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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糖拿起绒布袋,解开绳子,眼前是一只普通的泥人阿福。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松散紧绷的身躯,慵懒地显出疲态。

太阳被劈成万道霞光,涌荡着的太湖水,每一道水褶里跳跃着耀眼的金色。被挤对起来的罅隙和深沟,不断迸裂,调皮地收缩,继而嚣张地爆炸,逐渐萎靡。它们不情不愿地退下脚步,拱手让出谢幕的舞台。

太湖如同一幅迷离氤氲的水彩画,水波轻柔,在夕阳的笼罩下,折射出斑斓的粼光。

双桥堤边的岸草,茂密润泽,柔软得如同江南的锦缎,清风一阵阵抚过,泛起绿色的波浪。

低垂的杨柳,像散落的笔锋,在湖水和岸草上方肆意挥洒着逍遥的本性。

唐糖一袭及踝的白裙,扎着清爽的丸子头,一只手托着腮,双眼凝视着面前的画架,眉头微皱。

画面背景山峦隐现,中间两座桥梁横跨湖上,湖中有一叶轻舟,水光潋滟;右上角渐渐晕开的彩色,是迟暮的夕阳。

“如果是油画就更美了!”背后的路奇不由得发出赞美。

唐糖被打断神思,不禁眄视一眼,眼睛掠过一丝不满。她转过脸去重新端详画,似乎找到了灵感,蘸了一些金黄色,在画纸上端晕扫了几下,夕阳顿时添了一份热闹。

路奇脸上的笑颜如同雨水点开的涟漪,赞道:“这么年轻,就能将夕阳描绘得如此极致,足见内心成熟!”

“照你这么说,喜欢秋叶的人就该有一颗枯萎的心咯!”唐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中带着不满。

路奇被呛到了,不免有些尴尬,停顿了几秒,小心地问:“你是专业画家?”

唐糖侧过脸,眼神里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清冷,她蹙着眉毛问:“我要是专业画家,你会高价收购吗?这个时段不回家给老婆孩子洗菜烧饭,可真喜欢寻欢作乐!”

刹那间,路奇有一秒的恍惚,这个女孩的白衣,以及眼神,“嗖”地钻进记忆里,弹开相同的画面,是如此的熟悉,他的心壁随即被狠狠挤迫了一下。

唐糖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陌生人如此刻薄,略显局促。

“哈哈……你这个女生说话真够直接!”路奇回过神来,眼角聚满笑纹。

唐糖不再理睬他,麻利地收拾画架,准备走人。

路奇把袖子卷到肘部,双手叉起腰,环顾四周,脸上浮起复杂的表情,说:“上次过来,这里还在建设新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1994年春天,路奇夫妻俩陪父亲回家乡扫墓,住在不远处的虹波园酒店。晚上,他独自一人来到老桥,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父亲知道他的心思,后来再也没有带他回家乡。

唐糖偷瞄了一下路奇,问:“听你口音是外地人,是来旅游的?”

路奇手指侧面的大楼,说:“我就住在虹都大酒店。”

唐糖双眼亮了一下,问:“您是……路奇先生吗?”

路奇一惊,反问:“你是……”

唐糖的脸上绽开清浅的笑容,说:“您的行政助理孙晓鸥,是我接待的!”

路奇恍然大悟,笑问:“你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唐糖自我介绍是酒店的客房经理。

路奇调侃道:“原来你不是专职画家,好年轻的经理!”

唐糖咬了一下嘴唇,右手机械地拢了下头发,岔开话题问道:“你在这里有亲戚吗?”

路奇环望四周,长叹道:“我祖籍在这里,好久没回来了,变化真大!”

唐糖遗憾地说:“若是早来一个月,就能欣赏到桥对面公园里盛开的樱花和海棠花。马上要雨季了,运气好的话,站在桥上或许可以看到彩虹,还能吃到最甜的杨梅和葡萄。”

“能看到彩虹,那可是稀罕事。”路奇的目光转向旁边的翠枝,问,“这两排冬青像是排列的字?”

唐糖点头说:“是的!‘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是李白描绘宣城谢朓北楼的诗,用来形容这里的风景,非常贴切!”

路奇的耳边闪过一个声音:这里是蠡湖水和梅梁湖水的交汇处,太阳一照,太湖水就像明镜似的……

路奇喃喃自语:“说得没错,非常贴切。”

“有兴趣的话,可以在旧桥栏杆上挂只锁,保佑感情顺利。相传古时的范蠡,携西施在此泛舟呐!”唐糖手指了一下前方。

被加固的旧桥缠了几道链索,上面密密地挂满了时下流行的情侣锁。

路奇不由赞道:“这个创意真不赖!父亲说过,范蠡退隐江湖后,带着西施在江南一带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相爱的人在这里留下愿望,可以成为最好的寄托。”

唐糖看了一下手表,说:“今天是我的轮休日,明天您有事可随时找我!”

路奇微笑:“认识你,我很高兴!”

两人握手,相视一笑。刹那间,唐糖忽然捕捉到一丝似曾相似的东西。

唐糖的记忆在匣子里弹了几下,没有找到任何贴切的片段。

坐进车里,唐糖没有发动车子,将头靠在车背上。她闭上双眼,然后在脑海中搜索,只有雾蒙蒙的一片褶皱,如同浑浊的调色板,没有想要的主色调。

唐糖坐正身子,眼睛望向前方,看到路奇兀自踱上桥头。

夕阳的照耀下,路奇抬起手臂,伸出手指,仿佛一枚剪纸,指甲的釉面泛着光芒。

车外渐聚暮色,唐糖自嘲对这个意外出现的男人太敏感了,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跳出一条短信,催促唐糖快点回家吃晚饭。

百合花园。

这个小区是本市最早开发的别墅区之一,临近太湖,是得天独厚的清雅之地。

李瑶琪正在客厅拨打电话,看到唐糖进来,搁下电话埋怨道:“你怎么关机了?我和启恒一直在找你!”

埋怨浸润着温柔,专属于母亲。这些年,唐糖早已习惯了姑姑的溺爱。

唐糖放下挎包,连打几个喷嚏,嘟囔道:“他找我会有什么事?”

“你看看,喷嚏不断,启恒又在惦记你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难得休息一天,还跑出去画画,和启恒闹什么脾气!”李瑶琪一语道破。

唐糖赌气说:“我就是不想被他找到!”

李瑶琪起身,说:“恋爱好几年了,还玩小孩子躲猫猫的游戏。看来,你的傲气还是没有被爱情招安了去!”

迎着李瑶琪暖暖的目光,唐糖习惯了这份甜腻。李瑶琪毫无杂质的眼神,丝毫没有旧事的斑驳,以至于唐糖时常恍惚,那一年谎言造成的风暴不曾有过。

唐慧芳再婚,陪丈夫去国外援建,只能将唐糖交给李瑶琪照顾。

唐糖被旧事掣肘,寡言少语,处处谨小慎微。她们之间似乎达成了默契,从不谈及过往。

唐糖梦想离开百合花园,却没有如愿考上北京的大学,无奈选择了江南大学。

唐糖毅然决定住校,李瑶琪赞同。周末一到,本地的学生飞也似的跑回家,唐糖却乐衷于写生,借故不回去。

李瑶琪惦记她,有空就去学校看她,送上一些穿的和吃的,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到了大三,因为李瑶琪的支持,唐糖的画作有了质的飞跃,拿了几个奖。实习的时候,唐糖主动去了姑姑的书吧。

所谓的水到渠成,还不如说是感动。唐糖承认,血缘是无法割舍的纽带,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姑姑对她是最亲的。

爱情的出现,成为唐糖人生的转折点。李瑶琪对张启恒的态度,让唐糖逐渐发现,姑姑对爱情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和回避。一直生活在愧疚里的唐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想太多。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唐糖的心结瓦解碎裂。她像阿Q附体,暗示姑姑孑然一身只是太优秀,没有男人匹配得上,和当年的谎言没有关系。

“瞧你又迷顿了,快些吃饭。”李瑶琪经常发现唐糖有这个特征。

唐糖回过神来,洗了手,到餐桌边坐下。

李瑶琪换了新桌布,是纯麻的品牌,绞着好看的木耳边,布面雕绣着凌霄花纹。

餐桌的另一头摆放着硕大的水晶瓶,素雅的白色花朵,在绿叶里热闹地拱着脑袋,昂扬着生机,香味氤氲。

李瑶琪不喜欢杂色,她的世界纯净如一张白纸。

晚餐丰富至极,有唐糖爱吃的蚌肉炖豆腐、清蒸螺丝、菜薹香菇;一大盆红彤彤的基围虾弯腰曲背,竟然还有时鲜的银鱼。

唐糖嘟了一下嘴,问:“不过年不过节的,就我们俩,干吗这么丰富?”

“银鱼和基围虾是启恒叫驾驶员送过来的,还有二条白鱼被我放冰箱里了,可惜没有酒糟了,糟白鱼最好吃了。你去网店查查,看看有没有。启恒真是人中骐骥,二十四孝男朋友,有好吃的就惦记你,姑姑跟着沾口福!”李瑶琪的语气充满了赞许。

唐糖盛上饭,说:“不应该呀!姑姑没这么小家子气的,这些鱼虾怎会让您满足得不行了。”

李瑶琪熟练地剥虾,放到唐糖的碟子里,数落道:“少贫嘴!东西不在于大小和贵贱,关键是对方的一片心意!启恒就是不错,你早些嫁给他,不要被别人抢走了再后悔。”

唐糖坐正身子,双眼随即恢复了平常惯有的迷离,闷声说:“我还不想结婚!”

李瑶琪停住嚼动,问:“马上二十八岁了,想当剩女吗?”

唐糖撩了一下刘海,说:“剩女没啥不好,像您活得多精彩呀!”

仿佛燕儿掠过水波,李瑶琪的眉心动了几下。

一直以来,李瑶琪如烟笼寒水月笼纱,见素抱朴,与世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唐糖习惯在姑姑的眼睛里揣摩其心底的波动。

李瑶琪的眼帘如同一幅百叶窗,习惯了半遮半掩。唐糖甚至没有看到过她开怀大笑,就算那种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也极其少见。

唐糖捕捉到了李瑶琪细微的表情,心被浮云托了起来,结巴地说:“我是……经常看姑姑的小说,才对结婚缺乏信心的。”

李瑶琪略微怔了一下,说:“小说是文艺作品,不要为虚拟的故事畏葸不前。真正的感情是脚踏实地,不沾文艺味。烟火气的感情,才会走得久远!”

唐糖咬着筷子瞥了姑姑几眼,说:“您是文艺女,不食人间烟火,很多人都夸赞您是咏絮之才,羡慕您拥有的一切。”

“什么咏絮之才,我哪里能跟谢道韫相比!”李瑶琪苦笑一下。

唐糖眨眨眼睛,说:“谢遏一直夸他姐姐是林下之风,我觉得形容您也是贴切的!”

