用,成为坊间的谈资,她要保护多年的生活模式。

果然,提纲的一半内容触碰到了李瑶琪的敏感地带,她立即把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剔除,然后回发过去。

翌日,本市电视周刊上登了一篇袁圆亲撰的文章,是为《枫桥夜泊》做预热。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嘉宾的溢美之词。袁圆备足了功课,尽可能让读者看到一个更清晰的李煦。

当然,李瑶琪出国前的一段历史仍然是空白。那个叫李瑶琪的女人,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只有“李煦”的足迹和精彩。

在别人的文字里读到自己,李瑶琪无比平静,依她的经历、年龄和性格,都不会为此而感到虚荣或澎湃,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翻阅报纸,李瑶琪的双眼无意间落到文章中缝的报纸法律顾问一栏,头皮不由一麻。

李瑶琪不知道,宋一男刚刚任职这家报纸的法律顾问。

“宋一男”三个大大的楷体黑字,在李瑶琪的视野中无限放大,撑得脑袋快要爆炸。

一股浓烈的悔意在心底漫起,李瑶琪后悔接了这档采访。她甚至臆测,此时此刻的宋一男,一定很关注这次访谈。从她再次见到宋一男那一刻,就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一览无遗的兴奋,说不定这个男人需要那段破案的辉煌经历,粉饰他的人生。

当年,李瑶琪身陷囹圄,如果说路奇是她思念的支柱,那么,宋一男更是她生死的希望。毫不夸张地说,宋一男就是李瑶琪的生命寄托。

在那个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李瑶琪孤立无援,百口莫辩,死罪难免。只有宋一男坚信,李瑶琪是冤枉的,他不顾阻力,在生活上关心李瑶琪,还帮助章言平传递生活用品。

李瑶琪一度庆幸,这个男人就是正义的化身,他的存在和支持,给了李瑶琪活下去的力量。

走出看守所的李瑶琪,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然而,宋一男和同事出人意料反馈给学校负面的信息,给她造成一连串的伤害:开除、被逼流产、大出血、自杀……

意外的重逢,李瑶琪没有从宋一男的眼神里发现丁点的愧疚。如此无动于衷,李瑶琪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愤恨!

光阴荏苒,恨一个人是如此的辛苦,李瑶琪不愿意成为报复女神,唯有对命运屈从,将更多的出口放到作品里。

自从枫语书吧开业后,李瑶琪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可避免要遇到旧人。她刻意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聘请了驻店经理叶子,对外打交道的工作基本由叶子负责。

李瑶琪偶尔被顾客认出,又幸运地被对方否定。

其实,岁月并没有改变李瑶琪的面容,内心的冷,才铸就了她外表的寒,以至于旧人们不愿意认同她就是那个死里逃生的不幸儿。最主要的原因来自钱家荣的保护,他是一座桥梁,更是中转站,旧日同事和邻居,或者知情者,都习惯向钱家荣咨询李瑶琪的下落,往往得到否定的答案,这给李瑶琪营造了最好的安定环境。

命运弄人,宋一男出现了,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李瑶琪满身的疮疤。

李瑶琪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宋一男黏在身体里,再也无法被剥离,成为喉咙口的一根锐刺,咽不下,拔不去!李瑶琪不知道如何跨越这个坎。

作为电台的法律顾问,“李煦”的拥趸,李瑶琪决定用独特的语言给宋一男一个警示,提醒他远离,将过去的一切彻底埋葬。

第一次见到袁圆,李瑶琪不免感叹岁月的无情。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主播,已经年届天命之年,身材圆润,皮肤暗沉,不复当年的美丽。

袁圆对李瑶琪能答应参加访谈,难掩兴奋之情,大赞李瑶琪是雨中送伞,说了一大堆甜腻的话。李瑶琪浑身不自在,仿佛亏欠了她。

访谈的主题分两个阶段:第一,在情感世界里的男女,如何分摊角色;节目进展得非常顺畅,很快进入第二阶段:分手的艺术。

袁圆认为,女人一旦主动和男人提分手,态度果决,都会忽略可怕的后遗症。

李瑶琪认同,提及汪国真的名言:女人为了跳脱困厄,会人为地制造更大的危机,导致更大的厄运。

袁圆随即附和,男人在坚强的外表下有着无比脆弱的心,在承受能力上不如女人坚强,他们可以自己提分手,却不能接受被甩!失去爱情的挫败感,让一些男人暴露性格中的劣根性,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做出暴力的事情。分手是一门艺术,为了不受伤害,最好还是让男人先开口,免得后患无穷。

有观众询问李瑶琪的爱情,认为她要求一定很高。

李瑶琪不愿意谈自己的隐私,这也是她勾掉的文案,不知道导播是不是故意为之。

袁圆一副央求的样子,李瑶琪无奈回复,对爱情没有要求,合适最重要,缘分需要对的时间。

有听众关心李瑶琪的爱好,李瑶琪表示,除了写书,翻译,就是弹钢琴,做西点。

不断有观众打电话进来互动,其中有一位女士,问李瑶琪如何看待蓝颜知己。

袁圆难掩雀跃,双眼一亮,这个问题是她最关注的,先前李瑶琪把这个提纲划掉了。

李瑶琪的脑海闪出钱家荣善良的脸庞。钱家荣对她能接受电台访问非常开心,他一直希望李瑶琪能走出呆板的生活,扫去经久的阴霾。钱家荣鬓间的白发在李瑶琪的眼前晃摇,挥之不去。

李瑶琪坚信世界上有纯洁的男女之情,这种感情没有伤害,不用防范;双方不离不弃,温暖彼此,是最纯粹的情感!

