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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990年4月19日,傍晚。

1路公交车刚驶上桥头就戛然而止,驾驶员皱起眉头反复踩动刹车,车头发出几声不耐烦的残喘声,车身却纹丝不动。

乘客一片喧哗,埋怨声迭起。

驾驶员转过身对大家摊摊手,嘟囔着跳下车去找电话求助。

乘客们从车里鱼贯而出,各奔去处。

暮色蔓延开来,如同一位蹒跚的画家,慌促中倾倒了墨水,来不及刻画线条,所到之处影影绰绰,厚薄不匀。

路奇最后一个下车,团着腿坐久了,曾经骨折过的双腿不免酸麻,仿佛踩在棉花上。

放目望过去,四周聚起迷离的团雾,不知名的鸟儿扑闪着尾翼,乘着风儿啁啾。

湖风撞着路奇的身子,鼻子里灌满水腥味。

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撞破暮色而来,路奇急忙上前拦住。

女孩被路奇的莽撞吓到了,急忙刹车,车轮带起一股灰尘。

路奇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询问省干疗养院在何处。

女孩手指身后,语速极快地叫路奇过桥,再朝西面的小径进去即可。

“晚班公车到几点结束?”路奇继续询问。

女孩别了车头,一边推车,一边说:“1路公车是我们这里的旅游专线,这个时间段已经是最后一班车。”

路奇皱眉追问:“没有出租车吗?”

桥头的灯“唰”地亮了,两人顿时被橘黄色的光晕笼罩。蛾子们兴奋异常,奋不顾身地扑向亮处。

女孩背对着桥,脸部轮廓犹如雕塑,眼睛却雾蒙蒙的,扑闪的睫毛和着夜风,在路奇的心坎打旋。

女孩眨了眨眼,说:“我们这里出租车很少,夜里基本看不见的……”

“谢谢你,小姐!我叫路奇,你可以叫我爱伦!”路奇十分真诚地说。

女孩蹙起了眉头,脸上充满警惕,用本地话干净利落地斥道:“谁是小姐!”

路奇愣了下神,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收回目光,左脚蹬踏,右脚旋起弧度,跳上自行车飞快离开。风儿吹着女孩的白衣,犹如蝴蝶般飞扬。路灯一格一格递过去,女孩被前方牵引着,直到成为一个白点。

路奇暗觉莽撞,自嘲地耸了下双肩。

夜色笼罩下的大桥凝重隽永,桥下的湖水一波波有序地荡着;水草和莲叶婆娑起伏,洋溢着浓浓的江南气息。

关于祖籍,路奇的所有印象来自父亲不断地描述。父亲用思念雕琢的家乡,成为路奇记忆中最美的画卷。内地改革开放后,路奇陪父亲回家乡扫墓,每次都是行色匆匆,概念模糊。

今年清明节,路兆锡只带了女婿回来,不慎摔成了骨折,幸好被守墓的保安送往附近的疗养院治疗。

大夫诊治发现,路兆锡的心脏极其不稳定,反对他立即回香港。

路兆锡只得叫女婿先回香港,换了儿子路奇过来陪护。

这座疗养院地理位置独特,背靠山丘,面临太湖,景色秀美。

疗养院破例为远道而来的路奇安排了一间单人房。

疗养院附近有座寺庙叫广福寺,由著名的量如法师建造。路兆锡一向信佛,对突然的受伤余惊未了,正值初一,命路奇去烧香祈福。

路奇对广福寺的了解源自父亲书房的一副对联:悟悟悟,万法因缘生,正觉广修;求求求,诸愿业力转,慈航普渡。

春寒料峭,太阳毫不吝啬光芒,所到之处,金光四溢。

广福寺香客攒动,烟雾缭绕。路奇虔诚上香,祈祷父亲早日康复,还不忘祈祷保佑自己跳出近日的牵绊。

路奇逐一拜过菩萨,跨出大厅,双眼落到人群里的一位女孩身上。香客几乎全是老年人,如此年轻的女孩子显得十分瞩目。

女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服,圆领边缀了褶皱的花边,正在专心请香。

路奇眼睛一亮,确定就是昨晚向其问路的女孩!路奇的身体里仿佛贯进了鱼儿般,溅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佛香氤氲,一袭白衣的女孩,如同一朵圣洁的莲花清雅脱俗;优美的脖线,被镂空花边簇拥着,雕塑般美丽。

路奇退到寺庙门口的廊檐下,等着女孩出来。

半个小时后,女孩终于迈着小步从槛阶而出。

路奇迎上去打招呼:“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女孩愣怔,眼睛眯了一下才认出路奇,轻声回复:你好!

近在咫尺,路奇清晰地看清了女孩的面容:她皮肤白皙,一双柳眉,黑黑的眼眸闪着谨慎的白光;小巧而高耸的鼻子,一张花瓣样的红唇。女孩未施脂粉,清新可人。

女孩简单的回复如同清丽的湖风,令路奇想到父亲酷爱的评弹唱片,仿佛落到盘子里的珍珠,以至于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女孩看他发呆,眉头微皱,抬步就走。

路奇回过神,紧随上去,赞道:“这里的女生原生态,不化妆都漂亮!”

女孩把这种直白当作油滑,狠狠瞥了路奇一眼,斥道:“瞎说什么呀!女人一定要化妆吗?又不是演戏的!”

路奇说:“江南出佳丽,你是经常被夸奖,习以为常了,真该感谢你的父母,把你生得如此完美。”

女孩突然收住脚步,脸过了霜般刷白,双眼聚集起寒光,质问:“对陌生人浑说乱话,不觉得太轻薄吗?”

路奇被呛到了,表情僵住。

女孩带着情绪疾走,脚步卷起一波尘土,一颗不识趣的石子磕着了鞋子,被她踢飞了出去,惊得几只鸟儿扑棱而去。

山路蜿蜒,两边的翠竹青翠挺拔,鸟语细碎,低丛中有不知名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盛开。

女孩放慢脚步,弯下腰嗅着小花。风吹衣裾,系在腰际的编织流苏垂荡起来,犹如撩拨心弦的纤手。

路奇紧紧跟随,没话找话地问:“内地的年轻人也信佛?”

“滑稽死了……”女孩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坡走,一连串反问,“你很老吗?不是也来烧香了?我还没听说过信佛要分年龄的,什么逻辑!”

路奇热情地说:“我祖籍在市中心宫花园附近的盛巷,父亲这次回来扫墓不慎摔伤,被人救到了疗养院,他很感恩,让我来烧个香。宗教信仰自然不分年龄,非常圣洁!”

女孩子放慢了脚步,说:“盛巷原本是最闹猛的地方,如今大变样了……”

路奇指手画脚说:“父亲倍觉遗憾,总觉得旧时光是最好的。”

女孩侧脸看了路奇一眼,黑眸里溢出光芒,唇角露出好看的酒窝,说:“看来你很孝顺!不过,疗养院比不上市中心的医院设施齐全,治病还得去大医院!”

