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01

对于梅先生,我应该算得上是久闻其名。

我能认识梅先生,不得不提起周秦。

先来说说周秦。

我和周秦是朋友,勉强在这朋友二字前加个好字。我朋友不多,好朋友更是没有。所以周秦的存在难能可贵。

我和周秦的第一次见面得从三年前说起,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照例从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了一份小笼包。事情就出在这份小笼包上,这是非常戏剧化的一份小笼包,因为它是当天整个早点铺的最后一份小笼包。

我提着小笼包往小区里走,半路被人尾随。我快那人快我慢那人慢,最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瞪着他。

穿着T恤短裤顶着鸡窝头一脸宅男相的周秦冲我笑,极其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诶,我能跟你一起吃小笼包吗?”

和周秦相遇的第三分钟里,我想我遇到了一个神经病。于是我转过身就走,结果又听他说:“诶,我是周秦,也住这小区。我拿牛奶跟你换,换不换?”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朝我举着一瓶一升装的纯奶。我又抬头看着他的脸,他冲我咧嘴笑,说:“我只是想吃小笼包。”

我和周秦就这样认识了,那天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同饮一瓶奶同食一份小笼包。

周秦并不是宅男,他的真实身份显然高端很多——一家广告公司的小老板,他爸是大老板。

这人是学艺术出身,众所周知,这样的人比较诗情画意,但做事多半不靠谱。

所以当周秦提出要我和那位传说中的梅先生见一面时,我果断拒绝。

周秦有颗八婆的心,他对于一直没有恋爱的我感到十分焦虑,常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排了几次相亲活动。我对相亲这种事一向不敢恭维。两个陌生人怀揣着谈恋爱的目的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总有一种尴尬的不适感。

我拒绝了周秦的请求。

可我完全忘了周秦是一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人。到最后,还是让他成功了。

我和梅先生的第一次会面,没有丝毫的浪漫气氛可言。甚至,就梅先生的整个形象来说,或者连带我的形象一起,完全不是一个浪漫爱情小说该有的标配。没有白马王子和灰姑娘只有一个穿着人字拖和灰T恤油光满面拎着垃圾袋的我,和一个提着菜刀杀气腾腾衣着邋遢的梅先生。

是的,这次的会面猝不及防的够呛。

这都怪周秦。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五月的下午,我拎着垃圾袋下楼,结果在楼下垃圾桶旁见到了周秦。

周秦顶着鸡窝头,他抠下前襟的食物残渣,剔掉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对我说:“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我说:“我穿成这个样子,你确定要我和你一起出去?”

周秦直到现在才把眼睛放在我身上,他懒洋洋的看了一遍说:“不就穿着睡衣吗,我又不带你出小区。”

我也是信了鬼,居然信了他的话。我对周秦无条件的信任,直接导致了后来我与梅先生尴尬的碰面。

周秦领着我一路前行,抛开我们平时惯走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夕阳西下,晚风微醺,红彤彤的天色为所有的人与物都披上了一层红纱。我忘记丢掉手里的垃圾袋,傻乎乎的拎着它们跟着周秦走。我跟着他穿过数个巷弄与老旧低矮的房屋。当我隐隐约约听见鼎沸的人声时,我大概明白周秦把我带到了哪里。

他把我带到了我们小区马路对面的农贸市场。我信了他的话,所以满面油光的我趿拉着人字拖,穿着灰T恤,可能T恤上和周秦一样还留着昨晚食物的残渣。更愚蠢,我还拎着隔夜的垃圾袋出现在了我们这片人流量最密集的区域。

我真是信了鬼,信了他的话。

周秦妄想我继续跟在他身后,但我已悄然无息的转过身准备开溜。当时的我又忘了,周秦对我下意识的想法简直了如指掌。

他伸出手拎住了我后脖颈的领口,迫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

我是一点都不心虚,我知道要解决现在这种局面必须以我离开作为结束,如果和他扯道理的话,那得扯上一天一夜。

但此时溜不掉的我只能开口讲道理:“周秦啊……”

我才喊出周秦的名字,就听见他身后回声一般又有一个人喊他的名字。

这声音低沉的就像一面尘封了很多年的鼓,被人猛烈的敲击了一声,也大约是因为尘封多年,这陡然的发声低沉喑哑,是把有故事的好嗓音。

我和周秦同时看了过去。

是的,我见到了梅先生,见到了周秦口中惯常形容为“正直善良、心灵手巧、英俊潇洒”的梅先生。

本来我以为传说中的梅先生之所以被称作梅先生,最起码看起来得斯文,得有个衣冠禽兽的样儿。可现实中的梅先生却有一头雄狮一般张狂的乱发,连着两腮上的胡子就跟海上漂流好几年的野人似的。他脸黑,个头高,穿着灰不拉几的制服,外面还套着一件黑色的皮围裙。

梅先生完全挑战了我的审美观,好戏在后头。

我视线向下,看到了梅先生一只裤腿落在胶靴外,另一只裤腿扎在胶靴里。他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提着一只死不瞑目的鳊鱼,满手的血与鳞片。

我紧张的吞了口唾沫,怎么都觉得梅先生这副打扮不该出现在这无限美好的夕阳中,他应该出现在某个地下冰库,面前摊着一摊尸体,还得有冰冷的灯,白色的灯光照射在他分不清楚五官却沾着血迹的脸上,照射在他漆黑的杀气腾腾的眼睛里,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这一副变态杀人狂的打扮。

我安静的继续被周秦拎着后颈脖,我完全不知道即使开口,又该说出怎样的话来。与此同时我也发誓,我再也不会相信周秦的话,哪怕任何一句。

我还在云里雾里,后颈脖一松,接着我听见周秦亲亲热热的喊:“阿梅!”

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秦一路小跑着到了梅先生的身边,他一米七六的身高还得仰起头看着梅先生,跟个激动的小粉丝似的。

我对他这副谄媚的模样嗤之以鼻,与此同时准备抓紧时机开溜。结果周秦始终快我一步,他指着我对梅先生说:“阿梅你看!那就是张圆!”

我半个肩膀已经跑出去了,整个人半侧着身背对着梅先生。周秦这一嗓子喊得我不得不再度收回那跑出去的半个肩膀,转过头看着他。笑,也是尴尬的笑。

梅先生那毛发浓密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和一管鼻子还算清楚,他拿那一双清明的眼睛望着我,不知是什么目光,但总是很认真的看着我。片刻后,他冲我点了点头,不痛不痒的打了个招呼:“你好。”

我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尴尬的笑,回答道:“你好。”

梅先生不再应酬我了,他默不作声的转过背向来时的路走。

周秦拽着我跟在梅先生的身后,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我闻到了一股腥味,还有果蔬新鲜的湿气。

梅先生带着我们拐进了农贸市场,他轻车熟路的领着我们到达了一个鱼摊,然后继续轻车熟路的蹲下身动起手中的刀和鱼熟练的宰杀起来。

我默默的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大,周秦回头不明所以的看了我一眼,接着他也蹲下去,准备开口说话。就在此时,我眼角看到一片红色飞奔过来,接着梅先生往前窜了窜,背上便多了个小人。

那个小人扎着羊角辫,藕节似的手臂箍住梅先生的脖颈,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出现在他肩膀上头。接着,我听见那小人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脆生生的,欢喜又快活。

我瞪着周秦,周秦却只给我一个头顶心。他全神贯注的看着梅先生,用着央求的语气说:

“阿梅,今晚我在你家吃饭。”

梅先生扶稳了背上的小人,继续杀鱼,嘴里漫不经心的回答:“交伙食费吧,一个月交一次。”

周秦被噎得顿了顿,脑袋里一片空白。也大约是因为这片短暂的空白,使得他终于想起身后还有一个我,于是他仰起头看着我,说:“我今天第一次带张圆来尝尝你的手艺,伙食费就先免了吧。”

他这个借口倒是找的好,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能有多大的面子,让总是蹭饭的你在梅先生这能讨得一次免费的晚餐。

出乎意料,梅先生并没有开口反驳。他将那条死不瞑目的鳊鱼处理的干干净净,接着熟练的装在塑料袋里。之后,他就着盆里的水将双手洗干净。

我盯着他将手背上的血与鳞片冲洗干净,耳朵里又听见他说:“你去买点青菜蘑菇吧,晚上做锅鱼丸汤。”

周秦得令,用力的“哎”了一声,并且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他撇下我,朝市场的另一边跑了过去。

我盯着周秦消失的方向,一直不敢将目光收回来。这目光如果收回来又该放在哪儿?绝不能放到与梅先生有所接触的地方,可我又并不知梅先生的目光放在哪儿。因而,每一个地方都成了雷区。我只得僵直着身体,呆呆的站立着。

衣服被人往下扯了扯,我低下头,看到了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人。她仰起头看着我,奶声奶气的问:“你是谁啊?”

语气就像个十足的小大人。

我总算找到一个借口,一个可以不用再僵直站着的借口。我蹲下去,与小人的视线齐平,伸出手扶着她的肩问:“你又是谁?”

小人说:“我是毛毛!”句子的最后一个字音量抬高,让她不由自主的将下巴也往上一扬,动作稚气的招人疼爱。

我抬手轻轻的拽了拽小人的羊角辫,望着她笑着说:“我是张圆啊!”

叫做毛毛的小人歪着头看我,不发一语,将一双极其认真的目光放在我身上。我知道她在打量我,在判断我的好坏,判断我这个是人是否值得信任。我微笑着看着她,任她尽情的打量着。

顺从着她的打量,我也放松了警惕,习惯性的将目光往右移动了两寸,这两寸的光景,却让我撞上了梅先生的眼睛。

他眼睛漆黑,却亮的惊人。目光如同黑夜里的车灯,突然来这么一下,惊得我忍不住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避。

我没有来得及躲避,因为周秦回来了。他提着新鲜的蔬菜,一嗓子将我从梅先生的目光中吼醒。

我从梅先生的眼睛里撤退,却仍旧心有余悸。

此时已日暮,东边的月亮还只是个淡影,西边的太阳却红的浓烈。我仰着头看天,周秦低着头看手机。梅先生领着我们往他家走,毛毛坐在他的肩上抓着他的头发,活像是骑了一匹真正的马。

梅先生住在农贸市场后面一百米处的一座宿舍楼里,我们上了二楼,停在其中的一扇门外。

梅先生打开门,我们走进去。

周秦一进门就将自己甩在沙发上,摊开四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梅先生拎着菜进了厨房,毛毛熟门熟路的打开电视机开始看动画片。

我站在门口,将视线从客厅的绿色沙发上移到了沙发旁边的小圆几上。那上面放了几本书,是什么书,太远,我看不清。圆几的前面是张餐桌,一人一面,如果毛毛坐得住的话,这张桌子我们四个刚好够用。桌子挨着墙摆着,正是挨着墙,所以我才看见桌子前面还有一扇门。

此时的梅先生站在厨房里,大约是因为空间有限,厨房不得不做成了一个开放式。他勾着头,弓着背,身上围着一条红围裙,上面还印着“XX味精”四个字。这太过居家的打扮与他那副变态杀人狂的外表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些滑稽。

我将注意力从梅先生身上转移开,伸手从沙发旁的小圆几上捞起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杂志。

我翻开杂志,猛吸了一口气。

各式各样的人体,胳膊、腿、脚……完全分开的人体。我把书合上,看见封皮上写了四个字——《人体解析》。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惊颤,默默的将书放下,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摆在双腿上。

还没坚持两秒钟,小人毛毛就一下子趴到我的膝盖上,仰着一张苹果脸望着我问:“姐姐,你是不是瞎了呀?”

我望着毛毛,等着她的下文。

她指了指我的眼镜说:“我妈妈说瞎了眼的人才会戴眼镜呢!”

你可真有个好妈妈。

我心里想着,嘴里却对小人说:“那你试试看,看你妈说的对不对。”

小人说试就试,伸出肥肥的小手将我的眼镜取下来。我立马配合着睁大了眼,发散了目光,装作怎么也看不到她似的伸出手摸索,嘴里喊着:“毛毛,毛毛,你在哪儿?”

我这副模样把四岁的毛毛吓得够呛,她呆呆的看着我,半天才慌里慌张的将眼镜重新架到我的鼻梁上,笨手笨脚,眼镜脚差点戳到我眼球。

我一边将眼镜扶正,一边语重心长的对毛毛说:“你妈说的对,戴眼镜的都瞎。所以你不能老是对着电视,老对着电视你也会瞎。”

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看着毛毛撇着嘴眨着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我被这小东西的可怜模样逗得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拽了拽她的小辫子。毛毛扑进我怀里,只是几分钟而已竟让她主动与我熟稔了起来。

我抱着毛毛,目光从她的头顶心抬起来,耳朵听到的是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声响,有风透过纱门吹了进来,吹在我身上。

我见到梅先生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相识的第一天第二次相撞。

我没有躲,因为我想将梅先生那躲在浓发密须后的真实面孔瞧个清楚。是的,我对梅先生很好奇。这种好奇并不是基于性别的基础上,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好奇。而是……怎么说呢,我实在想不通,在这个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怎么会存在着梅先生这样一个看起来与世隔绝的人呢。他沉默的眼神,不修边幅的外表,不管怎么说,都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梅先生先撤退了。

他轻飘飘的移开目光,继续左右开弓剁着鱼肉。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梅先生忙活,他身手熟练,显然是干惯了这类家庭琐务。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桌子前瞪着面前的三菜一汤。周秦起身给我们几个发筷子,梅先生为我们盛饭,就连毛毛也动起来为梅先生送碗。他们干的倒是行云流水,显然经常凑在一起吃饭。只剩我,这个正正经经的客人,尴尬的坐在原地,倾耳听着隔壁老式座钟发出整点的敲钟声。

一声一声,连敲了七下。我回过神时,他们几个已经坐下,周秦迫不及待的操起筷子,夹菜夹得也是一副恶狠狠的气势。我捧起碗,往嘴里送米饭,一边看向梅先生。

他在照顾毛毛,他为毛毛盛了一碗鱼丸汤,细心的将里面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戳成小块,然后告诫毛毛喝汤的时候一定要吹一吹,别烫到。语气低沉温柔,目光专注。

一切都关照完了,梅先生才开始用餐。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去。我盯着他,想看看他这么一把胡子怎么好好吃饭。可让我意外的是,梅先生连一滴菜汁都没有落到胡子上,他吞咽了口中的食物,才慢悠悠的抬起头,望着我问:“你在看什么?”