“瞧你,拍马屁露馅喽……”李瑶琪忍不住笑了,说,“谢遏整天夸赞他的姐姐如何了得,张玄偏说自己的妹妹美玉辉映,两人叫来一位叫济尼的尼姑评判。尼姑直言谢道韫有才华诗韵,神情洒脱,巾帼不让须眉,且不失柔美,故为林下之风。我除了写文章跟她相似,其他都不敢相比,更别提洒脱了!”

唐糖心扯了几下,不知李瑶琪所言的不洒脱,是不是念着过往走不出来。

强烈的自责如藤蔓般延伸出来,缠紧了唐糖的心脏,这样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了。

自从迈入青春期,唐糖仔细阅读了李瑶琪的每一本小说,甚至研究李瑶琪翻译的小说背景。她试图摸到李瑶琪的爱情脉络,读懂她的真实感受。

令唐糖难以接受的是,李瑶琪的每部小说都是以悲剧结尾。有好几次,唐糖尝试走进李瑶琪的内心,但每次都以怯场告终。

“干吗咬着筷子?快点吃吧!”李瑶琪夹了一筷子银鱼递过去,话中有话说,“不要妄自菲薄,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我选择自由的模式,和任何人无关!”

唐糖点了点下巴,一时语塞。

“你和启恒的感情,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困惑?”李瑶琪转移了话题。

唐糖皱起了眉头,说:“其实……这两年和启恒在一起上班,总是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年初升职做了客房经理之后,在大家眼里,我成了攀高枝的女人。启恒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好像特别享受这种模式。”

李瑶琪不以为然,说:“其实,人生在世,被羡慕和嫉妒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被这些情绪左右,伤害的只能是自己。”

“每次面对启恒的父母,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发怵,听说启恒的前几位女朋友都是被阿姨否决掉的。《围城》里面说,所谓的秦晋之好,一边联姻,一边又世代交恶,我总觉得嫁入张家有些恐怖!”唐糖眼里一片迷茫。

李瑶琪“扑哧”一笑,说:“钱钟书先生描述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群。所谓的‘听说’,完全是心理不平衡或者无聊之人的戏言,大都掺着嫉妒的成分!据我了解,启恒的母亲是个敞亮的女人,对启恒的选择一直保持尊重的态度。你虽然谈了几年恋爱,过程却平淡,在一起上班,哪里算得上是谈恋爱,应该增加一些互动,才能增进感情。”

唐糖叹气说:“他那么忙,我们除了看电影、吃饭,好像就是上班了。”

“平常不要只关注画展和博物馆,启恒的网球和高尔夫打得不错,你可以跟着一起去,融进他的生活圈子。”李瑶琪建议。

“那个圈子大都是暴发户,谈论的话题我都不感兴趣。还有会所,乌烟瘴气的,看着启恒为了迎合他们,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感觉他就是个双面人,太假了!”唐糖一副不屑的样子。

“他喜欢足球,你可以陪他去南京看苏宁比赛呀,顺便在六朝古都玩玩。”李瑶琪给她支招。

唐糖说:“可是……我连越位都不懂,现场那么嘈杂,球迷还骂人……”

“心中足够有爱,就会自觉改变自己,适应对方。你就是太懒惰,有些自我!”李瑶琪含着批评的语气。

“也许……是我太自私了,缺乏动力。”唐糖知道,爱情的病因几乎都在自己身上。

李瑶琪提醒说:“知错就要改正!一个人活着,总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你既然跟定了启恒,就应该接受他的交际圈,顺应他的喜好。”

唐糖挤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李瑶琪叹道:“你呀!整天在想什么!我总算明白了,你这副欲拒还迎的腔调,也许就是启恒的克星,射手座的男人,假设你整天黏着他,不时催着结婚,他也许就不会把你当回事了!男人大都有受虐心理,他们需要存在感、成就感,愈挫愈勇!”

“姑姑说我欲擒故纵,吊启恒的胃口?我岂不成了情场高手!很多人都说我太闷,没有一丝情趣呐!”

“现在满大街都是漂亮时髦的女孩子,但出尘脱俗的凤毛麟角。还有那些女明星,一个个美艳动人,又有几个知性有书卷气!启恒“蔚然而深秀”的眼睛,阅女无数,岂能接受平庸之辈?你就是启恒的克星,他是非你不娶的!”

唐糖像被点了穴,不知如何附和。

一直以来,唐糖都是被张启恒牵引着行走在爱的路上,归整路迹,没有坎坷,没有激情,没有书本上描述的跌宕起伏,更谈不上要死要活的文艺桥段……

面对张启恒这样的富二代,唐糖从来没产生过危机感,她是懒惰的、拘谨的、消极的,那些书本上或坊间描述的丰富多彩、浪漫纷呈的爱情桥段,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唐糖不敢直言,因为姑姑的情感经历,带给她强大的负面效应,在潜意识里,她不愿意,也不敢在爱情上独享幸福,她觉得自己不配,除非姑姑获得了相应的结果。

“傻愣着干吗,快点吃!那么多女孩喜欢启恒,你要有危机感,连嫉妒心都没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说你不知爱,好像是冤枉了你;说你懂爱,那是抬举你!”李瑶琪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唐糖鼓了下双腮,说:“我就是不喜欢目前的工作环境,当初答应去上班,原本想过渡一下,没曾想一待就这么久!他是老板,又是恋人,我浑身不自在。看到启恒切换角色游刃有余,我实在跟不上他的脚步。整天小心翼翼的,像个小丫头!还不如像高笑笑那样去云南支教,山清水秀的,还能画画,逍遥自在。”

“没想到,你会这么不开心!”李瑶琪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唐糖严肃地说:“我不喜欢复杂的环境,只想简单生活。只要不在启恒的眼皮下工作,那是顶好的……”

李瑶琪的心“咯噔”一下,记忆里的思绪弹了几下,不无心疼地说:“你……不要这么纠结,要合群,乐观些!”

唐糖小耸一下肩说:“我可能患有社交恐惧或厌烦症,就是不喜欢交朋友。三毛说过,一个人,一生有一个朋友就够了,没有朋友,还可以跟自己做朋友!您也说过,少接触不合适的人,就会规避伤害和烦恼。”

李瑶琪说:“酒店工作的确不适合你,你也不愿意到书吧上班。有件事原本想过一阵子告诉你,不如现在说吧!最近我在谈三楼店铺的租赁,若是成功,你可以经营画廊,兼顾卖你的画!”

唐糖露出错愕的表情,询问哪来的钱。

李瑶琪说:“书吧的房子是我外婆和舅舅出的钱;当年大宅的拆迁款买了这套别墅,余款在市中心给你母女俩购置了公寓。这些年赚的钱我一直在做投资,小有积蓄。如果买下三楼的店铺,再贷些款就够了!”

唐糖激动不已,说:“姑姑对我真好!我一直有个梦想,拥有自己的画画天地,再拜一位大师提高画工。”

李瑶琪抚摸着唐糖的手背,说:“糖果,姑姑感谢你的陪伴,你永远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我有责任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我正在争取让白大勇老先生成为你的老师,不过,听说他极少收徒,可能有些难度,但我会努力的!”

如沙漠里的岩浆一般烘热,唐糖眼睛闪烁着,不知如何表达,连忙把刚剥好的大虾夹给李瑶琪,兴奋地说:“谢谢姑姑!”

李瑶琪白了她一眼,说:“少拍马屁!等一下启恒过来,和他协商一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以后要多安排一些节目,不可以轻怠了感情!”

唐糖俏皮地歪歪头,说:“姑姑不要认为我死气沉沉,每个人都有另一面,我的内心说不定躲着一个嚣张狂妄的我,迟早会爆发,保不准吓死您的!”

“拭目以待喽!”李瑶琪乐了。

唐糖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丢下碗筷,从包里取出一只盒子,说:“中午遇见了钱老师,这是他给您的。”

李瑶琪接了过去,随手放在桌上,问:“他怎么不送到书吧?”

“他去摄影家协会,好像是商量暑期去台湾旅行的事。”

“他一直想去拍些照片,这次总算如愿了。”

“姑姑,这里装的是什么呀?”唐糖的双眼装满了好奇。

李瑶琪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他寻找的一本参考书。”

唐糖感叹:“他真是少有的老好人,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奉命唯谨。”

李瑶琪和她对视了一下,纠正道:“他对任何人都热心!”

唐糖舀了些汤递过去,问:“姑姑,听冬泳队的白队长说,上周钱老师又去相亲了,他真是个孝顺儿子!”

李瑶琪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唐糖看着她的脸色说:“钱老师真是有趣,又不想恋爱,为何对相亲乐此不疲?住在他楼下的凤琴,一直对他情有独钟,他却避之不及。上周您让我开车送水果过去,风琴正给钱老师端了馄饨送上楼,她一个劲地向钱老师讨教兰花的培植技巧,其实就是套近乎。她丧偶十几年了,楼上楼下住着,日久生情,是真的喜欢钱老师!”

李瑶琪不紧不慢地说:“关键是钱家荣的母亲,一直不喜欢凤琴身边有孩子。去年听到凤琴的儿子考上了南京的重点大学,突然转念,又想要撮合,却被钱家荣一口拒绝。问他为何,他说不想凤琴跟着受罪!”

唐糖似乎被点拨明白了,说:“钱老师的母亲蛮有意思的,只要看到女人,就像开了光似的阳光灿烂,根本不在乎钱老师的想法。不过,他的父亲倒是老好人,能够理解钱老师的苦楚。”

李瑶琪附和说:“他的父亲一生命运多舛,在单位受人事掣肘,一直不得志;回到家里,老伴强势,没有任何话语权,心里压抑,自然对儿子心怀怜惜。”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竟然能走过几十年,真让人看不懂。”唐糖大叹。

“这是互补,很多婚姻都是这样的!钱家荣像他的父亲,习惯了隐忍,像《荷马史诗》里的风神,肚子里装满了气,习惯自己消化。”李瑶琪把汤碗挪过去,说,“小孩子,少管别人家的事!”

唐糖吐了下舌头,乖乖地拿起汤勺。

一直以来,两人的谈话只要临近敏感的边缘,都会自动刹车。李瑶琪始终不会因为钱家荣的事情,过渡到自身的爱情;唐糖都是点到为止,生怕触及伤痛的往事。

李瑶琪说:“严姨家里有事,要后天过来做事。”

唐糖“哦”了一声,提醒带一些点心回来,明早微波炉转转当早餐。

李瑶琪说,已经让张启恒去“穆桂英”带糕团和粽子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悦耳的门铃声,唐糖心一抖,果真是张启恒来了。

看到唐糖安好,张启恒喜上眉梢,从拎袋里取出几只盒子,把其中一只递给李瑶琪,说:“这是樱桃,已经用盐水浸洗过了,您带去书吧吃!”