对方问:您有知己吗?

李瑶琪没有把问题抛给袁圆,稍作犹豫后回应:我有知己,他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一生都会珍惜他,期盼他幸福平安,直到生命终止!

对方不依不饶:您和他的妻子互动吗?

李瑶琪几乎断定,这些所谓的电话就是制作方的托,她直截了当回答:他没有太太!我有精神洁癖,从不掺杂任何可能有后遗症的以及复杂的人际关系。

袁圆仔细观察这个充满了光环的低调女人,李瑶琪目光坦然,没有掺加一丝杂质。

袁圆忍不住插了一句,问:“您如何看待女强男弱的爱情?”

李瑶琪被触到了痛处,这是她和钱家荣之间最大的障碍。地位和经济的悬殊,是钱家荣自卑的所在,导致了他的精神世界是扭曲的!

李瑶琪小咳了一声,说:“中国是个传统国家,男性喜欢占据主导位置,有些人非常在意世人的眼光和看法,因为自尊,所以自卑,但是,我认为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管谁成功,都不应该有压力,有爱才最重要,如果太在意他人的想法,爱情就变味了!”

蜻蜓点水的回应,不是袁圆想要的结果,她难掩失望。

一位男听众问:有人说您的圈子克隆了当年的“太太”客厅,您一定是社交高手吧?

李瑶琪笑了,回答:我有社交恐惧症,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也不热衷时尚派对。有些客人来得多了,因为志趣相仿,就会谈得深一些,仅此而已!书吧定期被包场,那是属于他们的沙龙!

最后一位听众来电问:您如何看待伤害和欺骗?

这是一个敏感话题,李瑶琪仿佛被打了一支强心针,她挺直了身子,声音抬高了一个分贝,一字一顿地说:欺骗和伤害是生活难以避免的一部分,但生命不是疗伤的全程,有很多伤痛和风险其实可以规避,只要你谨慎,遏制贪欲,就不会给他人制造伤害你的机会!就好比我极少涉及网络世界,很大程度减少了不必要的纷扰。

李瑶琪的“他人”当然是有所指的,她最后强调,不要在一条路上跌倒两次!

节目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袁圆感激涕零,盛邀李瑶琪一起去吃夜宵。

李瑶琪歉意地表示书吧还有事情。

李瑶琪步步为营,她不想在吃夜宵的时候,突然冒出宋一男,她情愿是自己想多了,也不愿意掉进别人设置的氛围里。

电台大楼的门卫礼貌地拦住李瑶琪,递上一大束鲜花。

李瑶琪疑惑,问:“这是谁送的?”

保安说:“是一位小姑娘,您进去的时候就送来了,让我们结束的时候交给您,可能是您的读者。”

李瑶琪满腹狐疑地接过花束,整束的小雏菊亲密的簇拥在一起,在星夜中溢出特殊的沁香。

外人很少知道李瑶琪喜欢这种花,唐糖和钱家荣不可能送过来。因为低调,李瑶琪没有追随的粉丝,她立即锁定宋一男!

李瑶琪神经紧绷,杯弓蛇影,宋一男是“李煦”的拥趸,他应该不放过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在她的小说里,女主角都不喜欢百合和玫瑰的,她还特别写过一位女主角为了一把小雏菊,深受感动,接受了一份地位悬殊的爱情。

“这个女孩我们先前见过的,她听了一半广播兴冲冲跑来了,您不用有顾虑。”保安显然猜到了李瑶琪的心事。

仿佛被人看穿心底,李瑶琪有些不自然,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黑夜重重叠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

汽车如流星,冲破黑网,挤进被街灯笼罩的马路,葱绿的香樟树被一排排地甩在后面。

李瑶琪按下音乐键,是莎拉布莱曼的《回忆》,优美的旋律回荡在车内,擦过心坎,打着旋儿,沁人心脾。

这是李瑶琪最喜欢的音乐,心境使然,心弦如波,一个个清晰或模糊的人影一格一格地闪过……

回到书吧,李瑶琪将花送给叶子。即使喜欢,李瑶琪也不愿意接受来路不明的花。 BIr7+a7jVgQsUBJKkrGKLwwqi8k6nKFdXbigYRho36krrQ64U0ZnDAwI3N+vqlhF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