我被他无波无澜的目光蛰了一下,移开视线正准备胡诌一个理由,周秦却抢先说:“你别理她,她脑子里总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我瞪了周秦一眼,不再开口,而是故作淡定的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慢慢饮啜起来。汤很鲜美,梅先生手艺不错。

旁边的毛毛喝汤发出一阵“哼哧”声,我转过头看着她笑,她也立马抬起头回应我,一双眼睛弯起来,嘴角粘了一粒葱粒,口齿不清的说:“姐姐,好喝吧!你多喝点!”

我笑着想要伸出手将葱粒抹掉,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力气之大,震得汤盆里的汤都颤抖起来。

我看向梅先生,他倒是见怪不怪,慢悠悠的放下筷子,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将门打开。

外面的天色并不完全黑,即便现在已经七点多。整个天空呈青黛色,更西边的地方,甚至还飘着一两朵火红的晚霞。是啊,现在已经是五月,黑夜来的越来越迟。

我还发着呆,这让我讶异。在这样一个尴尬未知的环境里我居然还能抽空发个呆。我在心里笑了笑。我其实害怕夏天,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即便那些已经成为过去,但依旧会让多年后的我不分场合与时间的抽神,回到过去。

我从过去走了一圈回来,就见到梅先生已经将敲门人让进屋内。是个女人。她穿着吊带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牛仔小外套,化了妆,打扮的靓丽时髦。女人一进屋就朝毛毛走过来,她脚步急,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伸手将毛毛抱进了怀里。

“小东西,想不想妈妈?”女人问。

我半张开嘴,万万没想到梅先生的妻子是这样一副模样。我原以为梅先生的妻子该同他一样,是个文静清秀的女人。可眼前这位,风风火火,眉眼生的深邃,不像内陆人,倒像是少数民族的,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我下意识的站起身,结果大腿猛地撞击到桌沿,巨大的弹力又迫使我重新坐了回去。一系列的动作愚蠢而莽撞,引得梅先生的妻子转目看向我。她眼睛很漂亮,眼角向上飞起,透着精明。我看见她眼里渐渐多了一丝玩味,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她笑了。

“你好,我是周秦的朋友张圆。”我不再站起身,大腿估计是被撞青了,痛的厉害。

“你是周秦的朋友?”她瞥了周秦一眼,笑道:“周秦还有朋友啊。”

周秦嘴里包了饭,但仍挥舞着筷子冲她口齿不清的喊道:“许姿,你几个意思!”

许姿冲我笑了笑,笑容意味不明。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女人的脸上,且是因我而露出这样一个笑容,这让我有些恼火。

然而,许姿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她回过头冲着身后的梅先生哈哈一笑,调侃道:“哟,小梅,不错啊,周秦可真够意思的。”完了又扭过头对我语重心长的说:“张圆,小梅是个好人,别看他邋里邋遢,其实他挺细致的,只是懒得收拾自己,你和他多多相处就知道了。”

居然还有妻子撺掇另一个女人多多了解自己的丈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周秦今天带我来,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回聪明了,将椅子向后挪了一步,站起身不动声色的冲周秦打了个眼色,但他一直低着头扒饭,没有收到我眼里要求撤退的信号。我只得扭头看着梅先生客套的笑着:“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时间也不早,我和周秦这就回去了。谢谢你今晚招待我们,梅先生。”

许姿却在此时朝我一挥手,使了一个按住我的手势。她单手抱起毛毛,却不对我说话,而是对着身后的梅先生说:“我走了啊,毛毛明天不上学,你不用来接她了。”完了又笑眯眯的对我说:“张圆,你多待会儿吧。毛毛该睡觉了,我先带她回去。”

我直愣愣的站在那,不知许姿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她抱着毛毛开门离开,临走前,毛毛咧着嘴冲我摆手说再见,嘴角还黏着葱粒。

许姿走后,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不太愿意再拾起筷子。再拾起筷子,又是一个开始的举动,这就意味着我还得在这里多待上一阵。所以我撑着两只手臂看着周秦,看着他将碗里的鱼丸汤喝完。

周秦放下碗一抹嘴,剔着牙踢踢踏踏的踩着鞋往沙发那晃。他倒放松的很,好好的一双板鞋硬是变成了拖鞋,整个人都懒懒散散,比在家还舒服。

周秦不管我,扔下我与梅先生独对。我不能做周秦那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只能起身帮着梅先生收拾残局。梅先生倒也不客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任我用抹布将鱼骨头抹进垃圾桶里。

我还想帮着他把碗给洗了,刚拾起围裙,胳膊却被梅先生的声音按住。他在我头顶,用那一把低沉的似蒙尘鼓一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我来。”

如果此时画面暂停,仔细看那时的我,就会发现,我脸红了。梅先生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的后脖子上,一阵酥麻从我的尾椎直抵大脑,令我的脑神经有一瞬的麻痹。接着,这麻痹作用到我的脸上,它使我双颊通红。

那时的梅先生已经像个没事人似的,不过,他确实是个没事人。他压根不知道那一刹那,他的吐息引诱了我,使我害羞,使我愣神,使我奇怪自己的内心怎么会突然躁动。难道,只因为那一把响在我头顶的低沉嗓音吗?或者,只是因为他异性的气味与刮过我后脖子的放肆的吐息?

我难以确定,我只得看着他长长地手臂绕过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

我转过身看着梅先生,他长手长脚的背对着我,低着头将脑袋套进围裙里,动作笨拙。我还站在原地,为刚才那一刹那的躁动而不安。梅先生却在此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那样明亮的目光,嵌在一张毛发浓密的脸上,活脱脱一对黑暗里的星辰。

我不知如何是好,冲他干巴巴的笑了一笑,搓了一把手转过身如蒙大赦般,快速的朝周秦跑过去。

周秦将自己躺成了一尊睡佛,我在他脚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对他说:“你每次上他家都这样吗?”

周秦仍看着电视,懒洋洋的回答:“哪样啊?”

我说:“就你现在这样,吃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帮人干活。”

周秦瞟了我一眼,继续懒洋洋的回答:“我这样都不是一天两天了,还头一次被人说呢。”

我抬起头看着厨房里站在水槽前的梅先生,他低着头弓着背,洗碗也洗的认真。要我是他,可能早就将周秦掀翻在地,再补上两脚。我收回目光看着周秦,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会吧,等我把这集看完。”周秦继续懒洋洋的回我。

我看向电视,里面正放着《熊出没》。周秦捡毛毛看剩的东西都能看的这么有味,我盯了他半响,终于克制住没有将巴掌甩过去。

我和周秦从梅先生家告辞,已经快九点钟。

梅先生很有礼貌的将我们送到楼下,他默不作声的冲我们点点头以做告别。等我再度回头看他时,他已经回到房门口,正打开纱门准备进去。橘黄色的灯光从淡蓝色的纱门透出来将梅先生高大的身影曲折的投洒在走廊里。

我和周秦走在五月末微醺的晚风中。我得好好和周秦清算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周秦全然不知我现在是要和他好好算账,他继续悠哉的玩着手机,一只手搭在我左肩以防撞到柱子上。这副姿态,连带着我,就像是敲着响铜小锣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我猛地矮了一下肩,将肩上那只手甩了出去。

周秦抬起头,手机上白森森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微张开嘴巴茫然的看着我。

我说:“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周秦继续茫然的望着我。

我说:“梅先生是个已婚的男人,女儿都那么大了,你居然还想撮合我们。周秦啊周秦,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周秦依旧茫然的望着我。

我补上一句:“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周秦终于将嘴巴合上,表情十分震惊的说:“张圆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回换我茫然的看着他了。

周秦将手机收起揣进口袋里,他已做好一副详谈的姿态。我也只得配合着跟上他的脚步,站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梅先生。

周秦口里的梅先生,是我并不了解的梅先生,是一个被刨开了外表,只剩下内核的梅先生。

这个内核也是非具体的,因为周秦用了一连串的大词。譬如善良,聪明,细腻,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我扯住周秦,告诉他,我知道梅先生好,梅先生是真的好,不光周秦夸他,就连才见第一面的许姿也会当着我的面夸他。不过妻子夸丈夫,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姿不是阿梅的老婆。”周秦歪着头看我,一双眉毛拧在一起,眼睛却逗趣的弯着,一副又好笑又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俩怎么可能是夫妻!就许姿,她能好好的和阿梅过日子吗?”

我立住不动,抱着手肘说:“那为什么毛毛会喊许姿做妈妈,喊梅先生做爸爸。”

周秦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他可能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头来和我述说其中的内情。他在风中想了半天,说出来的故事也是七零八落。我只能在这七零八落的陈述中将事情整理清楚。

梅先生并不是毛毛的爸爸,他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一切还得从许姿说起。许姿,一个单身妈妈,丈夫是死是活周秦没有交代清楚。总之,这个男人,在毛毛还未出生前就丢下了这对母女。所以毛毛成长到四岁,生活里完全没有父亲的概念。

“毛毛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他们啊,就她没有。毛毛就想,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呢?那个时候,许姿忙着挣钱,也没有多少时间管孩子。阿梅将好有空,毛毛就丢他那儿了。有天阿梅去接毛毛,结果毛毛攥着他的手指头冲他张口就喊了句‘爸爸’。”周秦说到这里,拿手指摸了摸鼻翼,表情有些凝重。“小孩子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清楚的。她可能,还是想有个爸爸。”周秦是个十足心软的家伙,他摸完自己的鼻翼,停顿了下来,也全然没有了继续的痕迹。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五月的风拂过皮肤有着些微的暖意。整个城市还在忙碌,这个地方根本就看不到夜空。抬起头是火红的一片,灯火燃烧了整个天际。

我能想象梅先生的表情。他被毛毛那一声喊,喊得错愕,站立在原地困惑的望着这个才四岁的小家伙,不知该如何是好。

毛毛用力的攥着梅先生的手指头,抬起那张苹果脸,脸上的大眼睛毛茸茸的瞪着,里面黑白分明,却装着整个无邪的世界。

梅先生认真的望着这个小人,他的困惑只持续了三秒钟。三秒钟后,他蹲下身捏了捏小人的脸颊,被胡须遮住的嘴巴咧开,他笑了起来,轻轻的应了一声“哎”。

毛毛乐了,她抱住梅先生的小臂,又喊:“爸爸!”

梅先生一把将她抱起来,让她叉开两腿坐在肩上,一边教她两只手抓紧自己的头发,一边又轻轻的答应:“哎。”

毛毛高兴极了,一下子抱紧了他的脑袋,一个劲的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我能想像那个画面,梅先生握住晃荡在胸前的两只小腿,甘愿成了一匹大马,驮着肩上小小的人儿回家。

我也回到了家,在夜里十点钟。

爸坐在客厅里看球赛,偏头看我一眼,例行公事般的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啊。”

我点了点头,换好鞋就往房间钻,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冲我喊了句:“你姐马上下班,下了肉丝面,你吃不吃?”

我摇摇头,关上房门。

浓重的黑暗兜头而来,我停在门口好半天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也才慢慢感受到,黑暗中迷蒙的橘色灯光。那灯光是楼下的路灯,透过窗户在床头的那堵墙上,投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我把自己丢在床上,仰着头盯着那方正的光。过了很久,我听见张子柔热热闹闹的声音。

她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将整个脑袋捂住,耳朵里充斥着棉絮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声响完全填充了我的听觉,可即便如此,我依旧能想象出张子柔所带来的热闹场景。

她必定会走到爸身边,拍拍他的肚子笑嘻嘻的喊:“哟,老头,肚子怀了几个月了啊!”

爸肯定好脾气的笑,妈肯定会在此时将肉丝面端出来,带着笑斥责道:“没大没小,瞎说什么!过来吃面!”

张子柔肯定会苦着一张脸,嘴里一边说着“又吃面啊,脸都吃黄了”,一边又老老实实的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那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张子柔就是这样一个人,上哪儿都是热闹一大片。她是爸妈的开心果,即便再怎样没大没小,招来的也不过是带着笑的斥责。其实算不上斥责,因为这斥责下包裹的是宠溺。那是她的特权。

我从黑暗里坐起来,将被子摊开紧紧地裹在身上。客厅里爆发一阵大笑,是张子柔肆无忌惮的笑。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扩散的冷。

这冷的名字叫孤独。门外明明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三个人。可他们的热闹,始终只是他们的热闹。在这热闹面前,我却成了个地道的外人。

叫人无所适从的孤独,多无奈的孤独啊。

这孤独得从我十二岁那年算起。

十二岁那天,我瞪着站在我面前的张子柔。她穿着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与蝴蝶结的连衣裙,背着手好奇的将我望着。我抿着嘴唇,皱着淡淡的眉毛盯着她。我们眼对眼的盯了好一阵才被爸打断。

爸冲张子柔说:“柔柔,这是你妹妹,张圆。”

我诧异的张开嘴巴,觉得太奇怪。从天而降的父母已经够让人难以消化了,更别提这多出来的一个姐姐。我看着这个比我大三岁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始终没有开口喊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那时就被搁置了,这一搁置,就搁置了又一个十二年。

十二岁那天的张子柔突然笑起来,嘴边有两粒小酒窝,很好看。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对我笑着喊:“妹妹。”

我手足无措起来,板着的脸不知该不该继续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甚至冷淡的模样。她这一声喊的我脸红了起来,想要露出一个笑,一个不着痕迹的不刻意的笑,来表示我对她的,那独一份的善意。

可还没等我露出笑,我就听见她说:“诶,你身上穿的这一件不是我穿不要了的那件裙子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见裙角蕾丝的荷叶边抽了一团丝,领口有一小片淡淡的西瓜汁的印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外婆洗这条裙子总喜欢翻过来晒,她说,翻过来晒太阳就不会把裙子的颜色晒掉,这样怎么穿,都跟新的一样。

我扯着我的裙子,恨不得立马脱下来还给面前的洋娃娃。一种羞耻感慢慢啃噬着我的脚指头,慢慢的我的小腿也没了,然后是小腹、肚子、胸口,最后是心脏。

那羞耻感带给我的就是这长达十二年,直到今天的孤独。

十二年后的今天,我闭上眼躺回床上。张子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滑进我的耳朵,还有妈和爸的声音。他们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口,光斑移动到我的脸上。这种橘黄色的光,强烈又很柔软,很容易就让人想起了外婆家的阳光。

那大概是下午四点多的样子,太阳并未完全西垂。五月里栀子花香钻入鼻孔,风是潮湿的,带着草与土的芬芳。鸡窠里的老母鸡“咯咯”的叫,慢吞吞的来回踱步。

这老母鸡太过悠闲了,在六岁的我眼里简直是一种挑衅。我冲老母鸡做鬼脸,刚歪嘴巴就被外婆逮住。她拎着我耳朵的手松了,转而一巴掌招呼到我头上。我条件反射似的缩了脖子,听见外婆在我头顶骂:“还不老实!还冲鸡做鬼脸!”

