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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章言平遗憾地说:瑶琪从深圳回来被逼流产,后来随舅舅去了加拿大。

夕阳被暮色吞噬,新桥恢宏壮观,老桥隽永沉淀。

伫立石碑前,路奇的双眼迷离起一层薄雾,往事在脑海里喷涌而出,李瑶琪清秀的模样在摇曳。

……请问,去疗养院还要走多少路?

这是末班车了,你回不去了!

……这么年轻就信佛?

您很老吗?不是也去广福寺求平安了吗?

……你是我见过的没化妆的女孩中最漂亮的。

……你刚才说了再会,就表示我们会再会。

再会只是一种礼貌,是一个修饰词,不是每个见面,都会再会的……

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如海市蜃楼,昙花,流星,彩虹……

路奇伸出双手,按着桥柱,全身心回忆着过往,他的双眼贪婪地望着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潺潺湖水,有一丝眩晕。曾经发生的一切如电影切片似的闪现,充满着甜酸苦辣。

老桥上,有一对年轻人驻足,两人在挂情侣锁,男生和女生双手合十,为爱情祈祷,然后,男生给了女生一个亲吻,女生一脸的幸福,两人掏出手机自拍留念,留住瞬间的快乐。

路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在他们的幸福笑脸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拿起瓦片,划向水面,太湖水欢快地拱起几波浪花,李瑶琪的笑声言犹在耳……

历历往事,路奇的眼睛湿润了。

回到酒店,助理孙晓鸥递给路奇一张纸,说:“这是章医生现在的居住地址,您明天什么时候过去?”

路奇想了一下,问:“胡导演和秦制片有电话吗?”

孙晓鸥说:“有!说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和您会合,有人安排了餐宴。”

“那好,明天上午我要去看望章医生。”路奇的双眼一直盯着陌生的地址,心潮起伏。

孙晓鸥小心地问:“要不要我陪您过去?”

“不用了,我想和她单独谈些事情。”路奇摆手回绝。

路奇和随行的几个人来到餐厅吃晚饭,孙晓鸥拿过菜单,点了份芙蓉银鱼。

路奇特别问道:“有菜薹面筋和梅干扣肉吗?”

服务生一脸歉意,说:“对不起,菜薹刚过了季,不过,有菜心炒面筋,炒什锦里面也有面筋的。”

“那就给我来一份菜心面筋,再要一份梅干扣肉和糖醋小排骨。”路奇从记忆里拎出这些美味。

菜上齐了,路奇先夹起一块扣肉,放进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再放进嘴里。

路奇吃得很慢,却没有吃出魂牵梦萦的味儿;菜心碧绿,面筋金黄,那些专属李瑶琪的味道,加上尘世的佐料,被岁月扣上了锁。

孙晓鸥关切地问:“董事长,您好像休息的不好,是不是有心事?”

路奇搁下筷子,双手按着眼袋,说:“好久没有回来,有些感慨。”

“这里是您的祖籍,为什么迟迟不来?”孙晓鸥难掩好奇。

路奇的眼神迷茫了一下,苦笑:“近乡情怯,有些害怕!其实,我充满了矛盾,一直在错过!”

青山新村,依着一座千年古寺,空气里飘浮着佛香。

楼下有一位老人在香樟树下剥毛豆,面对路奇的询问非常客气,说章言平去菜场了。

路奇来回踱步,心情忐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下坡路出现章言平的身影,路奇快步迎了上去。

章言平眯起眼睛,上下端详路奇,惊讶地说:“这个不是路奇吗?你怎么来了?天呐,前些天我还提到了你……”

路奇有一丝激动,接过她的拎包,握住她的右手,一边走,一边动情地说:“章医生,我查找了很多地方,才知道您家现在的地址,您还是和当年一样没变化。

章言平乐呵呵地说:“怎么可能没变化呐!我老了,你可是更加稳重帅气了!快,我们上楼。”

章言平说,当年旧房子拆迁,他们家没有要拆迁款,而是置换了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顶楼的复式房子给了儿子。

打开房门,客厅宽敞明亮,盆景葱翠,香气氤氲。

路奇把菜放进厨房,老人泡了一杯茶,拉了路奇一起坐下。

“那一年,我和老伴参加了援疆医疗队,孩子在苏州上大学,一直住校。后来,我们换了单位,曾经打过电话给你,但接电话的是你的家人。你的父亲也接过一次电话,说你要结婚了。当时,我的心情别提多难过了,却鞭长莫及。”

“因为瑶琪的事,我被家里人整日看管。有一次,我想从三楼房间翻到后花园,结果一脚踩空,掉到花台上,多部位骨折,在床上修养了几个月。我偷偷叫护士联系过您,可是无果。打瑶琪的拷机,也是没有回讯。好不容易拆了石膏,我找了个机会过来,瑶琪的哥嫂却不在家,大门紧闭,您家也没人。小卖部的老板说,瑶琪的哥哥出车祸死了,瑶琪已经顺利出狱,随舅舅去了国外,有人说是去了美国,也有人说是加拿大。随后我去疗养院找您,才知道您和爱人援疆了!后来,我通过美国和加拿大的朋友寻找瑶琪,却是大海捞针,一无所获。我父亲今年年初去世,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意外发现瑶琪当年给他的一封回信,这才知道她当年出狱就去深圳找过我,而且……她当时是怀孕的。大姐坦白,瑶琪是带着伤心离开的。”路奇声音缓慢,不时停顿一下。

章言平眸底尽显遗憾,说:“你走后,我买了一些生活用品,通过一位姓宋的警察交给了瑶琪。那位警察坚信瑶琪是无辜的,一直没有放弃调查。一个多月后,李加福骑摩托车出了事。他死后,住在瑶琪家的服装厂女工出来证实瑶琪是被冤枉的。当时,女工加夜班,身体不好,正在房里休息,她听到了吵架的全过程,之所以不敢说实话,是被李加福威吓而致;瑶琪的堂嫂唐慧芳是个老实人,内心愧疚,出面证实女儿的证词是李加福唆使的,瑶琪得以释放。”

路奇懊恼不已,假如不是家人阻碍,他就不可能错过李瑶琪,他的脑海中跳出和李加福充满了火药味的场面,不由得唏嘘。

章言平缓了口气,继续说:“当时,瑶琪怀孕两个月了,未婚有孕,在当时是不得了的丑事,因为联系不上你,她向我借了些钱,立即去深圳找你。的确是你姐姐接待的她,但她隐瞒了你摔伤住院的事,着重提及你和马小姐准备结婚的事。你姐姐交给她一封信,还有一万块钱。信是你父亲写的,要求瑶琪不得纠缠你,瑶琪拒绝了钱,回家后,状态非常糟糕,我要联系你,她却坚决不让,也不同意流产!别看她平常柔柔弱弱的,其实骨子里非常倔强,坚持要生下孩子,做未婚妈妈。可是,不知道计生办怎么知道了她的情况,一帮人软硬兼施,硬把她拖去做了流产,还差点闹出人命……而且,学校态度大变,开除了她。”

路奇的心随着章言平的每一句叙说而绞痛,脸色惨白。

“几天后,瑶琪还我钱,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和老伴分头出去寻找,结果,她真的跳河自杀了。所幸,原先的同事钱老师不放心她,一直尾随着,这才把她救了。我们怕她受不了舆论压力,让她在我家安养了半个月,后来,我们夫妇启程援疆,她就回了自己家住。”

章言平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走后,所幸瑶琪的舅舅回来寻亲,很快就出国了。因为不愿被打扰,等待办理手续的那段时间,她和舅舅住到了酒店里。唐慧芳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大宅拆迁的手续都是瑶琪舅舅委托律师全权办理的。你过来的那个时间,说不定她还在国内,你们真是没缘呐!”