李瑶琪夸道:“启恒真是细心,你们慢慢聊,我上去换衣服。”

张启恒的手机响了,走到一边接听电话。

唐糖的眉头蹙起来,丢下饭碗,跟着李瑶琪上楼。

李瑶琪一边换衣服,一边劝唐糖不可任性。

唐糖偏不理她的话,关心她的衣服哪里买的。

除了旗袍,李瑶琪喜欢文艺范的波希米亚风格,她不喜欢被束缚,酷爱衣服被空气架空和流通的舒适感。李瑶琪偏爱紫色和玄色,对盘扣有着深深的情结。

唐糖不止一次说,李瑶琪是《红楼梦》里的妙玉,活得通透缥缈。李瑶琪默认这种矛盾的符号,我行我素。

李瑶琪换上长袖的米色蚕丝长衫,别了一只褐色的小蜜蜂胸针,说:“瞧你心不在焉的,这件衣服是启恒母亲送我的!”

唐糖讪讪地鼓了一下嘴巴,说:“我知道,是您送了她香水,她才回礼的。”

李瑶琪说:“你好我好,才能维系情感!”

两人下楼,李瑶琪递给张启恒一个鼓励的眼神,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张启恒望着餐桌,抚摸着肚子声称还没吃晚饭。

唐糖慢吞吞地过去盛了一碗饭,放在张启恒面前。

张启恒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几天似的。

唐糖看得发愣,生怕他噎着,把汤碗推过去,转身把张启恒带来的糕团放进冰箱。

张启恒喝了几口汤,说:“不瞒你说,早上只喝了杯牛奶,吃了半块吐司,一整天都在忙。打你手机一直关机,着急得不得了。”

唐糖在椅子上坐下,冷着脸说:“前倨后恭的,昨天怎么不帮我说话?看着我吃瘪!”

张启恒用筷子点点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开窍,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顾全大局,选择息事宁人嘛!你别和那种人一般见识,她是上帝,给我们带来生意的。”

唐糖摔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桌子回以一声重响,张启恒吓了一跳。

“你少打哈哈,我看你都快成演员了!那个白微微,只要是她参演的剧组来酒店,粉丝一定把酒店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服务员个个如临大敌,焦头烂额。去年,她无缘无故地寻衅闹事,害得送餐员丢了工作;年初,她的助理还打了清洁员一记耳光;昨天凌晨两点多,她还在发神经折腾人。她要么是演惯了公主走不出戏,要么就是人品有问题!平常看她在媒体上大讲慈善、宣传环保,一副悲天悯人的楷模样子,背后却如此颐指气使,恶劣低俗。迎合这种上帝,我不愿意!”唐糖话语间充满了怨气。

张启恒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劝道:“我不是迎合,她现在红得发紫,被大众宠坏了。我们酒店离影视基地最近,来来往往都是老客户,她参演的剧组人员颇多,是我们酒店的大生意,我是顾全大局……”

唐糖甩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话,埋怨道:“别老调重弹了!说白了,你就是利益至上,唯利是图。就是你这类人的纵容,才惯了她的嚣张跋扈,不知带坏多少人!那些老艺人,有品有德,谦恭有礼,却拿不到她们收入的零头,太不公平了!”

张启恒脸上堆满了笑容,哄道:“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你别生气了,听说她下周就要转场去雪浪电影基地了。而且,她的经纪人亲自向小黄和小赵赔礼道歉了。”

唐糖心里窝着气,说:“以后她还会来酒店入住,你的酒店都快成为她的私宅了!”

张启恒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拿腔作势道:“下次她要再敢胡搅蛮缠,我一定横眉冷对,帮你对付她!”

唐糖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下次了,你还是找个人替我,我不想在酒店做了!”

张启恒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唐糖一副不容置辩的样子,认真地说:“我的性格不适合在酒店工作,每天阿谀奉承,委曲求全,切换着频道说假话傻话,太累了!还有,面对着你工作,我觉得别扭,我并不善于切换角色,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不容张启恒开口,唐糖把画廊的事说了一遍,一副义无反顾的姿态。

张启恒沉默了,这是唐糖第一次说出内心的沉重,她所说的角色,竟然被他忽略了,他甚至以为,唐糖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喜欢和恋人厮守在一起工作。

“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决定!”张启恒心有不舍,但知道无法改变唐糖的决心。

唐糖心里泛起歉疚,换了语气说:“没想到你这么大度,出乎我预料!”

张启恒的胃堵住了,推开碗,定睛问:“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做得不好。或者,是我们家给你带来压力,让你压抑?”

唐糖回避他的视线,端起杯子喝水,摇头说:“我想拥有自己的空间,过平淡的生活。”

张启恒的眼睛被突然而至的乌云裹住,失去了光彩。

唐糖抿了下嘴唇,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向头上的吊灯和天花板发誓,我就是想做喜欢的事!”

张启恒挪开椅子,拉起唐糖的手,严肃地问:“那好,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接触到张启恒发烫的眼神,唐糖随即猜测到说话的内容,伸手掩住张启恒的嘴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下巴朝着餐桌努了努,说:“不许说痴头怪脑的话,我们收拾餐桌。”

如同刚鼓起的皮球,张启恒泄了气。

忙碌完毕,张启恒执意去附近的中心公园散步。

这是个朗夜,风儿撩拨着树枝,像少女的裙裾,撩拨心头,酥酥软软。到处有看不见的夜虫在呢喃,星星在天空悠闲地闪着清亮的光芒。

就在这里,张启恒第一次吻了唐糖,至今他都不忘感谢那块绊了唐糖的枕木,拉开了他们恋爱的序幕!

两个人在僻静处的一张石凳上并肩而坐,唐糖贪婪地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赞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这里的设施只是雏形,如今已经是城市的新名片了!上个月我到这里看百合花展,遇到几位拍纪录片的外国人,他们说,这座城市最适合休养!”

张启恒不愿意被唐糖主导话题,扳过唐糖的身子,调整了呼吸,竭力不让情绪带进语气中,真切地说:“你不要跟我东拉西扯,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应该考虑结婚了。”

这样的求婚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出了,这一次,张启恒表现得尤为心切。

唐糖似乎习惯了被求婚,夜色下,她扬着下巴,双眼含星星般,轻声而有力地表示没有做妻子的准备。

张启恒的双手加大了力度,以至于唐糖不得不紧绷了身子。张启恒的双眼死死盯着唐糖的脸,严肃地问:“你在担心什么?是怕结了婚失去自由,还是没有安全感?”

唐糖用力拂去张启恒的双手,略带不屑地说:“太臭美了,韩剧看多了吧!不结婚一定要很多理由吗?”

“那……你是对我父母不满意?你放心,结婚后我们单独住,房子早就买好了!”张启恒诚意十足。

唐糖连忙否认,说:“你父母对我很好,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说穿了,所谓的‘没有原因’,才是最可怕的!糖果,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会迷茫,老觉得你心不在焉的,你的思绪常常会游离,忽冷忽热,让我捉摸不透,你对我的爱,根本不像我如此投入,甚至,看到或听到有人追求我,你从未吃醋嫉妒。”张启恒一语中的。

唐糖咬着嘴唇,心里乱纷纷的,用极低的声音问:“既然这样,为何不早说出来?”

张启恒说:“我以为只要足够爱你,你迟早会全身心回报。我渴望和你同步,守住幸福,我一直在努力和期待!”

唐糖无言以对,月光笼罩着她的脸,如雕塑般凝重,一如她的心境。

思索片刻,唐糖违心地说:“其实,我没有你想的复杂,之所以常常游离、懈怠,只是……对自己不自信,我对爱情缺乏安全感,也许……是看多了姑姑的小说!”

张启恒似乎不信,一连串地发问:“没有安全感为何原因?是因为姑姑独身影响了你?她的故事你为什么不肯与我分享?她和钱老师,既然相知相惜,为何都要选择独身?作为一名作家,你姑姑的很多举止太奇怪了,用得着如此低调吗?”

恋爱期间,张启恒也不能免俗,对李瑶琪的经历充满好奇,好几次差点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都被唐糖巧妙搪塞了过去。

唐糖不是刻意隐瞒过往,她在等待一股力量帮助他整理过往,荡涤阴霾;她需要信赖的人治愈自身的顽症。观察了许久,她难以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张启恒。

在唐糖的潜意识里,分享秘密的人必须具备慈悲心,大度,宽厚,应该会换位思考,体恤自己的不得已。说到底,唐糖需要软着陆,而不是直接碰撞,她无法承受后果。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唐糖绝对不敢冒险。

唐糖的心倔强地停在原位,她捶了一下张启恒的手臂,说:“干吗扯出姑姑,她是长辈,在国外那么久,自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怎么可以妄加非议!没错,我是没恋爱经验,但我看到的还不多吗?你知道笑笑的,她爱得多累呀!你猴急猴急的,心心念念要结婚,更加令我没安全感。”

“好,我不提姑姑的事!”张启恒没辙了,捧起唐糖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充满了向往说,“明年我就三十岁了,我们已经走过三年,双方家长也已接受我们的爱情,应该结婚了。我希望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能够看到心爱的人,不久,还会有活泼可爱的孩子……糖果儿,你如果没做好结婚的准备,我不会逼你,下个月你生日,不如先订婚。”

订婚?唐糖的五官扭成了一团,似乎有一张网兜头罩了下来。

张启恒柔情似水,揽住唐糖的双肩,把内心准备许久的承诺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像话剧演员一样正式,英俊的脸庞异常刚毅,眼神直直地映进唐糖心里,似要圈囿她的心。

唐糖扑闪着睫毛,恹恹地嘀咕:“如今还有谁会订婚,太老套了……”

张启恒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进一步说:“我身边的朋友都订婚的。”

唐糖鼓了几下腮帮,无法推诿,妥协说:“那好,我……和姑姑说一下。”

张启恒大悦,提醒道:“订婚需要仪式感,阿姨不能缺席!”