路奇有酒窝情结,被女孩的笑靥迷住了。

女孩主动问:“你父亲哪一年离开这里的?”

路奇脸上笼上一抹哀戚,说:“1950年去的香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再也没有回来。就连爷爷奶奶过世,父亲也无法尽孝。改革开放后,清明节左右会回来扫墓。”

女孩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叹道:“鸠摩罗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人世间很多次别离,往往都是漫长的等待;一个不经意的告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路奇点头附和:“是的,父亲每次扫墓回去都会生一场病。”

两人拾阶而下,在疗养院的大门口停下来。

路奇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遇到了两次,太有缘分了!”

女孩的长睫毛颤动几下,目光和路奇撞了一下,又快速闪开,眼神挪到旁边的水杉上,说:“我就住在附近,叫李瑶琪!”

“瑶琪……”路奇回味了一下,赞道,“这个名字真好听!”

李瑶琪的十指拨弄着衣服下摆,温吞吞地说:“谈不上好听,名字只是一个符号,那……再会了。”

路奇急了,突然横到她面前,从兜里取出名片夹,递上名片,说:“我们做个朋友吧!”

李瑶琪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路奇进一步询问:“你家或单位有电话吗?”

“我们这里很少有家庭装电话,我上班的地方不方便接电话。”李瑶琪抬起脚步,想快些结束这段萍水相逢。

路奇不死心,用近乎央求的声音说:“我很想和你成为朋友!”

李瑶琪的眉心皱了一下,反问:“你会遇到很多过客,难道要跟每个人都成为朋友吗?你了解我多少?我又知道你是谁?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热情吗?”

路奇的心像被捶了几拳,神情有些恍惚,讷讷地问:“你……怎么会如此老成?”

李瑶琪脸上浮出和她年龄不相符的世故,强调说:“我只是说了实话,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和抓不住的,没必要牵丝攀藤纠结下去!”

路奇刚抓住的一丝曙光,又被乌云无情收了回去,他还是不死心,结巴着争取:“你刚才对我说了‘再会’,就是代表我们会再次见面的呀!”

李瑶琪扯直了衣服,像是给自己一股定力,说:“所谓‘再会’,只是一种礼貌,我总不能对你说‘不见’吧!”

路奇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在太阳下闪着青白的光。

一位中年女人挎着一只竹篮卷尘而来,嘴里不停地叫唤着:“瑶琪……瑶琪……”

李瑶琪的脸上拂过一片乌云,十指绞在一起,小包随着她的动作在晃荡,像是在蓄积着力量,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女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喋喋不休地嚷道:“瑶琪……你真是的!我一直在找你,以为你去了素面馆,你怎么不等我?累死我了……”

路奇心想她应该是李瑶琪的母亲。

女人打扮得清爽利落,略显方正的脸庞,皮肤有些粗糙,上挑一双女人少有的剑眉,两只大眼睛黑漆漆的,在褐色眼袋的衬托下深不可测;肉实的鼻子下,一张倔强的菱形薄唇,看起来没有血色,可能是跑得太急了,专属于深夏的汗珠,在额头愤怒地冒出来。

李瑶琪表情怪异、冷漠,不见丝毫热络和歉意。

女人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路奇,声音松脆地问:“这位小伙子是谁啊?”

路奇鞠躬说:“阿姨您好,我叫路奇,是瑶琪的朋友,从香港来的,您可以叫我爱伦。”

“爱伦?你从香港来的?我怎么没听瑶琪提过?”女人睁大双眼,撑得眉毛一颤一颤。

李瑶琪没想到路奇如此解释,脸色尴尬,把包甩在肩上,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位是我的大伯母徐晓娟!”

徐晓娟眉眼上挑,伸出一只手,拍拍路奇的肩膀,大声说:“爱伦啊!抽空来我们家里坐坐,吃个饭,我烧的小菜很好吃的!”

“好的,好的……”路奇求之不得,急需知道她家的地址,却又不知道如何发问,他求救般把目光投向李瑶琪,像极了乞求糖果的孩童。

李瑶琪故意垂下眼帘,盯着地上几只忙碌的蚂蚁。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爱伦,徐晓娟热情地询问着他在这里逗留的原因,路奇都一一作答。

李瑶琪喉咙里“哼”了几下,催促徐晓娟快些回家。

徐晓娟看看两人的表情,满腹狐疑,只好挥手作别。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路奇的双脚钉在地上,他掐了一下掌心,懊丧至极。

夜幕降临,月亮悬挂在夜空,几颗星星执着地相伴着;风儿欢喜地穿梭,鸟雀不知疲倦地啾鸣,好一派江南的春夜。

路奇吃过晚饭,去小卖部买了些礼品,一路打听来到距疗养院一里外的锦绣村,登门感谢救治父亲的章言平医生。

路兆锡摔倒的时候,章医生正好在墓地扫墓,因为她及时救治,才抓住了最佳抢救时机。

郊外的夜晚氤氲着难以表述的宁静祥和,相比香港霓虹之下的夜色,路奇更喜欢这里的清雅。太湖水裹挟着草木花香,婆娑,隐绰,极致的美丽。

章医生所在的村庄古朴庄重,一条青石垒成的小径,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虽然有些磕脚,却有着别样的趣味;两边的房子大都是青砖黛瓦,经过风雨的洗礼和岁月的雕琢,在黑夜里显得冷峻深邃;石块缝隙间的小草和暗处的青苔不甘寂寞,蓬勃着生机。

路奇问了几户人家,转了两个弯,终于来到一扇斑驳陈旧的红漆大门前。

路奇刚敲了几下门,对面的门先开了,一道光亮铺泄而出,像绘就的光影。

路奇下意识转了头去,面前是一扇更加恢宏的双开大门,三开间的青砖大宅,挑檐的门楣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一个穿了黑衣的女人趿拉着拖鞋出来倒煤球渣,竟然是徐晓娟!

两人的眼神对上,徐晓娟顿时眉飞色舞,丢下簸箕快步走过来。

“阿姨,晚上好!”路奇仿佛中了六合彩,也眉飞色舞起来。

徐晓娟忙不迭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问:“你是找章医生,还是找瑶琪?”

路奇兴冲冲地说:“我来看章医生,没想到您住这里,瑶琪也住这里的?”

徐晓娟嘴里像含了蜜糖,热情地说:“瑶琪在二楼看书呐,跟我进去坐坐吧!”

路奇正欲回答,章言平开了门走出来。

路奇对徐晓娟充满歉意地一笑,说:“阿姨,今天我没做准备,过些天再正式拜访您!”