流产,自杀,跳河!

路奇的心脏被不断重锤,身子像被架在火炉上烘烤一般。

章言平把杯子递给路奇,他木讷地喝了一口,问:“她和您有联系吗?”

“我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但瑶琪是个有心人,出国那年的春节,她往我单位寄了卡片和礼物。房产交接完毕,她的律师给我家留了一份厚礼。我要瑶琪的地址,想还礼,律师没同意。我能理解瑶琪的心情,她是想彻底跟过去断离。”章言平语带惋惜。

路奇倾过身,紧张地问:“她有留下地址吗?那个律师在哪里?”

章言平摇摇头,说:“这座城市留给她的记忆太沉重了,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遇到过钱老师,他也不知道瑶琪在哪里。至于那个律师,我根本不知道来自哪里。”

路奇的心坠了下去,一脸怅然。

章言平回忆道:“当年拉走瑶琪家家具的陌生人,我以为是瑶琪的堂嫂派来的,对方否认。我询问瑶琪的去向,对方讳莫如深,只说是代为保管的。”

“这么说,她还想着回来的?”路奇的心颤了一下,忽然想到那一屋子的黄花梨家具,李瑶琪曾经执着地要拉去深圳,可见旧物在她心里的重要位置。

“那套家具非常精致,是瑶琪外婆留下的,‘文革’中被造反派夺去,后来返还的时候只拿回来一半,很多人上门高价收购,都被瑶琪回绝了。”章言平想到了重点,拍拍他的手,问,“你和马小姐还好吧?孩子应该工作了吧?”

路奇满脸尴尬,语带苦涩说:“岳父去世后,她就和我离婚了,我们有个儿子,现在在美国读大学,美欣在那边照顾他。”

章言平用力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说:“早知道会离婚,你父亲就不应该舍弃瑶琪,那么好的女孩,太可惜了!”

“我想……她是好女人,一定会很幸福!”路奇的语气苍白无力,像冬日里脆生的冰柱,不堪一击。

章言平这才询问路奇此行的目的。

路奇缓了一下情绪说:“家父去世后,他主管的生意重新进行了股权分割,我现在是影视投资公司的董事长。这次过来,是为新片选景和定演员。看了瑶琪当年的信,我非常震惊,内疚不已,我还以为……她生下了孩子。真没想到,她被逼拿掉了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事到如今,我说再多的抱歉都无济于事。我想找到她,给她一个……迟到的道歉。我不会打扰她的生活,只是赎罪!”

“既然出国了,就不会回来了。”章言平一脸凝重,思索了几秒,忽然眼睛亮了一下,“你可以去找钱家荣,当年是他救的瑶琪,瑶琪出国的时候,他还去上海机场送机。依瑶琪的性格,应该会和他保持联系。上次遇到他,虽然他不承认和瑶琪有联系,但事后我总觉得不对劲,瑶琪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可能忘了救命之恩!”

原来,章言平的孙子目前就在广华学校就读。

路奇如获至宝,急忙记录下钱家荣学校的地址。

离开章家,一股燥热的空气席卷而来,愁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然而,路奇的心冰凉冰凉的。

章言平所表述的一切,狠狠地把路奇往深渊里推了一把。因为一场单纯的短暂爱恋,李瑶琪却承受了非人的苦难,路奇罪恶感倍增,无数的挞伐狂风骤雨般劈向自己。

路奇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李瑶琪,不管她在天涯海角,必须当面赎罪。

回到宾馆,路奇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色苍白。

孙晓鸥泡了一杯毫茶递过去,小心地问:“快十二点了,您午餐想吃点什么?”

路奇摆摆手,乏力地说:“你们先去吃,我想单独待一会,两点钟过来叫我。”

门关上了,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路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忘了水是烫的,一股热泉直接贯进喉腔,火辣辣的疼痛,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许久,路奇才恢复平静,他摁住胸口,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是,他的眼眶是干涩的。

路奇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落泪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次,他的腿终于拆了石膏,好不容易能行走自如,特意奔赴锦绣村。

不曾想,李瑶琪家大门紧闭,章言平家也是铁将军把门。小卖部的老板说,李瑶琪出国了,才走两天。路奇懊恼、崩溃,以为这一生真的和那个美好的女孩永别了,他梦游般来到相识的桥头,面对着无声无息的太湖水,毫无顾忌地大哭,直到哭哑了嗓子……

而今,路奇才知道,最大的痛苦,不是泪水肆意横流,而是有了泪水只能在心底打转,无处发泄。

打开旅行袋,路奇在夹层取出一只盒子,里面的绒布装着可爱的阿福。

这个女孩给你,她叫小琪,不能把她丢了……

遵命!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取名小琪和大奇……

路奇的双手攥紧了泥人,紧贴到脸颊上,他似乎又嗅到了那个初夏的芬芳,有个软糯的声音在耳畔持续响起:这个女的阿福送给你,她的名字叫小琪,不可以丢了她噢……

“咚咚……”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静,路奇连忙放下泥人,合上盖子。

门口站着的是唐糖,她的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放着午餐。

唐糖走进屋,放下托盘说:“路先生,刚才在餐厅遇到您的助理,他说您还没吃饭,我就自作主张弄了一些吃的,您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出去了一趟,天气有些闷,可能要下雨了。”路奇迅速整理纷杂的情绪,真诚地说,“酒店服务真是周全,这菜是你点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唐糖露出一抹浅笑,说:“您过奖了,是您的助理告诉我的,本来是他端上来的,我正好上楼,就顺便代劳了。”

路奇示意她坐下,虽然没有胃口,但他不想驳了唐糖的一片热心,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说:“唐小姐,过几天我们要外出看景,请帮我们保留房间,我还要在这里看些推荐的文学作品,未来改编电影。”

唐糖来了精神,推荐道:“我姑姑就是作家,我能给您引荐吗?”

路奇饶有兴致地问:“她写什么类型的书?”

唐糖毫不掩饰骄傲之情,说:“是言情小说,还有散文。大家都说,她的文笔优美,故事性强,极具画面感!”