外婆左手挎着我的书包,右手拎着我,急匆匆的迈着步子往家赶。一边走一边嘴里絮絮叨叨的骂:“不老实,放学不回家!跑别人家看电视!你作业写好了吗!你晚上又要做什么孽!”

我一边耳朵是硬生生被外婆扯大的。十二岁,我回到父母身边,他们十分惊异,为什么我的一对耳朵长的那么不同寻常。太奇怪,哪有人的耳朵长得一个大一个小呢?

我摸着被我外婆扯大的耳朵,乖乖的从书包里翻出作业开始写。写的迟了,我外婆准保又要骂我,说我不是在做作业,简直是在作孽。

我一边写着一边听我外婆拉长了调子开始老生常谈。她常谈的内容是我的身世。

我的身世实际没什么好谈的,只不过外婆在这段身世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不是外婆,那我就没有这段身世,可能就连我也没有了。

外婆会盯着写作业的我,歇了一大口气开始说:“你啊你,小张圆哎,你要争点气!你要给外婆争点气!要不是外婆,这世上还能有你小张圆?当年你妈要把你打掉,都进了手术室,是外婆我把你从手术台上抢下来的啊!外婆和你爸妈说了,你们不养这小家伙,我来养!我这老不死的暂且还死不了,小家伙我能养到十八岁!”

我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外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她扬起下巴,眉飞色舞,说的唾沫星子乱飞:“你妈不要你,你爸也不要你,外婆要你!小张圆,你给外婆争口气!明天考个好大学,气死你爸妈!”

六岁的我想不通,为什么外婆非要我气死我爸妈。我耳朵听外婆说的话,简直听出了茧子。

她要我为她争气,之后又开始数落她的女儿。

这个女儿可真冷静,知道自己怀了小家伙居然一点都不犹豫,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小家伙打掉。本来嘛,这不过是个不完全的生命,铲子镊子轻轻一捏,就什么麻烦都没了。

这当然是麻烦了,柔柔爸刚考上编制,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人发现他超生了呢。柔柔才刚上幼儿园,又给她添个妹妹,我怎么忙得过来啊!

我妈那时候就是这么跟我外婆讨价还价的,她甚至摊了个小本子在桌上,耐着性子拿笔一条一条的算给我外婆看,让我那大字不识一个的外婆明白,如果生了这么个小家伙,不仅要罚一大笔款,家里的日子还得过的紧巴巴的,孩子的奶粉钱不是钱啊,孩子大了得上学吧,这小黑户想上个学得花多少钱啊!代价太高了,算着算着都觉得前途灰暗。

外婆瞪着眼睛看我妈算账,一语不发。妈以为这老太太是被她算的账吓住了,以为她放弃了,不会再胡搅蛮缠了。可我妈哪里能想得到,两个月后这老太太大闹医院,哭闹撒泼愣是将我抢了回来。

外婆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洋洋完全掩盖不住了。她笑眯眯的摸了我脑袋一把,软着声音问:“圆圆长大会好好孝敬外婆吧?”

我必然是点头的,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是完全被我外婆训练出来的反应。我会一边点着头一边肯定的说:“我长大会买糖给外婆吃!买酒给外婆喝!”

外婆没喝到我买的酒就去世了,她去世前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我弄了本迟到了十二年的准生证,让我从此以后可以回到爸妈身边,再不做一个小黑户。

我不做小黑户之后的事,却成了我这二十五年来的一段黑历史。即便如今,我也不想回忆起。但,是个人都明白,你越不想回忆起的事情潜意识里却记得越清楚。这些事情不会通过记忆存在,而是别的什么途径,比如梦。

夏天越来越近,街上的姑娘们穿的渐少,小子们的眼睛吃的渐饱。我喜欢靠在窗台上,看楼下大街人来人往。住楼下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子,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蹲在小超市门口对着过往的露着大腿的姑娘吹口哨。自以为风流潇洒,青春不羁,在身为过来人的我看来实际挺可笑的。

我也有段挺可笑的青春,不过现在不忆青春,忆了青春就表示我差不多该歇了。

我眼睛乱瞄,结果看见了梅先生。他可真够打眼的,室外差不多三十四五的温度,他还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蹬着辆三轮车。

三轮车停在了小超市门口,梅先生跳下车开始搬车上成打的饮料。本来成群结队蹲在超市门口的小子们,见这么一个大个子迎面走来,纷纷站起身往两边撤去,自觉给梅先生让了一条道。

满满一车的饮料,梅先生不消片刻就搬了个干净。

我听周秦说过,梅先生不仅以杀鱼做营生,他还兼职各种各样不同的工种。最基础的就是送货,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是杀鱼,比较考验耐心的是帮人看店,当然,周秦说,梅先生最愿意干的一项工作就是兼职做毛毛的爸爸。

初夏的风吹的不痛不痒,我把吹到脸上的碎头发别到耳后,看见梅先生从超市出来了。他叼着根棒棒糖,小白棍儿戳在他嘴边像支女士香烟。我之所以不误会那是支香烟,是因为梅先生从兜里掏出了同样的几根棒棒糖,丢给站在门口的那帮小子们。

梅先生应当是打算歇口气,他终于意识到热了,敞开工作服露出里面的白背心。我戴上眼镜后,视力就出奇好。因此,我看见了梅先生暴露在空气中的小部分肩膀,有棱有角,锁骨横生。

我见着梅先生蹲下去,旁边那群小子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蹲下来。梅先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闲散的吊儿郎当。他带着这群小子们继续蹲在街边吃灰,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话不多,只说了几句就站起身,套上外套蹬着三轮走了。

我接着看超市门口的那帮小子,他们一行少年像是被梅先生教育了一番,脸上纷纷露出大彻大悟的表情,片刻后,也做了鸟兽散。

当天傍晚,我又见着了梅先生。

我买冷饮,刚到小超市门口,就见到梅先生这大个子杵在柜台前。他背对着我,低着头在同老板说些什么。我还在踌躇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进去,就见到梅先生突然回过头来。

我无处可躲,只得冲他笑了一笑,走过去打招呼:“吃了吗?”

说完就后悔了,这招呼打的,太自来熟了,活脱脱就是个退休老大爷的口吻。可梅先生却煞有介事的回答:“还没吃。”

“我们也没吃。”梅先生身后冒出周秦的脑袋,他腿上坐着毛毛。

我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周秦在,不至于太尴尬。

周秦抱着毛毛站起来,冲我说:“我们打算吃完饭去看电影,你去吗?”

我看了一眼梅先生,摇摇头:“不去了,我得回去吃饭。”

周秦替我做下主张。“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不了,晚饭得在家吃。”

“你吃过饭再来跟我们看电影也行,反正电影得到八点才开场。”周秦继续不依不饶。

他平时可没这么执着,我没有细想。其实后来我稍微一分析才意识到,从来懒得执着的周秦,唯独在我和梅先生这件事上非常坚持。他的算盘,早就打得劈啪响。

再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我垂下眼睛想了一想,抬起头对周秦说:“行吧,晚上电影院门口见,我吃完饭就过去。”

我回家吃了晚饭,饭桌上爸和妈对我无话可谈。这种安静的气氛我早已习惯,如果张子柔在,肯定得咋咋呼呼引得爸妈就某一件事讨论的热火朝天。我吃过饭,换了件T恤配条蓝牛仔裤,踩着低帮帆布鞋准备出门。妈从厨房探出头,问:“去哪儿?”

我打开门,回答道:“和周秦去看电影。”

我知道妈这么一问,就只是一问而已,形式到了就行,实质的意义倒无所谓。他们从来不担心我,不过我也确实没做出过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因此,从十二岁到现在的二十五岁他们对我的感情就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我到达电影院时,电影已经差不多快开场。大屏幕上的广告一放完,灯光便暗下去。我扭过头看了周秦一眼,又扭过头看了梅先生一眼,想着我什么时候坐到了这种夹心饼干的位置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电影,可我仍像是第一次看电影那样,满身的局促不安。我调整好坐姿,尽量使自己习惯这种黑暗,习惯这百十来号人一起盯着大屏幕的活动。

我人在这里,脑子不在这里。

很奇怪,近来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大约是夏天到了,这夏天可真够讨厌的。

我小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话多的不得了。话多也就算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我人小,逻辑又不清楚,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下一句重复上一句,惹人烦的要命。但我也会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来的不容易。在我好几次蹭别人家电视看,被我外婆揪着耳朵抄起扫帚打了几顿后,我就安静了。

我木呆呆的抬着头看向大屏幕,又想起第一次在家——我指的是和我父母在一起的城里的家,我第一次在家看动画片,像个做贼的人。畏首畏脚感到极度的不舒服,爸也被我弄得极度的不舒服。他看着不停缩着肩膀又总是东张西望的我,不尴不尬的问:“圆圆是不是不喜欢看狮子王?那明天爸爸租别的给你看?花仙子怎么样?还是猫和老鼠?”

爸嘴里的这些动画片我听都没听过,所以我只能摇摇头。爸当然不知道,十几岁的我早已错过了最贪看动画片的年纪。我当然也不知道,我之所以像个做贼的人,是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外婆提溜我耳朵的手,以及扬起的扫帚。

我那时候都忘了,外婆早已去世,想要被她揍一顿,只能等下辈子。

我还准备继续想下去,结果影院里爆发了一阵大笑,我也只得停止思考,跟着人群笑了起来。我从前不是这样,觉得不好笑的事情打死我也不会笑。可人活越大,就越懂得妥协了。

我一边笑着一边微微扭过头看梅先生,他鼻子很挺拔,鼻尖往上形成了一个七十度的山坡,直接插入两眼之间。这样的鼻子生的很正,照我外婆的话来说,鼻子长得好的人,大多都是能干大事的人。

梅先生一张脸,只看得清鼻子与一双眼睛。他眼睛又是我不敢直接看的。不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么,我倒还没那个胆敢去透过那扇窗户,与他的心灵硬碰硬。因为我有预感,在我看清他的心灵之前,他那双眼睛会率先将我看个透。

我胡思乱想,丝毫没有料到梅先生相当的敏感,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他却已转过头看着我。影院里真暗啊,四周全是笑声。

我们今天看的是一出喜剧电影吗?我怎么不知道呢?哎,管它的什么电影,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什么?我什么也不在乎。

梅先生你盯着我,透过我的眼睛看着我,你看到我心里在乎什么了吗?如果你看到了,你就和我说一声。我这二十五年来,自从离了外婆,离了那段日子,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梅先生,你目光挺认真的,你应当把我看透了吧。我上一秒还想着不能和你硬碰硬,下一秒却被你逮住了。

大屏幕上的光洒在你梅先生的脸上,浓密的须发给你打了个很好的掩护。我看不见你脸上的表情,更猜不透你那黑眼珠里不可测的意味。我知道,我败了。

我猛地扭过头,几乎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幸好此刻足够黑暗,梅先生不一定会看到我通红的脸,也幸好此刻人群又爆发了一阵笑,让梅先生听不到我心脏已经跳出了鼓点。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而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双眼一阵刺痛,我险些落下泪来。太窘迫了,我低下头站起身,折叠椅“啪”的一声合上,又把我吓了一跳。

我跟在梅先生的身后往外走,一路低头沉默不语。身后的周秦与毛毛愉快的讨论着电影的剧情,霎时成了同龄人。这样热闹的谈论,我显然又插不进去。

我心里七上八下,脑袋里一片空白。这空白是与梅先生眼神交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没等我从这空白里抽回神,就听见有人在喊我。

我抬起头冲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她朝我挥手,极熟络的呼喊着我的名字。我瞧着她那张画着淡妆的脸,实在想不起这张脸的姓名。

女人走到我面前,扬起下巴打量了我一番,才笑道:“张圆,你不认识我了?”

我露出个尴尬的笑,摇了摇头。

女人又自来熟的冲我肩膀来了那么一下,笑着说:“我是方晴啊,你高中同学,忘啦?”

我脸色一沉,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真够呛,才只是稍微提一下,我就想逃了。我求救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周秦,希望他能来替我解个围。可他仍和毛毛热烈的讨论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我极力镇定下的慌乱。我微吸了一口气,继续尴尬的笑:“不好意思,我真记不起了,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方晴嗔怪的看了我一眼,亲热的拉起我的手,就好像我跟她是分别了多年的闺中密友。“高中的时候数你最好玩了,我记得最清楚了,怎么会认错人!”