徐晓娟眼底难掩失望,嘴里却说:“那我们说好了,一定要来吃饭哦!”

章言平请路奇进屋,好奇地问:“你怎么会认识对门的人?”

路奇大致解释了一番,继而问:“这样的大宅,她们是大家族吗?”

章言平递上茶,在对面坐下,说:“瑶琪的娘家姓钱,以前是大家族,她的大伯母是普通人家。”

路奇听得糊涂,充满疑惑地问:“瑶琪的母亲是大宅的主人?”

章言平纠结了几秒才说:“说来话长,瑶琪的外公新中国成立前一直在上海做生意,1949年全家去了台湾。瑶琪的母亲因为生病,被留在了大陆。对门这座大宅是瑶琪外公外婆的房产,‘文革’中被查收,前些年政府才退还的。瑶琪的父母受长辈的牵累,在‘文革’中自杀,瑶琪一直由大伯抚养。落实政策后的第二年,瑶琪的大伯去世,她的堂哥李加福随即结婚,女儿已经四岁了。”

路奇难掩怜惜之情,叹道:“真没想到,她的命运如此多舛。”

“你好像……喜欢瑶琪!”章言平笑吟吟一语道破。

路奇有些羞怯,双手摩挲着杯沿,垂眼说:“她很漂亮,很纯净。”

章言平笑了一下,说:“以你的条件,徐晓娟应该不会反对。瑶琪是锦绣村最漂亮的女孩子,追求她的人很多,我也给她做过媒,但她一直不愿意。可能是家庭的缘故,她比同龄人更成熟,非常有定力。看来,你父亲这次意外受伤,是因祸得福喽,你们还是蛮门当户对的!”

路奇的心窝溢出欢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想到李瑶琪对伯母的冷漠,他关切地问:“她和大伯母的关系……好吗?”

章言平略微沉思了一会才说:“唉,那些年的政治环境,你应该耳闻过的。因为收养侄女,老李家受到了冲击,总是矮人一头,受到歧视。徐晓娟是外乡人,从小城市嫁到这里,图的就是安逸,在外面受了气,内心难免会不平衡,常常迁怒瑶琪。她非常溺爱儿子,有时老李出差,瑶琪就会挨打!说实话,老李对瑶琪一直视如己出,呵护有加。自从大宅退还给了瑶琪,徐晓娟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因为房产属于瑶琪。瑶琪的堂哥虽然颟顸不羁,娶的老婆倒是本分贤惠,和瑶琪亲如姐妹。底楼租出去后,瑶琪把房租全额交给了伯母,算是生活费。”

路奇进一步问:“台湾的亲人没有消息吗?”

章言平叹息说:“外公外婆应该不在了,瑶琪还有舅舅,但没有任何讯息。”

“瑶琪在哪里上班?”这是路奇最为关心的。

章言平热心地说:“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读了师范大学,去年秋天毕业后,在大路口的月红小学教一年级语文课。”

路奇仿佛拿到了一张期盼已久的入场券,喜不自禁。

夜色像碾不开的墨团,路奇贪恋地驻足在锦绣村村头,遥望李瑶琪的住所,难掩心中的热潮。章医生的一番叙述,加上李瑶琪清丽冰洁的脸庞,如同一幅凄美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地摊开……

冥冥之中,路奇的人生轨迹悄然起了变化,他的内心被李瑶琪填得满满的,有一股力量驱使他走近这个不寻常的女孩。

路奇相信一见钟情,那种瞬间迸发出来的炙热,就是他一直在寻觅的爱情感觉。

看到儿子难以掩饰的喜气,路兆锡陡生疑惑,说:“你先回去,下周叫你姐姐过来陪我!”

“姐姐在外面度假,不要打扰她们,我待一个礼拜再说!”路奇态度坚决。

路兆锡眼神犀利,触进路奇的心底,两人的眼神有了一个交汇,路奇这才意识到忘形的神态,急忙将视线投向茶几上面的报纸上。

路兆锡锐利地问:“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路奇拢拢前刘海,不自然地说:“章医生住的村庄,房子古色古香,有些徽派建筑的味道,让我大开眼界!”

路兆锡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打开了话匣子,饶有兴致地说:“新中国成立前,这一带有很多人去上海讨生活,赚了钱的都会回家乡盖大房子。房屋的设计,使用的材料,都是很考究的。”

路奇原本想问父亲,是否认识李瑶琪上一辈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路兆锡转了话题,问:“离港的时候,为什么不去见美欣?”

路奇一皱眉头,推诿说:“听说您摔伤,我都急死了,哪里还顾得上见她。”

路兆锡埋怨道:“这种解释太牵强了,你就是故意的!”

“这是我们家的事,没必要对她说!”路奇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不要分得那么清楚,你就应该带她一起过来!”路兆锡加重了语气。

路奇鼓起勇气说:“爸,我和美欣是不可能结婚的。”

“怎么不可能?你和她从小玩到大,一直都像家人一样。再说,她有家世,人漂亮,哪里不够好?”路兆锡急得想坐起来,带动了腿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不得已又躺直了。

路奇起身过去替他摇高床头,执拗地说:“就是因为我和她太熟了,所以才没有激情。她也未必像您和她爸想得那样喜欢我!”

路兆锡示意路奇在床头坐下,苦口婆心劝说:“所谓的激情,都是电影上演出来的。她是女生,当然不会主动对你示好,你应该主动的。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生了你姐姐了!”

“您一直在投资电影,把爱情当作了电影桥段!您快些休息,等回了香港再说。”路奇采取拖延术。

路兆锡又敛了脸色,严肃地说:“你不用哄我,这门亲事说定了,等我这次回去,就向马家提亲。”

路奇站起来,认真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提亲?爸,我不会改变态度的!”

“没有规矩,难成方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路兆锡落地有声。

路奇一阵沮丧,高举免战牌。

路奇的心里已经被清丽的李瑶琪填满,他的首要任务是接近她,让她接受自己。

下班时段,路奇出现在月红小学附近。

一群群学生从面前走过,接着是教职人员陆续下班,路奇望眼欲穿,依旧不见李瑶琪的身影,开始怀疑她会不会请假了,或者学校还有后门。

路奇鼓起勇气,拦住一位推自行车的青年人,问:“低年级的李瑶琪老师下班了吗?”

男青年上下打量他,反问道:“你是谁?找她有事吗?”

路奇局促了一下,说:“我是她的朋友,外地来的。”

说话间,李瑶琪出来了,她没有骑自行车,一袭淡绿色的连衣裙,仿佛湖中荷叶,随风拽动。

路奇突然出现,李瑶琪错愕不已,她看了男青年一眼,脸颊莫名地红了。

李瑶琪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路奇说:“章医生告诉我的。”

“这个是我的同事钱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李瑶琪为两人做介绍。

路奇没想到李瑶琪在同事面前这么直接,“我的朋友”四个字似乎加了力度。

钱老师的脸像过了乌云一般,扯了一下嘴角推车走了。

路奇不难发现,钱老师一定喜欢李瑶琪!