唐糖淡淡地说:“我妈随继父刚转到非洲,明年才能回国,别打扰了。”

“你是阿姨唯一的女儿,应该打电话通知,说不定她会请假赶回来的!”张启恒坚持。

唐糖勉强应了一声,心底滑过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如同鼓胀的船帆,被一股强风推着驶进港湾,突然伸过来一块踏板,只好无奈上岸,迅速定位。

未来的生活是一幅怎样的画卷,调色板上的哪一块色彩才适合自己,唐糖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张启恒所言很对,唐糖莫名地抗拒,完全对爱情缺乏年轻人应有的愉悦感,她似乎无欲无求,如同一个迷路的小孩,恰好遇到一个同行的人,因为方向一致,茫然答应相携同行,一路走着,开始发现前方不大像自己想要的终点,甚至更像是交叉点,她本能地想停下脚步。冥冥之中,其实她早已确定了方向,张启恒只是不得已经过的驿站。

“相信我,我一定会疼爱你的,我们会幸福的……”张启恒的话像催眠似的,进入唐糖的耳朵。

这是真的?如此真诚,应该是真的!唐糖无法拒绝来自张启恒的炽烈的爱,但她无法全身心投入,她紧闭着嘴唇,回避该有的亲吻。

唐糖内心晕开的根本不是五彩斑斓的霓彩,而是一个又一个问号,如同金鱼缸里的气泡,源源不绝,固定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他们相互碰撞、挤兑、破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天,酒店早会,张启恒迟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他的眼神毫无顾忌地瞄了一眼唐糖。

昨夜余留的热情,赋予唐糖难以言说的压力,她下意识地闪躲着眼神,闷头看笔记本。

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订婚对张启恒而言就像是攻克了堡垒,回家后,他和父母一起聊到凌晨,兴奋得难以入眠。

早会难得一见的祥和。

每次端坐在张启恒的视线之下,唐糖的内心就无比稠腻。张启恒在事业和爱情这两种角色之间切换自如,使得唐糖异常憋屈。为了配合他,唐糖不得不被动地附和。她不断后悔当初因一念之差,答应来酒店过渡。她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换一个领域工作,说不定爱情会甜蜜地进入自己喜欢的轨迹。

然而,“或许”“如果”“也许”……这些词汇是苍白的,它们强调的是对既成事实的悼念,无法让时光倒流。

早会一结束,唐糖立即跑出会议室,脚步极速,带着嗖嗖的风声,以至于招来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电梯口,站着十二楼的服务员小赵。

唐糖上前问:“白微微有没有找你们的麻烦?她的父母退房走了吗?”

小赵环顾四周,压低嗓门说:“早走了!她的经纪人还不错,特意过来对我们说了抱歉,可她见了我们还是恶形恶状的。赵副总说,过几天戏一杀青她就走了,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唐糖来到大堂,眼睛扫过,看到路奇正在咖啡廊喝咖啡。对面坐着一男一女,正是白微微和经纪人!

路奇恰好侧过头,和唐糖的眼神对上了,立刻热情地招手。唐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路奇绅士地为唐糖拉开椅子,挥手叫了杯咖啡。

唐糖原本想打个招呼应付一下就走人,但看到白微微一脸的诧异,好奇心陡然升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侧面坐着的经纪人景嘉难掩脸上的诧异,揣摩着唐糖和路奇的关系,欠腰热情地打招呼。

白微微今天的装扮十分用心,湖蓝色中袖及膝裙,套了一件芥末黄的网状外套,颈间的香槟色项链分外夺目。

路奇的公司正在为投资的新电影选择男女主角,因为导演将在这座城市取一半的景,所以,定角的事务也安排在了这里。

因为一直和剧组打交道,唐糖对于电影电视的流程大致了解,除了出资方的特殊要求,一般由制片人和导演定下男女主角,其他配角由副导演筛选。

路奇是出品方老板,亲自出面选角,证明非常重视这部电影的质量!

白微微紧张地揣测着唐糖和路奇的关系,对于身处娱乐前线的她而言,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只要是通向成功的跳板,她都会放低姿态。

听了路奇的讲述,唐糖附和说:“我们这座城市山清水秀,环境得天独厚,有许多制作单位来拍片,你们选择这里不会后悔的!”

白微微是一个活得明白的艺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如何才能达到目的,就连一个简单的坐姿,她都不会马虎。她知道自己的侧脸漂亮,所以习惯以芭蕾舞演员的姿态迎合大众。

这位大器晚成的明星,因为出演了太多的古装剧,生活里时刻像在氍毹上的女伶,我见犹怜,粉丝无数。只有唐糖似乎不把她放在眼里,实在让她心堵。因为有求于路奇,白微微不敢轻慢了唐糖。

路奇赞同唐糖的话,说:“白小姐一直在这里拍片,你们应该很熟了。”

白微微脖子一侧,纤手悠然摇摆在空气里,十指上的蔻丹犹如春风里摇曳的垂丝海棠,身子倾了倾,用清丽的声音说:“就是呀!我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在这里拍的,大家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帮助,我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如果能够参演路董投资的电影,真是太荣幸了。胡导演是业界翘楚,能够上他的片子,对每个演员来说都是无上光荣!就请路董事长抬爱,给我一个机会!”

“白小姐现在是如日中天,凡事争第一,哪有被拒绝的道理!”唐糖想到她的挑衅就来气,话里带着刺。

路奇不温不火,坚称尊重导演的选择。

白微微铆足了劲,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经纪人景嘉老到圆润地说:“路董,微微是个勤奋的演员,小唐经理最清楚了,她为了事业成了拼命三郎,一直是酒店的常住户,还望您成全,给她机会。”

唐糖并不想和景嘉为敌,如今的酒店业竞争激烈,太湖影视城附近酒店林立,要不是景嘉安排,白微微不可能驻扎酒店。唐糖不愿意掺和此事,浅笑一下未语。

白微微的两只大眼像蜜蜂一般甜腻腻地瞟了一眼唐糖,近乎讨好地说:“路董,您看唐小姐长相秀丽,完全可以在娱乐圈发展,或者友情客串一下。”

路奇的目光移到唐糖脸上,索性开起了玩笑,说:“新片的女主角就是一位画家,唐小姐要是有兴趣本色出演,倒是突破,胡导演最擅长发掘新人。”

唐糖脸颊一红,摆手说:“您取笑了,我拍照片都会发晕,哪敢本色出演电影。白小姐要是当女主角,我倒是可以当‘画替’。”

听到“画替”,白微微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参演的上一部电视剧,就因为毛笔字上不了台面,让一位女书法家代替写字。那位书法家是个较劲的主,转身就把这件事写上了博客,网络上一片喧腾。白微微的团队加以否认,还恐吓投律师函,没想到愈描愈黑。

白微微主观认为,唐糖提这件事是故意为之,她忘了路奇的存在,收起笑意,酸溜溜地说:“没想到唐小姐还是位画家,我真没眼光。”

“如今的社会,每个人都会拍个照,涂个鸦,做演员才是真本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颠覆自己的!”唐糖似褒带贬。

路奇嗅到了一丝火药味,景嘉读懂唐糖话里的含沙射影,递了个严厉的眼神给白微微,白微微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告辞,景嘉点头哈腰紧随而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路奇不禁问:“景先生跟你很熟?”

唐糖说:“景先生认识我们的赵副总,是他安排白小姐住在我们酒店的。白小姐勤奋,每个剧组都设在这里入住。她现在红透天,粉丝无数,您选她当女主角,不用担心市场!”

“有市场未必是好电影,胡导演更看中电影的品质,一部经得起时间沉淀的电影,才是我们公司的目标。”路奇对粉丝经济并不看好。

唐糖笑了,说:“投资人可不能这么文艺,要亏大本的!”

路奇说:“文艺跟市场可以权衡,取得双赢。”

唐糖不是多嘴之人,急忙说:“我多言了。”

路奇大度一笑,说:“孙助理对我说,白小姐脾气不大好,常常跟酒店的服务员起冲突,你们工作不容易。”

唐糖暗舒了一口气,解释说:“她每次过来,会有许多的随行人员,粉丝和记者也会闻风而动,有的索性就开房住在她的楼层。粉丝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白小姐不断更换房间,矛盾就此产生。”

路奇由衷地说:“公众人物遇到干扰在所难免,但是不能转嫁情绪,坏了形象和口碑,更不能影响到别人的工作。”

“说到底都是被大众惯出来的!”唐糖露出赞许的眼神,对路奇平添一份好感,两人又聊了几句,她才告辞。

张启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问:“你真是好兴致,我跑上去找你,你却在悠闲地喝咖啡,那位大叔是谁啊?”

唐糖睁圆了双眼,说:“大叔?你可真有想象力,他是你的客人,就是那个影视出品人。”

“这个出品人真是勤奋!”张启恒上下打量她,打趣道,“听说他们在找女主角,莫不是看上你了?我是不是要有一位明星老婆了?这可怎么办呐!”

瞧着没人,唐糖捶了张启恒一拳,斥责道:“你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不怕别人听到吗!”

张启恒收起脸上的笑纹,正色道:“听到才好呐!对了,今晚我爸妈要去书吧,和你姑姑谈订婚的事宜。”

唐糖皱起眉头,不悦地说:“只是一个订婚,干吗这么正式!”

张启恒伸手摸了一下唐糖的头:“瞧你大惊小怪,眉头蹙得像太湖里的乌菱角,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只是双方家长见个面,谈些细节。”

唐糖觉得在理,说:“我和妈联系上了,她说订婚就不回来了,让我一切听姑姑的安排,她会寄礼物给我们。”

张启恒这才回到正题,原来,他的一个发小朋友从国外回来,有个小聚会,要唐糖一起参加。

又是饭局,唐糖的心习惯性地厌烦起来。

张启恒怕她拒绝,加重了语气说:“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宋暄。等下你早些下班,回去打扮一下,给我一个面子,好吗?”

关于这位宋暄,唐糖了解甚少,只知道他和张启恒是发小,家境殷实,两家的大人常有走动。

唐糖没辙了,勉强点头同意,追问:“会有很多人吗?”

“我也不知道,一定要去哦!”张启恒一副央求的样子。

唐糖抵触商场的纷杂圈子,生性就不喜欢热闹,她这种个性常常招致两人之间闹别扭。

李瑶琪多次旁敲侧击,提醒唐糖不要太自我,多考虑张启恒的感受,为他分摊一些事务。

唐糖不是铁板一块,心里时常滋生内疚,总觉得张启恒无辜。她迎着张启恒的目光,眉头随即舒展,上扬了嘴角,露出孩子般可爱的笑容,嗔道:“看你可怜兮兮的,好像我真的不近人情!知道了呀!”

张启恒舒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突吻了一下唐糖的脸颊,提醒她穿漂亮一些。

唐糖一把推开他,伸出手指,指着头顶上的探头嗔道:“直播表演吗?下班到家接我!”