先前我心里燃烧的只是一星半点的火苗,这回却腾地一下火苗爆发成火灾。我在颤抖,我知道,但我克制不住。我只能将手抽回背在身后,不耐烦的皱起眉头,粗声粗气的敷衍:“说你认错人了就是认错人了。”

我焦躁的回头又看了一眼周秦,他仍低着头和毛毛说话。这两个相差将近二十岁的人,哪里来那么多共同话题,牛头不对马嘴的谈了这么长时间。我叉开腿,将全部的重心放到右腿上,一下子轻松了的左腿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我自己没意识到,我盯着面前的女孩子,看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恶意。

方晴扬起下巴笑看着我,我们俩面对面的站着,在这人群中是毫不打眼的一对。可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正在进行着一场较量。我们以眼神与姿态做武器,来了一场结结实实的大战。

我俩斗得忘我,斗得脱离现实。我们沉默的相对,终于引起他人的注意。我的肩膀被人握住,那是一只很大的手,一下子就将我全部的左肩收纳在掌心。干燥厚实的温暖透过我那莫代尔棉的T恤达到我的皮肤,达到我的脑皮层,我陡然惊醒,回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

梅先生并没有看着我,他盯着方晴,一双眼睛垂下去却丝毫不妨碍其中清清楚楚投射出的眼神。没错,不动声色的,就像非洲大草原上,雄狮准备攻击斑马群时,站在草浪里按兵不动却随时准备伏击的攻击性十足的眼神。

我焦躁的心脏不再剧烈的跳动,一切都恢复平常,我成了个有倚仗的孩子,不会因慌乱生气而全身颤抖。

“你到底有什么事。”梅先生开口,声音低沉,语气稀松平常。

这么个听不出喜怒哀乐的语气,愣是让方晴的脸色白了一白。我能理解她,面对这样一个满脸胡须,眼神锋利的大个子,谁都会不由自主的发怵。我第一次见到梅先生,不也是这样么。

梅先生的手掌依旧停留在我的肩膀,这给了我力量,让我冷静。我看着沉默不语的方晴,笑了笑:“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兜圈子了。”

方晴不语,要走,又突然回头对我一笑,这一笑,却又不是什么好笑容。这笑容太熟悉了,它像一把食指长的袖珍小匕首插进我的脑袋里,慢慢磨割着我的神经。我又开始脑壳疼了。

“张圆,你知道吗,我们可都想见你呐!”

可我并不想见她,或他们。

我在这场被迫的见面中回不过神来。直到那左肩干燥的温暖消失,我才醒神,朝梅先生看过去。他正盯着我,问:“你认识她?”

很奇怪,经过电影院里那长长的一个眼神接触,现在的我对于梅先生的眼睛再不像之前那样害怕。

我点点头,回答:“嗯,认识。”

“有些人认识还不如不认识。”

“你说什么?”我再度寻找到他的眼睛,他却躲开了,眼睛看向别处,双唇微微抿着。

我并没有打算向梅先生诉说我那一段惨淡的历史,幸好,梅先生也并没有刨根问底。

这次一同观影之后,我和梅先生大约有一个礼拜没有见面。我既没有在菜市场见到他,也没有在超市门口见到他。周秦来找我时,也不再提起梅先生。

梅先生突然就这么消失了。我盯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小超市,脑袋里突然就闪现出了梅先生的眼睛。

不,不能说是眼睛。尽管有多次的相对而视,可我却对那双眼睛的具体形状回想不起。我从未好好的观察过他的眼睛,我看到的,从来都是那双眼睛里投射出来的眼神。那双拥有黑眼珠的眼睛那么亮,仿佛所有的事物在那双眼睛里都将无所遁形。

我从窗台前离开,一回身看见张子柔靠在我房间门口。今天是周六,张子柔不上班。爸妈应该不在家,在家她不会来找我。

“中午吃什么?”她问,一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副松松垮垮的闲散样子。

我一边打开衣柜门,一边回答她:“我出去吃。”

“家里有面条,还有昨晚剩的菜。”

“我跟人约好了。”我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短袖丢到床上,转身作势要脱衣服。张子柔一动不动的站在我身后,我只得回头看着她说:“我换衣服了。”

张子柔笑了笑,仍是松松垮垮的笑。我这个姐姐,被父母宠成了小公主,因而足够的自我。

她从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对周遭的一切永远持一种吊儿郎当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偏偏不喜欢她这种态度,十足的冷漠,就好像整个世界除她以外,全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张子柔说:“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

我捏着我的短袖衫,说:“那又怎么。”

“没怎么。”

“那出去,我要换衣服。”我盯着她。

她仍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挺无奈的,身体里的最深处传来一种空空荡荡的回响,像个大黑洞,把我所有的心情、力量,全都吞噬了。我懒得理她,在她的目光里,我脱下衣服换上短袖。再回头时,门口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其实我骗了张子柔,我根本没有和谁约好吃饭。

这是个借口,她应该也很清楚,我只不过是找了一个借口而已。

中午十二点的太阳真够烈,照耀在人的皮肤上微微发烫。幸好出门前我套了件格子衫,不至于晒得太难受。马路上没什么人,这是饭点,大家都缩在室内填饱肚子。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城市我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周秦。这么一说,显得我有些可怜巴巴。那得多孤独啊,没有朋友,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可我并不觉得孤独,有的时候,孤独来的比热闹舒服。

我胡思乱想,完全没有料到会走进菜市场里。我停下来盯着我的双脚,心想,奇怪,它什么时候开始能这么熟门熟路了。

这个点,菜市场没什么人,所有的档位都空空荡荡的,显得很萧条。我往菜市场深处走,走到第一次见到梅先生的那个渔滩。我没有见到梅先生,倒是见到了毛毛的妈妈许姿。

菜市场的棚顶和店铺墙壁中间只有大约两平方大小的空地,此地阳光充足。许姿就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区域里晒着腌鱼。她套着皮围裙,效果正与梅先生相反,整个人显出一种很娇小很可人怜的感觉来。

我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直到她转过身发现我。

“哟,你怎么来了。”许姿笑,两只手往两边张着,套着皮胶手套的手上尽是白色的盐块。

我说:“随便逛逛。”

许姿问:“吃了没?”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没呢。”

“那行吧,你别逛了,先和我一起吃顿饭。”许姿一边说着一边将皮胶手套脱下来,接着脱下了皮围裙。她冲我笑了笑,指着菜市场门口说:“那边有家川菜馆,味道不错。诶,你吃不吃辣?”

我点点头:“吃的。”

许姿把自己从一个渔滩老板娘的躯壳里剥出来,又成了我第一次见到的时髦女郎。她亲亲热热的挽着我的手臂,一路叽叽喳喳的聊。聊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毛毛,比如毛毛开始自己学着穿衣服了或者毛毛居然会自己洗袜子了等等。

我和许姿这是第二回见,她这么亲热的挽着我,让我生出些不适感。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十分不适应这种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自然触碰。

川菜馆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许姿熟练的点了三菜一汤,也并没有问我的意见,一副做惯了当家人的姿态。

“我点的菜是这里面的招牌菜,你肯定会喜欢。”

许姿一边说着,又一边帮我把碗筷给烫了。她不仅给毛毛当家,也给我当家。

我不让自己闲着,目光四处晃荡,打量着这个小饭馆。说它是小饭馆真不是冤枉它,前前后后也就大约二十几平,装修简单,四面墙刷白,挂了几幅川菜图片。

小饭馆没多少人吃饭,所以我们点的餐上的挺快。上菜的小伙面相清瘦,不薄不厚的嘴唇四周长了一圈浅浅的绒毛,真是个十足的少年人。

我盯着这少年人看,他将菜上上桌,偷偷看了一眼许姿,又转过目光看着我。我目光与他的相撞,他吓得脸一红,连忙低下头,专心布菜。

我有一个坏毛病,越是对什么感到好奇就越喜欢盯着打量。所以我眼神笔直的投射在这少年人的脸上,直到他脸红到耳朵,到脖子,直到他匆匆收起托盘逃到后厨。

我在心里笑了起来,这个时代,我以为所有的少年人都像楼下那家小子似的,见到小姑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对着姑娘吹口哨。哪儿还有这样的少年啊,只是被异性盯了一盯,就能害羞成那样。

我最近尽是遇到些少有的人,比如梅先生,比如这少年。

“那是小方。”

许姿挑了个花生米丢进嘴巴,拿筷子指了指后厨对我说:“小方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太行。

但他能读懂唇语,说慢点他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我“哦”了一声,有些意外。

“小方在附中上学,年级前三十名。”许姿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豪。“了不起吧,除了不会说话,他比很多身体健全的小混账要优秀的多。”

“这小孩比较刻苦,学习特别自觉,从来不让他爸妈操心。小梅平时没事的时候也会过来给他辅导功课。”许姿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怀。她脑袋稍微往前一探,一脸惊奇的看着我说:“你肯定觉得小梅白丁一个,没想到吧,人家还能辅导高中物理呢!”

这确实让我意外。

许姿放下筷子,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她问:“我抽烟,你没关系吧?”

我笑着摇摇头,并将烟灰缸推到她手边。

许姿又问:“你和小梅怎么样了?”

我笑容停了下来,心想,我能和梅先生怎么样?离了周秦我和他只是一对陌生人而已。就算在大街上打了个照面,也不过像路人甲乙一样擦身而过。

见我不答,许姿长长地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大团青色的雾,她将烟灰点掉,开始说话:

“我吧,一个孤身女人,在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不会做人,也没那么多闲心思去做人。这么一个我,本来在这个地方是立不了足的,得亏了小梅,亏他拉了我一把。”

许姿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此刻的眼神相当认真,这认真惹得她又是一阵笑。

“你别这么看着我。”她笑着扶住额头,目光撤到一边。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一半,许姿却抬头盯着我,郑重的说:“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小梅很像。你们是同一类人。”

我和梅先生是同一类人?

我听许姿说完这句,心里觉得很有趣。我,和梅先生,我们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怎么都不是一类人。

我告别许姿回家,出餐馆前,小方正从后厨里出来。他见我要走,冲我打手势。我盯着他的手势露出困惑的神情,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冲我摆摆手。

这个我看懂了,是再见的意思。我也冲他摆摆手,推开门走出去。

五月很快过去,六月悄然而至。梅雨季节有些烦人,天空一天到晚阴沉沉,空气湿漉漉,在这个长江以南的城市。偶尔一两个晴天,城里的人却像是活在蒸笼里,即使不动也全身是汗。

一个阴天里,我遇到梅先生。这次没有周秦,没有许姿,就连毛毛也没有。我走在大街上,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大风吹的到处都是灰尘,靠近菜市场外边,一只塑料袋随风飘扬,我抬起头看着塑料袋发呆,呆到塑料袋飞过来罩在我脸上才回过神。

我心烦意乱的扯掉脸上的塑料袋,用力过猛,手指戳进眼睛里,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个满面。我默默的拿手擦着眼泪揉着眼睛,心想我怎么又游荡到这里来了。还没来得及想个明白,有人递了条手帕过来。

我一边抖开手帕擦着眼睛,一边道谢。眼睛擦干了,抬起头,就见到了梅先生。

我与梅先生已有两个星期没有碰面,突然这么一个照面,让我有些愣。

梅先生说:“眼睛不能揉,越揉越难受。”

我点点头,将手帕叠好重新递给他。他接过,随手揣进了短裤的口袋里。

梅先生又问:“你在这干什么?”

我回答:“随便逛逛。”又反问:“你干什么去?”

梅先生答:“去给人辅导功课。”

我“哦”了一声,问:“是给小方辅导功课吧?”

我们干巴巴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梅先生盯着我的脸,眉毛不可察觉的往上一挑,有些意外似的问:“你认识小方?”

我答:“嗯,许姿带我认识的。”

梅先生手插在口袋里将我望着,他今天穿了件黑T恤,搭了条军绿色的大短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我仰头看着他,我一点都不惧了,自从那个影院里我与他在黑暗中眼神交锋后我就一点都不怕了。我知道,梅先生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太冷酷,但对我来说,实际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

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梅先生眼睛里突然含了笑,大约是很意外,我居然能将他的双眼如此长时间的盯着,直白且毫无忌惮。

我因为他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慌了神,慌里慌张的低下头不再看他。真没出息啊,我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遍。

“你和我一起吗?去见见小方。”梅先生问。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点头,毫无矜持的立马答应。

小方家在一条弄堂里。这条弄堂很出名,它出名主要是因为太老,又老又旧,似乎民国时期就立在这条青石板的小巷中。

我跟着梅先生进了一栋小木楼,踩着“吱呀吱呀”的木板楼梯上了二楼。因为是梅雨天,木质结构的楼房里散发着一股霉气,潮湿的萦绕在我鼻尖。

小方坐在靠窗的桌前,他虽然听不见,但明显感觉到楼梯的震动。我才一露头,便见到了小方那张腼腆的笑脸。他起身朝我们迎过来,大风穿过雕花的窗吹进来,吹鼓了小方的短袖衫。他成了个大肚皮的胖子,望着我们笑。

梅先生冲他打了几个手势,他迅速的做了几个手势回应。我看向梅先生,他回头给我翻译:

“我问他外面衣服收了没有,等下要下雨。”

小方身后的窗前,已经有小雨打进来。外面已经是黑云压城,暴风雨一触即发。我越过小方跑过去关窗,室内一下子变黑,在下一秒又突然变得亮堂,梅先生手里拽着灯绳,抬起头看着灯泡。橘黄色的灯光直射在他脸上,他看着灯泡闪了一闪恢复正常,才垂下头看着我。

“老房子了,电压不太稳。”梅先生没话找话的解释。

小方给我们倒了水,忙前忙后好一阵才重新坐回书桌前。梅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迅速的将书本翻页。他冲小方无声的言语着,嘴巴开合的很慢,如果有声音,那么那声音也该是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从嘴巴落下砸到地上都能砸个坑出来。

真安静,除开外面的雨拍打着窗户的“啪啪”声,就只剩下翻动书页与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

我也变静了,先前的躁动消失不见,我捧着水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着认真进行演算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梅先生拿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间或无声的说上几个字。他每说完一句话就盯着小方,直到他回以肯定的眼神,才继续下一步的演算。梅先生足够的耐心,他又如此认真,似乎将辅导小方功课这件事当作天大的事情来对待。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感动,或者说,是一股柔情。真肉麻啊,柔情。我这种人,居然还会有柔情。可是除开“柔情”,在我那还算是丰富的词汇量里再找不出其它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这种柔软的、安静的、明明很冲动却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默默在一旁这样看着的心情。

如此复杂,只要用“柔情”便能简单明了去形容的心情。

我捧紧了手中的水杯,突然想到外婆。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整天拖拖拉拉不愿意好好完成作业的孩子。有一天外面也下了大雨,天地一片黑暗。外婆家的小房子只有厅堂的灯泡瓦数最亮。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哭。因为作业写不完啊,怎么写也写不完。我哭着抬头看外婆,外婆却不看我。她一边打毛衣嘴里一边说:“看我也没用,我大字不识还能帮你写作业?”