李瑶琪并没有想象中的抗拒或扭捏,她带路奇去附近的小吃店吃小笼包和馄饨。

因为还不到饭点,店里客人不多。

李瑶琪不愿意坐在门口,背对着门,侧着身子跟路奇坐。路奇断定,她怕遇到熟人。

服务员端了食物上来,李瑶琪取过小碟,给路奇倒了一些醋。

结账的时候,路奇先一步要去付钱,遭到李瑶琪的拒绝。

走出小吃店,夜幕已经降临。风如佛手,柔柔地摩挲夜空,空气中膨胀着喜悦的气氛,充满了情爱发酵的味道。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栖在树杈上,梳理着沾了水珠的羽毛,嘴里叽叽喳喳的不停息,调皮地瞄着走过来的男女。

两人走上桥,李瑶琪和路奇刻意隔了一段距离。

湖水微波荡漾,一艘小船从桥下悠然驶过。湖面的水鸟被惊到了,扑棱着翅膀腾空跃起,转了一个圈,不见了踪影。

李瑶琪手指两岸,用诗一般的语调说:“再过一阵子,这里就会开满荷花,蜂飞蝶舞,蝉儿欢唱,在行云般的景致里,面对傲人的芬芳,经过的每个人都会心情舒畅。”

路奇赞叹她不愧是教语文的,思绪融进她描绘的花海里,顿时想到李清照的词,附和着念道: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李瑶琪情不自禁地伸手鼓掌,手指前方说:“我特别喜欢这首词!前面公园有座亭子,上悬匾额‘藕花深处’,便得名于此词!”

路奇顺势挪近了半步,问:“是不是教语文的人,都会用这般有韵律的语气说话?”

李瑶琪有些羞怯,拽了一下衣角,摇头说:“怎么可能,要根据语境说话的。”

路奇喜欢她害羞的模样,悄然挪近了最后半步,手肘已经碰到了李瑶琪。

李瑶琪没有退避,路奇喜不自禁,问:“一座普通的桥,你为何对它情有独钟?”

李瑶琪双手按着桥栏杆,直视前方,睫毛闪烁着星点,说:“这是梅梁湖水和蠡湖水的交汇处,它们亲密无间,相互缠绕,不畏艰难险阻。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也像这湖水,刚柔并济,聪慧灵动,生生不息。”

路奇逗趣:“你在夸自己吗?”

李瑶琪侧头看了他一眼,说:“听章姨说,我父母恋爱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这里的山山水水见证了他们的爱情!我爸常常会拿瓦片划水波,逗我妈开心;我爸吹口琴的时候,妈妈会跟着吟诗作对,他们的感情特别浓厚。就是因为这些,我才喜欢这里的,仿佛还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身边。”

路奇没想到一时兴起读的一段词,竟然勾起了李瑶琪对父母爱情的回忆,他可以想象,一对共赴生死的年轻男女,情爱必定是炙烈的,他不由地感叹:“他们的爱情非常纯真、美丽,值得我们尊重!”

“不知道是怎样的羞辱和艰难,导致他们丢下幼小的我。他们一定是不想死的,一定是的!”李瑶琪似乎在自语。

他伸出手,轻拍一下李瑶琪的肩膀,心疼地说:“你应该学会放下,他们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活得开心、轻松。”

李瑶琪仰起头,看着天际,说:“这么多星星,里面一定有我的父母。”

路奇鼓起勇气问:“你喜欢决绝的爱情?”

李瑶琪转过脸,盯着他问:“为什么不可以?”

路奇深情地说:“瑶琪,虽然我们刚认识,但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不离不弃,不会让你受伤害。”

李瑶琪被路奇的眼神烫到了,脸颊有些发烫,脚下的土地锦缎般柔软;孤寂的心被暖暖的情愫烘托着、颠簸着,她的眼睛起了雾,仿佛在梦中一般。

路奇追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李瑶琪退后一步,眼里的雾气被星星代替,羞怯地说:“可是……我们才认识……”

“我会好好爱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路奇信誓旦旦地说。

“你不了解我,我也不清楚你的背景,你一个外地人,我们……怎会有结果?会有吗?”李瑶琪的话语带着一串问号。

路奇上前一步,勇敢地抚摸着李瑶琪的肩头,坚定地说:“我们可以努力,拉近所有距离!”

桥灯昏暗,难掩李瑶琪眼中的渴求,她颤着声音,却又急促地问:“你会带我离开这座城市吗?在这里,我每天都要面对挥之不去的伤痛,我想换个地方生活。”

“你喜欢去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路奇郑重承诺。

“你就是那个拯救我的人吗?”李瑶琪内心的寒冰被融化了,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路奇的内心被喜悦点着了,命运赋予了他美好的情感,他不能辜负,用力地说:“瑶琪,我们彼此拯救,抓住缘分!”

潺潺太湖水,和着风儿,欢快地打着旋,见证这一幕爱情的上演。

为了打消李瑶琪心头的顾虑,路奇坦诚家族的全况。

李瑶琪真诚地表示,不会在意路奇的身份地位,只希望遇到可以依靠的男人。

一直生活在花花绿绿的香港的路奇,骨子里却保留着传统的观念,在个人感情上他不愿迁就,一直在寻找一株心仪的幽兰,一擎出淤泥而不染的菡萏。李瑶琪的出现,无疑是老天对自己的厚爱,这个女孩漠视物质,单纯净然,绝对符合了他对爱情的向往。

李瑶琪问:“你不想问我一些话吗?”

路奇说:“你不愿意说的,会导致你难过的事,我舍不得你说。”

李瑶琪难掩感动,说:“谢谢你的体谅!”