李瑶琪的电话来了,唐糖说,晚上要和张启恒参加一个聚会,结束后再去书吧。

听到唐糖有应酬,李瑶琪提醒她如果缺礼服或者首饰,可以用她的,她不忘加了一句,要给足张启恒面子。

面子?对于唐糖而言,其实就是一张无形的壳!她最惧怕的就是一旦成为张家成员,必定要撑无数次面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唐糖不愿意随波逐流,但她了如明镜,生活就是靠琐碎的细节支撑,没有绝对的自由。

一股力量推着揉着唐糖,她努力想成为周围人喜欢的形状,但做起来非常的吃力。

唐糖准点回家,先洗了个澡。吹完头发,习惯性地准备把头发挽起来,忽然想到张启恒喜欢中分直发。

张启恒常说,女孩子梳这种发型像淑女,非常雅致。

一句经典的话浮了上来:待我长发及腰,你来娶我!

唐糖一直留着长发,内心也幻想过娶自己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影子是模糊的,就像洒多了水的水彩画,晕开的,极其抽象。她把张启恒放进画面中,希望他的进入可以使画面鲜活清晰,可专属他的色彩太浓太刺眼,破坏了唐糖渴望的效果。

李瑶琪不止一次感叹,当下社会,像张启恒这种毫无恶习的男孩,已属极品!言下之意,唐糖应该惜福。

唐糖做不来文艺女生,也非不食人烟的“森女”,心里挣扎了几秒,决定为张启恒妥协一次。她将头发放开来,吹成了中分直发。然后在脸上涂上BB霜,均匀肤色,描了一下眉毛,涂上唇彩。

口红是张启恒母亲送的,她喜欢气色好的女孩子。

上海人讲的“头”要紧,真的不无道理。镜子里的唐糖顿时清丽纯净,书卷气十足,完全符合张启恒梦中情人的样子。

迎合一个男人,做一些改变,就是爱的投入!这是唐糖在李瑶琪的小说里读到的。

唐糖对穿衣一向不讲究,潜移默化地,她像李瑶琪一样,喜欢宽松的款式,行走在风中,裙裾撩着脚踝飞扬。唐糖享受无拘无束的感觉,就算大冬天,也会如此。

想到李瑶琪的提醒,唐糖走进她的卧室,推开衣饰间。望着一屋子的衣服,唐糖眼花缭乱,无从下手。唐糖拿了几件比试一下,有些款式太过正式,有些颜色并不适合自己。纠结了一会,唐糖被一件黑色及膝小礼裙吸引了。裙子的底料是蚕丝的,外面蒙了一层欧根纱,下摆缀着蝶翼般的蕾丝,非常别致。

唐糖小心翼翼地穿上裙子,对镜一照,果然靓丽。她跑回房间,配上一条珍珠项链,镜子里的人顿时显得老成了。唐糖懊恼地摘下项链,重新回到李瑶琪的卧室,打开梳妆台中间的抽屉。

首饰盒里摆着李瑶琪的部分饰品,唐糖锁定一条白金项链。项链是长款,吊坠的造型是一枚长柄钥匙,密密的镶钻使其熠熠生辉。

项链立即点亮了唐糖的肤色,散发出优雅的光晕,和小黑裙相映生辉。

唐糖转了几个圈,从各个角度观看效果,露出满意的笑容。

唐糖正准备合上首饰盒,突然被最里面的一只红色绒包吸引,不由自主地拿起来。松开袋口的绳子,她取出一只拳头般大小的泥人,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这是满大街都能买到的泥人小阿福,却被李瑶琪如此慎重地保存,唐糖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含有秘密。

一些画面零星地跳入唐糖的脑海,翻来覆去,却拼不成完整的版面。

唐糖颓然坐下,耳畔想起支离破碎的声音:

……小糖果,不要动我的泥人,这是我的宝贝。

是谁给你的呀?

……是姑姑最爱最爱的人送的。

姑姑不是最爱我吗?怎么会爱别人呢?

……哈哈,你个自私小鬼,就是那个送你芭比娃娃的叔叔送的呀,他叫爱伦,你和他都是姑姑最亲的人……

唐糖终于拼凑出一些画面:

李加福愤怒的面容:宝贝听着,奶奶平常最爱你,你一定要对警察叔叔说,是姑姑推她下天台的!是姑姑让你失去了奶奶,我们不能原谅她!如果姑姑出来,肯定会伤害我们一家人,我们还会失去大房子,说不定只能去住桥洞……

唐糖见过桥洞里的乞讨人,邋遢,没有东西吃,被人讥笑,她不要住桥洞……

那个叫爱伦的人是你姑姑的最爱,因为你帮爸爸说了谎话,他俩不得已分开了……

唐糖终于记起来了,父亲死后,母亲提及姑姑的旧事,内心充满了愧疚……

幼儿园家长的声音:不要和唐糖一起玩,她是个撒谎精,害她姑姑差点被枪毙……

老师面对母亲无奈的脸:这个孩子每天闷闷的,好像得了自闭症,不适合上幼儿园……

唐糖紧闭上双眼,有一股力量在推搡着她的心壁,滋生出难以名状的疼痛,无穷的悲哀席卷全身。

小卡片的正面画着一个卡通娃娃,头上别着一只蝴蝶结,上面粘着星形的彩珠。

打开卡片,图案是两个小玩偶倚靠着竹篱笆,下面有一行钢笔字:

相识是缘分,相知是美丽,携手至永远!

短短十五个字,囊括了爱的全部内容,笔迹却不是李瑶琪!

唐糖的手心湿湿的,内心犹如汹涌的大海,顿时又风平浪静,她默默摘下项链,放回原处。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糖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随手拿出一条白金手链戴在手腕上。

这条手链是唐糖考取大学的时候,李瑶琪专门去上海购买的,也是属于唐糖的第一件贵重首饰,她一直舍不得戴。

床头柜上的照片里,张启恒展眉舒颜,洋溢着暖暖的笑容,炯炯双目中盛满了期待。

唐糖摁住心里的澎湃,不再执拗,从柜里取出去年生日李瑶琪送给她的迪奥包包。

唐糖对奢侈品毫无概念,但她承认其品质的优秀。李瑶琪喜欢送礼物给她,她也习惯了保存。潜意识里,唐糖认为自己不配姑姑对她这么好,自认没资格拥有这些。

屋外传来张启恒按的喇叭声。他是个自律的男人,在居住区域只会按一下喇叭。唐糖灵敏度高,只是短促的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是谁在召唤。

在张启恒的印象中,唐糖一直是素色的,犹如秋天里曼舞的银杏叶。

唐糖盈盈走过来,站在车门一侧的张启恒惊为天人,兴奋地得吹了声口哨,提高了分贝赞道:“哇,真是太美了!”

他的夸张反应让唐糖害羞起来,她不自然地撩了一下脸庞边垂着的长发,说:“真夸张!”

出其不意,张启恒捧起唐糖的脸庞留下一个热吻。

对面别墅的后窗站着一个人,唐糖“唰”地红了脸颊,急忙坐进车内。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责怪道:“你太不检点了,对面别墅的人在偷看呐!”

张启恒在驾驶位落座,飞扬着眉毛说:“我才不怕呐!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光荣!”

唐糖白了他一眼,说道:“男人全是好色动物,肤浅!你是嫌弃我平日里乏味老土,跟不上你的节奏吧!”

张启恒急忙赔着笑脸说:“就算你每天粗衣布履,披头散发,我也是欢喜的!”

唐糖嘀咕:“你和姑姑真是如出一辙!”

张启恒踩下油门,说:“这就说明我和姑姑有共识,你应该和姑姑同步,她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女人,会享受生活!”

唐糖从没奢望成为姑姑,她是自卑的。

小阿福不停地在唐糖的脑海里晃着,忽然问:“你喜欢阿福吗?”

张启恒没听清楚,反问了一遍。唐糖重复了一遍,略微有些沉闷。

张启恒乐了,说:“你喜欢的话,我去惠山古街给你买!”

唐糖摇了一下头,说:“假若你被别人改变了命运,会不会记恨一辈子?”

问题有些突兀,以至于张启恒的心和车子同时颠簸了一下,他出自本能地反问唐糖为何提这个问题,但直觉不会得到正面回答,于是小心地说:“要看主观还是客观的原因,其实,我们的命运都会被他人左右!”

唐糖叹了口气,似褒似贬地说:“你很狡猾,具备发言人的潜力!”

张启恒“呵呵”干笑了两下,像是吹爆了的气球;唐糖直视前方,好一阵怅然。

“姑姑唯一的不幸就是孤单,你不能步她的后尘,要乐观!”张启恒有感而发。

“因为没有婚姻牵绊,她才活得潇洒、自由!”唐糖唱起反调。

张启恒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几下,不予置评。

聚汇在本市黄金地带的文华豪苑,这个小区的土地出让价格以及开盘价,都曾经创下本市的最高纪录,至今都没有被打破。住在里面的人,几乎都是市民们羡慕的对象,最奇葩的是,有家长曾带着孩子,去那里做所谓的亲子教育,鼓励孩子成为人上人。

小区紧邻运河,除了两幢高层精装公寓,其他全是别墅。小区间次有序,各成一体,其间花影婆娑,绿荫葱茏。这个小区的物业也是一流的,设置有会所,各种便民和休闲设施一应俱全。

唐糖露出惊叹的表情,嘀咕道:“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开律师行的人,竟然能住上如此高档的房子!”

张启恒习以为常,说:“宋暄的父亲是几家大企业的法律顾问,手下还养了一批律师帮他赚钱;最主要的是他的母亲,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在商界长袖善舞,赚得盆满钵满,2008年股票熊市,传说她赚了几千万,最惊叹的是她具备敏锐的嗅觉,顺利逃脱跌势!”

“现在有太多人习惯仇富,枪打出头鸟,太过招摇未必是好事!”唐糖忧患在前。

张启恒收起笑容,提醒说:“别杞人忧天,别忘了,你也住的是别墅,我也没见姑姑被贼人惦记!”

唐糖白了他一眼,纠正道:“我们住的房子,美其名是别墅,其实,和农村的自盖房也没啥两样,只不过拥有不错的物业而已。”

张启恒故作严肃地说:“如果其他住户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批判你矫情,掉了他们的档次!”

唐糖一脸不屑,嘟了一下红唇说:“我又不开微信和微博,他们哪里有声讨的舞台!”

张启恒忍不住乐了,说:“看你这个神情,特别像神经千颂伊!”

唐糖“呵”了一声,说:“你标榜自己是都教授吗?没想到你是个自恋的人!”

“自从有了你,我也沾染了文艺气息。”张启恒沾沾自喜。

文华豪苑。

两位壮硕的保安把张启恒的汽车拦了下来。一套程序下来,唐糖自嘲像坐飞机过安检,原本就不大的兴趣更是打了折。

汽车行驶在别墅间,不断传来狗吠声。

唐糖忌讳大型犬,当年刚住进百合花园,对面别墅的大型犬就把她吓晕过,后来李瑶琪向物业投诉,那只可恶的狗才被送走。

张启恒说,宋暄自小皮肤过敏,怕大狗,家里从未养过动物。他没忘投其所好,向唐糖保证,结婚后一定不养猫狗。

宋暄已经在接待早到的朋友们,看到张启恒牵着唐糖的手出现,立即起身迎过来,其他人也站起身打招呼。

几步开外,宋暄的眼睛已经锁定唐糖,大声调侃说:“刚才我们在打赌,他们都说唐小姐不会过来,我坚持认为你会给我面子,哈哈,我赢喽!谢谢唐小姐,改日我要重谢你的!”