路奇进一步问:“有没有被改编的小说?”

“她的第一本小说曾被改编成电视剧,制作方把一些桥段和结尾都做了改变,我姑姑非常难过,后来,就忌讳被改编了。如果您能尊重她的原文,她是乐意和大家分享的!”唐糖强调。

路奇点头说:“好!你把她的作品拿过来看看。”

唐糖跌进了蜜罐,喉咙口涌满了感谢之类的话,可又觉得说出来太俗,就憋了回去。

看到路奇难以下咽的样子,唐糖提醒道:“这个季节多吃些香菇冬瓜,可以防暑清湿。”

路奇拿起勺子喝了两口,赞道:“你说得没错,家父在世时,也常喝这类不加味精的汤水。唐小姐,你的性格温润细腻,非常好!”

唐糖掩口羞怯地一笑,谦虚地说:“您客气了!家里人都说我太有个性了。”

路奇用肯定的语气说:“守住本真,就是独到之处!”

唐糖被捧得有些不知所然,她的局促样子,显得十分可爱。

路奇忽然问:“你知道‘功德林’菜馆吗?”

唐糖点头说:“知道!那是非常有名气的一家老店,我很小的时候去吃过饭,他们的素菜特别好吃,那套房子比‘文渊坊’还精致,可惜拆掉了,听说另一处重新开张了,但我没去过。”

唐糖唯一一次去功德林吃饭,是徐晓娟最后一个生日,也是出事的前一周,瑶琪并没有去。父亲点的炒三冬,属于江南菜系的甜腻,成为唐糖记忆中永恒的美味。

路奇难掩惋惜之情,叹道:“那座老房子家父时常念叨,没想到会被拆掉,真是可惜了,应该被保护的!”

“那所房子地处城市的中心地带,寸土寸金,那时候政府缺乏保护意识,说拆就拆了。要是保留下来,一定会成为城市的文化品牌。”唐糖也是不无惋惜。

路奇一脸落寞,有感而发:“很多事物,一转身就不在……”

唐糖发现,在桥头认识路奇时,就感觉这个男人特别感性,直觉做传媒的太文艺,活得飘忽。

唐糖热心地说:“听服务员说,您想知道南宋陆宲的墓地?”

路奇不免惊讶,禁不住问:“你知道?”

唐糖点头,手指南面说:“墓地就在水浒城里面,可惜基建的时候被毁掉了。不过,他的宗祠就在惠山古街,不到半小时的路程。”

“你也喜欢古文化,真是荣幸!”路奇平添一分好感。

唐糖抿嘴一笑,说:“耳濡目染,是姑姑教育的好!”

路奇赞道:“看来,你的家庭氛围不错!”

唐糖自豪地说:“我的福气好!”

唐糖前脚刚走,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路奇以为是来收碗筷的服务员,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的却是白微微。

路奇有些发蒙,问:“有事吗?”

白微微一改平日的女神装扮,浅咖啡色七分阔腿裤,缀了蕾丝花边领的白衬衫,头发高高扎了个马尾巴,露出优美的脖线,没有穿标配高跟鞋,换了一双小巧的坡跟。

白微微浅笑盈盈,瞟着里屋问:“我能进去坐坐吗?”

路奇示意她进屋,他没有合上房门,则是半掩。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白微微的眼睛,她的嘴角下意识翘了一下,袅娜地进屋,没有选择单人沙发,坐到了三人沙发右侧,两只装了美瞳的大眼顾盼屋内,套着近乎说:“我刚换了房间,就在您的上面,和您这间屋子克隆了似的。”

“酒店格局自然是一致的!”路奇递给她一听饮料,谨慎地坐到单人沙发,疑惑地问,“戏杀青了,为何还要换房间,是在串戏吗?”

白微微挪到三人沙发的扶手处,离路奇近了一些。

路奇闻到了香奈儿甜蜜的香气,随即往后挪了挪身子。

白微微解释说:“您记性真好,我的戏明天杀青,答应了另一个剧组,客串一个角色。我是知恩必报的人,算是还个人情。之所以换房间,是为了有个好环境准备您的戏,我非常重视跟路董事长的合作!”

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路奇倍感压力。

自从接管父亲的公司,这是路奇首次担当出品人,也是第一次跟演员直接交流。想到传说中的那些交易,路奇不免头疼。

“白小姐,你也知道,这部戏离正式拍摄还有一段时间,主要的角色都还没定,我的意见是……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或者休息一下,让你的经纪人和我们保持联系。”路奇语速平缓,不想白微微难堪。

白微微换了种语气,真诚地说:“您不必顾虑我的花销,在我们这个行业,能够参演胡导的片子,是最大的福分,我可以降薪参演!”

路奇明白,所谓的降薪,也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旦签约,像白微微这类价位的演员,身后常常是一大帮工作人员,剧组支出不会少的。

“我知道你的诚意了,开会的时候我会提及!”路奇无比冷静,泼水不进。

这样的官方辞令不是白微微想要的,她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好在她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慢悠悠地说:“路董,我的经纪人只拿到部分剧本,胡导好像王家卫,太小心了。您有完整剧本可以给我看看吗?演不演都没关系的。”

这种经纪人的事情,由演员亲自来谈,让路奇愈加不适应,婉转地说:“胡导非常有个性,这部电影的结尾写了几个版本,他还没决定使用哪一版,我也没看到全本。”

白微微眨眼不信,路奇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扑了一个空,白微微只得站起来,扫了一眼托盘,关切地说:“路董真是日理万机,吃饭这么草率,对身体可不好,哪天您有空了,我请您去欧风街吃饭,那里有很多异国美食。”

“好的!”路奇礼貌地应允了。

服务员进来拿托盘,白微微紧跟着走了,路奇长舒一口气。

电话响了,正是导演胡致中,他是本地人,九十年代初去了香港发展,这次要拍摄的电影由他编剧与拍摄,先于路奇到达本地。

胡致中有一个饭局,邀请路奇出席。

孙晓鸥回来,路奇手指楼上,让他去通知白微微的经纪人,一起吃晚饭。

“白微微的经纪人已经去北京了,她来过吗?”孙晓鸥觉得有些突兀。

路奇苦笑,说:“对!这个女人真是执着,要求看完整的剧本,其实就是套近乎,出演女主角!老胡和毛思源执意让她过去,应该是公关结果。据说另外两位候选的女演员也会参加。哎,我真不知道胡致中出的是什么混招。”

孙晓鸥大为惊叹,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白微微果真是厉害,只要她想要的,绝对不会放弃,她很清楚,只要演了胡导的电影,事业就更上一层楼了。胡导难以抉择,吃个饭,顺便观察几位。”

“一切还没有定局,你和她说话,每个字都要先过一下脑子,不要留下后患,被她的团队利用!”路奇强调。

孙晓鸥心领神会,用力点头。

锦江大酒店。

白微微的出现,好比油锅里掉入了火星,引起了客人骚动。

对于如何摆脱外人,白微微娴熟在心,她适度地逗留几步,给粉丝一丝福利,保留曝光度,然后抓起助理紧跑,直奔电梯。

路奇和孙晓鸥被挡在了电梯外面,只能选择上旁边的一架电梯。

“好歹您是投资老板,下午还急吼吼自荐,这时候倒是拎不清了,经纪人要是知道了,保准气死!”孙晓鸥忍不住埋怨。

路奇大度笑笑,说:“这就说明,她还不是老江湖,不够圆滑!”