锦绣村村口,李瑶琪逐渐放慢脚步,不让路奇再送。

路奇停住脚步,内心涌起一股冲动,想给李瑶琪一个拥抱。两只不听使唤的手,不断紧握,继而放松,周而复始,掌心都渗出了汗珠。但他生怕李瑶琪被惊吓到,破坏了这份美好,只好放弃。

李瑶琪的眼睛望着地面,十指缠绕,欲言又止。

路奇鼓起勇气问:“我们……下次在哪里见面?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对于路奇来说,每分每秒都是珍贵的。

自从搬回大宅,李瑶琪仿佛游子落定,终于拥有了归属感。住进属于外婆和母亲的房子里,彻底丢掉了寄人篱下的卑微。

李瑶琪内心并不愿意让路奇去家里,但又找不到谢绝的理由,犹豫片刻说:“我要回去商量一下,会让章医生通知你。”

周六,章医生带了信过来,提醒路奇,毛脚女婿上门要带上礼物。

李瑶琪站在村头的夹竹桃树下等候,不时撩着头发,垫着双脚。看到路奇来了,李瑶琪紧张地观察四周,生怕被村里人看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子路上,路奇觉得别扭,想要并肩而行,李瑶琪却不配合,跳到前面疾走。几个调皮的小孩擦肩而过,李瑶琪差一点被撞倒。

推开厚重斑驳的大门,路奇眼前豁然开朗,整个身子骤然沉进去。

天井的地面铺就了六角形的石砖,没有任何摆设,角落里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

第一进大厅空荡荡的,落地排窗雕刻着象征吉祥的镂空花纹;粗壮的厅柱,方形地砖,墙壁是新粉刷的,透着浓浓的石灰味儿。

李瑶琪说,这间大厅在旧时是接待客人的,“文革”中被生产队用作养蚕室。房子归还后,经常有人来求租做工场间,但她没答应。李瑶琪轻描淡写,但丝毫掩饰不了拥有话语权的骄傲感。

大厅后面是更大的天井,左右摆着两只大水缸,水缸里漂浮着苍翠的生物,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对蜻蜓,夜色朦胧,依旧能看清它们扑闪着翅膀,莽撞地上下飞舞。

李瑶琪手指向大缸里的浮萍花苞,绘声绘色地说:“浮萍盛开的时候,花儿就像小姑娘害羞的脸,非常好看。”

路奇压低嗓门,附耳问:“有你好看吗?”

“说什么呀!”李瑶琪挑眉娇嗔,又指向角落里的几只瓮头说,“我家腌制的咸菜特别好吃。”

路奇向她科普知识,经常吃腌制食品不利健康。

李瑶琪浅笑说,村里几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平常最喜欢吃咸菜。

路奇笑了,发现李瑶琪性格里倔强的一面,她认定的事情,很难拽回来。

两人走进第二厅,李瑶琪手指两边的厢房说:“这些房间租给了后村一家服装厂的女工住,她们比较安静,现在都去加班了,要很晚才回家。附楼是杂物间、卫生间,还有厨房,我们住在二楼。”

路奇对落地门窗上雕刻的吉祥图案感兴趣,李瑶琪建议他下次带相机拍下来欣赏。

宽大的楼梯呈半旋转式,暗红色的油漆,在光阴的侵蚀下,斑驳得厉害。

李瑶琪说,这些材质都是整木的,建筑风格借鉴了西方结构。

二楼豁然开朗,铺了一层阳光,路奇融入进去,光芒万丈。

客厅摆了一圈笨重的硬木沙发,看上去是新置的;靠墙的长案上放着一盆苍翠的兰花,几只惠山泥人;一只硕大的橱柜像是旧物,门楣雕着万年青图案;北窗口摆着一张蒙着白餐布的桌子,上面放了四盘冷菜。

李瑶琪说,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在楼上招待吃饭。

路奇好奇屋角摆着的一架原木小梯子。

李瑶琪说:“上面是天台,我们习惯在上面晒东西,夏天可以纳凉。不过,天台的栏杆坏掉了,怕出意外,不让外人和小孩子上去。”

一串笑声从南屋飘出来,像极了林妹妹入贾府时,王熙凤的出场。

为了迎接路奇,徐晓娟昨天特意去烫了个大卷发,换了一件新的湖蓝色上衣,垂直的尖领,衬得整个人俏丽了许多。

路奇恭敬地送上礼品盒,徐晓娟推让了几下,最终乐滋滋地接受了。

徐晓娟麻利地端上茶水,歉意满满地说:“明前茶实在太紧俏,我没有买到,这是本地的毫茶,还是很不错的!”

茶叶在热水中悠然地下坠,有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融入空气中。

路奇端起茶杯嗅了一下,再小抿一口,口味颇佳,齿留余香,夸道:“真的很好喝。”

徐晓娟比画着手势,亲热地说:“家里有些冷清,我儿子一家去给亲家扫墓了,要过些天才回来。”

路奇放下茶杯,夸道:“伯母真会收拾,家里纤尘不染。”

徐晓娟乐得眯了眼睛,甩过去一顶高帽,赞道:“爱伦真会说话,其实都是瑶琪帮着一起整理的,我们家瑶琪特爱干净!听瑶琪说你答应过来,我开心得不得了,你是大香港来的,我就怕怠慢了贵客。”

“我们都是自家人,您不用太费心的。”路奇无比真诚。

“对的呀,都是自家人嘛!爱伦真会说话,暖人心呐!既然是一家人了,就不要见外,你要待我们瑶琪好哦,她是特别好的姑娘,十全十美,不知有多少男孩子喜欢她的!”徐晓娟的恭维,如同裹着漂亮玻璃纸的糖果,甜腻得连她自己都团起了五官。

路奇点头说:“阿姨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徐晓娟眼底难掩欣喜,下楼烧了一碗点心端上来。

青花镶边的小碗里盛了半碗粉丝,上面平卧着两只好看的水潽蛋。

路奇隐约听过,南方人有仪式,对第一次上门的女婿,都会用这样的点心招待。

李瑶琪的脸上带着一抹害羞,眼神中却似乎鼓励路奇不要扭捏。

路奇的心头颤动了一下,有一种被正式接受的喜悦,他端起碗,筷子撩了些粉丝。粉丝太长,调皮地滑溜了几下,又掉了回去。

路奇索性吃了一只蛋,当他正准备吃第二只蛋时,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徐晓娟复杂的眼神,不由得纳闷停下来,再看李瑶琪,正在拼命向他使眼色。

徐晓娟“扑哧”一声笑了,上前拿过路奇手里的碗,赞道:“爱伦真是懂规矩,还知道鸡蛋只能吃一只,有吃有剩,以后的日子才能兴旺!其实,我们家没那么讲究的,不过,我还是替瑶琪开心,你是个识礼数的人!”

路奇没想到错打错着,和李瑶琪相视一笑。

午餐摆了满满的一桌菜,色、香、味、形俱全,看得出来,徐晓娟是动足了心思。

徐晓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路奇碗里,亲切地说:“你快尝尝,这是正宗的三凤桥排骨,我们这里的特产,上午我专门骑自行车去城里买的,排队的人可多了,就像是不要钞票似的,还好你有口福,我没白跑一趟!”

路奇闻了一下排骨,说:“听父亲说过这个排骨好吃……”

徐晓娟问:“你父亲受了伤,我和瑶琪是不是应该去探望一下?”

李瑶琪抬起头,双眼含着期待。

路奇无法回避这个现实,委婉地说:“等回到疗养院,我知会一下父亲。”

徐晓娟周到地说:“是应该知会一下!对了,你刚才说,家里面做很多生意,你们会来家乡发展吗?”