成为被逗趣的对象,唐糖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细看宋暄,果然是帅哥,时髦的发型桀骜不驯,抹了发蜡的前刘海分成三股,像楼梯一样逐层上扬,最上面的一绺头发打着卷,有些拗造;一双迷蒙且不失欢实的眼睛,透着一丝丝坏气,翘起的嘴唇,透着健康的红润,俏皮十足。

宋暄走上一步,伸出手。这是一双女孩子都羡慕的手,纤长,几乎无骨节。他的嗓音十分好听,谈话时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hello,唐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唐糖礼貌地轻握一下,点点头,算是回应。

张启恒环顾四周,问:“叔叔阿姨去哪里了?”

宋暄乐呵呵地说;“他们去参加新区一位阿姨的生日派对,腾出地方给我们聚餐。”

唐糖原本以为所谓的聚会晚餐就是老一套的中式大餐,一大群人推杯换盏,乌烟瘴气,没想到是精致的简餐。

宋暄在国外已经拿到两个文凭,为了爱情才没有及时回国。因为女朋友全家已经移民,宋暄自认没有创业平台,决定回国发展,遗憾分手。

张启恒想当然地问:“你是去律师行上班,还是随你母亲进入时尚业?”

宋暄的手指划拉了一下空气,自信满满地说:“我可不像你听话,绝对不会和父母成为同事,我需要独立,另行创业。”

张启恒一直忌讳被外人认定是在父母的庇护下创业,尤其是当着唐糖的面,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左边,发现唐糖仍然是心不在焉的神情,附耳低声问:“你怎么了?多吃点。”

宋暄伸出手指敲敲桌子,俏皮地问:“讲什么悄悄话呐?什么时候结婚?”

张启恒夸张地清了下嗓门,提高分贝说:“我俩下个月订婚,很快就结婚!”

大家哄然笑作一团,接着是一片掌声。

“有人说,爱情的保鲜期只有十八个月,最多也就二十四个月,看来,这个论点是不靠谱的。大家看,启恒和唐小姐这么浓情蜜意,这才是真爱!我又相信爱情了!”宋暄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表情。

张启恒竖起大拇指,自傲地说:“不管你信不信,爱情一直在我这里!”

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唐糖的脸上保持着标志性的微笑,是那种随时都能收起的表情。

宋暄所言激起了唐糖内心的涟漪,看到张启恒欢欣鼓舞,更令她纠结。

唐糖内心是柔软的,她厌恶自己温吞吞的性格,却找不到根治的良药;张启恒满足的样子,仿佛在她的内心压了一块大铅石。她无法否认,在爱的天平上,她和他,一直是倾斜的。

订婚迫在眉睫,这是一个不能回头的旅程吗?

创二代张启恒,身边一直被大把大把的女孩爱慕、追随,唐糖却无视这些!她曾自问,是不是自己太过自我,不懂得珍惜;或许,天蝎座的张启恒有受虐心理,喜欢在征服女人的过程里获得成就感?很多时候冒出来的这种念头,只是在她的心坎蜻蜓点水,懒得往深处去想。

除了宋暄,在座的另外五个男人都结了婚,却没有带太太前来。

坐在唐糖对面的叫袁滔,也算是富二代,负责家族的西餐馆,结婚还不到一年时间。

曾几何时,他的爱情就像一幕大制作的电影,跌宕起伏,花样百出。自杀,出走,分手,复合……可歌可泣,可谓是爱情教科书般生动和冗长。

唐糖参加过他们辉煌的婚礼,还差一点接到了捧花。说差一点,是唐糖故意偏了一下身子,让另一位急着挣抢的女孩子得到了象征婚姻的好运花束。

唐糖忍不住好奇地问:“袁太太好吗?”

袁涛抿了一口红酒,悠悠地回答:“她很好,和闺蜜去购物了,听说商场在大减价。”

“吆,你家啥时缺钱了,怎么让太太过起紧日子了?”张启恒的尾音故意拉长。

袁涛呵呵一笑,声称商场打折和还价,只不过是女人购物的乐趣。他还不忘加了一条理论,女人对男人和物品都有收获的欲望,越付出得少,越便宜得到,就是越大的满足!

宋暄似乎被触到了痛处,竖直身子,附声提醒道:“涛儿,闺蜜可是爱情的最大杀手,你要小心噢!”

对面的小胖跳了出来,胖乎乎的手对着宋暄一拍,说:“怎么能一概而论,那是你的运气不好!你女友的那个闺蜜,生命的乐趣就是折腾你们,摆明了就是嫉妒!所谓的闺蜜,具备共同处才会成为朋友,她们的择偶观,喜欢的对象都惊人相似。我敢断定,她也喜欢你!而你,却爱上了她的朋友,能不滋生怨气和妒意吗?她就是不想让你们好过!最后,她成功了,你们果然分手了,回国只不过是给自己找台阶的理由!不过,袁涛老婆的那个闺蜜,结婚那天我就发现傻傻呆呆的,说话毫无逻辑,应该不是心思缜密的女人。再说了,她要是暗恋涛儿,也算是涛儿的福气,只要不被嫂子晓得就好!”

袁涛似乎很得意,附和着“嘿嘿”干笑几下,滔滔不绝地说:“小胖说得没错!恋爱中的女人,思维最会被闺蜜的言论所左右,看到小姐妹的男友优秀,闺蜜的内心就会不平衡,心想,凭啥这档好事不属于自己,我也不差耶!所以,叽噪作梗是难免的了!反过来讲,如果小姐妹的男友条件差,闺蜜也会不平衡,非要拆散了才罢休。不过,一旦熬到结了婚,闺蜜的存在就上了等级,我们男人太忙了,闺蜜会帮我们分散来自老婆的折腾。这个时候钱就成为一把万能钥匙!譬如现在,她们拿了银行卡欢欢喜喜去购物,我和兄弟们可以团聚,大家互有空间,各得其所。要是她跟着来,你们是领教过的呀,不要太吵哦!”

宋暄杞人忧天,问:“你就不怕闺蜜当拆迁户,成为婚姻杀手?”

袁涛两手一摊,自信满满地说:“没那么严重啦!闺蜜也会老,也会结婚,哪来的斗志?我太太死心塌地爱我,没有我,她能做什么?她和家人会活不下去的呀!她们都要面子,不怕亲眷笑话?说实话,她担心的应该是我,我不要太招女人欢喜哦……”

小胖说:“听说你老婆跟着闺蜜做理财,千万不要被套牢。”

袁涛脸颊颤微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胖诡异地一笑,说:“不要太自信,你招女人喜欢,你老婆也会招有心人惦记的,记得把钱捂紧,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袁涛张了几下嘴,瞄到唐糖,吞回了反击的话。

婚礼上的一幕在唐糖脑海闪现:

袁涛声泪俱下,给妻子戴上戒指,两个人泪流满面,发誓永不分离,恩爱到白头。而今,跳进了围城,袁涛却恋着外面的自由,老婆似乎也不让人省心。

袁涛殷勤地为唐糖续上果汁,奉承道:“我老婆除了晒幸福和花钞票,什么爱好都没有,倘若像唐小姐这么有才华,我一定把她随身带着,为自己加分!”

张启恒骄傲一笑,在桌下亲热地握了一下唐糖的手。

唐糖的世界是独特的,除了远在云南的高笑笑,她没有其他交心的女友,她从不羡慕周围的姐妹淘,微信群,或者闺蜜文化。

宋暄早就腻了国外的生活,曾经的爱情已经是明日黄花,现在他,如同一条干渴的鱼儿,转回小伙伴的水域,欢腾得不行。

看到这个男孩有些人来疯,唐糖心头直冒问号,质疑张启恒这类性格,怎么会跟宋暄成为死党,附耳问:“这位宋公子抓耳挠腮的,没一刻消停,你们差异太大了!”

不料,她的话被宋暄的顺风耳听到了,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问:“唐糖,你在说我像猴吗?”

唐糖脸颊顿红,羞得恨不得遁形而去。

张启恒拍拍她的背,转脸对宋暄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大师兄的!”

大家都笑了,袁涛问,有没有合适的小姐妹给宋暄介绍一位。

唐糖摇头,自称做不来媒婆。

宋暄来了兴致,掏出手机,要加唐糖的微信。

唐糖时常会被要求加微信,每次拒绝,都会收到对方诧异的神色,仿佛她是老古董,更多的人则认为她矫情。

张启恒及时救火,声称唐糖喜欢安静,不想被网络绑架!

“这个词汇用得好!”宋暄竖起大拇指,说,“唐小姐是我见到的,唯一的,最真实的人!”

“什么意思?”唐糖睁大眼睛。

宋暄似乎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汇,脸憋红了几秒才说:“你像古代人,活得逍遥自在,这样可以少去许多麻烦,节约时间做适合的事。不过,也会寂寞,也会……失去一些快乐!”

张启恒皱着眉头听完,说:“她有我,怎么可能寂寞!”