我又“呜呜”的垂下头继续做“作孽”,心里恨死了老师,为什么要布置作业啊,还布置这么多。

我哭的伤心极了,哭的忘乎所以。哭完开始打嗝,打一个嗝身体就抽一下。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反正我可怜外婆也不会帮我,她只知道打毛衣,只知道骂我。我心里恨老师,更恨此时无动于衷的外婆。

外婆的无动于衷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拧了把热毛巾重手重脚的给我擦脸,擦得我脸上泛起高原红。她一边给我擦脸一边嘴里又开始骂:“你个小东西做什么孽!哪个写作业写这么晚!啊?!放学不回家写作业跑去人家家里看电视,好看吧?快活吧?快活完了就该你哭了!大晚上在这作孽。”

我又开始哭起来,脸白擦了,又给我哭的粘粘糊糊的。

外婆伸手就给了我脑袋一巴掌,骂道:“哭什么哭!还好意思哭!赶紧写!外婆陪你写,写完算事!”

我咬着嘴唇憋着哭,抽着身体写作业。外婆陪在一边打毛衣。那时候很安静,一盏四十瓦的灯泡,摇摇晃晃的明亮着。门外大雨倾盆,门内只听见笔尖擦着稿纸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这柔情从何而来,这柔情来的并非莫名。我太想念外婆了,或者说,太想念那时四十瓦的钨丝灯泡以及门外的大雨倾盆。眼前的一切令我重新体会到了那种温暖,因而我会感动,会产生那样的柔情。

窗外的雨声渐小,我站起来推开窗。一股清冷却清新的泛着甜味的风迎面扑过来,令我从回忆的迷糊里完全清醒。头顶的乌云向西散去,露出了湛蓝色的天空。我回过头,见到梅先生与小方一齐看着我。我指着窗外的天冲他们笑:“雨停了。”

雨确实停了,我靠在窗台上,伸手抓过窗外的风。

我发着呆,直到梅先生坐在我身边。

我望着那群飞过西山的云朵。那里消散了乌云,露出了下午该有的红色云霞,绚丽的燃烧在天边,美不胜收。

梅先生并没有开口打破宁静,他坐在一边沉默的望着窗外的风景,很久。我不由得侧过头看他,他原来并没有坐下,只是趴在窗台上探出三分之二的上半身在冷风中。风将他一头不服帖的乱发吹得更乱,乱糟糟的堆在头上却偏偏显不出邋遢。

我不动声色的拿眼瞟着,看他掏着口袋似乎想要掏包烟出来。结果掏了半天,掏出几支棒棒糖。梅先生先是递给我一支,然后回身丢了一支给小方,最后继续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我转动着手里的棒棒糖,问:“你喜欢吃糖?”

“我抽烟,戒了。”他垂下眼睛剥开糖纸将棒棒糖塞进嘴巴里。

我想了想,说:“其实你并没有真正戒掉烟瘾,你让糖做替代品,说明你对烟还是存有欲望。”

原本看风景的梅先生又扭头看了我一眼,斜起唇角笑了笑,像是我的话很可笑。

我有些不服气,不再搭理他,背靠在窗台上开始看着小方。虽然视觉是在小方的身上,可我的听觉嗅觉却全都在梅先生那里。我的听觉与嗅觉看见梅先生叼着小白棒百无聊赖的望着风景,他望了好一会儿,突然扭头看我。

他沉默的看着我,眼神认真,满含探究。他不懂我,就像我不懂他。但我对他存有好奇,这好奇我仍不愿意将之界定在男女之间。我不知道梅先生是否对我也好奇着,不过我可没什么值得他好奇的地方。我既没有含糊不清的五官,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身份,我只是个老学生,一本正经,毫无乐趣可言。

梅先生盯了我好一会儿,他大概并不清楚,他自以为轻飘飘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却有千斤重量。我被盯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想要缩到一旁。可我没有借口缩到一旁躲避我得找个借口。

我脑子转的还快,想法还没落实身体就已经先出动了。我走到小方身边,伸手点着小方的书本,严肃的说:“这句不能这么翻译,这个‘莫’是通‘暮’的。哦,我写给你看。”

我开始趴在本子上写啊写,小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看就看吧,你看着,总比梅先生盯着我好。

从小方家出来,我和梅先生走在大街上。叉路口时,我准备和梅先生作别。结果他却问:“你等会有事?”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事。”

梅先生说:“那去我那坐坐吧。”

或许是意识到约个女人单独相处确实不妥,梅先生补了一句:“我有事和你商量,关于小方。”

不等我回答,梅先生转过背走了,像是早已料到我会跟着他一样。

我们穿过菜市场,此时是下午五点左右,刚下过的雨让一切变得湿漉漉清新无比,就连蔫了半截的黄瓜沾着雨珠都变得新鲜许多。梅先生丝毫不考虑身后的我,迈着两条大长腿大步往前走,我几乎一路小跑才勉强离他四步的距离。菜场的人很多,眨眼间我就跟丢了。

我站在原地,左手边是个卖豆腐的,右手边是个卖炸鱼的。油锅里噼里啪啦的响着,热浪滚滚,淹没了我小半个胳膊。我皱着眉往旁边让了几步,心里有些不耐烦。梅先生可真够有意思的,他不知要走多远才会发现带丢了身后的人。

我懒得再去找他,更懒得探索去往他家的路。我转过背往人群外走,刚迈开步子就听见旁边炸鱼的小贩开口说:“诶,梅先生好像是在找你!”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小贩冲反方向努努嘴,重复:“梅先生在找你呢!”

我回过头,果然看见了梅先生。也幸亏他足够高,立在人群里跟个标杆似的,一眼就能让人发现。他也发现了我,拨开人群朝我走来。我立在原处看着他一步步接近,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梅先生走过来,身边的小贩冲他打招呼:“梅先生,今天不出摊啊!”

梅先生扭头看他,笑了笑,答:“今天有事忙。”说完他又回头看着我,目光笔直的盯着我,问:“我走快了?”

我面无表情的点头。

梅先生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小贩打断了他:“梅先生,你拎点熏鱼回去吃吃吧。”

我和梅先生一齐扭头看着他,他手里拎着个油腻的塑料袋,脸上挂着笑。梅先生伸手接过鱼,又听他说:“你上次打的那个桌子好用啊,我儿子用那个小书桌写作业刚刚好,谢谢你啦梅先生!”

梅先生冲他笑了笑,说:“不客气。”完了又对我说:“你跟上,我走慢点。”

我又重新跟上梅先生。他这次走的慢了,走几步停一会儿,等我跟上才继续往前走。我们穿行过菜市场,几乎所有的小贩都忙里抽闲的跟梅先生打招呼,脸上挂着笑,拉着家常,道着谢。

我挺讶异。梅先生这样的人,给人的感觉独来独往惯了,就跟把冷风似的,刮过什么都不带来,也什么都不带走。我没有想到,梅先生在这菜市场吃得这么开。几乎所有人都喜爱他,甚至爱戴他。

我想,我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梅先生是梅先生了。

我跟着梅先生上了宿舍楼。

上回来没有看清,这回来我好好打量了一下。这楼挺老的,应该是九十年代初期建的,楼梯板踏上去总有一种空空的不踏实感。二楼有一排贯通的走廊。走廊两头分别砌了两个水池。我跟着梅先生走在走廊里,扭头看见谁家养的文竹被搁在了水泥栏杆上。水泥栏杆发黄,文竹的盆里尽是青苔。

梅先生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视线里出现一大盆花蛤,被浸泡在水里大部分已经完全打开。

我们这属于内陆城市,吃花蛤也是近些年才时兴起来。花蛤这东西处理起来挺麻烦,里头沙子要是不吐个干净就很影响口感。

梅先生摸出钥匙打开门,我愣了一下,意识到这盆花蛤可能是梅先生的。他难道又找了个新兼职,卖炒花蛤?大夏天的晚上人都爱出来吃排档喝啤酒,这个时候卖炒花蛤也确实是份好营生。

“你现在又开始炒花蛤了?”我跟着他走进屋,一边问。

梅先生关上纱门,他打开落地扇回答道:“嗯。”

我坐在沙发上,脸朝着风扇问他:“在哪儿卖?”

“附中。”他拎了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打开后递给我。

我无意识的喝了一口,冰冷的口感直窜到我的脑顶心。我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异常,于是故作镇定的接着问:“怎么去附中啊,附中可离这不少路。”

梅先生说:“那儿人多,好卖。”

我在心里点点头,那里确实人多,几个学校加几个写字楼,人流量密集,光顾的人肯定多。

我将可乐放在左手边的小圆几上,上回来见到的那本《人体解析》已经不见了,上面甚至没再摆着那几本乱糟糟的书。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卷尺和一支笔筒。笔筒里插了不少铅笔,各种型号都有。圆几靠着墙角的一边还放了一支画筒。

梅先生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他满头的汗,甚至被风吹动的胡子都亮晶晶的藏着汗水。我往旁边挪了挪,拿下巴指着电扇说:“往你那边去去吧,看你也挺热的。”

梅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将椅子朝风扇的方向移了移。一股热浪扑来。是梅先生身上的热。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热浪在我鼻尖打了个旋,痒痒的钻进我的鼻孔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上半身往前一扑,绑得不牢靠的碎发一下子窜出去耷拉在我脑门上。

“你感冒了?”梅先生问。

我吸着鼻子摆手,用蔫了吧唧的声音问:“你不是要和我说小方的事情么。”

梅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嗯,我想请你给小方补习语文。”

我抬头看着他,梅先生认真的看着我,即使被浓密的胡须遮蔽,我也依旧能看出他此时的一本正经。

“我听周秦说你本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高中语文你应该能辅导吧。”

能是能,我心想。可即便能,我也并没有做好准备,用自己的所长去帮助小方。我和小方,老实说,撇开梅先生与许姿,也不过是一对陌生人而已。我不想和无关的人有太多的牵扯,最起码,此时此刻,小方对于我来说,就是个无关的人。

我算不上是个热心肠,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陌生人。做朋友,那可不行,你别来麻烦我,我也不来麻烦你。我可以没有多少朋友,但我绝不需要太多的麻烦。

我沉默不语,低着头,不愿意迎上梅先生的目光。没有原因,我甚至开始奇怪,我和梅先生什么时候这么熟,已到了他能够拜托我事情的地步。

梅先生也看出我的不愿意,他原本坐的很直,此时却突然叉开双腿,两肘撑在膝盖上,似乎为了迁就我而微微歪着头看我。

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回来了,在梅先生的目光里。他的目光在我的感觉中又开始如同子夜的车灯,明晃晃甚至刺眼的,扎在我身上。在这样的目光里,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到电扇搅动空气发出的“呼呼”声,听到窗外知了的长鸣,甚至听到了铁盆里花蛤慢慢打开壳子的微小响动。

梅先生的气息刮过来,刮在我脸上,带着荷尔蒙的气息。如果这种炙热、干燥的气味能够被称作为男性荷尔蒙的话。我闻了个够,心头颤动,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梅先生随着我的喷嚏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他笑了笑,说:“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我不说话,梅先生停了停,又开口:“我和你说说小方吧。”

其实小方的故事,我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一个聋哑孩子能在一个重点学校,一群优秀的正常孩子中生活,肯定是足够吃力,也足够艰难。他这小半辈子应当活得相当不容易。我以为,他所有的苦难都只是源自于他是个聋哑孩子而已。可我没想到,小方不仅是个聋哑人,他还是个弃儿。

梅先生说:“小方爸从前做环卫工人,九六年凌晨在一个垃圾堆里捡到了小方。那时候小方爸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他们两夫妻一直都没小孩。捡到小方,他们觉得是天意。老天爷可怜他们,所以送了个儿子给他们。”

梅先生说的云淡风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说一段嘴唇就微微一抿往胡须里藏。天可真热,才将将六月,气温就已经高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梅先生被汗湿透了,黑色T恤贴在胸前,映出一块方方的轮廓。

我盯着他的前胸,那被汗湿的一块,耳边听他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小方,是三年前,他被一群人围在巷子里打。那帮小子我见过,一群混世的,到处流窜。十几岁的年纪血气方刚,精力过剩,总得找个人发泄。他们选中小方,因为他是个聋哑人。”

梅先生嗤笑了一声,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扭头看我,目光有些沉。他说:“少年人的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理由的恶意。”

“从那之后我开始接送小方上下学,给他做了个免费的保镖。那小孩实在不容易。”梅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想要抽烟,可他早已戒烟。于是,他只得抿了抿嘴唇继续说:“小混账们阴的很,拳头从不往小方脸上招呼。他身上的伤,再重,也不会给他父母知道。”

我眼里没了这盛夏,也没了叹息的梅先生。有的,就只是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身影。我看到小方背着书包走在前面,他有些害怕,有些狐疑,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的大高个。那是个生长成完全体的男人,他成熟高大,虽然沉默不语,满脸胡须,可已有了少年最憧憬的姿态。

我能看到落后于少年几步远的梅先生,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驼着背,身体盘结着充满张力的肌肉。这样一副高大强壮的身体,足以震慑那些尚未发育完全的混世魔王们。也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他的一双眼睛隐藏在浓密的须发里,却散发着最温和的光。

我觉得左腹有些针刺般的疼痛,我想要蜷缩,一些不肯不愿不能回忆起的事情在那目光里翻滚。我心里突然很难过,因为我知道那些我早已告别的事与人已渐渐在浮起。我害怕,因为我羡慕小方。这羡慕让我发窘,让我不能再安然的待在梅先生的目光里。

我站起身,梅先生仰头看着我。

我说:“我答应你,我帮小方补习语文。”

梅先生笑了起来,奇怪,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笑起来眼睛却弯弯的好像一对亮闪闪的月亮。他笑看着我,说:“答应就答应,突然站起来干什么。”

我窘的不行,慌慌张张的回答:“不早了,我得走了。”我说完拔腿往外走,梅先生起身送我。

他为我打开纱门,门外的那盆浸泡花蛤的水已经沉了大片的泥沙。

“你来不来?”他问。

我回头看他,不明所以。

梅先生说:“晚上我在附中出摊,给你炒盆花蛤,就当谢谢你。来不来?”