两人走出电梯,白微微小跑过来,并肩走向包厢。

小助理讨好孙晓鸥,递上一瓶水。

胡致中和制片人姗姗来迟,身后紧跟着两位靓丽的女孩子和她们的经纪人。

胡致中身体胖硕,四方脸,眉眼慈实,一副阿弥陀佛的姿态。

白微微起身招呼,声音甜腻,叫他坐到身边。

胡致中笑呵呵回应,却没有坐过去,紧挨着路奇而坐。

环顾几位笑容满面、踌躇满志的女星,胡致中的双眼睛溢着父亲才有的关爱,笑着吩咐:“男士们照顾好女孩子,只是聚聚而已,大家不要拘束。”

虽然挨着路奇而坐,白微微的心却悬着,她原本以为只请了自己,没想到胡致中会来这么一手。

白微微瞄了一下其他二位女孩,一颗心摊平了,她甚至认为,这种安排对自己更有益。

白微微出道很早,得过电影新人奖,一路走来,是曝光率最高的明星之一,最重要的是,有经纪团队公关,而且住在路奇楼上,可谓是近水楼台,处于优势。

胡致中话音刚落,白微微立马占据了主导权,举起杯子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下午看望路董,我们探讨了电影,没想到晚上又能跟大家一起聚餐,真该好好敬一下路董和胡导演!”

胡致中没有急着端酒杯,转向路奇,故作惊讶地问:“你们下午见过了?”

路奇点了下头,接触到一桌人含蓄的眼神,他不愿意被认为有所偏颇,从容地说:“白小姐是劳模,一直驻扎在酒店,先前和我有个互动。”

坐在对面的骆文涛,曾经在本市旅游局工作,看到白微微,心里一万个抵触。作为杨意新的经纪人,他很明白胡致中的作品会成为这座城市的新名片,他认为杨意新才是女主角的最佳人选。

杨意新是本市推出的形象大使,清新可人,一袭粉青色长裙,高耸的马尾,青春逼人,虽然从未演过戏,但应对这样的场合却丝毫不怯场,落落大方。

另一位女孩子童星雨,这些年参演了一些电视剧,拍过两支小品牌广告,年初还参加了一档省台的真人秀节目,口碑不错。这次她能被剧组备选,无疑是经纪人刘群的功劳。

童星雨有备而来,她非常清楚,以杨意新的清澈,还有白微微的江湖地位,自己占不了优势。根据已看过的剧本,女主角年龄跨度很大,童星雨扬长避短,没有像白微微穿得时尚逼人,事业线尽露,而是穿了一件仿旗袍蕾丝连衣裙,蜂腰高乳,勾勒出优美的脖线;头发散抓了在脑后,紧了一个发髻,耳际留着随性的鲶鱼须,不失娇媚;白藕般的手腕上戴了同样古朴的一只镯子;一双俏生生的美腿,脚上配了一双鱼嘴鞋,露着紫红色的两个脚趾。妩媚而不轻佻,是童星雨的标配。

副导演一直闪烁着眼睛,大赞童星雨的装扮像极了胡导笔下的女主角!

刘群是副导演的挚友,抓住时机王婆卖瓜,不时晃着大拇指,对童星雨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似乎见惯了这种场合,胡致中眯着眼睛,只顾大快朵颐,大家敬酒,也是来者不拒,却不肯对选角做表态。

胡致中的夫人和路家是葭莩之亲,路奇虽然比胡致中只小了五岁,却要尊称其姑父。

胡致中是华都传媒的御用导演,夫妇俩持有公司部分股份,夫人也是公司高管。路奇答应接班,胡致中的劝说功不可没。

这部电影由胡致中的自传体小说改编,酝酿了多年。为此,胡致中在家乡买了一套房子。胡致中有三年多没推新片了,这部作品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与人打交道,胡致中一向世故圆滑,擅长打太极。要在家乡顺利完成电影的取景拍摄,他深知平衡术的重要性,得罪人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路奇被叫来助阵,成为胡致中的护身符。老板有钱做底座,随时可以扮演恶人,利于胡致中顺利定下角色。

白微微是胡致中的几位导演朋友推荐的。如今白微微红透半边天,拍片无数,却没有拿得出手的重量作品,几乎就是花瓶的代言人。胡致中是电影界的翘楚,出演过他导演的电影的女主角目前都是一线演员,片酬飞涨,演员们都把跟胡致中合作当作翻身的机会。

然而,白微微长相太洋气,一双无辜的大眼缺乏灵动,无法与胡致中所要求的角色相吻合。这次出山,胡致中的本意是要推新人。

考虑要在这座城市完成一半的场景拍摄,路奇也坚持使用本地推荐的演员。

一顿餐饭,成为一场角力的舞台。

觥筹交错,大家使出浑身解数劝酒,热闹鼎沸。

路奇格格不入,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不时被别的事情所占据,李瑶琪的命运就像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还好,有胡致中和毛思源这帮不倒翁推杯换盏,大家没太在意路奇的沉闷和开小差。

酒过三巡,路奇的手机响了,他一边走出包厢,一边接听。

对方叽里呱啦一顿当地话,路奇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原来是机主打错了。

这两天总是出现这种状况,路奇头痛不已。

不经意的转头间,路奇在散座上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唐糖托腮端坐着,一条浅蓝色的中袖及踝长裙,清静如水;长长的马尾巴散了开来,直直地垂在耳畔,脸上略施粉黛,涂了唇彩的红唇娇憨嘟着,令人赏心悦目。

唐糖恰巧转过脸,两人的眼神对上了。

路奇走了过去,问:“你怎么一个人?”

唐糖有些害羞,扑闪着眼帘,指了一下后侧说:“那个……他去洗手间了。”

“哦……”路奇明白了大概,夸道,“今天真漂亮!”

唐糖脸颊绯红,声音像蚊子一样:“我……您过奖了。”

张启恒来了,唐糖给两个男人做介绍。

路奇恍然大悟,说:“原来张先生是酒店的总经理,真是年轻有为!”

张启恒伸出手,礼貌地说:“非常感谢您入驻我们酒店!”

“我后会经常过来的,请多关照!”路奇伸手一握。

两人买单离去,路奇这才收回目光。

“那个女孩是谁啊?”身后传来胡致中的声音。

路奇转过身,说:“是我所住酒店的客房经理。”

胡致中的目光跟随着走向电梯口的唐糖,惊为天人,说:“这个女孩特别纯真,符合我们电影里的女主角气质!”