唐糖没想到会被这个洋气的男孩看破了内心。唐糖不是天生不合群,她比谁都渴望欢乐,只是无法冲破自己编织的藩篱。

吃完晚餐,大家随宋暄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面积很大,装饰的像小型酒吧,中央摆着一套昂贵的点歌设置,靠墙是一张台球桌。

茶几上摆上了各色水果和红酒,音乐响了起来。

宋暄贴心地将水果挪到唐糖面前,说:“这里是我的主场,你是唯一的女生,就是我们的裁判长,可以随心所欲。”

小胖把话筒递到张启恒手里,怂恿他和唐糖唱一首歌。

张启恒声称唐糖不会唱歌,宋暄及时救场,对着屏幕拉开了嗓门。

这是一首英文歌,歌词煽情,宋暄唱得声情并茂,那只没有握话筒的手,随着心情的起伏,不断在空气中摇晃。

唐糖听得入神,因为此歌是李瑶琪最喜欢的,偶尔她会弹上一曲。唐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暄,竟然发现宋暄的双眼水汪汪的,一双令女人嫉妒的长睫毛,像帘子一般,掩住心底的秘密。

每一段恋情,几乎都拥有一首专属的歌。

唐糖不唱歌,但她喜欢经典的音乐。张启恒投其所好,曾经一下子买了二十张碟片给她。唐糖喜欢作曲家德沃夏克,歌手李健。唐糖说,喜欢李健的低调和才华。

张启恒的双眼盯着屏幕,右手却抓着唐糖的手,他的手心在冒汗,炙热如火山。

唐糖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秀恩爱,但她能理解张启恒的情绪,她没有抽出手,让小手窝在其中,享受片刻的温暖。

“来来,我们为爱情干杯!”宋暄搁下话筒,脸上换了表情,又换上了欢实,一仰脖喝尽了杯中酒。

唐糖象征性小抿了一口果汁,她不喜欢喧腾,趁大家不注意溜出了地下室,独自来到花园里。

一米宽的小径,弯弯曲曲,由碎石砌筑而成。尽头有一排太湖石的假山,依着几丛芭蕉树,拐过山头,唐糖的眼前豁然开朗。

夜风婆娑,运河里不断有船只驶过,笛声悠扬,所过之处激起一层一层的粼波,亲吻着河岸。

岸坡上密绿的芦苇,被夜风撩拨得弯腰屈躬,它们相互拥挤,好不热闹。

神气活现的青蛙,鼓腹鸣叫,被唐糖的脚步声惊到,扑腾着跳入运河。

有对情侣依靠在栏杆边,亲热地谈论,男孩子不时替女孩子整理散乱的头发,女孩子回以热烈的亲吻。

唐糖轻叹,眼前的一切,收拢在画纸上,绝对是美丽精致的。

夜色渐重,唐糖原路返回。别墅的侧厅灯火通明,宋家保姆正在里面整理,唐糖好奇地往里面探望。

保姆热心地招呼:“小丫头,你怎么不玩了?”

“我出来透透气……”唐糖应声走进去,环顾四周,惊讶地叹道,“这么多书啊!”

“对!白天刚晒过太阳。”保姆抱着一沓书往柜上摆放。

唐糖帮她递过去一摞书,问:“为什么要单独僻一个小客厅?”

保姆显然是宋家的老人,如数家珍:“夫人比较喜欢热闹,常有朋友来吃饭喝茶的;宋律师却喜欢安静,有人过来和他谈案子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接待客人,没人的时候,他习惯在这里看书和练书法,三楼的书房反而成了摆设。”

唐糖的眼睛落到墙上的一幅字,是袁枚的诗句:“有寄心常静,无求味最长。”

字体鸾翔凤翥,颇有气势,落款是宋一男。

书法下面的长案几上有一帧照片,是宋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宋暄年纪不大,大概是上小学的时候照的。

宋一男长着标准的国字脸,眉峰上方有一颗小痣,双眼炯炯有神。他的太太长相周正,眉眼傲气,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宋暄的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忽然,唐糖觉得宋一男似曾相识,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确定在和张启恒恋爱的这些年间,从未见过宋一男。再想了一下,认为宋一男是大律师,有可能在电视上见过。

直视宋一男的眼睛,唐糖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跳速,搜索的目标迅速坠往一个黑暗的途径,这个快速的过程使唐糖脑袋一阵眩晕。

下意识地,唐糖撑住了身边的家具。没错,是宋一男!

宋一男的问话如气泡冒出来,带着二十多年前的尘味:

小朋友,奶奶出事的时候,你在天台还是天井?

叔叔,我在……天台上。

你怎么上去的?

是……奶奶带我上去的。

你亲眼看到姑姑把奶奶推下去的?还是奶奶不小心掉下去的?

奶奶和姑姑……一直在吵架,后来,姑姑……后来,姑姑推了奶奶一下……奶奶就掉下去了。

小朋友不可以说谎话……

我……没有撒谎……

爸爸,姑姑不回来,我们就可以不住桥洞了吗?

是的,她不会回来了,大房子全是我们的了……

“小姐,你怎么了?”保姆满脸关切地问。

唐糖从时光的隧道弹了回来,双手撩开脸庞两侧的长发,露出耳朵,声称没事,她停顿了几秒,小心地问:“阿姨……那个……宋律师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警察,后来通过司法考试,辞职当了律师,已经是主任律师,很有名气的,律师行就在新区!”保姆语带得意。

唐糖脸色惨白如冰,胸腔内被无数的手抓挠着,屋里氤氲起沉闷的气息。照片上的宋一男不断放大,仿佛一张大网,随时准备扑将过来。

保姆递上一罐饮料,唐糖摆手不要。她转过了头,避免接触宋一男犀利的眼神,急切地说:“麻烦您去叫一下张启恒,我有些不舒服……”

“你这丫头,一定是吹了河风……”保姆嘀咕着去叫人。

唐糖走出屋子,蹲在客厅外面的草坪上,草坪上的射灯撩着她的脸庞,异常惨白。

张启恒跑了过来,看到唐糖的样子,大惊失色。

唐糖站起身来,几乎用央求的声音说:“你去和宋暄打声招呼,我要回家!”

张启恒连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唐糖的嘴唇咬出一道白印,不再说话。

宋暄紧随而至,以为唐糖吃东西过敏,急着要送唐糖去医院。

唐糖更加不舒服了,连连摆手表示没有那么严重,她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离开这里。

因为张启恒喝了酒,宋暄要叫代驾,唐糖声称自己可以开车。

“你真的不要紧吗?”张启恒的脸上充满了紧张和关切。

唐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说:“我没事,刚才在花园里吹了河风,有些胃疼,现在好多了。”

张启恒信了,打开车门,让唐糖坐上驾驶座,并为她扣上安全带。

张启恒歉意满满地说:“我们一帮男人难得一聚,只顾着闹腾,疏忽了你,真是难为到你了。”

唐糖于心不忍,语气柔和了下来,说:“也没有什么不习惯,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吹到了冷风才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宋家的房子闹中取静,真的是物有所值!那个宋律师……他的书法苍劲有力,功底不错。”

张启恒一边摁下音乐键,一边说:“早年他就拜白大勇先生为师了。”

听到白大勇的名字,唐糖难掩惊愕,这位老师是她最崇拜的前辈,李瑶琪正在努力求得他接受唐糖为徒。

唐糖问:“听保姆阿姨说,他曾经做过警察?”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孔阿姨不顾父母反对,一心嫁给还是小警察的宋叔叔。宋暄上小学的时候,阿姨支持叔叔参加司法考试,成就了今天的大律师。有句名言说得好,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位优秀的女人!”

唐糖蔫蔫地附和:“没错,你的母亲也是如此,无怨无悔地支持你的父亲,还把自己的家庭经营得很好!”

张启恒来了兴致,说:“我娶了你,事业会更成功的!”

唐糖心一梗,脱口问:“你要和宋暄竞争吗?”

“哪里!我们是兄弟,没有必要攀比。”张启恒一口否定。

唐糖疑惑地问:“既然关系不错,你父母为何不让宋一男担任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涉及的全是私密的问题,我父母不愿意朋友介入到工作中。”张启恒世故地一笑。

唐糖慨叹:“你父亲智慧超人,事业才会成功!”

张启恒听到的却是弦外之音,不禁问:“你……这是赞许,还是讽刺啊?”

唐糖不喜欢他敏感,嘟囔了一句。

汽车驶入人民路,张启恒不由得纳闷,问:“你不回家吗?”

唐糖放慢了车速,驶向停车处,说:“我和姑姑说好的,过来坐坐。”

枫语书吧有五开间门面,全被原木条纹所包镶,中间的双面推门是祥纹图案所衬的磨砂玻璃,两只老虎图案的铜叩环是李瑶琪在南禅寺淘来的老物件,他们泛着暗沉的青绿色,仿佛诉说着岁月的风霜。

书吧非常进深,宽敞的大厅,错落有致地摆着高大的书架,为了方便顾客,做了分类;右侧是一跨镂空的圆拱门,里面经营世界各地的手工艺品,有陶艺、雕件、茶具、藤编,以及饰品,还有音乐碟片。

李瑶琪颇有商业头脑,特意辟出一角,营销原创设计产品,给筑梦的年轻人一个全新的舞台展现自己。枫语书吧每年春秋各举行一次设计大赛,得奖的作者享受一年的免费设柜。

书吧二楼主营咖啡和茶水,配有简餐和西点。空暇的时候,李瑶琪会亲自制作糕点,免费送给老顾客品尝。

李瑶琪极具环保意识,四周的壁架上陈设着收来的旧书。书吧定期回收旧书籍,卖书的人可以根据书籍的分量换取新书,或者领取一张免费喝咖啡的优惠券。

书吧的墙壁上端被充分利用,悬挂着一些名家代售的书法和画作。这是书吧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唐糖学习临摹的最佳场所。

李瑶琪正在楼梯转角处跟客人说话,看到唐糖和张启恒上来,招呼他们上去。

二楼白天是职业人士聊天谈判的场所,到了夜晚,客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情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枫语书吧已经成为本地的爱情圣地。咖啡和茶水的味道,调皮地跳跃在粉色的情爱之上,将空气搅动得活色生香。

张启恒和唐糖径直来到二楼上方的后露台。

露台非常别致,摆了两排桌子,桌子之间的间隔比较大,给予大家私密空间。北角挂了一张双人的藤制秋千,上面缠满绿萝,微风荡漾,叶儿婆娑,美不胜收。

唐糖喜欢秋千,这是李瑶琪特意购买的。年轻的顾客们也喜欢在这里坐一坐,摇一摇,享受书香之上的爱丽丝之梦。

露台的高处搭建整齐的木条网格,涂的是原色,也缠挂了密密的绿色藤萝,里面夹杂着细小的黄色花蕾。

极目远眺,各种建筑物间点点灯火,犹如星光一般炫目。

情侣们口耳相传,特别青睐这个露台,此处上演过许多感人的求爱场面,经常提供给电视台做访谈背景。

张启恒双手叉腰,畅快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说:“这个露台是书吧里我最喜欢的地方。”

唐糖附和说:“当初姑姑的舅舅买下这家门店,就是喜欢这个露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地段的房子翻倍涨价,要不是自家的房产,姑姑赚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张启恒点头说:“这是实话,有很多创业的人,都栽在高房租上!”

“你们在说什么?”李瑶琪端着托盘上来了。

张启恒起身接过盘子,把咖啡放到桌子上,说:“正在夸赞这个露台有情调。”

李瑶琪坐了下来,说:“你父母也这么说。”

张启恒问:“你们谈得还好吗?”

李瑶琪笑吟吟地说:“谈得很好!你父母说,就在你们家的珠宝店订制订婚戒指,另外请至亲的人吃顿饭。我们粗算了一下,大概六桌客人。”

唐糖张圆了嘴巴,惊问:“哪来这么多人?”

李瑶琪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说:“对启恒家来说,六桌够紧的了!启恒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阿姨姨父,还有商场上的挚友,以及启恒的小伙伴……”

唐糖忍不住打断她的话,皱眉说:“这么大的阵仗,和结婚也差不多了。”

李瑶琪乐了,怂恿道:“那就直接结婚,我也觉得订婚是多此一举,就像演电视剧似的,浪费时间!”