“再说吧。”我挥挥手,抬起眼的一瞬间,余光里,梅先生卧室的房门依旧紧闭。

和上次一样,像是锁着什么秘密。

我也有个秘密。

这秘密关于那帮人和那些事。

直到现在,我仍不愿开口提起。从梅先生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那个秘密。

我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器皿里,这个大而深的器皿里装满了一种混合着恐惧、痛苦与羞耻的液体,几乎淹没了我整个身体,让我喘不过气来。因为一旦开口,这些液体就会通过口腔鼻腔慢慢流进我的胃里、血液里,充满我整个身体。

“少年人的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理由的恶意。”

梅先生说的不错,我想,看到这里你也大概明白我遭受过怎样的事情。

我打了个电话给周秦,尽管前一阵子我才和他一起吃过饭。

我几乎没有朋友,除了周秦,我实在想不出在这大半夜还有谁能够被我打扰。他给予了我一个最好的关系状态。对,陌生人。我们可以有联系,但没有必要的时候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相处,十天半个月不联系都没关系。

周秦睡的迷糊,声音都是哑的,他说:“干什么呢,这大晚上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楼下路灯是凌晨三点半的昏黄。我也是刚睡醒,声音也是哑的:“梅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能想像他的样子,肯定是闭着眼跟背课文似的,嘴巴无意识的一开一合:“心灵手巧,善良聪明的纯爷们儿。”

我说:“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得有四年了吧,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没认识你呢。”

我想起来了,我和周秦相识于两年前的夏天。

我说:“他之前一直都是干这种工作的吗?给人打零工。”

“啊,是啊,他对生活无所谓的,反正一个人,能填饱肚子就凑合着过呗。”周秦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到最后打了个哈欠。

我停下捻着指尖的动作,盘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问:“他之前,没有女朋友吗?”

问到这里,周秦算是来了精神,他在电话那头乐了,笑眯眯的说道:“没没没,他过成那副样子,哪个女的愿意跟他啊。”

“……”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知道现在这些小姑娘都挺那啥的,阿梅没房没车在她们眼里就是啥都没有。不过,刨掉这些,阿梅也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啊。你没看出来吗,他过的无欲无求,跟个和尚似的。”

我笑了起来,心想周秦总算用对了比喻,梅先生过的可不就像个和尚。

“你不是那样的人,张圆。”

我回过神,听见周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张口想问,周秦却又打了个哈欠说:“我困的不行了,没事我挂了啊。”

“挂吧。”我准备放下电话。

周秦又在电话里喊了一句:“对了,阿梅在附中摆摊卖炒花蛤,明天你有空和我一起去看看吧。他手艺不错,一起尝尝。”

我答应了,然后挂了电话。

早上起床清醒后我才意识到,我答应了周秦和他一起去附中光顾梅先生的生意。附中,我的母校,我可是很多年没有去过了,自从毕业以后。

吃完晚饭我准备出门,张子柔问我去哪。爸和妈也扭头看着我。我说:“出去散散步。”

张子柔不依不饶的问:“去哪散步。”

我说:“附中。”

张子柔听了一笑,笑的挺讨人厌的,因为又是一副看好戏的笑容。她说:“你这步散的可够远的。”

我懒得搭理她,穿好鞋打开门。张子柔在此时起身,她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对我说:“我刚好路过附中,坐我车吧,我带你过去。”

我正想拒绝,爸开口了:“张圆你坐你姐的车过去,附中那么远,走路得走一身汗。”

我只得顺从,跟着张子柔出了门。

张子柔开的是辆白色标致,她坐进车打开空调,见我还在车外站着,便从车窗探出头,说:“傻站着干嘛,上车。”

“我自己打的过去。”我抱着手臂,垂眼望着她继续说:“别装了,爸妈都不在。”

张子柔握着方向盘的手,食指微微一弹,她又是一副很好笑的模样摇了摇头,斜着眼睛看着我说:“爸妈不在就摆谱?上车。”

继续坚持就矫情了,我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无话,张子柔专心的开车。车内的温度慢慢上来了,吹在皮肤上很凉,进入鼻孔里很干。因为鼻炎,过不了五分钟我就开始不停的打喷嚏。我抽了纸捂在鼻子上,扭头看着窗外的风光。

车窗摇了下来,空调还开着。我回头看了张子柔一眼,她仍专心致志的开车,目光直视前方,心无旁骛。我擦干净鼻子,扭脸继续看着窗外,风吹在脸上,好歹缓解了鼻子里的刺痛感。

到达附中时,已经七点钟。张子柔将车停了,扭头正准备和我说话,突然她定住了,目光瞧着某处,眉头渐渐皱起。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里,是一片小吃摊。梅先生也在其中,他围着围裙站在一辆小车前挥着铲子炒花蛤。

我问:“你看什么?”

张子柔收回目光,她松开眉头,若无其事的说:“没看什么。”

我松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出去。张子柔追着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我来接你?”

我觉得挺好笑的,不知道张子柔这唱的是哪出。我的姐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关心。我笑看着她,她也笑了,说:“一起回去爸妈放心。”

“不用了。”我摇摇头,直到张子柔开着她那辆白色标致消失在视线里,我才朝梅先生走去。

周秦不在,他之前说会和梅先生一起过来,此时却不见人影。我踌躇是否要走过去,梅先生却已经发现我。

他举起空余的手跟我打招呼,吐息在透明的塑料口罩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白雾。

我走过去站在小车旁,盯着梅先生将锅里的花蛤翻来覆去的炒。他不时往里添加一些佐料,一股辛香的气味立马从大锅里蒸腾起来。我忍不住侧过头打了个喷嚏,梅先生盖上锅盖,说:“再等五分钟就好了。”

梅先生生意不错,三张小方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我找了个空位坐下,问梅先生:“周秦呢?他说和你一起来的。”

梅先生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回答:“我让他去帮我搬啤酒去了。”

我想着周秦这人四体不勤,难得能被人差遣。

梅先生一只手叉着腰站在推车前,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车肚里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问我:“能喝冰的吧。”

我点点头,他拧开矿泉水瓶递给我。

我握着矿泉水,五个手指头在上面无意识的敲击起来。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附中的学生都已经开始上晚自习,因而坐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附近的上班族。矿泉水瓶上附着的水珠漏过我的指甲盖擦过我的指头,我的目光从附中的校门看了进去。

差不多有七年左右我没有进过附中的校门,就算是路过校门,七年来也不超过五次。如果这些年校园没有变化的话,那穿过校门首先看到的应该是座小石桥,石桥前有个石墩子,上面刻了“状元桥”三个字。听说这座桥是为附中的第一位省状元建的,可见历史悠久。从石桥往前走个三十来米,就是主教学楼。这教学楼里安排的全是重点班,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的回忆起那座教学楼里朗朗的读书声。

我能记得,大操场的跑道边种满了香樟树。我从跑道跑过,风会把香樟树黑色的果子吹得落在我脸上,有些疼。饱满的果实砸下来,受不住的炸裂开,炸了我一脑门的果浆。

我浑然不觉,顶着脑门上的黑色果浆进了教室……

我醒过神,觉得不应该继续想下去。梅先生恰在此时盛了一碗花蛤给我。他递给我一双筷子,说:“你给我提点意见。”

“行啊。”我笑了笑,接过筷子。

梅先生的手艺,早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已经领教过了。这碗花蛤也炒的很好,辛辣鲜香,味蕾被香料和佐料完全刺激打开后,就尝到了花蛤的原味。花蛤也是最新鲜的花蛤肉质紧实,味道鲜甜。

我抬起头找梅先生,他正忙前忙后的来回走动。一会儿这边盛一碗花蛤,一会儿那边添一盒纸巾。我放下筷子走到推车旁准备帮忙,梅先生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十分自然的将一份盛好的花蛤递给我:“左边那桌。”

我将花蛤送过去,又走到梅先生身边,他盛着花蛤嘴里却对我说:“你去收一下右边那桌的钱,一共三十块。”

我收好钱,走到梅先生身边,问他钱放哪儿。梅先生一边给花蛤打包,一边侧过身回答:“放我口袋里。”

我低着头看他围裙前的大口袋,一下子就想到了哆啦A梦的那个神奇口袋。我心里笑了一笑,将钱塞进去。

“老板给我来一份花蛤打包带走。”

塞钱的动作被停止,停止在口袋的边沿。我盯着自己的手,视线里却没有这只手,有的只是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以及那臭不可闻的微波。吵闹的嬉笑声从我头顶并不清晰的传来,我隔着一片漂着青苔的暗色波光听着那群嬉笑声。

我脑袋轰得炸开,但仍保持着理智没有呐喊出声。梅先生不知何时握住我的手,像握着一截没有生命的蜡像。可真唐突,我心里想,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和你熟悉吗?不过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罢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对我不停的张开嘴巴。他在说什么?我实在听不清。耳边的嬉笑声忽远忽近,填满了我整个听觉。我急切的想要知道梅先生到底在说什么,于是皱着眉头抿着嘴巴极力的靠近他。

这动作是有效果的,嬉笑声渐渐退去,我听见梅先生沉着声音问:“怎么了?”

他眼里的光像把匕首,一下子撕开了我混沌的知觉。我一下子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也来不及说话。

“张圆!”

我听见她喊。

我扭过头看着她,同时看到她身边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人也猛然抬头看过来。

我此时的面目应该相当苍白,因为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熟悉。这样的笑容只有处在慌乱之中的我才能将之激发出来。

对了,她的名字我没有忘,她叫王璐瑶。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我更不会忘,他是陈宁。

我的手还躺在梅先生的掌心,五个手指头牢牢地扣在他的指根上。我大概笑了一笑,笑的间隙里我抽回手背在身后,十个指头折起弯在掌心里,不长的指甲坚硬的戳在冰冷的掌心。

我在抑制自己的身体,令它还不至于抖得那么厉害。

我笑着说:“好久不见啊。”

王璐瑶看看我,又看看梅先生,然后指着梅先生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我想否认,还没来得及,王璐瑶又说:“你们真好,夫唱妇随。”说完又指指身旁的陈宁,笑着说:“不像他,让他接我下班都得费好大劲。”

陈宁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在我身上,我感觉得到,那视线冻结了我的笑容,令我说不出话,而身体里的颤动却越来越剧烈。

王璐瑶仍在说话:“没想到吧,我现在在附中当老师。可累了,我才刚刚下班……”

我仍不说话,脑袋疼的快炸开。我紧盯着王璐瑶,心思却不在此处,因而背在身后的手被梅先生再次握住,我依旧浑然不觉。

我的手被打开,坚硬的指甲离开了掌心。梅先生像是在展平一张纸一样展平我的手,他握住我的指尖,似乎生怕我再次蜷缩,用身体伤害自己。

“一份花蛤打包十五块。”梅先生开口,打断了王璐瑶的滔滔不绝。

王璐瑶愣了,陡然皱起双眉。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真如方晴所说,是个野蛮无礼的野人。她扭过头朝梅先生看去,却一下子撞上了他的目光。那一瞬间的窘迫与慌张,令王璐瑶脸上得意的笑凝成一潭死水。她肯定在想,这目光可真厉害,像是舞台上的主光源,明晃晃的照下来,照得她满身赤裸,无处可藏。

梅先生盯着她,不动声色的握着我的手,继续重复:“一份花蛤十五块,给钱。”说完,他用空闲的左手将打包好的花蛤朝王璐瑶推了推。

王璐瑶还想开口,陈宁却探身上前掏出十五块放在了推车上。我盯着那两张钱,眼眶有些疼。陈宁付了钱提起花蛤,默不作声的拉过王璐瑶转身便走。

走了没有几步,王璐瑶回头冲我笑喊:“张圆,我们这群人很想你呢!”

我僵直了背脊,紧紧抿住嘴唇。待他们的车绝尘而去,我才从梅先生的手中抽回手,慢慢的走回桌旁坐下。

我没有看清陈宁的脸,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清。我也没有听到陈宁说话,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

但记忆里陈宁的脸和陈宁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变淡。

七年了,整整七年。我用双手捂住脸,我实在讨厌这种感觉。就如同癫痫病人一般,这些人的出现随时会让我发病。我想要摆脱,这些年我也确实在努力,可我太高估自己。

我沉浸在颓败的心情里,周秦来了我也并不知道。我被他推了一把,于是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

周秦讶然的看着我,问:“你眼眶怎么这么红?脸怎么这么白?”

我冲他笑了笑,笑容太吃力,沉甸甸的坠在嘴角。

周秦抛下我,跑去问梅先生:“张圆怎么了?”

梅先生面无表情的炒着花蛤:“没怎么。”

周秦又跑回来看着我,问:“到底怎么了?”