路奇说:“深圳的电子厂快开工了,由姐夫主职,我在协助。未来的事业走向,我会考虑瑶琪的需求,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徐晓娟嘴角边的两条纹路生动起来,进一步问:“你会带瑶琪去深圳生活?”

路奇正要张口,突然发现李瑶琪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忙吞回想说的话。

李瑶琪搁下饭碗,不紧不慢地说:“我在这里很好,不会去深圳!”

“啊?”路奇有些错愕。

徐晓娟怂恿道:“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李瑶琪的脸上笼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笑意,幽幽地问:“这座房子明年就可能要拆迁,我要是拿了钱一走了事,你和哥嫂住哪里?那间小平房快倒了,肯定不能住人了;哥嫂的单位效益不好,又要养孩子,没了住所,如何过日子!”

徐晓娟脸色惨白,脸颊的肉和眼袋相互挤对,像极了燃尽的蜡烛留下的一摊疙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路奇的余光扫了一下徐晓娟,又落到李瑶琪脸上,不知所措。

徐晓娟鼓动了几下鼻翼,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似乎要把李瑶琪的思想重新雕塑成她所需要的轨迹。她的双唇抖动了几下,理智旋即占了上风,挤出一个成功的笑容,违心地说:“谁说不是呐,总归要有住的地方。”

为了打破僵局,路奇附和说:“一切都是会改变的。”

徐晓娟的喉咙里装了齿轮似的,发出一愣一愣的干笑,循着路奇搭设的台阶而下,说:“爱伦到底是从大地方过来的,说话特别上路。是啊!谁也不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用太操心!”

三个人各怀心思,像蜿蜒的小路,曲曲弯弯,宽窄不一。

李瑶琪看了下桌子,突然问:“咦,那碗梅干扣肉呢?”

徐晓娟拍了下脑门说,肉还炖在锅里,起身准备下楼。

李瑶琪拦住了她,说:“我去拿,顺便把菜薹炒了。”

听到李瑶琪的下楼声消失,徐晓娟指一下桌子,亲切地说:“爱伦,刚才……这个孩子有时候性格有些‘蛮闷’,让你见笑了。”

路奇不懂“蛮闷”这句本地词汇的意思,又不便多言,谨慎地说:“瑶琪没有恶意,不会不管亲人的。”

徐晓娟似乎被触动了某根弦,突然担心路奇对李瑶琪产生看法,连忙摆手说:“瑶琪非常善良,你有福气遇到她,你们很相配,你要对她好。”

路奇意识到房产在徐晓娟心中的位置,也看出李瑶琪是故意在较劲。

李瑶琪端了托盘上来,把两盘菜放在路奇面前。

梅干扣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倒扣的肉颤巍巍的;另一盘是菜薹面筋,菜薹仿如刚下过雨的草地,被油汪汪的面筋润泽,挑逗着味蕾。

两盘菜的出现,成为乌云边出现的绯红,餐桌上又恢复了生动。

徐晓娟一扫刚才的不悦,奉承地说:“我们家瑶琪会烧很多菜,这两样是最拿手的!”

李瑶琪夹了一块扣肉放到路奇碗里,然后端起饭碗就着梅干菜吃起来。

路奇夹起肉,放进嘴里,赞不绝口。

李瑶琪抬头,看着路奇的吃相,不由得笑了。

饭后,徐晓娟不让他们收拾桌子,李瑶琪也没坚持,带着路奇走进房间。

房间面南居中,视野开阔,一溜的雕花半窗,厚重的全木地板,屋顶上的大梁都是整棵的进口红松。

望着满屋的黄花梨家具,路奇啧啧惊叹:“这些家具非常珍贵。”

李瑶琪走到长条案几前,伸扶着桌面,面露忧伤,说:“这是我的太公太婆留下的,前些年政府退还过来,已经少了好几件!这两年陆续有专家来收购,出的价很高,都被我回绝了。家具是我唯一的念想,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路奇点头赞同,小心地问:“你父母……没有留下东西吗?”

李瑶琪微微摇头,说:“出事那年,我三岁左右,记忆中甚至搜不到他们的片段。听大伯说,当时父母把一些首饰和钱交给了他,大伯以为我父母怕被造反派抄走,也没想太多。出事后,大伯才明白,父母是把我托付给了他。伯母说,我父母的遗物已经没有了,我只有母亲一张不完整的小楷,因为被伯母剪了鞋样,章医生借了过去,才有幸留下。”

路奇深感遗憾,小心地问:“连照片也没有留下吗?”

李瑶琪鼻子酸涩,潸然泪下,泣声说:“一场火灾,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

路奇一阵心疼,走上一步,把李瑶琪揽进怀里。

李瑶琪内心的闸门打开了,多年郁积的悲戚爆发出来,倚着路奇的胸口抽泣起来。

路奇轻抚着李瑶琪的后背,深情地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

在路奇坚实的臂膀里,李瑶琪的世界一扫阴霾,温暖至极,她紧紧揽住路奇的腰,生怕他逃走似的。

两个人保持着这种姿势站了许久,倾听着彼此的心跳,被深深的爱意包围。

晚上,李瑶琪带路奇去了市中心的功德林素菜馆。

两人世界,李瑶琪有问必答,路奇侃侃而谈。路奇没有提及和马家联姻的事,心里觉得有李瑶琪就够了。

吃完饭,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

星夜朗月,微风俏皮地穿梭着,露珠儿抬起瞌睡的眼皮,青翠的枝蔓仰起脸儿,争先恐后地等候接受润泽。

路奇回到疗养院,在父亲的房外停住脚步,里面悄然无声,询问护士,听到情况良好,才放心回房间。

洗完澡,路奇仍然处于亢奋的状态,闭上双眼,脑海里过电影一般,回放发生的一切,那个美丽的人影儿,已经驻扎得极深极深。

突如其来的甜蜜,如此的热烈,足以让路奇鼓起向父亲摊牌的勇气。

第二天,路奇还未开口,就被路兆锡堵住了口。

原来,昨晚是章言平值夜班,量完血压后,她就势提到了李瑶琪。

儿子出去仅一天,而且是喜欢上一个陌生女孩,路兆锡瞠目结舌,如同被丢进热水里的虾拱起了背,呛咳不止。

章言平被他的反应吓得不轻,急忙解释:“那个女孩也是大户人家出身,长得标致,大学毕业,还是位老师!”

路兆锡心境恶劣,鼻翼不断地扇动,用力说:“不管是谁,路奇是有女朋友的人,我不会让他胡来的!”