路奇拍拍他的肩膀,瞄了一眼包厢,压低嗓门说:“算了吧,里面包间那几个还搞不定呐,这个唐小姐根本不会演戏的!”

胡致中抓抓后脑勺,说:“骆文涛和刘群都是本地人,人脉广,我们都不能轻慢!我的意见和你一样,三个人都可以用,问题是如何分摊角色。还好,男主角早就定下来了,要不然,人情如债,更伤脑筋喽!”

路奇直言,杨小姐不错,清静,没有胭脂气。

胡致中点头,说:“我也觉得她比另两位好,一张白纸,更能诠释我的角色。”

“早些散场,明天还得去渤公岛看景。”路奇有些倦怠。

胡致中点头,笑着说:“也好,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厉害角色,说不定谁发个微博,弄个假新闻,逼我们就范,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路奇正色说:“我提前警告了,谁也不得将此事上传网络!”

几个女演员如愿拿到了剧本,虽然不知角色分配,也没有签约,但脸上都写满了开心,谁都以为自己就是主角。

尤其是白微微,面对两位新人,端足了架子,甚至没有答应她们的合影要求。

外面又是一片喧哗骚动,几个女孩子杀出重围,酒店得以恢复平静。

胡致中夫妇在酒店附近的升平巷购置了一套大房子,剧本就是在那里完成的。酒足饭饱,胡致中邀请大家过去坐坐。

刘群是夜猫子,兴致勃勃地推荐附近的枫语书吧,夸赞咖啡好,拿铁是全市最便宜的。

“那家书吧的环境相当有特色,除了书籍和咖啡,文创产品都是拔尖的,有的是国内的孤品。每逢周末,书吧都会开到凌晨。对了,那里还有一个漂亮的露台,非常适合胡导演的电影取景。最关键的,老板是位漂亮的女作家。”骆文涛的眼睛里闪着光点。

刘群的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加重语气说:“而且是单身的女作家!”

胡致中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眯起眼睛问:“是离婚,还是丧偶?”

刘群绘声绘色地说:“未婚!为人处事拿捏的非常到位。来来往往的旧客多了,大家都把她比作当代的‘林徽因’,书吧像极了‘太太客厅’。”

胡致中兴趣满满,跟着大家上了车,好奇地问:“请问,谁是‘梁思成’呢?”

刘群感叹:“哪有梁思成!只有徐志摩、金岳霖……经历了时光沉淀的女人,男人们可望而不可即!”

胡致中点头,说:“聪明的女人,会巧妙地关着心门,却敞开着窗户,任轻风而入,滑过心坎,不留痕迹!双翅栖在红尘中,不为规则所圈囿,宁愿孤独也不为规则所累,活得生机盎然,而不是人尽可夫,留下恶名!”

路奇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调侃道:“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说,丰富多彩的历史一定是不幸的历史。女人充满故事,表面的荣光之下,说不定心底是千疮百孔,你们认识一下,或许能成为知音,成就下一部电影!”

男人们哈哈笑着点头,毛思源说:“胡导演最识女人!总在河边走,却永远不湿鞋!”

胡致中的嘴角露出自得的笑容,表情生动地说:“我是有底线的男人,得到一个人,还不如浅浅地徘徊在她的心边,互为欣赏,这是高级的精神挚爱!”

车子停了,一行人下了车。

枫语书吧。

几个隽永的字在霓虹的映衬下点缀着夜色,金色的枫叶标志,显得非常的别致。

刘群是熟客,说:“老板是秋天出生的,所以喜欢枫叶。”

一行人鱼贯而入。

书吧的大厅非常开阔,如同书的海洋。

相比较传统的书城,这里的布局错落有致,极具人性化,一些台阶上也坐了看书的客人;右边的生活馆里客人虽多,却秩序悠然,并不躁动。

路奇赞道:“这里和台湾的诚品非常相似,是大陆难得一见的精神仓库!”

骆文涛说:“我去过广州的方所,和这里的氛围更像!”

服务生指引大家上二楼。

刘群认识书吧的市场部经理叶子,服务生说,叶子已经下班。刘群又问老板在不在。

服务生说,老板和三楼的老板去谈售屋的事情了。

女主人不在,大家都有些失望。按各人的需求,刘群点了咖啡,路奇特意要了毫茶。

骆文涛贴心地为路奇叫了一只水果盘。

服务生热情地介绍:“要不要来些点心?我们这里有经理亲自烘焙的小饼干。”

毛思源摆手说:“我们刚吃过饭,吃不下饼干……”

胡致中却说:“来一客吧!刚才被那几个女孩子烦的,我都没吃上东西。”

“还是胡导演有‘徐志摩’的影子,熟客到这里来,就是冲着小饼干来的,吃得可不是饼干,那是一片情呐!”刘群口角生风。

大家迎合着大笑。

骆文涛的眼球被另一桌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靠窗坐着两个十分标致的女人,穿了掐了腰的清凉短装,白生生的大腿搁在桌下,鲜红的脚趾甲在鱼嘴鞋口探望,像肆意开放的花朵,令人遐想。

刘群把骆文涛的脸别了过来,取笑道:“你这家伙,已经吃素了,怎么又想开荤了。”

骆文涛离婚了,深笑一下,好似蕴含着暧昧的气息,一本正经地说:“美是一道风景,我仅仅是一份欣赏。”

胡致中手肘碰了一下路奇,忍不住说:“路奇,那个卷头发的女孩真像你的太太美欣。”

骆文涛弹大了眼睛,用夸张的语气说:“路董福气不浅哦!”

路奇看了过去,也觉得相像,尴尬地笑了一下,直言:“那是过去式了。”

刘群来了兴致,说:“真是太巧了!路董和这里的老板可谓郎才女貌,非常般配,说不定能碰撞出火花,写下一段佳话!”

对于未来的感情,路奇早就封闭了心门,连忙摆手说:“我的性格不适合‘林徽因’,还是比较欣赏‘张幼仪’的大气和坚强。”

茶点端上来了,路奇端起杯子,深深闻了一下。

久违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路奇的心底,袅袅下坠的茶叶,翻腾着的是时光里的苍凉。

自从父亲去世后,李瑶琪的那封旧信就拉开了路奇的伤口,满是尘灰的过往,如决堤的大水,灌满他的脑海,浓缩成最清晰的片段,满是褶皱:徐晓娟和李瑶琪忙碌殷切的脸庞,那盘诱人的菜肴,悠悠下坠的毫茶……一切似乎唾手可得,却隔着光阴,变成斑驳的伤痕。

“路老板对家乡可谓是情真意切,竟然喜欢喝毫茶!”刘群似在赞扬,却又说,“我觉得毫茶太淡了……”

路奇浅笑未语,抬头间,被远处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过去。走上几步,确定是唐糖的“夕阳双桥”!