我反问:“怎么搬个啤酒要这么长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周秦“哦”了一声,说:“我晚上没吃饭,肚子饿,跑前面炒了一份炒面吃了。你晚上吃没吃?我也给你去买份炒面吧。”

他说完起身,我追着问一句:“梅先生吃了吗?”

“我吃过了。”梅先生没有回身,背对着我回答。

我重新低下头,一把挤干的毛巾出现在我视线,我抬起头看见梅先生背光的脸。他拉过我的手,将毛巾放在我掌心:“毛巾刚一直放在矿泉水里,现在刚好能给你冷敷。”

冰凉清爽的毛巾握在手里,减轻了被指甲掐出的疼痛。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继续默不作声的低着头。

梅先生问:“那群人是哪群人?”

我猛然抬起头朝他看过去,他仍是半边身子背对着我,另半边身子面朝着街道。那街边霓虹灯光为他浓密的胡须撒下一片五光十色的亮粉。梅先生太高了,我仰起头看着他,他的脑袋几乎已经超过了小推车的顶棚。这副身躯是顶天立地的,值得信赖的。

我重新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压着嗓门的颤抖缓缓回答:“那群人就是我宁愿从未认识的人。”

对,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会选择不与这群人有任何交集。你们若在甲地,我便去乙地。你们如果在乙地,我便滚回甲地。只希望此生此世都不要相遇,不要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我是真幼稚,真脆弱,也真记仇。七年,并不能使我彻底的忘记那些不愉快。

梅先生不继续问我,我也不会继续说下去。我所经历的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事,除了我自己,我不会多嘴让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梅先生不讨人厌,最起码的一点,他从来不会不知好歹的寻根问底。

我想到这里,却听见梅先生轻声说:“你会告诉我的,你信吗?”

他语气笃定,信心十足,却勾起了我莫名的怒火。我冷笑一声看着他,站起身说:“你可真够自信的。”

我笑完将毛巾丢在桌上,转身就走。梅先生没有拦我,他在我背后看着我,我知道。他的人我虽不熟悉,可他的目光早已是我的老相识。

晚风拂面,带着烟火气息,我走远了,才慢慢停下脚步。回过头,附中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心中的颤栗与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连时刻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我想,我在干什么呢?凭什么对梅先生发脾气。

我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向手掌心。那里有一排指甲印,深深的掐进了肉里。奇怪,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疼。这手掌带着痛感,甚至带着梅先生手上的余温。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梅先生握着我的手,两次。第一次他只是轻柔的握着它们,第二次却是强硬的不由分说的展开它们,令它们不再蜷缩着掐入血肉中,而是蜷缩在他的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将这干燥温暖的手掌当作了依靠。

我从不愿依靠谁,自从外婆去世后。从那时我就明白,我是这个世界上完全独立的个体。谁都不能掌握我,谁也不能替我下决定。

我心里堵得慌,开始奔跑起来。我不敢以大喊来发泄,任何有响动的能使他人受到影响的发泄我都不敢使用。我只敢默不作声的跑,用力量来发泄心中的苦闷。原来,我还是一个胆小鬼。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脚步。河面的风带着腥气吹过来,我偏头看去,堤岸上的路灯倒映在河面,一片波光粼粼。我已经跑到了桥上,过了桥,离家也不远了。

现在的我完全异于平常,只得靠在栏杆上平复心情。我闭上双眼,感受着风,听风吹过我耳边,带走那忽远忽近的喧嚣声。

“你看张圆,天天顶着鸟屎,好脏啊!”

“那我们带她去洗洗吧!”

“对对对,洗洗就干净了哈哈哈哈……”

巨大的水花声撞击在我的耳膜上,我陡然睁开双眼,看着那河面。我似乎看见躺在河底,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水草白沫自水面缓慢漂过的十六岁的我。

天呐,我在心里呐喊,我已是个病入膏肓之人,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我。

我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脸。

“张圆。”

冲破那巨大水花声的,是陈宁的声音。我松开手扭过头,看见陈宁真的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我。

这么多年没见,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家的方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愣愣的看着他,我反应不过来,太多的往事在这一瞬间冲涌到我的脑子里,令我无从思考。

陈宁朝我走近两步,他看着我说:“张圆,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就像失踪了一样。”

我仍旧没有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费了半天劲大脑才恢复思考的功能。我得回答他,但我又从心里产生一股无力感与挫败感。我不想开口,也不想看到他,我惯常的开始想要躲避了。

“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一连串的发问令我再度成了当年那个懦弱胆怯的可怜鬼,这让我感到厌恶,为当年的自己感到厌恶,也为此时他的咄咄逼人感到厌恶。于是我笑了一笑,看着他回答:“跟你有关系?”

陈宁皱了皱眉头。

他的脸可比梅先生清楚多了。他没有连着两鬓的大胡子,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头发。他五官清爽,尤其眉毛,即便皱着也是一对上好的剑眉。

此时此刻我居然还能想起梅先生,真是和他待久了,久到不由自主的就会联想到他。

我不想与陈宁多费口舌,同他说的多,就越发说明我在意过去。我越在意过去,就能让那群人知道我现在仍活在纠结与痛苦里。

我转身就走,却听见陈宁的声音被风送来。

他说:“张圆,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顿,心里的无力感与挫败感越来越重,重得已拖住了我的双脚,令我迈不开步。

我没有回头,强自镇定的回答一句,然后继续走。

我说:“收回你的对不起,我不在乎。”

在乎与不在乎,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确实并不重要了。

就好比,你被烫伤,在留下了一道不可去除的伤疤之后,那个始作俑者这才跑过来为你送上一支膏药,有用吗?

我忘了带钥匙,是张子柔开的门。我知道此时我脸色不太好,因为张子柔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她双臂交叉在怀里,盯着我换鞋,突然笑了一声:“你是被人欺负了吗?”

我停下收拾鞋的动作,我明白,张子柔能用这种嘲讽的语气和我说话,那就说明爸妈肯定不在家。既然他们不在家,那我也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

我直起身,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姐姐。五十八寸的电视机闪着光在她身后,里面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叙利亚局势的新闻。那里的小孩真可怜,每天面对着不可防备的爆炸袭击,受到死亡的威胁。或许正因为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才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为那些过去的事情而痛苦纠结。

在死亡面前,再深的伤疤也都不算什么了。

我出了一会儿神,这很成功的将我的注意力转移了。我不再那么生气,最起码在我直起身的那一刹那,涛涛怒火,此时已俱归沉寂。

我找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张子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进卫生间,临进门,张子柔来了这么一句:“别人欺负你,你就从来不反抗吗?你就这么没用?”

我扭头看着她,屏幕里的光在她的脸上五彩缤纷。前一秒想要丢过去的话,下一秒又重新回到了口腔里。我沉默不语,关上了门。

洗完澡出来,客厅一片漆黑。张子柔不知什么时候出门去了。现在,整个家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头发湿漉漉的,我没法躺在床上。于是我走到窗前,路灯刺眼的映照在我脸上。我盯着楼下的小超市,梅先生不可能此时出现在此处,他正在附中摆小摊,我知道的。一想到这里,我并没有意识到窗前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我只是觉得无聊,想找点什么事情做。

我找到钥匙,将头发拢了拢,然后出门去。我想去买包烟,虽然我没有抽过烟,但我得发泄啊,我心中郁结成一团,怎能不去发泄。我摸黑走到三楼时,站立在黑暗中,停了好一会儿,又重新回到了家中。

我来回折腾,不厌其烦。消耗的体力与快速产生的汗水让我心里得到安慰。我盘腿坐在床上,庆幸自己的克制力足够好。

克制,没错,我是一个克制的人。似乎再大的困难与怒火,只要让我一个人,就会慢慢消化光。张子柔说我不反抗,说我没出息。她其实并不懂,我的不反抗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反抗会令我用怒火燃烧一切,可能,包括我自己。

就好比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来到实验中学。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那一年,外婆去世,我从乡下来到城市,来到目前这个家里。

我无法融入这个家庭,同样,也无法融入当时的校园生活。

想想看,怎么融入的进去。新学期早已开始,该熟悉认识的人都已熟悉,三个五个的抱成一团成了个小团体。我拘谨的站在讲台上,用我那口音浓重的语调说着别扭的普通话我介绍自己,每说一句就像是吐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引得小团体们不停的哄堂大笑。即便老师挥着教鞭训斥,也无法阻止我成为一个受众人瞩目的小丑。

此后,我走路会惹人发笑,念书会惹人发笑,舍不得丢掉只剩一小截的铅笔,用纸卷起来接着用也会惹人发笑。他们会说,这个小乡巴佬好穷啊,用不起铅笔连笔头子也舍不得扔。他们会大发好心,将半截的不完整的铅笔头全部给我,他们会说,呐,小乡巴佬,我们做好事把笔头子全给你用。

正如张子柔所说,我是一个不懂得反抗的人。因而当那一把笔头一次又一次被扔到我课桌上时,我并没有小团体们预料中的反应——没有恼羞成怒继而站起来将笔头们扔回去。我只是将它们全部收拾整齐,然后放进笔盒里。

我第五次收到笔头们时,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月里。

这个月我们班又来了一个转学生。对,这个转学生就是陈宁。陈宁与我恰恰相反。他性格开朗,成绩优异,能说一把正宗的普通话,就连英语也能说的十分顺溜。这么一个人怎么能不受欢迎,才来一个星期,他就成了全年级都知名的人物。

对比之下,我显得孤僻又古怪,每天沉默不语低着头走路,念课文时声音微如蚊呐,体育课上也是一个人坐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操场上跑跳的人群。

没有人愿意搭理我,除了拿我打趣开玩笑以外,他们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

我第五次看着课桌上被扔了一桌子的笔头,他们站在我的课桌左右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伸出手想要去整理,手才伸到一半,桌上散乱的笔头就被人抢先一步给收拢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陈宁。

他将笔头们收拾好,扔进了教室一角的纸篓里。然后他从他的铅笔盒里翻出了两支没有用过的铅笔,不发一语的轻轻放在了我的桌上。

现在想来,陈宁并无任何过错,我甚至应该感谢他。

而实际上,十二岁的我站起身,将那两只铅笔重新塞回了他手里,然后看着他的脸,用我那扭曲的不成调的普通话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有、铅、笔!”

那一刻的我绝对是阴沉的、可怕的,因为陈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我甚至能从那一双黑色的明亮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

谁都不曾料到,我会这样对待陈宁。我不仅是性格古怪的小丑,更成了一只白眼狼。

没有人能够了解那时我的自尊心是多么的脆弱和要命。它们使我能够默默消化一切的嘲笑与捉弄,却要命的令我无法接受他人一丝一毫的同情。

我不要别人的可怜与同情。陈宁自以为是的帮助就是在可怜我。他看我可怜巴巴的收拾桌子,看我低着头走过阵阵的嘲讽声。他的帮助,是以一个高姿态——可不是高姿态么,同我对比起来,他高高在上受众人追捧。而我,我卑微成了一抷土,要他俯视着我可怜着我,然后给点甜头给我。

放学后,我照例一个人回家。刚离开校门没有十米,陈宁就追了上来。

他上来就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真廉价。当时的我这样想。

我没有理他,继续闷着头往前走。

陈宁却像甩不掉的尾巴,一直跟着我穿过街道与巷子,直到走上石桥,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瞪着他。

即便已过去十几年,但我仍能清晰的记得那是个夕阳遍布西天的黄昏。桥头的草堆里,虫鸣此起彼伏。明明已经入秋了,尘埃一般渺小的虫类竟能挺到现在。抬起头时,那一刻我能看见天边的云,能听见草里的虫,更能触摸刮过的风。

是如此宁静,在这宁静里,我吃了一颗糖。一颗甜蜜包裹着灾难的糖。

因为此时,我清楚的听见陈宁笑着用那脆生生还未到变声期的嗓音对我说:“张圆,我们做朋友吧!”

我说过,我是个克制的人。

所以,当孤独了小半个人生的我,意识到我将不再孤独时,应当是欣喜的。可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克制的握紧了拳头,轻轻的“哦”了一声,然后转过背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将陈宁的那句请求仅仅当作一句玩笑话的话,那现在的我,可能会好过许多。

我搬了把小竹椅,捧着一瓶橘子汽水坐在小超市门口的树荫下。毛毛学我,也搬了个小马扎捧着一瓶橘子汽水坐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左边那个揪歪倒在一边,右边那个揪直挺挺的冲着天,一看就不是许姿的手艺,不是许姿,那只能是梅先生了。

我拿脚碰了碰毛毛的凉鞋边,她抬起头,一边嘬着汽水一边看着我。我问她:“你爸把你放这什么时候来接啊。”

毛毛吐出吸管,冲我晃荡着揪揪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呀。”

一个半小时前,我在小超市里买东西。梅先生送货,他那辆小三轮上还坐着毛毛。

我一只手肘撑在柜台上,半侧着身看着他搬货。毛毛打了把小花伞坐在小三轮上,即使遮住艳阳,但依旧让她热的皱起了眉毛。

梅先生没跟我搭话,他只是在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轻飘飘的一眼,像是对着空气一样又转到别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不痛快,总觉得是那晚我招他生气了。我一面觉得这个梅先生真是小肚鸡肠,一面又想着找个什么话头。

就在此时,坐在小三轮上的毛毛皱着眉头冲我龇牙一笑,好了,我要找的话头来了。

我清了清嗓子,盯着梅先生的背影说:“毛毛这么一个小人,你就把她放太阳底下晒?”

梅先生闻声转过头看着我,他又扭头看了看毛毛。突然放下手里的货物,朝毛毛招手。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看着他将毛毛的伞收好靠在门边,看着他一手扶着毛毛一手指着我说:“毛毛听话,跟着这个阿姨,爸爸把货全部送完就回来接你,好吧?”

毛毛高兴的很,她龇着牙点头,乐呵呵的跑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衣角喊:“圆圆姐姐!”