张启恒脸上泛起幸福的光彩,乐滋滋地说:“没错,这样最好!”

唐糖急了,一张脸冷冰冰的,反诌道:“你心心念念猴急着想结婚,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事?”

张启恒连忙拱手求饶:“姑奶奶,我不说了,一切全听你的,你就是我的女王。”

唐糖嘟囔道:“订什么婚呀,像订货一样,真是的!”

张启恒笑出了声,李瑶琪也忍不住掩住嘴。

唐糖白了他一眼,张启恒连忙闭上嘴巴。

失去了发泄对象,唐糖无趣地埋头搅拌咖啡,因为用力,咖啡汁溅了出来。

李瑶琪抽了一张纸巾,一边帮唐糖擦拭,一边说:“看你,又蹊跷古怪了!绝大多数的女孩子都有恐婚症,用不着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要懂得珍惜,享受当下的好日子。”

唐糖抬起脸,凝视着李瑶琪。李瑶琪的眼波里滚动着只有母亲才有的暖流,毫无对爱情的忧伤和抵触。

阿福“嗖”地弹出唐糖的脑海,在眼前不住晃悠,小脸蛋红扑扑的,胖乎乎的小手抓住的仿佛不是麒麟,而是那个叫“爱伦”的男人。

唐糖疑惑,是不是因为失去过,姑姑才倍感珍惜;是不是自己真的杞人忧天,身在福中不知福?

“傻乎乎看着我干吗?”李瑶琪被她盯视得一头雾水。

张启恒解释说:“刚才在宋暄家,糖果儿觉得胃不舒服,所以才早早离开。”

李瑶琪连忙推开咖啡杯,拉过她的手,一连串地问:“怎么不早说,是吃错东西了吧!不舒服就不要喝咖啡了,现在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唐糖的脑海又出现宋一男的面容,她想扔掉这个影像,却没有成功,嘴唇像缝上了拉链。被姑姑握住的手是如此温暖,唐糖真不想腻在旧事里。

张启恒打岔说:“姑姑,您看,糖果今天打扮的还行吧?”

李瑶琪松开了手,这才打量起唐糖的装扮,只见唐糖已经把脸颊边的头发撩到了耳朵后面,不由得说:“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打扮有什么可赞的,我们唐糖还有更美的时候。”

唐糖抱怨道:“这种发型披散着,就像梅超风一样,蹭得脸颊热烘烘的,难受死了。”

李瑶琪取笑道:“是你心里狂躁吧!这个发型可是时下流行的女神范,能够为启恒改变,的确有进步喽!”

唐糖的眼神打了个结,一时语噎,看了张启恒一眼,立马从包里取出一个绳圈,把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张启恒吐了下舌头。

唐糖没好气地说:“你可真行,像个演员似的,角色切换自如,身体里像装了按扭一般!”

“角色切换?”张启恒没转过弯。

唐糖啐道:“白天在酒店里一本正经的,像张扑克牌;现在又嬉皮笑脸的……像个傻子,毫无正经!”

“人都有双面的,总不能工作生活不分吧!”张启恒不以为然。

唐糖委屈地说:“我就是愚笨,跟不上你变幻的脚步。”

“等你离开酒店,就看不到一本正经、唯利是图的我了!”张启恒再次扮了个鬼脸。

“好了,别逗趣了,都没个大人的样子!”李瑶琪连忙解围。

唐糖垂眼看了下手表,拿起皮包,说:“明天要上班,我们先走了。”

走到楼梯口,李瑶琪手指楼下,说:“你们顺路把钱老师送回去,他的老爷二手车又去修理了。明天有位名家来做讲座,叶子家里有事请假,我只能让钱老师过来做准备工作。”

唐糖从楼梯上俯瞰,只见钱家荣双手插袋兀自站在楼梯柱子边,头顶的吊灯折射在他的方脸上,他的脸色却溢着青灰,有些颓乏。

“姑姑就是会抓差,也就钱老师好说话!”唐糖半褒半奖。

“他没地方可去,来书吧还能打消寂寞。”李瑶琪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钱家荣从裤袋抽出双手,迎向唐糖,一扫眉宇间的倦怠,恭贺订婚,询问要什么礼物。

唐糖无精打采,淡淡地说:“只是订婚,千万不要送礼。”

钱家荣的双眼充满了暖意,像要送出嫁的女儿一般,说:“难得一遇的大喜事,怎么可以不送礼!看你姑姑,兴奋得像自己订婚一样。”

唐糖的心坎一阵卷曲,所有和爱情相关的词汇,只要套用到李瑶琪身上,对她都是挫伤。

“您气色很差,不要太累了。”唐糖一直将他视作父亲。

钱家荣伸手摸了一下脸庞,说:“我没事,忙的时候略有疲倦。”

李瑶琪定睛凝视,说:“这半年你的脸色一直不好看,还是要去医院查查!”

“我认识中医院的院长,定个日子带您去做检查。”张启恒主动请缨。

钱家荣含糊应了一声,三人向李瑶琪告辞。

唐糖坚持开车,钱家荣坐到副驾驶座。

钱家荣有个奇症,开车自如,坐到后座就会晕车。

张启恒察觉唐糖似乎有话问钱老师,乖乖坐到了后面,热情地问:“钱老师,听说您和摄影家协会要去台湾旅游?为什么不过了台风季节去?”

“这次是集体活动,我一直想去拍些照片,听说那里风景优美,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钱家荣极少外出。

张启恒提醒,最好不要错过自己的订婚。

钱家荣再次询问需要什么礼物。

两人异口同声说不要破费。

钱家荣满脸慈爱,半责道:“不必像你姑姑那样知趣,太见外了!”

唐糖放慢了车速,忍不住问:“钱老师,您认识姑姑快三十年了吧?”

钱家荣掐指一算,说:“差不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唐糖瞥了一眼钱家荣,鼓起勇气问:“她的那个……那个男朋友,您见过吗?

钱家荣愣怔,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顿了几秒才吞吐地反问:“你怎么……突然会问这件事?”

唐糖艰涩地说:“其实,我一直都想问您,只是没有勇气和机会。”

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个话题,后座的张启恒竖起了耳朵。

一直以来,张启恒对李瑶琪的好奇心有增无减,没少问过唐糖。每次唐糖都避而不谈,讳莫如深。问得急了,唐糖情绪激烈,张启恒就不敢问了。由此更加断定,李瑶琪比大家议论的还要神秘。

一个美丽的女人,来来往往的爱慕者,坊间的谈论……如同一幕悬疑剧,吊足了张启恒的胃口。

钱家荣清了一下嗓门,谨慎地回答:“你姑姑不喜欢提这些事,当年那个人……我的确见过,看上去蛮好的一个人,外形相配,感情也很好,只是……好像对方家里有些阻碍,应该是地域关系吧!”

张启恒竖起身子,脸几乎贴着了钱家荣的后座,问:“姑姑是不是难忘旧爱,才决定不结婚的?”

“我哪里知道。”钱家荣像往常一样嘴巴严实。

碍于张启恒在,唐糖不便穷追不舍,她也体谅钱家荣,让一个得不到爱情的男人去回忆所谓的情敌,太过残忍。

但是,唐糖急需发掘站得住脚的答案,以此褪去罪恶感,为心灵减负。

十四岁的春天,明媚的午后,唐糖认识了钱家荣。

唐糖无比感激钱家荣当年救了姑姑,日日奢望钱家荣能和姑姑成为一家人。在她的潜意识里,只要李瑶琪拥有美满的婚姻,她才能释怀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

汽车拐过山北大桥,钱家荣的家到了。

唐糖让张启恒等着,紧随钱家荣下了车。

夜色下,钱家荣面色凝重,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李瑶琪小说里的男主角都是单眼皮,钱家荣就是如此,温柔,含蓄,不具侵略性。书吧的服务生暗地里评论,钱家荣的眼神和神情像梁朝伟一样忧郁,深情如黏糖般。

唐糖曾经问过李瑶琪,小说是不是照着钱家荣写的。李瑶琪竟然表情错愕,反问她怎么会有如此联想。唐糖认为她在掩饰,或者,唐糖但愿这是掩饰。

这些年,唐糖唯一能肯定的,便是钱家荣是实在的爱;李瑶琪则不然,只是欢喜和依赖。唐糖从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她一直认为,至少有一方心怀爱意,才能建立所谓的男女闺蜜关系。

钱家荣斟词酌句地说:“唐糖,我们都应该尊重你姑姑现在的生活方式,有些伤疤是不能掀开的;有些梦,不要去揉碎,这样对大家都好!”

小阿福在唐糖的脑海中晃荡,挥之不去,她点了一下头,却又禁不住说:“我是想……我就要订婚了,看着姑姑孤单生活,实在放不下。我总觉得……是爸爸的行为,才导致姑姑孑然一身。这些年,我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一直小心回避过去的经历。姑姑对我视如己出,我的内心始终减少不了沉重感,很多时候是分裂的。我找不到答案,也没有勇气对启恒说出这个秘密。”

“唐糖,你姑姑从加拿大回来就换了名字,摆明了要屏蔽掉过往的记忆。我从月红小学调走,也是避免旧同事询问她的下落。一位名人说过,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心里埋着无法诉说的故事。我能理解你的难过和不安,但没有比忘却更光明的!我相信,姑姑接纳你,就代表了不计前嫌;她期盼你得到幸福,只能出自真爱!”

唐糖忍不住问:“您没有怨言吗?其实您可以更幸福的!”

“怨言?怎么可能!我一直很幸福!”钱家荣掷地有声。

一股酸涩直冲唐糖的鼻翼,她的眼睛又含起了水雾,心坎软塌塌的。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钱家荣走进小区,终于滑下了两行泪水。

张启恒悄然下车,在身后抱住唐糖,下巴蹭过她的头发,在耳际柔情地问:“你怎么了?”

唐糖身体僵直,夜风将她推回到时光的隧道里,重重抵达她最不愿意触及的那个天井:方形的头顶上,蓝天白云,奶奶的身体像浸透了海绵,沉沉地降落,她的大嗓门发出一声不绝于耳的惨叫;天井的六角石方砖热情地接住了奶奶的身体,溅出鲜红的液体;芭比娃娃跌撞进去,粉色的裙边染上了红色,湿漉漉的痕迹,触目惊心……警车,警察,手铐……

“你冷吗?”张启恒感觉唐糖的身体在颤抖。

唐糖喃喃自语:“芭比娃娃受伤了……” Gkkj6oIzat19mIAW0NG3Y0hcit1zL7cYs/y2vGMRhdfjobqEux4s9tfaThwf8B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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