路奇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没想到此画如此之快就装帧售卖了。

孙晓鸥凑了过来,看到签牌上的价格,说:“没听过这个画家!”

路奇不疾不徐地说:“不能凭价格评断画作质量,名气需要岁月积累,说不定现在就捡了个漏,未来可以大大增值呐!”

孙晓鸥赞许,晃了一下大拇指。

服务员端来小饼干,枫叶状的银边盘子,小饼干被堆成了星形的小塔。

胡致中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对大家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情调,如此细致的女人,男人能不春心荡漾吗?”

“这类女人,同性见了,生不了妒意;男人见了,邪恶没了踪迹。”刘群有所指。

胡致中拿起一块枫叶饼干,看了几秒才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男人没有了邪恶和意淫,这个世界就干净了!爱写书的女人,习惯伤春悲秋,望月伤怀,格调空灵,和一般的胭脂俗粉截然不同。真正能读懂这种女人的男人极少,不是谁都甘心成为‘金岳霖’的!”

路奇喜欢充满文艺气息的场所,建议胡致中在这里取几个景。

刘群立即毛遂自荐,说:“路老板慧眼,已经有几个剧组在这里拍过戏,市场部经理是我的朋友,到时候由我出面协调!”

胡致中忍不住问:“老板和你不熟吗?”

刘群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地说:“我和她只是点头之交,她太低调了。”

路奇唤来服务员,让她去楼下书城取几本老板的小说。

孙晓鸥紧随下楼,不一会拿了几本书上楼,递给路奇,说:“书柜只有这两本小说,旧书早就没货了。还有一本是她翻译的小说,最后一本了!”

上面的一本小说书名是《苍茫时刻》,封面一如书名,灰白色的基调,模糊的天空下,是面对面的两个背影,作者署名为李煦。

路奇喜欢这个名字,以为是笔名。

刘群却说和营业执照上的名字相同。

路奇打开封面,很意外,没有作者的照片;翻看另一本,同样没有照片。

刘群肚子里的酒已经上头,眼球红通通的,满是血丝,挤眉弄眼地说:“她出版的小说全部没有登照片,也没有举办过签售会,更不接受媒体采访。去年,破天荒接受了晚报的一次采访,是出版方费了很大的劲才撮合的,但还是没有配照片,网络上关于她的资料几乎没有。最近听说,电台主播袁圆的情感节目,可能会请到她发声。”

胡致中杞人忧天,说:“现在是市场经济,这么孤傲的个性,根本赚不到钱。”

骆文涛笑说:“她应该不差钱,仅把写小说当作一种爱好。”

刘群接茬说:“说得对!这么大的店,都是自有房产。情怀是需要金钱支撑的,对她而言,钱不是问题!”

路奇合上小说,一并递给孙晓鸥,让他把书和画买下来。既然找不到李瑶琪,路奇准备将这幅画当作余生的念想。

路奇在加拿大有些人脉,对找到李瑶琪的下落抱有极大的希望,然而,等待结果的过程却是煎熬的。

考虑到李瑶琪的舅舅在台湾生活多年,路奇同时委托台湾的朋友帮助找寻。

一连几天,路奇一行在渤公岛和宜兴竹海看景。

胡致中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力求原汁原味地体现作品内涵。有关部门自然知道电影带来的广告效应,一口答应给予支持,这对路奇而言,无疑又省下了一大笔资金。

从宜兴回到酒店,路奇先洗了个澡,休息片刻,又马不停蹄地上车,急着去广华学校见钱家荣。

如同溺水者,路奇抓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绳子,冥冥中,离李瑶琪近了一步。

广华学校坐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脚边,这里仿佛是世外桃源,绿意葱茏,空气清新,相比市中心的气温低了好几度。

路奇走过一段长廊,在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停下脚步,举手轻叩房门,没听到里面有应声。他发现门没锁,就推了进去。

钱家荣忙碌地整理着文案,耳朵上夹着话筒在说话。

路奇走上一步,俯身说:“您好!”

钱家荣说完最后一句话,放下话筒,抬起双眼望着路奇,有些迷瞪。

路奇伸出右手,再次打招呼:“您好!”

钱家荣站起来,下意识握住路奇伸过来的手,疑惑地问:“您好!您是……”

路奇自我介绍:“我叫路奇,从香港来的!”

就在路奇一字一顿自我介绍的时候,钱家荣突然认出了面前这个男人:

当年,为了创造偶遇的机会,路奇在学校附近徘徊。钱家荣骑着自行车出来,路奇上前询问李瑶琪是否还在学校。钱家荣从来没有见过男人找过李瑶琪,而且,那时候的钱家荣正在追求李瑶琪。钱家荣摁住心里的疑惑,礼貌告知路奇,李瑶琪马上就会出来了……

光阴似箭,钱家荣的心脏加快跳动着,如同舞台上敲击的鼓点,一波波急骤,根本停不下来。

钱家荣感到太突然了,脸颊甚至克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我……可能来得太突然了……”路奇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不知所措。

钱家荣暗掐了一下手背,有些生疼,这才缓过来,用眼神示意路奇落座。

钱家荣倒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在侧面落座,静等路奇开口。

气氛压抑,屋顶的电扇吱吱呀呀地像是绞着年轮,将人要旋进去的姿态。

路奇没有绕山绕水,一脸诚恳地说:“我去了章医生家,我们谈了一些过往的事情,您的地址是她提供的。我过来……是想知道瑶琪的现况,您和她有联系吗?”

钱家荣的记忆之仓被毫无征兆地拉开,满满地画面轰然而出,带着尘味,钱家荣本能地想责问,想声讨,可是,他又觉得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找她?”钱家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他做得有些失败,尾音抖落着怨怼。

“家亲去世,我在遗物中意外看到一封信,知道了当年我未知之事,非常内疚。前几天章医生补充了一些真相,无疑是晴天霹雳。钱老师,我非常感谢您救了瑶琪,生命是最可贵的,你给了她生命,也让我有了致歉赎罪的机会,谢谢您!”路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别这样……”钱家荣急忙站起来,将他按下,说,“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她太可怜了,您根本不用谢我!”

路奇急切地问:“她现在好吗?”

钱家荣平静地说,李瑶琪去了加拿大,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是最坏的结果!路奇的心着急得厉害,忍不住质疑:“她懂得感恩,怎么可能不联系你?”

“她这么做,一定是不得已,也许是为了抹去过往的历史。”钱家荣不为所动。

如同一个坠入隧道的人,刚看到一丝光亮,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是漆黑一片,黑得彻底。路奇拱起身子,脸庞埋在双掌中,欲哭无泪。

办公室陷入死寂,钱家荣迟疑了几下,伸出右手,想安抚一下路奇。

手刚伸出一半,似乎又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钱家荣告诫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不应该被饶恕,不能让他打乱李瑶琪平静的生活。

路奇终于抬起沉重的头,双眼无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路先生,真的很抱歉,我现在在上班……”钱家荣指了一下办公桌,下起了逐客令。

路奇发现,钱家荣的额头冒着密密的汗珠,他锁定钱家荣的眼睛,捕捉到一抹难以言述的成分。直觉告诉路奇,这个男人不但知道李瑶琪的行踪,而且关系不一般。

路奇摁住心头突突冒起的疑团,掏出名片,真诚地说:“如果有瑶琪的消息,请务必联系我!”