听到路奇在香港有了女友,章言平错愕不已,担心李瑶琪的命运,找了个机会把路奇叫出来一问究竟。

路奇没有遮掩,把马美欣的事向章言平解释了一番。章言平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她劝路奇不要急于求成,千万不能伤害到李瑶琪。

路奇摸透了父亲的脾气,知道不能硬碰硬,答应尽快回去。

再次面对李瑶琪,路奇的神情难免落寞,张了几次口,都没有勇气对李瑶琪说别离。

李瑶琪已经陶醉在爱情里,满脑子填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们就像认识了百年,每分每秒激增着情愫;他们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都在稀释别离将带来的愁雾。

李瑶琪自然明白,路奇迟早要回香港,但真的面对离别,她的心底还是刮过了一阵秋风,盛满了不舍。

李瑶琪心中盘着疙瘩,不知为何路奇不带她去见路兆锡,但她不敢细问,担心结果相左,只是茫然地问:“你很快会回来吗?”

路奇充满柔情地说:“你真傻,自然是愈快愈好!”

“我会等你的……”李瑶琪眼睛泛红,带着难过的语气。

路奇心疼地捏捏她的手,问:“你真的愿意随我去香港或深圳生活?”

李瑶琪抬起脸庞,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路奇又问:“这里是你的家乡,有你父母的生活记忆,你舍得吗?”

李瑶琪叹了一声,说:“不舍的是记忆……”

路奇说:“我知道,你对伯母说的是气话!”

李瑶琪眨了眨眼睛,翘着嘴角说:“是的!从小到大,她对我太过分了!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不是常人能想象的。我曾恨天恨地,甚至恨父母为什么生我却不顾我,我不喜欢伯母前倨后恭的态度,但再怎样,她和伯伯给了我生存的空间,我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不会不管她和哥嫂。我的小侄女非常可爱,我希望她生活在健康舒适的环境里!房子一旦拆迁,会有一大笔补偿款,除了购自住房,剩余的钱足够他们生活了!”

路奇用手刮一下李瑶琪的鼻子,说:“以德报怨,你最棒!下次我带个芭比娃娃过来,送给小侄女!”

路兆锡处事老辣,根本不给路奇接他回港的机会,很快就离开了本市。

临走前,路兆锡对章言平直言,路家一定要跟马家联姻,希望章言平劝李瑶琪放手。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马美欣并不配合未来的公公,待在欧洲不肯回香港。不久,路奇和姐夫在深圳的电子厂开工。远离了父亲的唠叨,路奇的春天愈加明媚。

路奇把恋情告诉了姐夫,得到姐夫的支持,顺利请了假,来到李瑶琪的身边。

分开才一个多月,两个人感觉就像分开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看到校门口路奇的身影,李瑶琪忘了顾忌,眼眶蒙上了迷雾。

到达路奇就住的酒店,路奇迫不及待地抱住李瑶琪亲吻,不住地说:“我太想太想你了……”

亲吻中带着思念的芬芳和唇齿之间的甜美,李瑶琪沉醉了。

“我要尽快把你接过去!深圳的工厂已经开工了,我决定留在内地工作,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深圳安家。”路奇喃喃自语,不断婆娑着李瑶琪的脸颊。

“你的家人……他们认可我吗?”这是李瑶琪最关心的,在她的思想里,婚姻是必须得到对方家人祝福的,她希望能嫁到一个热闹温暖的家庭里去。

路奇捧起她的脸,宽慰她说:“深圳的事业由我和姐夫负责,他知道了你的情况,非常赞同你过去发展。我还要送你一架钢琴,圆你的梦想!你可以在家里,也可以继续工作,我尊重你的决定!”

李瑶琪嘴角含笑,郑重地说:“房子是带不走了,但要带上黄花梨家具。”

“那我真是赚到了!”路奇被她难得一露的可爱模样乐得不行,说,“明天是礼拜天,我想去看你的家人,我还没见过你的哥嫂呢!”

李瑶琪面露难色,说:“最近堂哥总对嫂子发脾气,伯母心情也不好,还是不要去了,下次过来再说!”

路奇单纯地认为,徐晓娟对自己不错,不能怠慢长辈,失了礼数。

李瑶琪扭了一下脸,说:“你放心,听到我要离开这里,家里的人都会开心的,根本不可能计较你识不识礼数!说真的,大伯母之所以对你满意,就是因为你是她的救星,她的最大梦想,就是我能快速消失。”

路奇拗不过她,不再坚持,打开皮包拿出一只中文拷机,说:“内地现在还不是非常流行用手机,我去了顺风电讯,给你买了拷机,以后我们可以随时留言了。”

李瑶琪欢喜不已,欣然接受。

路奇又取出一只礼盒,说:“这是送给小侄女的。”

望着漂亮的芭比娃娃,李瑶琪两眼放光,叹道:“小时候,我一直想拥有一只洋娃娃,只能瞎想想,平常喜欢用手帕折些小老鼠和小兔子玩。”

望着李瑶琪的表情,路奇的心被碾碎了,捧起她的脸,深情地说:“等你去了深圳,我会送给你很多漂亮的洋娃娃,装满我们的房间。”

李瑶琪放下手里的娃娃,眼眶湿润,轻柔地说:“路奇,谢谢你这么疼我,我就像活在梦里一样,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福气?真像做梦一般……”

路奇把李瑶琪紧紧抱在怀里,下巴轻轻婆娑着她的头发,说:“从现在起,你我就是亲人,你先前受的苦,都是为了未来能够享受更多的福!”

李瑶琪被强烈的幸福感包围着,她抬起脸,红唇迎了上去,路奇立即吻住了她。

李瑶琪的心跳加速,脸颊和身体热热的,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在身体里快速升腾。路奇的手臂充满了力度,李瑶琪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她看着路奇,路奇如火般炙热的眼神里,似乎热烈地期待着什么。

一朵娇艳的花蕾,在春风细雨的滋润下渐渐舒展、盛开;他们的灵魂升腾到空中,迸发出美丽的七彩色。

这一夜,李瑶琪没有回家;他和她,几乎一直没睡着,享受着旖旎的春光。

路奇不断地说,你是我一辈子的挚爱;李瑶琪热烈附和,我的爱只属于你!

一大早,路奇和李瑶琪按照计划去登惠山。

礼拜天,登山的市民络绎不绝,李瑶琪毫不顾忌大家的眼光,紧紧拉着路奇的手。

素菜馆,路奇要了素面。

看到黑木耳,李瑶琪眼睛发亮,路奇把自己碗里的挑了过去。

李瑶琪说,堂哥喜欢吃木耳香菇,家里烧了,只能吃剩下的。

李瑶琪说得稀松平常,毫无怨气,路奇一阵心疼,握住她的手,承诺未来的时光里,一定会把最好吃的都留给她。

李瑶琪双眼含笑,欢喜地点头。

公园大门口有家小店,里面专卖本地的工艺品。

李瑶琪的双眼定格在一对拳头大的泥人阿福上,路奇立即买了下来。

泥人长着弯弯的月亮眼,胖乎乎的脸颊上,涂着俏生生的玫色,像极了三月里的桃花,红嘟嘟的小嘴,上扬着嘴角,祥和讨喜。

李瑶琪拿着两个泥人爱不释手,调皮地让两只小泥人面对面亲了一下,然后把女孩递给路奇,情真意切地说:“这个女孩就叫小琪,你留着;这个男孩叫大奇,我会守护着。”

路奇接了过去,按在胸口,说:“等我们有了小孩,男孩子取名‘大奇’,女孩就叫‘小琪’。”

李瑶琪脸颊泛红,伸出手指在路奇的额头弹了一下,俏皮地说:“我弹了你毛栗子,就是盖戳了,我们不可以丢了大奇和小琪!”