我的视线从毛毛红扑扑的脸上重新回到了梅先生那。他看着我,面无表情的,丝毫没有为擅作决定而感到尴尬。

没等我答话,梅先生又从灰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零票子给毛毛:“等下请圆圆阿姨喝汽水,你看她要带你,不高兴了都。”

毛毛接过钱,又扭脸看着我问:“圆圆姐姐,你不高兴吗?”

我对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咬着后槽牙笑:“我高兴啊,高兴的很。”

所以,一个半小时后,我和毛毛坐在小超市门口,一大一小闻着灰尘,看着过往的车辆与人,等着梅先生。

我发呆望着马路上一辆小皮卡扬着灰尘跑过,嘴里问:“圆圆,你爸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圆圆回头看着我,老老实实的回答:“爸爸晚上卖花蛤,白天送货啊。”

我“哦”了一声,又找不到什么要问的了。

我俩正发着呆呢,梅先生来了。小三轮“嘎吱”一声停在了小超市的那棵大梧桐树下。梅先生一脚踏着地一脚仍踩在脚踏上,他冲毛毛喊了一声,毛毛立刻就跳起来拿了伞就往小三轮上蹿。

我站起身,握着俩汽水瓶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原以为梅先生接了毛毛就会走,却没想到他等毛毛坐好,又朝我喊了一声:

“张圆!”

这是梅先生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奇怪,只是一瞬间,但我却清楚的看见我的名字在他唇齿间辗转然后默默地滑出口腔。

字正腔圆的。

我走过去,问:“干什么?”

梅先生即使是坐着,也能和我平视。他等我站定了,才说:“明天和我一起去爬山。”

爬山?我讨厌一切需要流汗的事情。跑步、打球……当然,也包括爬山。我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开口拒绝:“明天我还有……”

“明早五点半,山脚第一个路灯见。”梅先生启动了他的小三轮,果断决绝,压根不等我将话说完。

我盯着他绝尘而去的小三轮,想半天,不明白梅先生哪里来的自信,就那么肯定我会听他的话。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醒了。

我盯着窗外蒙蒙的天色,是一种沉沉的靛色。月亮还在西南的方向,旁边依偎着最亮的金星。真安静,我听见楼下早点铺开张的声音,卷闸门哗啦一声就打开了点心师傅一天的忙碌。

我清醒了,一下子坐起来。下了床推开窗,冷冷的晨风涌入我这十二平的房间,将我整个人吹了个透心凉。我趴在窗前看着楼下,老头老太们背着他们的宝剑穿着白色的绸衣在晨间薄雾里行走,倒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一天之计在于晨啊。

就这么一句,我脑子里只想起这么一句,大脑就已经向着我的下达了一套完整的指令。这指令命令我去刷牙洗脸,老老实实换了一套运动服,翻出了都快蒙上灰的运动鞋套上脚打开门走出去。

我跑下楼,跑到街道中。有人打着自行车铃一路“叮铃铃”的穿过雾,穿过这一天第一笼馒头的白色热气朝我而来。他路过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那自行车收回。我看见小贩们骑着小三轮往菜市场赶,看见上早自习的小伙姑娘们你追我赶,看见不远处小超市的门口,那棵梧桐树上还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的热闹。

我朝着山脚走。

此时的天色仍是深沉的靛色,路灯还未熄灭,我看见了那一片薄雾里,被黄色灯光笼罩的梅先生。他笔直的站在那儿,发着呆,一双眼睛瞧着路边的一块大岩石移不开目光。

我看了看手表,才五点。

我走过去,脚步声令梅先生回神看过来。他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转身朝着山走,一边走一边说:“要赶在日出前到达山顶,你行不行?”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不做回答。

我和梅先生就这么一前一后,闷不作声的行走在山道上。山里很凉快,穿过林间的风刮在我的皮肤上,抚摸过每一个毛孔,说不出来的清爽快意。石阶路蜿蜒而上,两旁全是各种长了青苔落了松针与其它各种树叶的岩石。梅先生走的不快,但他步子很大。他一步迈上三个阶梯,似乎那一双长长地笔直的腿,一直在迁就着这只有四十公分的深的阶梯。

起初,我跟在他身后还并不吃力,但越往上,差距就越大。我这九十多厘长的腿压根跟不上他那一米多的步伐,我渐渐被他抛在了身后。

我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撑着膝盖抿着嘴唇沉默着。我默默的喘了一阵,直起身抬起头。

山间的空气像薄荷糖一样清新,泛着草木的苦与雾气的湿。梅先生站在台阶上望着我,他没有走远,他又回来找我了。

我沉默的看着他,他也沉默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折返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我用双眼探索着答案,他却目无一切的望着我。依旧是那么黑的眼珠那么亮的眼神被这雾色干扰,原本模糊的五官此时更是成了一个虚幻的淡影。

我甚至已渐渐无法看清他的双眼。

心里陡然一空,在这寂静无人的山中。我迅速的往前走了一步,并且朝那虚幻的淡影喊了一声:“梅先生?”

这是我第一次喊他,当着他的面喊他,透着些许的慌乱。

一只手拨开雾,带着一个人朝我走来。

梅先生连下了五个阶梯,距我只有四十公分时,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望着我问:“怎么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回答:“没什么,你走慢点,等等我。”

梅先生这才转过背,继续向上走,此时他的步伐已放慢了很多。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不在后面,我就会回来找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

我抬起头,此刻他方正宽厚的背影就在我视线的笔直处,我不知该答什么,只能沉默的跟在他身后。越往上,我越吃力,喘息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距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梅先生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一块大岩石上。

我也跟着坐过去,喘着气扭头看他,他却在看风景。太阳并没有升起来,但那东边的朝霞已经变作了一段紫色的轻纱。很快,我知道,那紫色会变成红色,太阳会变成一个炸弹炸在天际,将世间一切都炸成一片金灿灿。

梅先生喘都不喘,似乎这点高度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那么,他停在这里,显然是为了照顾我。我有些不服气,想到这一点,我站起身没和他打招呼,抬脚继续往上走。

这回换梅先生跟在我身后。我们继续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山间的路上。

城市渐渐被我们踩在脚底,山间的雾气渐渐稀薄。我走不动了,企图再休息一会儿,刚准备弯腰,手腕却被梅先生拉住。他越过我,扯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山上走。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这是几个意思。

梅先生的声音闷闷的从前传来:“再不快点,太阳就要出来了。”

他的力气真大啊,轻而易举的通过胳膊拉住我整个身体。我毫不费力的拖着步伐跟着他,不能东张西望,只能盯着他的背影。我的手腕,那一截还算纤细的手腕被他一只大手轻轻的攥在掌心,他掌心真暖,干燥而粗糙,是一只干惯了活儿的手掌。

我就这样被梅先生拉着,到达了山顶。山风穿梭过阳光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向那山林奔去,卷起阵阵涛声。

我的脸颊渐渐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热度,而我裸露在外的小腿却依旧被山风寒凉的抚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在我的身上咆啸而过,我迎着风,一种微妙的快感拽着我的身体往下坠落,又不断升起,让我心潮澎湃,喘不过气来。我只得伸出手张开五指挡住脸,却仍挡不住太阳跃起,将万丈光芒洒在我身上。

一切都亮堂起来,山林、岩石与远处的城市。还有身边的梅先生,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浓密的胡须与一头在风里乱舞的头发都被阳光撒上了一层金粉。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也扭头看着我,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阳光。他认真的看了我一眼,突然转过头将手拢在嘴边呐喊起来。

粗厚磅礴的呐喊被风传的很远,我开始唬了一跳,最后身体里那微妙的快感也随着梅先生的呐喊蒸腾起来,变得让人招架不住。梅先生等那回声消散,才轻轻的说:“你试试。”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他不看我,笔挺的鼻子尖汗珠亮晶晶的,闪着光。

“你试试。”他这才迎上我的目光,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像是鼓励似得,他又接了一句:“吼一嗓子试试。”

我半信半疑的学他将双手拢在嘴边,提起劲想喊,可身体全部的力量却哽在后头,让我发不出声音。我有些急,我知道“克制”在作祟。我从未如此放肆的大喊大叫,也从未如此放肆的释放自己。

我闭上眼,听见耳边的涛声越来越大,我的心跳随着那涛声起伏,迎面而来的风也变得汹涌。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将力量冲破喉咙,呐喊出声。

我喊着喊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喊着。那些压抑在心里,或是埋藏在心里所有的怒与怨全部随着呐喊,随着我的力量倾泻在山风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闭上的双眼看不见一切但我仍能感受到阳光落在我眼皮上轻巧的脚步,以及身边,梅先生默默看过来的目光。

喊声的尾音还在山里飘荡,我承受不住身体因为失去力量而陡然的空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梅先生也在我身边坐下,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新鲜的太阳。好一阵子,我们都沉默着。但这沉默让人感觉很合时宜,我们在此刻都需要安静。

过了许久,梅先生说:“张圆,你得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那么明亮,目光那么认真,足以让人信任。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太长了,整整七年的时间,长的好像半辈子都没了。我用双手将膝盖抱住,然后轻轻的说:“梅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梅先生望着我,半天,才开口,用低沉温厚的嗓音问:“什么样的话。”

“少年人的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理由的恶意。”

我遭受过一场校园暴力,梅先生,这真的太让人难以回首。我遭受过的暴力,冷的热的……冷暴力你是知道的,就是被孤立被人排挤。热暴力我得给你解释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与冷暴力相反,热暴力就是真正的拳打脚踢。

这些事情压抑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以为在我心里已经沤烂了,已经烂成了空气里的臭味,风一过就会被稀释吹散。可我错了,它们没有消散,它们反倒成了我胃里无法消化的一团,陪伴我至今。

我本不想将我所遭受过的吐露给你听,因为我不习惯将自己的过去赤裸裸的袒露给别人。可是梅先生,你既然要我发泄,那我就只能说一说了,或许说了我就会好过很多吧。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的,我只不过是被所有人孤立,没有一个朋友而已。我只不过……只不过被嘲笑被捉弄被推进臭水沟里呛了几次水而已。梅先生……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是什么大灾难。可就是这些,让十几岁的我想到了死。

我当然没有死成,我好好的活着,活到了现在,活在你面前。

你说的对啊,少年人的暴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理由的恶意。你的窘态,你的慌张,你的胆怯,你的沉默。在他们的眼里都会成为一场动手的理由。看啊,这人真可笑,你看她的脸,一副平淡的没有表情的脸,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去推她两下,踹她两脚啊。

你说什么?找老师?找父母?呵……我并不是个讨喜的学生,更不是个讨喜的孩子。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麻烦别人。

梅先生,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是在同情我吗?你瞧瞧你那眼神,跟看一只被泼了脏水的小猫似的。我现在活得很好,没缺胳膊少腿,精神也没出什么问题。一切都好的很。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你让我发泄,我也只能发泄这么多。别的,就没有了。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梅先生仰头看着我,一双眼睛不再那么黑,因为阳光的缘故,变成了浅棕色。

他说:“张圆,我希望你将一切都告诉我。”

我笑着冲他摆摆手,问道:“全部告诉你了然后呢?你能回到从前拉我一把吗?”

梅先生站起来,这回换我仰头看着他。

“我不能回到过去,但我希望现在我能帮你。”

我愣了一秒钟,笑容大了一些,但我心里很冷。

我说:“谁都帮不了我,我也从不指望别人帮我。我一个人就好,什么都好。”

下山的路上,梅先生不再和我多说一句话。我们沉默着一前一后的走着,就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刚刚认识的第一天。

我没有告诉他,我差点就将过去的一切全部说给他听。我克制住了,我很庆幸,我克制住了。

到了山脚,梅先生与我分道扬镳。我们甚至都没有和彼此打个招呼,就这样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开。

我走着走着,结果又在桥上见到了陈宁。

他一身运动打扮,戴着蓝牙耳机。我不知道他晨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决定躲开他。

我从桥的另一边逆着人流走开,他果然没有看到我,我顺利的到达家中。

妈在厨房里忙,爸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着稀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我扶着门脱鞋,张子柔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笑道:“哟,这大清早的,你还有晨练的习惯呢。”

我将脱下来的鞋子拿到阳台晒着,穿过客厅准备回房间休息。爸喊住我:“张圆,来吃早饭啊,稀饭馒头都还热着呢。”

“她铁定在外面吃过了。”张子柔代我回答,又回头看着我,皮笑肉不笑的问:“是吧?张圆,你吃过了吧?”

我不知道张子柔是几个意思,自从那晚之后我和她就陷入了冷战。即便在父母面前我们也基本互不搭理。她现在唱这么一出,实在让我懒得费脑筋思考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默不作声的回到房间,睡了个回笼觉。后来是被周秦的电话给吵醒的,我看了一眼闹钟,才上午九点。

周秦在电话那头十分八卦的问:“张圆啊,听说你和阿梅去爬山了啊。”

“嗯。”

“怎么样啊感觉,阿梅还不错吧,爬山的时候肯定对你特别照顾吧。”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他:“他是对我很照顾,一个人走很远然后把我再丢在后面。”

周秦被噎了一下,他停了停说:“哎呀,阿梅个子高腿长步子大嘛,很正常很正常。”

“你还有没有别的正经事要说,没有的话我就挂了。”我打了个哈欠。“我困得很。”

周秦一本正经起来:“张圆,阿梅这个人很不错的。”

“嗯,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周秦又被噎了一下,半天才很没劲的说:“其实我想你和他能在一起,你这么好,他也那么好,你们在一起多好。”

梅先生的眼睛随着周秦的话突然闪现在我眼前,我嗓子一哽,半天喘不过气来。那一刹那的心跳骤停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可我不会让这些浮出水面,因为我瞧不起这些恨这些。

我斩钉截铁的对周秦说:“你放弃吧,我和梅先生之间没可能的。” TB2XnkmXBKUeDwyPM+IihH3Lpam4kXaPuC2sfTobFLGVolvWT3fVQxPvI+7Kk7rT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