钱家荣接过名片,再次强调不知道李瑶琪的情况,他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路奇只当没听到,意味深长地说:“名片后面有我的手机,还有酒店的电话,希望我们很快能见面!”

路奇沮丧地走出学校,打电话给章言平,他笃信,钱家荣没说实话。

章言平也认为,钱家荣各方面优秀,到了五十岁还没结婚,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章言平劝路奇不要气馁,抽空她去和钱家荣谈谈。

路奇感激涕零,但愿峰回路转!

孙晓鸥在酒店里急得团团转,反复拨打路奇的手机,被告关机;楼上楼下跑了几遍,终于盼到路奇回来了。

“董事长,出大乱了!昨晚,那个旅游大使,叫杨……意新的,出了车祸。”孙晓鸥语无伦次。

“伤情如何?”路奇瞠目结舌,打开手机看突发新闻。

孙晓鸥说:“起先传言她是酒驾,当场死亡了。后来,才知道是驾驶员当场死亡,杨小姐受了重伤。骆文涛说,杨小姐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网上炸开了锅,矛头指向胡导演和制片人,谣言别提多难听了。”

路奇扬起眉毛,疑惑地问:“此事和他们有何关系?”

未等孙晓鸥回话,电话声急促响起来,空气被骤然撕破,搅起波浪。

胡致中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真是出师不利,网上说我们伙同骆文涛灌醉杨意新,才导致酒驾出了事!这些家伙比我还会编,明明是驾驶员出的事,偏栽赃我们!我估计是老把戏,就是那两位的团队故意为之,太险恶了!我家附近现在全是记者,好不容易才脱身!”

路奇处惊不乱,当机立断说:“我让酒店安排房间,你设法离开家里,到这里避风头。”

听到胡致中说已经在路上,路奇放下电话,吩咐孙晓鸥去总台安排房间,同时关照,警惕白微微团队。

不一会儿,唐糖满脸歉意地过来问:“路董,您隔壁的房间刚被订走了,能否把您的朋友安排到楼上去?”

路奇随即联想到了白微微,这一行的水实在太深,不能再出乱子。思索了几秒,说:“让我朋友住孙晓鸥的房间,你另外给他安排一间。”

麻烦接踵而来,胡致中刚落座,孙晓鸥在网上又发现了很多更耸人的新闻。

导演假借定角,灌醉清新女孩……

女孩得到角色,狂喜致醉出车祸……

导演潜规则,经纪人利欲熏心,女孩车祸重伤……

胡致中气得举拳捶起脑门,大吼道:“这两天我跟你们一起看景,连个母狗母猫都没见着,我潜谁了?我有过这么恶俗的前科吗?你姑要是看到这些新闻,会发疯的!”

路奇疾步走到窗前,俯身往下面看,只见广场喷泉边停下几辆车,记者们像说好了似的,集体赶到酒店。

杨意新的车祸新闻太过轰动,各路媒体越聚越多,酒店方如临大敌,张启恒亲自出面安顿。

路奇心里如明镜似的清楚,就算胡致中表明态度,也不可能平复舆论,他预感到这场闹剧来得蹊跷,急忙找出骆文涛名片,亲自过问杨意新的状况。

骆文涛的声音异常沉重。经过全力抢救,杨意新已经脱离危险,但大夫说,完全恢复健康起码要几个月的时间,肯定无法参演电影了。

对于网络上的传言,骆文涛嗤之以鼻,坦言杨意新是姐姐的女儿,从小就是孤儿,一直由舅舅抚养,两人亲如父女。

对于骆文涛和路奇而言,相较演电影,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路奇决定带制片人下楼召开临时说明会,他和胡致中据理力争,总算将一众媒体打发走了。

出师不利,谁都没有胃口吃晚饭。孙晓鸥安排餐厅送餐,大家简单对付了一下。

孙晓鸥打探到,白微微不在酒店,还在影视城加班拍戏,她的微博也没有更新。至于童星雨,则在第一时间向杨意新转达了祈福,随后跟刘群去医院探望。

胡致中刚和老婆通话,不出所料,被太太一顿责怪,心里憋得慌。

月色撩人,湖水荡漾,路奇建议去湖边散步,两人一拍即合。

双桥口,湖风扑面,浓浓的水汽,令人心旷神怡。

新桥上流光溢彩,各种车辆川流不息。

旧桥因限制车辆行驶,已经成为步行桥,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把这座桥当成了散步的好去处。年轻人更有创意,让这座老桥成了见证爱情的吉祥地。

两人走上旧桥,有几对倚着桥栏杆亲热的恋人,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

胡致中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前些年你让我寻找的那个女人,有消息吗?”

路奇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知道为什么,读了当年的信件后,我总觉得她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地方生活着!”

“警方有户籍资料,一查就能知道!”胡致中支招。

路奇叹气,说:“当年查过一次,她取消了户口,出国了!这次过来,我又查了,没有李瑶琪的信息!也许,她已经改了名字,当然,也不能排除没回国。”

一泓碧水,微泛银光,荷花在夜色的沐浴下暗香浮动。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风儿缠绵悱恻,似乎一抓就能掐出水汁儿。

多年前,同样的地方,李瑶琪用清冽的声音赞美脚下摇曳的荷叶,向往花朵的娇羞和清香。往事如昨,时光经不起蹉跎,斯人不在!

胡致中的喉咙里咕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汇,婉转地说:“你曾说,她迫不及待要逃离这个伤心的城市,应该不会回来了。”

路奇边走边说:“虽然她想离开这里,也许真的离开过,但她的骨子里是留恋这座城市的,她的父母就埋在这里。我自然希望她过得好,我会祝福她!找到她,我只是想当面对她说声抱歉而已!”

胡致中眼睛一亮,说:“你知道她的父母埋在哪里吗?她应该会去扫墓的!”

路奇难掩痛楚,说:“这是我最遗憾的,当年分开的时候,我们说好了下次过来就去她父母的墓地,向他们宣布我们相爱了,我没想到,她会出事……”

胡致中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没有人喜欢被揭伤疤,我就担心,你一旦出现,会对她造成伤害。”

路奇站定了,困惑地问:“会吗?”

“当然!”胡致中继续分析,“她一定是结婚了,有了丈夫孩子,还有公婆,你贸然出现,她能不能原谅且不论,她的家人会如何看你?她若刻意隐瞒了那段历史,结果就太可怕了,你等于再次害了她,凡事换位想想!”