风儿拂过,周围的香樟树似乎也被感动了,热情而有节奏地鼓掌点头。

阳光照在李瑶琪年轻美丽的脸上,脑海里炫丽的未来铺展开来。

路奇是翌日上海飞深圳的飞机,晚上要先去上海候机。

在火车站,路奇满怀深情地在李瑶琪的拷机留言:相识相知相爱,一生一世不弃!

然而,风云突变,后来一连多日,路奇都联系不上李瑶琪,无奈之下,只能拨通了章言平的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的讯息,足以让路奇的整个世界崩溃。

章言平说,李瑶琪因为杀害徐晓娟锒铛入狱!

据说,两个人在天台发生口角,李瑶琪气急败坏,将徐晓娟推下天台,徐晓娟的头部撞到天井的荷花缸上,当场死亡。

路奇难以接受,质疑李瑶琪纤弱的身子,不可能把高大的徐晓娟推下去。

章言平说,徐晓娟的孙女在现场目睹了一切,证实是姑姑把奶奶推了下去。

路奇心如火焚,询问是否找了律师。

章言平提醒路奇,内地的法制体系和香港不一样,律师行业刚刚恢复,类似的案件就算有人接,也是走过场!何况李瑶琪没有亲人,无人愿意为其奔波。堂哥失去母亲,恨死了李瑶琪,恨不得立即叫李瑶琪偿命。章言平甚至怀疑,是他让小孩撒了谎,想得到房产!

这个推断不无道理,路奇略知这位堂哥的秉性。

事不宜迟,路奇立即安排好手头的工作,迅速和章言平会合,他顾不得喝口水,急切地询问李瑶琪案子的进展。

章言平递了一块毛巾,让路奇擦去汗水,又端上一盘西瓜,说:“这几天我帮着打听了一下。据李瑶琪供述,当天上午,徐晓娟在天台上洗床单,她上去晒席子。瑶琪提及父母留下的东西,希望徐晓娟退还。徐晓娟否认收过东西。两个人你来我去吵开了。瑶琪吵不过她,就赌气说要把房子捐给村委会。徐晓娟急了,不断推搡瑶琪,由于用力过猛,徐晓娟没收住重心,掉了下去。她的侄女却是另一番说辞,硬说是瑶琪把奶奶推下天井的。”

“章医生,我想见一下瑶琪的堂哥,希望他让女儿说出真相。我想,瑶琪感念养恩,一定会让出大宅!”路奇央求。

章言平慎重地说:“不过,他的脾气不太好,你要有耐心。”

李加福被请了进来,刚办完丧事,他的脸上还笼着悲戚和疲惫,短袖上别着的黑套,将空气箍得紧紧的。

章言平拉过路奇,为两人做介绍。

李加福屁股还没落座,便立即弹跳起来,竖起两条黑眉,怒指路奇的鼻子,高声说:“一定是你蛊惑李瑶琪杀人!”

路奇被吓得后退一步,急忙解释:“你误会了,你母亲对我非常好,我和瑶琪达成了共识,不会把房子卖掉或捐掉的!”

李加福的鼻子用力“哼”了一声,大手一划拉,怒吼道:“我们不是叫花子,不用你施舍!别指望我会开恩,杀人偿命,她死定了,房子自然是我们的!”

章言平好言劝道:“加福,人死不能复生,对瑶琪宽容一些……”

李加福打断他的话,说:“章医生,请你别掺和这件事!”

“瑶琪一定有苦衷,请你开恩……”路奇还想争取。

李加福说:“如果觉得冤枉,你去找警察说理,我是绝对不会让母亲白死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奇不愿失去拯救李瑶琪的唯一机会,追上去再三央求。

李加福在石阶上站定,叫嚣道:除非我妈活过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个小女孩从对面的大门里探出脑袋,头上的髽髻桀骜不驯地竖着,上面扣着一只粉色的发卡。昏暗的门灯,将小女孩的脸庞映衬得朦胧柔腻,她的两只大眼和路奇对视了几秒,露出羞涩的一笑。

路奇看到,她的手里拽着的正是自己精心挑选的芭比娃娃。

李加福旋风般迈进家门,女孩挤了下嘴角,小身子缩了回去。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密集的雨滴倾扑到大门上,愤怒起舞,仿佛舞台上的鼓点,一阵紧接一阵。

客厅一片死寂,路奇直挺挺坐着,贴在大腿两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内心凌乱不堪,和章言平相对无语。

“我想见一下瑶琪,她需要鼓励……”路奇的要求显得苍白无力。

章言平轻摇了一下头,劝道:“先回去吧,情况有进展,我会及时联系你。”

路奇浑身酸痛,无助的他欲哭无泪。

路奇摸了一把脸,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章言平,说:“天热了,麻烦您帮瑶琪买一些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送进去,请务必捎话告诉她,就说我……说我每天在牵挂她,我会等她出来!”

章言平推辞了几下才接过钞票,说:“你放心,这件事会有转机的,有位办案的警察一直质疑案件的细节!”

路奇的眼睛亮了一下,祈祷李瑶琪能被幸运眷顾,挣脱藩篱。

雨势加大,台风打着旋,嚣张地呼啸,毫不留情地冲撞着大地。

路奇的双腿像灌了铅,步伐沉重,他甩了伞,任凭雨水拍打着身体。

村头的夹竹桃树,曾见证过路奇和李瑶琪的别离。大树被台风摧残的东倒西晃,憔悴不堪;满地的落花失去了原先的美丽,在浑浊的泥泞中哀怨啜泣。

远处,属于李瑶琪的大宅,镂花挑檐,在风雨里显得无比萎靡、苍凉,黑沉沉地像死了一般。

茕茕孑立,路奇面前出现一道鸿沟,越拉越宽,无法泅渡。

泪水伴着雨水在路奇的脸颊滑落,流进他的嘴角,在心底化作汩汩鲜血,不断蔓延,生命接近枯竭……

路奇竭尽全力地呼唤:瑶琪,我能为你做什么呀…… IVnFA8tfqWeeK5Xei7bSBIGPUtDjIFDysz+F69N2It8feeosDnNHm2PiftM+Ndn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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