夜风拂过路奇的心坎,身子随即打了个寒战,他伸手拨弄栏杆上的情侣锁,骨子里滋生出强烈的不甘,固执地说:“也可以做另一种假设,或许因为我的缘故,她一直没有结婚,或者过得很不好,她无非是在等一个说法,给她一个交代!毕竟,我们是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突然分开的,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她是有遗憾的!我既然欠她,就一定要找到她!”

胡致中像个长辈一样责备:“你太执拗了!”

路奇情绪有些激动,手指桥下说:“你知道吗?她的父母就是从这里跳桥而亡的,因为我,她失去了孩子,丢掉了工作,受尽冷眼,她无处苟活,也从这里跳了下去!所幸,她得救了,可是,我却一无所知!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如今,美欣有了新的生活,儿子也大了,我唯一的缺憾就是愧对瑶琪,此生找不到她,我死不瞑目!”

桥灯的映衬下,路奇一脸的凝肃,固执,坚定。

胡致中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一点寻找?”

“间断找过,都没下文,加上工作和生活忙碌,慢慢就拖延了下来。我父亲去世,翻找到瑶琪的信件,才知道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所以我下定决心,必须找到她!”路奇一脸愧疚。

潺潺的太湖水悠然地拍击驳岸,在夜色的笼罩下,湖水显得愈发的深沉。

胡致中有些晕水,转过身子,背靠栏杆,说:“真不知道过程如此复杂,如同一幕震撼的大剧!不管怎样,二十多年的历程,岁月会累积太多未知的事情,你可以去找她,尽量不要造成二度伤害。”

胡致中透露的每个字,形同碾过的车轮,压得路奇无比沉重,苦涩地说:“放心,我自然会小心。”

胡致中换了一副笑脸,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说:“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免费的氧吧,我们的电影可以考虑在这里设景。你要是真找到了她,下一部电影就写你们的故事,记得投全资噢!”

路奇抬起头,仰望夜空上散步的星星,深深呼出一口气,想把身体里郁积的气息全部稀释掉。

酒店大厅电梯口,唐糖兀自伫立着,看着跳速的数字发呆。

路奇惊讶地问:“你怎么还没下班?”

唐糖愣了一下,看到是路奇,轻点一下下颌,解释今晚值班。

电梯门开了,路奇示意唐糖先进去,唐糖礼貌地先按路奇的楼层。

一旁的胡致中像是得到了宝贝,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糖。

唐糖知道这位导演正被媒体的谣言喧嚣上火,并未计较他的放肆盯视。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却没人进来,接着又上升。

路奇打开了话匣,问:“你每周都要值班吗?”

唐糖浅笑,说:“我很少值班的。”

电梯到了,路奇先跨了出去。

胡致中的嘴角像划到了耳畔,热情邀请道:“唐小姐,出来坐一会吧!”

唐糖和路奇都愣了,面面相觑。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谈!”胡致中满脸堆笑,硬把唐糖从电梯里拉了出来。

唐糖摸不着头脑,礼貌地说:“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您有话请在这里说。”

胡致中一扫下午的愤懑,兴致勃勃地说:“路奇,踏破铁鞋无觅处,因祸得福,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窗!你看,这位唐小姐比杨小姐更具备文艺气息,非常符合我们电影女主角的气质,我们干吗舍近求远瞎折腾呀!”

唐糖弹大了眼睛,手指掩口,不知道说什么,眼光投向路奇求救。

路奇定睛看着唐糖,不得不承认胡致中有职业眼光,唐糖的气质和杨意新颇为吻合,特别是一些肢体小动作,简直是克隆了似的。

不过,路奇内心明白,唐糖和那些怀揣明星梦的女孩不同,不可能接受演电影,这是他的直觉,这种直觉来自哪里,他一时讲不清楚。

“这么晚了,明天再说!”路奇采取了折中的办法。

唐糖回过了神,把旧话重述了一遍,声称拍照片都会晕镜头,绝对不敢演电影。

胡致中固执己见,不愿意放过她,耐心地说:“现在不用急着拒绝,回去好好想想,过几天再给我们答复,不着急的……”

看着唐糖走进电梯,路奇埋怨说:“太唐突了,看你把人家的脸都吓白了!”

胡致中乐不可支,说:“你有没有发现,她的气质、神情,包括温柔的说话样子,都比杨小姐更能够胜任女主角,虽然不算标准的大美女,但将她扔进美女堆里,仍然出挑!尤其是与世无争的眼睛,冷冷的,深不可测;身上还有年轻人罕见的慵懒、警觉,这就是我期待的女主角!路奇,千万不要当看客,一定要发挥你的聪明才智,把她敲定下来!我这么做,也是对网络暴民的报复,其他两位我可以名正言顺放弃了!”

路奇唱起了反调,提醒道:“别忘了,她不会演戏的,不可以冒险!”

胡致中不以为然,执拗地说:“你生来就会做老板的?现在的电影市场就那几张脸在晃着,看得人都疲劳了,而且酬金那么高,像唐小姐这种女孩,令人耳目一新,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林青霞!”

有客人从电梯走出来,胡致中这才收话,对路奇摆了个胜利的手势,回自己房间休息。

路奇忍俊不禁,走进房间,只见茶几上摆着一只精致的盒子。

路奇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只方形的小蛋糕。

孙晓鸥敲门进来,指指楼上说,是白微微叫助理拿来的,胡致中和制片人都有份。

路奇感慨道:“这个女人不愧是‘小江湖’,太有心计了!她知道我们现在焦头烂额,摆出知趣的姿态不来给我们添麻烦,却又提醒我们别忘了她的存在。她一定认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就能如愿以偿。要是知道老胡看上了酒店的唐小姐当主角,估计会气得跳脚发疯!”

孙晓鸥以为听错了,说:“听说唐糖小姐是酒店老板的未婚妻,应该不会同意她演戏的!”

“是呀!我这个姑父,做事情总会让人大吃三惊!上一部戏的配角红了,就是他吃夜宵‘捡到’的,他以为又能复制奇迹了!”路奇忍不住笑了。

孙晓鸥说:“你俩下楼后,秦制片接到电话就出去了,好像是刘群打来的,童小姐的团队真是铆足了劲。”

路奇皱起了眉头,说:“秦奎是老制片了,怎么如此草率!”

孙晓鸥附和点头,说:“我看了白微微和童星雨微博下面的留言,明白人都知道是团队雇佣的水军在造势,都想坐收渔利。”

路奇苦笑,感叹这一行的水太深。

孙晓鸥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说:“忘了告诉您,加拿大方面传来消息,李女士离开加拿大多年,无法获取更多的资料。”

路奇直觉,李瑶琪就在同一片蓝天下,他奢望能够离李瑶琪近一些。

路奇再次去户籍部门寻找李瑶琪,依然没有结果。 O4mGgf1b8JvnkSlAQnCqZzA6p1/fXiqtK3vY3D915Nd58MWI2tnaSE0uWkLqLU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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